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1 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2/2)
沒有餘力援護邊邊子,早紀只能徹底接近之後再拙下扳機。吸血鬼沒有再踏近一步,反倒游刀有餘地閃躲槍彈。這意味著……
「可惡。」
早紀轉身向後,發現走廊另一側也有一名吸血鬼,雙手拿著刀刃彎曲的獵刀。
「小太郎!」
一喊,心領神會的小太郎撲倒僵硬的邊邊子。早紀在邊邊子離開射擊路徑後就迫不及待地開槍——沒有命中。混血兒的視力清楚捕捉到吸血鬼嘴角的嘲笑。他們正玩弄著自己。
而後——
側面。至今為止邊邊子躲藏的圍牆上,落下輕巧的腳步聲。
舉著步槍的早紀、倒地時撞到下顎的邊邊子,以及金髮上綴以五顏六色緞帶的小太郎紛紛看向腳步聲的來源。
最後一名吸血鬼站在圍牆上,雙手持著衝鋒鎗以一副輕鬆自在的態度對準三人。
二八十五分,還算是中上。」
他露出獠牙笑著說:
「不過三對一的話就很不賴。」
將軍。老天,禰騙人的吧——邊邊子快哭出來了。
但早紀的臉龐一映入眼底,哭的心情便消失無蹤。她還沒放棄,而且已經做好覺悟要自我犧牲讓兩人逃走。
不行——身體的反應比頭腦的判斷還快,邊邊子抱住早紀,瞬間就像與早紀互相刺傷對方的姿勢而屈身。感到意外的早紀表現出內心的動搖。
「邊…邊邊子?」
「不可以。」
邊邊子固執地甩頭。雖是無意識的動作,卻掌握先機阻止了混血兒。就連旁觀的吸血鬼都吹起了口哨。
「這女人是正確的,混血兒。我們不會殺你們,你們是貴重的情報來源。』
「……你們以為我會開口嗎?」
「到時候就讓你們變成珍貴的晚餐啦。」
伸長的獠牙從冷笑的嘴采出。邊邊子再次感到一陣寒顫穿透背脊。但是,她的手臂卻未放開早紀的身體。
「我…我們來交涉吧!我們是『公司』的調停員,雖然很清楚大肆攻擊後才這麼說沒有說服力,但我們本來就不是戰鬥員,原本是不想打的,真的。所以我們就懷著寬大胸襟,以成熟大人的應對方式——」
「沒必要。」
「這……這可是非常大的損失喔?我們不是常說共和與協調正是全人類的資產——」
「我們又不是『人』。」
吸血鬼乾脆地畫出界線。
正當邊邊子支支吾吾無所適從,而早紀的美貌也染上苦澀之色時——
身子一晃——
小太郎站了起來。
在場的人都一臉意外。
小太郎視線朝下微張著嘴,露出夢遊般的表情。唯獨邊邊子發現他正在傾聽聲音。
「——不對不對,不是那邊——」
小太郎毫不關心周遭的狀況,逕自悄悄低語。接著又浮現淺淺笑意——
「是這裡啦,我在這裡。」
人類、吸血鬼與混血兒的視線均集中在嬌小少年的身上。
吸血鬼目光帶著疑惑,以衝鋒鎗指向小太郎。看到這情景的早紀氣紅了臉想大吼。
就在她出聲前——
風馳雷掣地射至草地的某物讓人不及迴避,刺中吸血鬼的背後。
「呃!?」
他雙眼愕然大開,嘴裡溢出大量血水。刀尖貫穿了胸口,正確地說是心臟的位置。
刀身鮮血淋漓,反倒更映襯出銀色光輝。
吸血鬼腳步一晃往走廊倒下。但就在落地前,像足要取代他原本位置而降臨的人影握住刀柄,撐住吸血鬼的身體。
赤紅衣擺晚了一步跟上人影。
貫穿的刀被輕鬆抽出,吸血鬼四肢大幅痙攣,就在要倒在走廊上的片刻之間,右臂遭斬斷化為灰燼,左臂也遭斬斷化為灰燼,右腳、左腳也遭斬斷化為灰燼,最後從頭頂被一刀兩斷,化為塵土。
最後只剩下望月次郎手持銀刀佇立於圍牆之姿。
一時之間靜默無聲。
次郎在心底嘆息。理所當然,但他仍受到一點打擊。
「……次……郎?」
邊邊子怯怯地喊著他的名字。看到她血色盡失的表情,次郎可以料想自己現在的模樣。
他戴起平日掛在脖子上的護目鏡。雖是為了保護眼睛不被雨淋濕,但也多虧於此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水滴從他的黑髮滑落,濕透的全身冒出白煙。煙勢之強,宛如熱鐵浸泡在水中冒出蒸氣一般。
都是因為接觸到流動的水害的。對次郎來說雨就等於硫酸。看不出他很難受,只因為他忍下來了,不過在他人眼底看起來究竟如何呢?
