第五卷 風雲告急 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2/2)
「想到該怎麼對CEO聯合解釋就頭痛,可以的話希望能瞞住……」
「他們沒那麼笨。」
「是啊,大概很快就會嗅出不對勁,可能說不定還會要求重新考慮與聖及渥洛克家族的往來。話說回來……」
尾根崎微微睜開才闔上的眼,隱約露出的瞳孔散發出幾乎令人戰慄的嚴厲冷酷光芒:
「無論選擇哪條路,要像以往—樣——已經行不通了。」
「的確,必須儘快建立新的『協力』態勢。」
張迅速補充說道。
尾根崎的視線直貫張,這幾乎是令人感到存有物理性壓力的視線。
但張的臉色絲毫不變。尾根崎冷冷一笑:
「你還真可靠。」
「不敢當。」
「……算了,先休息一陣吧。晚上能撥出時間嗎?就算只有跟你討論,我也希望能整理出一些狀況。」
「遵人叩。可是……」
此時張難得支吾起來:
「只有我嗎?我認為陣內是絕對必要的。」
聽到這名字的瞬間,一直壓抑表面情緒的尾根崎動搖了。
他露出端倪僅僅一瞬,但看到這瞬間表情的張呈現出這天他所表現出最難看的臉色。
收拾事態非常困難啊——就是明白了這一點的表情。
「我考慮一下。」
尾根崎簡潔地回復。張行個禮便不再多言。
結果,最後尾根崎還是沒叫來陣內。
3「小邊邊,你回來啦~哎呀?」
這裡是邊邊子他們三人生活的倉庫區老房子。精神飽滿地迎接邊邊子回家的小太郎看到她帶著人後,湛藍眼眸瞪得大圓。
邊邊子帶回來的少女也將視線盯在現身的小太郎身上,因少年亮麗的容貌感到吃驚。
「我回來了,小太郎,你看家辛苦了。」
「小邊邊,這女孩是誰?她跟早紀有一樣的眼睛。」
聽到小太郎的話,少女為了遮掩右眼,身體一縮而躲到邊邊子身後。
邊邊子則一聲「餵」地吊起眼角:
「突然說這種話真沒禮貌,這女孩是……咦?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邊邊子以疑問的目光看向揪著自己裙子的少女,但少女卻沒注意,從邊邊子身後直盯著小太郎。或許是一見面右眼就被指指點點,頗像是轉學生發現愛欺負人的小孩似的眼神。
——這麼說來,記得她說過很怕生。
可是對方是小太郎,在天真無邪方面無話可說的他,少女應該也會很快坦然以對吧。
「她是我的朋友,不過是今天才認識的。我邀請她來用晚餐,要好好相處喔!你要是欺負她,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我欺負她?怎麼可能!我才不會欺負女生啦!」
「嗯~真的嗎?總覺得像小太郎這樣精力充沛又沒節操的男生,從纖細的女生看來只會是粗魯的傢伙。」
「才…才沒這種事啦!對吧?」
小太郎一問,少女更加縮起身軀,直瞪著小太郎。
「啊,果然?」
邊邊子玩味地問著,少女這一次便點頭了。邊邊子不禁噴笑,小太郎則露出世上最尷尬的表情。
「總之等一下就吃晚餐了,可以請你跟小太郎玩一下嗎?……雖然你討厭他。」
「討厭我!?」
「…………」
「還點頭了!?」
不理會小太郎遭受雙重打擊,邊邊子抑制笑聲從玄關進入屋內,少女緊隨在後。
小太郎垂頭喪氣地跟在兩人後面。「餵…餵?你喜歡玩電動嗎?」他對少女說話卻被無視。這麼快就祭出重手討人歡心,就邊邊子來看覺得實在很好玩。
「對了,次郎呢?還在睡?」
「哥哥出門了,被鈴介叫出去。好像會晚點回來,說今天不在家吃晚餐了。」
「咦?什麼嘛,真不湊巧,難得我想請客吃大餐。」
邊邊子沮喪地提起超市購物袋。本打算來個造訪特區一周年的小慶祝會,還為此破費。
「算了,不
在今天慶祝也無所謂。」
「放心,我會吃掉哥哥的份!」
「好啦,相對的,你要好好陪她喔。」
邊邊子將兩人留在當客廳用的一樓房間,自己去了廚房。
