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1 第六章 拳與牙(1/2)
史有明證,缺乏溝通會導致悲哀的衝突,那傢伙與小太郎的初次接觸又添一則實例。
爪與爪,牙與牙。
毫無妥協之意,雙方都只追求毀滅敵人。這是賭上雙方執著與榮耀的生死對決。
熱血為之拋灑。
首戰以小太郎的敗北告終。
他面對耀武揚威的敵人大吐憤怒與護罵的詛咒,被迫屈辱地敗退,同時在小小胸中燃起狂暴的復仇念頭。
「哥哥!我被『狗』咬了——」
淚眼汪汪的小太郎不顧形象地對自己的哥哥哭訴。次郎用很難以言詞形容的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的弟弟。
地點是兩人居住的老舊房子,在一樓倉庫被紙箱圍繞的住處。
「…………狗……嗎?」
「明明…明明是我發現的秘密遊樂區!」
小太郎不甘心地吸著鼻涕。金黃鬈髮凌亂地飛翹,偌大的湛藍眼眸含著隨時都會湧出的淚水,全身上下沾滿了泥巴。
「我可是很紳士地以拳打腳踢決鬥,那傢伙卻突然咬上來。那樣太好詐了,犯規啦!」
「…………你是說狗……嗎?」
對小太郎的告狀,次郎以虛無的呢喃回應。
相對於弟弟天使般的少年模樣,哥哥是高瘦的俊美青年。一副黑髮黑眸的嚴謹外貌,看起來個性沉穩而嚴格。
不過,看向抱著自己紅衣弟弟的視線充滿陰鬱的苦澀,額角不時像壓抑情緒般痙攣著。
小太郎未察覺哥哥的反應,逕自陳述著自己的不幸:
「我原本沒有打架的意思,因為那傢伙好像腳受傷,我想幫它包紮,但是那隻臭笨狗突然對我汪汪叫,最後還衝過來——」
「……換句話說,你被狗打敗了?」
「嗯。你不覺得很過分嗎?居然糟蹋別人的好意。」
「…………」
次郎的唇辦發顫,額頭的痙攣也激增,不過小太郎還是沒發覺。
「那傢伙有夠差勁,真是禽獸,禽獸!又粗俗又凶暴又吵又臭——」
「…………」
「真的好討厭喔!擅自搶走我難得找到的遊樂區……哥哥!哥哥去把那傢伙趕走啦!如果是哥哥,那種事三兩下就解決了,去給它好看!」
小太郎氣沖沖地裝腔作勢。
然後只見次郎吐出一口——
「……呼。」
緊繃的嘆息。
他有氣無力地搖頭,同時折起兩手的指節,喀喀作響。
然後——
「哥哥?」
接著毫不留情地往吃驚的小太郎頭頂敲下。發出一陣彷佛施工現場的聲響,地板軋吱作響,小太郎被打扁在地。
「怎麼……哥…哥哥,你……怎麼……!?」
對因為突如其來的拳頭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弟弟,次郎抬起低垂的頭。看向小太郎的表情冷靜得像是若無其事,然而眼中浮現的激憤神色卻讓人不禁聯想到惡鬼羅剎。小太郎不由得全身僵直。
次郎吶吶地開口:
「……真讓人感慨。」
「咦?」
「你好歹也是個吸血鬼,居然因為遊玩場地跟狗打架?而且輸了?甚至被咬傷?還要哥哥去替你報仇?」
「啊……不是……這是……那個……」
「請你要『知恥』,小太郎!」
次郎的怒吼不僅震飛小太郎,也轟飛了周遭的紙箱。他的情感激發形成意念力場——也就是所謂的念動力。
「多麼怠惰軟弱!多麼卑鄙下流!身為一名擁有與你相同血統的血緣關係者,哥哥情何以堪!被狗咬的吸血鬼……讓一族顏面掃地也得有個限度!」
紙箱裡的資料與單據在半空飛舞,身在其中的次郎眼眸炯炯發光,又尖又長的獠牙宛如眼鏡蛇般采出。小太郎被滾燙的視線射穿,「啊唔啊唔」驚慌失措地叫著,他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說的話有多難堪。