次郎苦笑,又匆匆掩去。現在一笑可會造成反效果,他多少還明白這個道理。一定是看起來無畏、高傲又殘忍到極點的冷笑,再配上獠牙,正是標準的吸血鬼笑容。
「邊邊子?有受傷嗎?」
次郎以跟鬼鬼氣逼人的外貌成反比的鎮定聲音詢問。不過他的聲音卻迴蕩著莫名空虛。
「沒有……受傷。」
「那真是令人萬幸。請稍等一下,我立刻『收拾乾淨』。」
「次郎……你……」
看到啞口無言的邊邊子,次郎感謝自己戴著遮目鏡。若是看到自己散發災厄之不祥光輝的雙眼,啞口無言應該就會變成恐懼吧!
不,或許出乎意料地無所謂吧——想像著一些連自己都不會相信的反應。看來自己仍然還不夠豁達。
好了——
「早紀,這兩人就拜託你了——小太郎?」
哥哥一出聲呼喚,小太郎便睜開閉上的眼睛。
「哥哥!」
「你有當個乖孩子。」
「嗯。」
小太郎率直地點頭。雖是一臉天真、無知、無自覺的笑容,次郎卻感覺獲得救贖。
他輕輕閉上眼,然後深呼吸。
身體狀況糟透了,卻無暇哀嘆。雖然也很在意弟弟的頭——其實非常想開口詢問關於他那頭嶄新髮型的事——還是先忍著放到後頭再說。
留下一道赤紅殘影與水滴,次郎開始攻擊。
高速移動下,空氣響起尖銳嘶鳴。前往方向朝左,目標是拿著突擊步槍的吸血鬼。其實真正目標是持獵刀的吸血鬼,但是次郎沒露出絲毫跡象。
對峙的吸血鬼瞬間後退,並舉起突擊步槍連射。
但是槍彈最多捕捉住次郎的殘光片影。他踏碎地板,踢裂牆壁,奔馳於天花板如疾風般逼近。在令人眼花撩亂的視野中,唯獨視線牢牢固定在目標上不動。
吸血鬼無計可施地後退。在一陣一陣的大雨中,翻出圍牆進入草地尋求退路。
次郎也毫不遲疑地飛身躍出。然而當他往外跳的瞬間,身體便如汽笛般噴出白煙。
追擊的速度減緩到肉眼可見,這是由於雨的緣故。血背負的詛咒剝奪了恩賜的力量,即便如此,次郎仍固執地追趕敵跡。
看到次郎的動作變鈍,吸血鬼一面後退一面以槍口瞄準——開槍。複數子彈命中,赤紅碎布彈濺出去。
背後傳來邊邊子的慘叫聲,但次郎的腳步並未被打亂。既然不是銀彈,一般步槍彈不足以構成致命威脅。就連雨也只是一旦停止就能痊癒的傷•
次郎自一開始就放棄迴避攻擊,僅默默地拉近——銀刀可及的距離。
吸血鬼再度扣下扳機,還是不見次郎有任何閃躲舉動。他直接承受了八成以上的子彈,並筆直進逼敵人。雖然很痛,但是先忍耐。畢竟現在下雨,而敵人有兩名。不但有早紀,還有小太郎與邊邊子,能採取的戰術有限。
吸血鬼咋舌大步朝前方一躍。
他在空中身子一轉,正面迎向次郎,並趁這個時機更換彈匣,在落地的同時以步槍抵著自己的腰窩展開射擊。
近距離的全自動射擊。拋殼窗瘋狂進出彈殼,每秒三十發的鉛彈朝次郎亂射而出。
次郎毫不閃躲。
衣服千瘡百孔,皮開肉綻,血水在雨中飛濺,仍維持住身體平衡。
吸血鬼的神色緩緩生變,但還是咬著牙關繼續
拙扳機。
彈藥耗盡,更換彈匣,再度開槍。昏暗的草地中央,槍火彷佛老舊的放映機持續閃爍。
隨著距離拉近,彈幕的壓力飛躍性地提高。但冒出冉冉白煙的次郎完全不見紊亂——其實內心是一片狂風暴雨似的埋怨與哀嘆,但腳步還是踏實地持續往前邁進。
當吸血鬼進入攻擊距離的瞬間。
次郎的氣息以震退傾盆大雨之勢爆發性地膨脹。
只因為在此之前刻意抑制,次郎解放的氣息造成匹敵真正爆炸的衝擊。敵方吸血鬼是利用自己的氣息造成對方的心理壓力,次郎卻是將氣息做為全方位的遠距離武器。
遭受壓倒性氣息的震撼,止住「兩名」吸血鬼的動作。
下一瞬間銀刀一閃。但刀光軌跡並非朝前方,而是向後擊出。
對方正是在突擊步槍假動作的掩護下,繞到次郎背後的獵刀吸血鬼。