離開前,她還瞄了一眼目前情況,只見少女舉止端莊地並膝坐在沙發上以警戒的眼神盯著小太郎。別再靠過來——她以全身如此宣告。另一方面,小太郎因不熟悉的緊張感而嘴角僵硬,想以電玩與漫畫引起少女興趣。
實在是很好笑的畫面,尤其是第一次看到小太郎有那種表情。
「小太郎也太沒面子了。」
邊邊子開始準備下廚:
「可是……傷腦筋,結果還是帶回家了。」
邊邊子帶少女回家不是只為了請她用餐,還有另一個主要理由。
——想不到竟然會在哪樣的孩子口中聽到第十一區的事。
看來那名少女在前來特區前就知道第十一區,雖然如此,對傳聞的來源會是哪裡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回家之前多次拐彎抹角地嘗試詢問,少女卻完全不回答關鍵的問題,又因為每次噤口不語時,還會露出抱歉的眼神,邊邊子也無法勉強問下去。老實說,她有會拖很久的預感。
「明天只要重寫報告,或許下午可以休半天假,或者偷偷蹺班。」
總之非得探出少女的背景。得去調查別人的感覺頗討厭,但為了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牽扯到第十一區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必須去查查少女說的「在特區的熟人」。應該可以讓她跟早紀前輩談談,既然彼此都是混血兒,說不定她比邊邊子更能讓少女打開心防。
「……想一想,去年的這時候奸像也是這種感覺。」
帶著來特區的次郎與小太郎,為照顧兩人而奮鬥,結果兩人最後成了邊邊子的同居人。
最糟的情況——徹底用盡其它手段後,或許也會對那名少女採取同樣的對策,畢竟她是——雖然沒有明確證據——離家出走的混血兒,邊邊子不認為能簡單找到去處。
「……照這模式每年增加同居人的話,我家就會塞爆了。」
雖說如此,那名少女應該不會有比「銀刀」還麻煩的狀況,再說,現在的邊邊子有次郎也有小太郎,比之前更能給予少女可靠的支持。一想到此,邊邊子就自行得意起來了。
一面想著這些熱鍋時,聽到兩人所在的客廳傳來爭吵聲,邊邊子慌張地衝出廚房。
「怎麼了,小太……耶?」
邊邊子瞪大眼睛。
少女與小太郎正在客廳中央爭奪巨大的玩偶熊。那是一隻小太郎取名為「咆嗚嗷嗚大公」
的可愛布偶。可是讓邊邊子張口結舌的,是少女以騎態坐在小太郎身上一語不發,一拳又一拳地不停痛毆。
雖說是混血兒,但畢竟還是個幼童,即使同為孩子,力氣應該不可能敵得過純吸血鬼的小太郎。
但仔細一看,少女運用單手與雙腳漂亮地固定住小太郎的關節,這麼一來小太郎也不能發揮特有的力氣。不曉得是誰教她的,真是相當登堂入室的關節技。
少女注意到邊邊子出現,趕緊滿臉通紅地鬆開小太郎。
她連忙拉平洋裝裙擺,抱著布偶端莊地坐在沙發上,然後接著察覺這一點又將布偶放到一旁。小太郎則還唉唉叫著癱在地板上。
「哦——很厲害嘛,不只會隱藏氣息的魔術,還打敗小太郎呀。」
邊邊子一誇獎,少女便僵硬地縮起身子,一張臉好像都要噴出火來。
「是跟誰學的呢?剛才那招?」
「……姊…姊姊。」
「你有姊姊啊,該不會你說在特區的就是姊姊?」
少女沒回答,只是一味羞澀地低垂著臉。真遺憾,邊邊子內心苦笑。
「小…小邊邊~」
「啊,小太郎,還好吧?」
「才不奸啦!她很過分耶,一看到我的咆嗚嗷嗚大公就突然搶走啦!」
然後少女猛然抬起頭說:
「哪…哪有突然!我有說請借我。」
「我可沒說要借你。」
「啊~換句話說,小太郎使壞心眼羅?」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又點頭了!」
邊邊子無視於拚命陳述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小太郎,再度面向少女:
「你喜歡這布偶嗎?」