「看來我對你的教育太失敗了。來到特區之後對你太過溫和,我要從頭重新矯正你那散漫的個性!」
「等…等一下,哥哥!對不起,我錯了,所以請冷靜……」
「廢話少說!先給我兔子跳特區一圈,之後再伏地挺身一千次,仰臥起坐一千次,自由搏擊兩干回合再說!」
「我不可能——」
次郎拎起腳軟就要逃走的弟弟的右腳踝,打算將他拖到屋外。
正當要離開玄關時,邊邊子的臉從樓梯采出。
「次郎,你有空嗎?」
「啊!小邊邊!救命!我要被哥哥殺掉了!」
「邊邊子,很抱歉,有什麼事請留到稍後再談——對了,請別插手這件事,這是我們血族之問的問題。」
「怎麼這麼說!我們是同伴耶?小邊邊?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一方是北平常的態度更正氣凜然的次郎,另一方是彷佛被釣起來的青花魚似的小太郎。邊邊子一時之間無言地盯著這副難以判斷足認真還是搞笑的場景。
終於,她聳聳肩——
「我正在寫上次的事件報告。因為需要次郎的證詞,希望你撥點時間。」
「所以我說有事請梢後再談……」
「明天要交,這也算工作之一喔。」
邊邊子說完,次郎悶聲皺眉。
沉嗯了一會兒,次郎咋舌不悅地鬆手。小太郎雖然頭朝下墜落地面,臉龐上洋溢的安心卻超過疼痛。
哥哥語氣嚴厲地對弟弟說:
「……有工作就沒辦法。但是聽好了,小太郎,我不承認一個輸給狗的喪家之犬是我的血族。由於遊玩場地引起的打鬥等級之低令人頭痛,但同樣是使榮耀受損。直到你挽回名譽為止,別說電視不能看,也沒有飯可以吃,更不准睡覺!」
「這…這樣……這樣我會死啦!」
「所•以•說,我不都說你是吸血鬼了嗎!以你的情況來說,就是這副身體夠強壯。現在立刻回那裡洗刷污名,成功之前不准回家!」
哥哥嚴厲的教訓讓小太郎「咦」地皺起眉頭。但次郎嘴裡再次現出尖利的獠牙,他馬上抿嘴立正站好。
「覆誦一次!」
「我…我,望月小太郎到解決掉那隻狗為止都不回家!」
「快去!」
次郎手指玄關,小太郎不說二話地衝出去。
「……受不了,為什麼會把他養得那麼懦弱,每天都那副悠閒自在的德行。」
次郎皺著眉頭埋怨。
之後抬頭看向樓梯,發現不知何時坐下來的邊邊子正壓抑著苦笑。
「跟狗打架,真不賴,很有精神。」
「你說這是什麼話。雖然這件事的確是個令人想要抱頭嘆息的低次元問題,但小太郎可是我族血統的繼承者,要說他的成長是我們一族的最重要事項也不為過,這可是攸關生死的重大問題。」
「你說全族……不過就是次郎跟小太郎兩人嘛。」
就邊邊子看來,憤慨的次郎跟說狗壞話的小太郎一樣。不過她當然明白這只會替事情火上加油,不會說出口。
「算了,要適可而止喔。』
邊邊子站起來說道。
事件的事後處理總算結束,邊邊子以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天氣很好,黃昏的天際清澈無雲令人感到舒適。時而迎來的高樓風帶著夏季海岸特有的香氣,讓人心情高亢。氣候已經來到夏天,大概是暑假已經開始,路上的孩子與同年的少年少女身上的便服都十分引人注目。
今天的晚餐就來吃細面好了——邊邊子嗯考著晚餐的菜色,步伐搖曳地走在市區的街道上。想像著放入冰塊的玻璃碗,浸泡在琥珀色湯汁中潔白細滑的麵條,再添上青蔥、黃姜與芥末泥,最後在頂端放上一粒大大的櫻桃。嗯,聽起來真不錯,尤其是在充滿魅力又經濟實惠的這一點。
「啊……不過……次郎說小太郎不能吃飯。」
小太郎已經漂亮地復仇成功了嗎?不,應該還沒吧?