想閃躲已經太遲,雙臂連同試圖抵擋的獵刀在半空飛舞。
「怎麼可能……」
前後兩名吸血鬼同時吐出驚嘆。原本是必勝的夾擊,而且明明幾乎就要完成……
「七十五分。」
予以評分後,次郎展現最敏捷快速的步伐。
冷冽的銀刀穿透失去雙臂吸血鬼的心臟。
「……我若沒有因為這半吊子的雨勢變弱,說不定你們就會發現——我讓你們看到的空隙其實是釣餌。」
「可——惡——」
身體被貫穿的吸血鬼發出痛苦的呻吟,而這也成為他臨終的哀嚎。
次郎朝化為灰燼的同族瞥了摻雜同情的一眼。
然後慢慢轉身朝向最後一名敵手。
「可…可惡!」
最後的吸血鬼以步槍掃射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已經沒有必要了,但次郎還是不避開。
一發子彈射中護目鏡。
鏡面破碎,眉頭之間裂傷。接著,暴露出的目光射穿敵人,
老練吸血鬼的視線擁有強力的催眠效果。最後一名吸血鬼伴隨著絕望,聽見步槍從自己手中落下的聲音。同為吸血鬼,卻毫無抵抗能力地為其所支配。
人面對怪物時是無能為力的。
但是就算是怪物,當其面對更高竿的怪物時也同樣無能為力。
「……要投降嗎?」
次郎問道。
吸血鬼咬牙不語。然後正面凝視次郎的眼睛,竭盡全身的力量搖頭。
「我想也是。」
次郎露出一絲苦笑,乾脆地閉上眼。
束縛解開的吸血鬼訝異地凝視次郎。然後領會他這舉動的意思,表情一改端正姿勢:
「……感謝你的體貼。」
「是嗎,不會反倒覺得厭惡?」
「不……這是超乎期待的餞別。」
吸血鬼撿起草叢中的步槍,裝上新彈匣舉起槍口。
「……那把刀……你是『銀刀』嗎?」
次郎沒回答,無言地擺出青眼架勢(註:劍道中段對準對方左眼的架勢)。
吸血鬼露齒一笑:
「原來如此,看來我能跟先定一步的同伴好好吹噓一番了。」
高漲的情緒退去之後,疲勞與劇痛襲擊次郎全身。
淋雨很痛,而且還滲入了傷口。
回顧剛才所為,真是連自己都為之驚愕的莽撞。聽到敵人突破防衛線之後,雖然打算冷靜行動……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真的冷靜下來,就知道這實在是令人不安的滑稽。
總之先去淋不到雨的地方。次郎想著便打算跨步,可是腳卻動也不動,仿佛剛才的行動郡是假的一樣。只有身體像是要行走般前傾,他便如此像傻瓜一樣摔倒了。
草叢潮濕,地面泥濘不堪,再加上摔下的位置是一灘水窪。嘶——揚起盛大的白煙,全身皮膚彷佛燙傷般痛得驚人。
此時上空突然出現陰影,雨勢遠離。
耳邊沙沙作響的雨聲變成不遠處滴滴答答的反彈聲。
次郎跟地面平行的視野出現一雙被泥水弄髒的運動鞋。
「次郎——真是的,居然變成這副德行……!」
是邊邊子。大概是拚命跑來,連自己都淋濕了。她為了遮住次郎的高個子而撐起傘。
「……邊邊子,你淋濕了喔。」
「笨蛋,我淋濕也死不了。你剛才那是怎樣?若是次郎應該能更正常地戰鬥吧?雨讓你這麼痛苦嗎?如果是這樣,你把這件事乖乖交給別人不就好了嗎!」
說著,她拿起小手帕白費功夫地擦去次郎身上的雨漬,不將白煙當一回事,而且不知為何愈來愈火冒三丈。
「真令人大開眼界,次郎大人。」
早紀也趕來對次郎讚嘆。「哥哥!」小太郎也跟著跑過來:
「唔哇!好嚴重,受了重傷耶。」
「哼哼哼……可是小太郎,哥哥的樣子很帥氣吧?」
「嗯,哥哥果然很厲害——」
弟弟噗通一聲蹲在爛泥堆上對哥哥說道。兄弟面對面露出不合時宜的和煦模樣對彼此微笑。邊邊子叨念著「和樂融融個什麼勁呀!」更加氣到腦充血。
「邊邊子,次郎大人是為了不讓我們被當作人質,才反過來讓自己當誘餌。」