微笑的邊邊子一問,少女再度面紅耳赤地看向她,最後斜眼瞥了布偶一眼,僅微微點個頭。邊邊子笑著輕撫少女的頭。
「那么小太郎,今天請你把咆嗚嗷嗚大公借給她。」
「怎麼這麼沒天理!?」
「男生別小氣。」
「奸…奸過分啦!連小邊邊都說這種話!我要跟哥哥告狀!」
「……奸呀,你要是真的告狀,被處罰的人是你喔?丟光血族面子的傢伙。」
「唔哇!對喔!混帳!」
小太郎心痛萬分地感嘆著。從各種層面來看,開除他改雇用少女當護衛都很合理啊——
邊邊子不由得這麼想。
「總之兩人和好吧!好了,飯快奸了,一起來吃吧。」
邊邊子告訴兩人,少女說「我來幫忙」跟著她進廚房。或許是萌生對抗心理,總是不開口要求就不來幫忙的小太郎也慌慌張張地跟過去。
——哎呀呀。
邊邊子聳聳肩。
若次郎在這裡會變得怎麼樣呢?邊邊子想像著,開始再度準備熱鬧的晚餐。
BBB
鈐介指定的店家是一問隨處可見的西餐廳。但由於客人少,因此餐桌問隔大,是個適合隱密談話的店。
到店裡的次郎微微瞪大眼,坐在位子上等他的人不只鈐介。
「章吾?」
「好久不見,劍士大人。」
陣內輕輕揚手向次郎打招呼,次郎頭一縮,與兩人坐在同一桌。
「突然叫我出來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原來是你在幕後指使啊?」
「我其實無意隱瞞。好了,先點餐,鈐介,拜託你隨便點幾樣。」
「知道了。」
鈐介輕快地回答便叫來店員,嫻熟地點了三人份的酒與餐點。
「回想了一下,自從離開香港以來我們三人便不曾一起喝酒呢,誰叫小次與陣內先生感情不好呢。」
鈐介咧開嘴看著兩人笑著。
他屬於「公司」監察部的;貝,現在也穿著制服。制服上到處裝飾著皮件與銀飾,一堆項鍊、耳環、手環、鏈子,仿佛會走路的首飾樣品屋。頭髮染成紫色,處處有銀絲挑染,看起來比陣內年輕但比次郎年長,不過這名外表苗條的陰柔男子就連遣詞用字都很古怪,很難推測正確的年齡。
看起來不像,知道的人也不多,這三人其實足香港聖戰並肩作戰的戰友。次郎身為「同族殺手」的「銀刀」,是甚至被同伴忌諱與畏懼的劍士,陣內則是不斷在人與吸血鬼之間進行交涉,進一步統整兩種族的共同戰線,築起結束戰爭之路。
鈴介當時仍是十幾歲的少年,卻已在規模相當的街頭幫派里為不少香港黑手党進行情報或中介的買賣。「九龍衝擊」後以人脈與地理的詳盡知識為武器,在雙雄幕後給予支持。
聖戰結束後,三人定向各自的道路,不曾全員到齊會於一堂,次郎來特區聚集在同一地點後也一樣。鈐介會抱怨也不是沒道理,其實連邊邊子至今都不曉得次郎與陣內的關係。
「彆氣了,鈴介,我好歹也是個大忙人,實在騰不出時問。」
「對了,邊邊子平常受你照顧,真不好意思。」
「話說往前頭,我照顧的可不只是她而已,造成她麻煩的事大半都跟護衛有關,你大慨不知道,這可是相當累人的。」
「……不好意思喔。」
陣內促狹地笑著,次郎則擠出一張臭臉。鈐介一副很懷念似地,笑看著兩人的模樣。
「她最近怎樣?」
「沒什麼兩樣,總是活力充沛東奔西跑。」
「小邊邊也十八歲了呢~小次,不可以被欲望沖昏頭壓倒她喔。」
「鈴介,我的自制力對欲望很強,對憤怒卻很薄弱,還是你希望先被我壓倒嗎?」
「哎呀,真大膽,我身上到處都是銀飾,小心別被燙傷了。」
鈐介單眼一眨,次郎板起臉哼聲。
正好此時點的酒送上來。陣內與鈴介是啤酒,次郎則是紅酒。
可是不知為何紅酒部分又送來另一隻酒杯。次郎似乎想到什麼,立刻卸下板起的表情,露出溫和的淡淡苦笑。
鈐介朝因為多一支酒
杯而疑惑的店員指向餐桌一角——無人的座位前。餐桌一共設置了四人座的位子。
三人各自拿起酒杯輕輕高舉。
「敬現在已消失的令人懷念的香港——」鈐介說。
「敬現在位於此的我們的特區——」陣內說。
「敬『四人』不變的友誼——」次郎說。
然後不在場的最後一人——
乾杯!