「野狗啊……」
邊邊子想起跟野狗有關的討厭回憶。身為孤兒的邊邊子有一段街頭游童生活的時期。對街頭生活者而言——更何況是小孩——野狗是天敵。數不清多少次被趕出睡處,多少次被搶走重要的餐點。如今看見徘徊巷弄的野狗,幾乎會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
不過也並非全是討厭的回憶。換個嗯考角度,它們也算是淪落天涯無處可歸的同伴。
尤其是剛被拋棄的幼犬很黏人。邊邊子曾撿過小狗,雖然就連每天的口糧都不確定有沒有著落,卻還是非常看重比她孱弱,低泣著依賴她的小狗。
不曉得小狗怎麼想,她原本還想互相鼓勵,彼此扶持。結果小狗卻在她稍沒注意的空檔便被車碾死了。那時還哭了整晚。
或許夏日黃昏容易產生讓人回想往事的多愁善感,邊邊子懷抱感傷的心情走在路上。
離開大道轉進倉庫街。
然後……
「不行了……已經到極限了,哥哥……!眼睛睜不開……腳也站不穩……地面搖晃全身發軟……呼——……」
「真是,我說過不准睡吧?不過就是熬夜一晚而已,帶著不光彩的五連敗回來,居然還敢……啊!夕陽好刺眼!眼睛灼傷了!」
「呼——」
「醒…醒來!小太郎!你敢不醒過來——」
兄弟兩人在美麗的家門前持續菩昨天的相聲。兩人越是認真,從旁看來就更是秈樂。
此時正是暑假時期。
「……夏天啊。」
邊邊子低喃著走回家。
隔天早上。
上班途中的邊邊子走出倉庫街後,看見前面路上步伐沉重的嬌小背影。
「……小太郎?」
她一呼喚,人影轉身向後——
「小邊邊!」
他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整頭髮絲灰塵遍布宛如蜘蛛網,衣服上也到處都是破洞,一副很悽慘的模樣。
「小邊邊!你有沒有什麼吃的?」
「現…現在?沒有耶……」
小太郎的臉立刻蒙上絕望的陰影,胃袋咕嚕咕嚕地發出失望的哀嘆。
她對全身無力以手撐地的小太郎說:
「小太郎,難道你從那之後就什麼都沒吃?」
小太郎無力地點頭。
「那就是說,你還是一直輸。」
小太郎再次點頭。只看外表的話,他就宛如感嘆世上荒蕪的天使。
「打敗小太郎的是這麼兇猛的狗嗎?該不會是杜賓犬之類的吧?」
邊邊子無心地提出,小太郎發出「唔……」的尷尬聲音。
「……是普通的狗。」
「那,是大型犬嗎?」
「……有這麼大。」
他的手舉到自己高跪姿的肩膀高度。最多是中型犬。
這麼說,對手無寸鐵的人類來說的確是足以構成威脅的狗。小太郎身為吸血鬼,傷口痊癒得快,力氣也不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運動神經卻有嚴重缺陷,在毫無障礙的路上也能若無其事地摔跤。
「……再這樣下去我會死掉。」
小太郎充滿悲愴戚地低語。
「沒事的,小太郎,你可是吸血鬼。我還得去上班,加油喔。」
「咦咦!?等等,小邊邊,怎麼這麼冷淡啦!你重要的護衛面臨困境耶?至少給我能買零食的零用錢!」
「這個月的薪水我已經先給你了吧?」
「那給我下個月的!」
他圓潤的眼眸充血,糾纏不休。邊邊子感到一陣無力。
「傷腦筋,這樣一來碰到緊急情況叫出來時,護衛也派不上用場了。」
其實,對小太郎提出嚴格的要求後次郎也不用餐,更一覺都沒睡。浪費了她辛苦做好的細面,讓邊邊子有點生氣。
並非只要求弟弟克服難題的態度很了不起。可是以次郎的情況來說,光是在白天醒著就逐漸衰弱。譬如昨天日落前皮膚表層還化成灰,並憔悴地瘦弱下來。以那種模樣就算趕上吸血鬼的紛爭,也無法期待他如平時那樣活躍。