「誘餌……是說故意被槍射中嗎?怎麼會——」
「不,是真的。首先,最初全力討敵而展露出自己的實力,之後在雨中露出不備,讓敵人認為氣要打倒他就要趁現在』,使敵人的焦點集中在次郎大人本身。」
不愧是早紀,似乎都察覺了。
現在想想,那是稱為戰略也令人汗顏的主意。因為只要敵人冷靜行動,這個策略立刻就會崩潰,所以必須毅然突圍,甚至展開朝衝鋒鎗特攻的表演。
即便如此邊邊子也無法認同——「做這麼危險的事!」氣沖沖地罵道。
她一定也惶惶不安,所以才以憤怒表達內心的動搖。比起習慣生死邊緣的事,這樣的態度感覺更好。
「……話說回來,至少這時候我希望能聽到溫柔的話語,邊邊子。」
「笨蛋、魯莽、被虐狂。」
、
「咦——我這次很努力工作耶?」
「給我閉嘴,總之先回公寓啦!好了,鉤住我的手臂。」
「啊,邊邊子,現在有點——」
邊邊子毫不聽從次郎的阻止扶起他的手臂。然後察覺次郎衣服中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觸感。他的皮膚已經潰爛了。
次郎因為對邊邊子感到不好意思而皺眉,但她在一瞬間的退縮後:
「你看!傷口這麼嚴重……真是的!」
她發著脾氣,泫然欲泣。
於是次郎終於發現。
邊邊子是因為讓護衛受到如此傷害,而對自己感到氣憤。
「……哎呀?」
次郎歪著頭。好像跟預料中的反應不一樣,他趕緊開口:
「邊…邊邊子?其實你不用在意……」
「別嘮叨!」
邊邊子毫不在意地撐起次郎滿身雨水、血跡和泥水的身體。次郎吃驚地瞪大眼睛,早紀則愉快地看著這兩人。
「啊,彩虹!」
仰望天空的小太郎雀躍地說道。
隔天,邊邊子將一把在傘柄刻著「望月次郎」的特大號黑洋傘遞給他,堅定地說:「除了晴天以外,時時刻刻都要攜帶這把傘。」
次郎半推半就地收下。
也好。
看來似乎會相處得比預期更久。
中場休息5
朱鷺藤早紀。擁有冷冽美貌的她,個性明理;態度公正為眾人所知,基於,混血兒」的立場而受到周遭深刻信賴,精明幹練也讓其它調停員為之側目。
但辦公室中沒有人知道她的另一面。
「啊,早紀,正好有事找你。」
「邊邊子找我?有什麼事?」
在走廊看見早紀便叫住她,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總覺得她好像有點急的樣子。
「啊……呃……就是前些日子關於恐怖分子集團的報告,想讓你大致上過目一卜……你現在有事趕著離開嗎?」
「嗯。其實我每個星期都不會錯過『小魔女偵探干惠』,偏偏就是今天忘了預約錄影……可惡。上星期因為棒球轉播延長使得播放時間延後,後來卻忘了設定。我居然會忘了……」
她低下伶俐的美麗臉龐,懊惱地咬著嘴唇。忽然又抬起頭——
「啊啊,不要緊。跑回家還趕得上,時間雖不多但還是有,報告給我看看。」
「……不…不了,沒關係,l巨個文件也沒
那麼趕……」
「是嗎?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啊,對了,你知道小太郎的生日嗎?」
「咦?小太郎嗎?對不起,我沒聽他說過。」
;疋喔……啊,沒事,其實是之前偶然逛到童裝精品專賣店,正好有男童裝特賣,我偶然看到非常可愛的五分褲……不知道就算了,不好意思。再見。」
早紀臉頰火熱地拔腿衝刺離開現場。
邊邊子默默地目送調停員前輩的背影離去。
朱鷺藤早紀,是身為人與吸血鬼的混血兒,冷靜沉著的美貌調停員。
不過辦公室中應該沒有人想知道她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