等待一陣來自過去的聲音,三人互碰酒杯。
這一瞬間,他們內心共存一副同樣的光景——十一年前的光景。
「十一年啊……」
「是。」
「對小次來說只是一下子吧?」
「並非如此,也發生了不少事情。」
「不過鈴介挖苦人的手段倒是一樣。」
「以為鈐介是人類,還期待他因此會有所成長的我錯了。」
「嗯哼,我才不會生氣,因為跟某人不一樣,我可是變成熟了。」
「哼……那你差不多也該收斂一下這扭來扭去的樣子吧?」
「可是這樣做小次會很高興呀。」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鈐介。不必壓倒你,用意念力場把你連椅子一起舉起來吧。」
「那就糟了。陣內先生,吸血鬼的魔掌逼向優秀的『公司』職員了耶?」
「反正不是我單位的人……」
「別分那麼清楚嘛。」
聽著宛如往昔的要嘴皮一應一答,大家都發出笑聲。認識三人的邊邊子看到的話應該會很驚訝,次郎、陣內、鈐介現在都露出別人不曾見過的表情笑著。
笑聲中,突然傳出手機的來電鈴聲,是陣內的手機。陣內對兩人致歉接起手機——
「餵——?晚安,教授——」
他以英語開啟對話。次郎與鈐界面面相覷。
陣內的電話並未持續很久。確認某事之後便簡潔地向似乎還沒說夠的對方道謝,隨即掛斷電話。
「是誰?」
「莎曼珊教授。」
「……是她啊。」
次郎頓時皺起臉,因為是認識卻不太會應付的對象。
「這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呢。記得教授不是在新加坡?現在還在十字軍嗎?」
「是啊,有一些想調查的事,因為保存最多聖戰紀錄的地方就是那裡。」
聖戰記錄——這名詞抹去次郎與鈐介臉上輕鬆的氣氛。陣內瞧了兩人一眼後徐徐說道:
「很不幸地是壞消息。」
「……是什麼?」
「委託教授的是未確認死亡的特定『九龍的血統』,也就是關於仍有倖存可能性的『九龍的血統』。」
聽到這裡,兩人的表情緊繃。
「……已經確定有卡莎與『人行者』,還有新面孔亞弗里與其它兩名。」
「就是說除此之外的嗎?」
陣內對兩人點頭,嘴一斜說:
「世代低的不清楚,但就算僅限於直系還有兩個大人物。『舞姬巴薩拉』的舞戰士,以及『老牙尼薩林』的殺手。」
鈐介露出像是吃到爛蕃茄的臉孔,次郎也目光銳利起來,牙尖從緊咬的嘴角竄出。
「……達爾卿與『橙蜂』嗎?」
「……這麼說來,倒沒聽說這兩人被誰打敗的事。」
次郎與鈐介至此便沉默下來。兩人切身明白剛才提到的兩名人物是多麼厲害的強敵。
「當然光是未確認死亡並不能斷定就是與倖存的卡莎共同行動,不過,就算不附和張部長的說法,也不該樂觀以待。」
「……對,應該視他們為敵。亞弗里說他『在姊弟中排行第七』。卡莎、『人行者』、達爾卿、『橙蜂』以及使用拔刀術的漢斯、擋下凱因的男人以及亞弗里,總共正好七人。」
「何況,不能保證到此為止,即使出現排行第一百十一位的兄弟姊妹也不算違規。」
陣內凝重地贊同鈐介指出的這點:
「正如你所說。話說回來,記得那個叫漢斯的——確實是排行第五,排行比他小的吸血鬼都是我們不認識的臉孔。換句話說是在聖戰終結期間被九龍王轉化的,既然如此,應該沒有那麼龐大的直系。再說,沒聽說當時香港知名的古血行蹤不明。卡莎他們的主要戰力就是那七個,或許再一個,最多也就再兩個吧。」
「……嗄~哎呀呀,也太多了吧~」
鈐介以裝傻的口吻仰天長嘆,接著淺笑拿出香菸點火。
無論在多苦的情況下也不打亂自己的步調,這就是他的個人特色。
「相比之下我們可慘了,龍大先生、凱因先生及次郎,只有三個嘛。而且,這次還要一邊保護特區?這太艱難了啦,偏偏對方還是不容輕怱的聖經等級繁殖力的『九龍的血統』。這下子只能祈禱神父快回來重整鎮壓小隊,不然就沒勝算了。」
陣內壓低聲音對屈指計算的鈐介說:
「……這或許也很困難。」
次郎與鈐介對他投以疑問的視線。陣內點頭繼續開口:
「今天邀大家聚集在此不為其它理由,是為了給兩位關於今後特區的忠告。」
「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龍大人和凱因與『公司』上級幹部舉行高峰會議,在會議上,兩人告知他們第十一區的事。」
咚——鈴介才剛點著的香菸落地,次郎也跟著瞠目。
「說了嗎!?」
「這是無法避開的話題。」
「這實在……可是,沒關係嗎?」
「……不。」
陣內苦悶地自嘲著,鈐介一副說著「真糟」的樣子遮住臉。
「也就是說龍大人與凱因——協約血族盟主與『公司』的關係惡化了?怎會……」
次郎也無法接話。
「老實說,我的立場因此變得很微妙,此後調停部部長的權限被剝奪的可能性很高。最糟的情況是被『公司』趕出去。」
「等等,你說笑吧?」
「——如果是說笑倒好,但這次我真的這麼認為。不過,我本來就是從外部招攬進公司的人,被排除在組織的主流外。調停部的知識也已經有所累積,若有萬一也還有張部長,就算沒有我,組織也能繼續運作。」
「別說蠢話,」次郎低吼:
「平時就算了,一旦卡莎他們攻過來,那位張部長真的應付得來嗎?記得聽說他過去好像是有名的釘樁師,但就算是多有名的吸血鬼獵人……」
「不曉得,恐怕很困難吧。無論如何,首先他的手腕是情報部必須的,讓他分神指示調停員,總部的管理就無法隨心所欲。」
「那又該怎麼辦?」
「看著辦,儘量多想點辦法。一開始我就說過很忙,我也很珍惜特區,但就算這樣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所以我才叫你們過來啊!」
陣內高聲反駁次郎,這罕見的陰沉不快之聲,就是他本人對現狀感到焦躁的證據。
「邊邊子知道嗎?」
「是高峰會議,不會讓一般職員知道。但如果組織上級單位有動作,應該會察覺出某種不協調感,尤其今後或許會進行大幅內部改革。」
「今天的事可以告訴她嗎?」
「……不,再等一陣子吧。畢竟才剛丟出骰子,我想知道各方面的反應,之後再看要怎麼行動。」
次郎心情複雜地扭曲表情。陣內再度出聲:
「可以的話……可以的話,我希望她繼續當調停員,無論組織變得怎樣。有那麼好的素質,若被埋沒——」
陣內話說至此突然中斷。
他的表情滲出苦澀,次郎隱隱明白他的意思。
「……章吾,這種狀況下對她有所期待,就代表要她捲入未來與卡莎之間的戰役。我沒辦法,我不認為我能逃出這個命運,可是她——」
「我知道。可是『她是調停員』。」
陣內嘶喊,次郎咬唇不語。
想回話卻回不出話。兩人認識已久,過去陣內大呼小叫的次數屈指可數。
次郎與陣內在聖戰中以吸血鬼與調停員的身分並肩作戰,正是如此,兩人才能理解對方的心情,因為理解所以才無法互相讓步,結果兩人均沉默地互瞪。
鈐介半是無奈半是苦笑,對兩名老友的態度搖頭:
「啊~真討厭,我不想工作啦~我想和平地悠哉生活~」
次郎與陣內不禁因這句脫力的話卸下緊張,視線再度相對,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請不要正大光明地說著跟我弟同層次的話,鈐介。」
「次郎說得對,你也老大不小,別撒嬌了,以後很多事都要拜託你
。」
接著陣內說著:「對了——」再度對鈐介問道:
「之前那件事怎樣了?調查有進展嗎?」
「那件事?」
陣內對不解的次郎說明最近在吸血鬼問廣為流傳的第十一區謠言。
次郎第一次聽到這事,但立刻有不好的預感:
「該不會是卡莎?」
「我就是讓他去調查這事。怎樣,鈴介,有什麼發現?」
鈐介回答:「馬馬虎虎啦——」再度點燃香菸。
抽了一口之後吞雲吐霧——
「還沒得出結論,不過我的感覺是頗有風雨欲來的氣息。謠言的主要內容是『第十一區才是真正的吸血鬼樂園,到那裡才能獲得自由氣就算細節有出入,大致上就是這意思。該區的存在被藏在氣公司』手中,也不讓協約血族知道,因為『公司』的目的並非解放吸血鬼而是管理——諸如此類,但關於這部分,想說這種話的傢伙似乎會接二連三加油添醋。」
「進行煽動的是特區的吸血鬼嗎?」
「絕大部分,但我覺得有力量在『煽動這些吸血鬼進行煽動』,這就相當巧妙,要完全查出應該不可能,而且很抱歉,要阻止這煽動也根本不可能,畢竟——」
「——因為那裡根植著特區真正的病灶是嗎?」
次郎以確認的語氣質問,鈴介頷首稱是。
特區是世界上唯一人與吸血鬼秘密共存的都市,然而這並不意味特區是兩個種族的桃源鄉。這裡有這其它都市沒有的種種摩擦,並存在這些摩擦導致的不幸。「公司」即使發揮作為摩擦緩衝材質的機能,都市——或者說相異的兩種族根本上的對立模式不可能消彌。
吸血鬼吸食人血維生。
掠食者與被掠食者。即使「公司」擁有掌控世界的權力,也無法扭曲這真實,換句話說,「公司」從一開始便建立在矛盾之上。
「……令人在意的是時期,時機恰好得彷佛早已預見人類與吸血鬼之間會在高峰會議中產生裂縫。」
「說得也是,這部分感覺最人為。該不會說中了吧?那麼是我方情報大量泄漏呢?或者是特區的缺陷明顯到能簡單看穿這種程度的現象?」
次郎態度嚴肅,鈐介則大膽地發表自己的看法,不論是誰關注的部分都跟陣內一樣。確認兩名戰友的意見,陣內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那麼這件事就在緊咬卡莎的前提下進行。拜託鈐介繼續調查,也請次郎用這種心態保持警戒。我明天會跟龍大人與凱因報告這件事。」
陣內注視兩人的眼睛堅定地說:
「無法預測『公司』日後會如何行動,可是舊香港組從現在起轉換成假想對抗『九龍的血統』的作戰模式,兩位,這次也請活下來。」
BBB
深夜十二點,尾根崎在寂靜籠罩的「公司」會長室內獨自坐在椅子上,透過落地窗眺望特區夜景。
人工燈光仍在整片城市運作著,平滑的玻璃滲出反射的光,宛如一幅畫般繪出現代化摩天樓的輪廓。
尾根崎的手上捧著空無一物的威士忌酒杯。酒杯約一小時之前就空了,在那之後,尾根崎就一直凝視著光輝奪目的夜景。
經過與張兩小時的討論,結果從頭到尾只能分析現狀,今後方針的訂定仍不得不延後。
最主要的原因是尾根崎本人,是他心中的迷惘磨鈍了決斷力。放著迷惘不管總有一天會成為致命傷,不僅對自己,對特區也是。他明白這點,但像尾根崎如此判斷力優秀的男人也無法完全割捨迷惘。
這或許不是迷惘,而是其它感情。
他愛特區。
由衷愛著、傾慕著存在於眼前的城市。
這也當然,這裡可是他與他的部下耗費超過十年的歲月——不,是從這塊土地誕生以來便以堅定的決心與遠大的理想為食糧所建築的都市,形容成他的半身還不夠。「尾根崎三鷹」
的絕大半存在並非這渺小的肉體,而可以說是眼前直上雲霄,屹立於海上的這座都市。
他、他愛的人們、與他感同身受的人、以及與他投射相同遠景於特區的人都居住於此,呼吸著相同的空氣,立足於同一塊大地,一同飲食、生活。這事實宛如神之啟示,讓尾根崎感到無比神聖。
而他認為其中也包括流著黑血的生物。
至少應該包括。
因此邀請他們來特區,共存共榮,共同塑造特區。
「……竟然……」
腦中浮現陣內的臉。不願意思考,卻不得不思考。
尾根崎明白陣內這男人很有才幹,或者該說,也許沒有人像他如此高度評價陣內。就連張也無法徹底看透自己對陣內的評價——這甚至幾乎是羨慕——他就是這麼看重陣內。
另外,他自己不情願但必須承認的是,還有一抹自卑感。
尾根崎不會對自己妄自菲薄。讓個性乖戾的幹部出力做事也好,關於以政府與CE0聯合為對象之組織問的協商交涉也好,處在人與吸血鬼問創立特區的一切也好,他都認為除了自己之外沒人做得到。除了穩坐「公司」高位的尾根崎三鷹之外不作第二人選,他可以如此客觀地斷言。
可是,說到底是身為組織的高位而言。
去除這種頭銜,以男人的立場來看的話又如何呢?自己是否能像陣內一樣自由且擁有明確的目的,昂首闊步於世界呢?是否可能不埋沒於組織,有時妥協,有時擬定策略,踏實地追逐自己的理想呢?尾根崎知道想像這些並沒有意義,卻仍不禁思慮並比較起來,其中有嫉妒——以及稱讚。
本來是如此。
「……竟敢……」
腦中浮現聖的臉,接著又浮現凱因的臉。
當香港沉入火海,世界的經濟界在東方尋求新的據點時,尾根崎率先嘗試與他們接觸。
他賭上性命,他相信有賭命的價值,而且相信這一定有回報。
自過去遙遠的時代便注視著人間的隱者,擁有凌駕人類力量且有心為人發揮此力的賢者——具有獠牙的人類天敵親自表示願意成為最好的朋友。當時的感動難以道盡。回想起來,初次面對聖與凱因用心協商時,尾根崎看到自己心中模糊的理想都市座落於現世的模樣。
當然也有困難與衝突,起初的理想在成形前潰散,之後接踵而來的現實不斷打擊著他。
然而,這也同時磨練著尾根崎,讓他的意志變成更加穩固、豐富的存在,使他得以在理想崩潰與現實阻礙的夾縫中找出可靠且不會消失的真實,將其化為可能。
「……竟敢將……」
因此特區能發展至此。因為有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以及他獲得的無可替代的協力者。
他們之中缺少任何一個,就不會如此成功。他打從心底這麼相信,曾經這麼相信。
直到短短半天前。
「……竟敢將特區……」
特區能在極短期間內開發,是因為歷史悠久的吸血鬼擁有的政界與財經界的人脈,有他們全面性的協助,才得以開發特區。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提供那麼多協助?為什麼如此急遽地推動開發?還有,選擇水上都市這種吸血鬼不偏愛的地點又是什麼原因?
在香港回歸灰燼「隨後」,他們是否就尋找著能成為九龍王墓地的地點呢?因此特區被選中了嗎?原本從一開始特區就是為此存在的嗎?
假使如此就實在太遠了。
橫亘於尾根崎與他們之間的隔閡實在太遙遠了。
尾根崎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情。眼眸宛如玻璃珠,臉龐彷佛面具,身體則像黏土所捏制。
從虛無的尾根崎微微開啟的嘴溢出的聲音轟聲響起,在空曠的房間內不斷迴蕩:
「陣內、聖、凱因,這果然只能說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