「弟弟的教育就算了,真希望他再多一點對工作的自覺,受不了。」
「就是嘛?所以有沒有什麼食物——」
「就算給你食物也無法徹底解決問題。次郎是很頑固的。」
無論如何,就算不管昨天次郎的說法,不管是再怎麼沒意義的事情,若是關於工作就必須認真嗯考。有效地運用護衛也是考驗調停員的能力。
「說得也是……小太郎,只要打贏了,次郎就會原諒你吧?沒有什麼一定要堂堂正正地獲勝的條件吧?」
「唔……嗯,他什麼都沒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用道具?」
「道具?」
「狗不是很怕大的聲音嗎?小太郎的玩偶里不是藏了槍嗎?只要用那個威脅,它應該就會逃掉了吧?」
「啊!」
小太郎的臉龐頓時亮起希望的光輝。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屈辱記憶,再度點燃原本已經委靡的戰意。
「一點也沒錯!等著瞧吧,那個可惡的畜生。這就是文明的便利,我要讓你知道人類才是你的主人!」
「……你又不是人類……算了。」
小太郎沒聽見邊邊子的吐槽。「我要讓你嘗嘗子彈的味道!」他大叫著跑回家。
「不可以打中喔,太可憐了。」
邊邊子對小太郎的背影喊著。
小太郎沒回頭,揮手一不意他知道了。邊邊子不禁苦笑,重回上班的路。
「……『銀刀』被搶走了?」
次郎為之愕然地呢喃。
小太郎焦急地揮動雙手:
「不…不是啦,正確地說,是玩偶被……啊,可是,這也沒辦法啦,哥哥!我贏了耶!可是它卻因為自己一個打不贏,就跟狗同伴結夥……」
「……『銀刀』……被搶走了?」
「不是……所以說……t這個……嗯。」
小太郎垂頭喪氣。一旁的邊邊子也只說了句哎呀呀,便頭大地遮住眼睛。「銀刀」是一把在精鏈的日本刀的刀刃上鍍銀的對吸血鬼戰王牌,更是次郎愛用的武器。
不過,特區再怎麼說也是日本的一部分,平時攜帶日本刀走動不方便,因此帶到外面時都會放進如小太郎身高般巨大的泰迪熊里偷偷帶著。
看來小太郎的意思是那隻泰迪熊被狗搶走了。
「對不起——」
大概是認為如今除了道歉之外也沒有別的方法,小太郎勇於認錯地彎腰低頭。
然後,偷瞄一眼觀察哥哥的臉色。
接著又慌亂地低下頭。
低垂的臉上血色盡失,彷佛看到非常可怕的景象。
「我說……次郎。」
邊邊子也坐立難安,開口說:
「是我不對。因為我建議小太郎要不要使用道具……請你不要太生氣好嗎?」
次郎沒回話。
凝重的沉默籠罩現場。就算是邊邊子也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高濃度沉默。
「……生氣?」
終於,次郎以無高低起伏到令人不舒服的聲音說道:
「哎呀呀,怎麼連邊邊子都說出這種話?我怎麼會生氣呢,我現在十分冷靜,一點也沒有生氣呢!」
「咦?真的嗎?」
小太郎揚起開朗的表情。
笨蛋,他的眼睛可沒有笑意!看仔細啦——邊邊子頻頻對他暗示,小太郎卻沒察覺。
「是呀,那當然。因為我就算沒有『銀刀』也不困擾,那雖然是一把好刀,但說穿了不過就是個道具而已。俗話說『善書者不擇筆』,就算是滿山滿谷的鈍刀,只要拿在我手上就能削鐵穿石嘛。」
「說…說得對!因為哥哥是劍術高手嘛!」
「執著於有形之物是愚昧的。應該重視的是仁義、友愛、禮節、信念。重要的是這些精神,以及蘊含這些精神的魂魄。」
「不愧是哥哥!哥哥果然很厲害,我對哥哥重新評價了啊!」
「不過——」
說著,次郎右手如鷹爪般拙住小太郎的臉。
清晰地響起悶悶的擠壓聲。
「刀是劍士之魂!你擅自將哥哥的——不,將我族血統的魂魄帶出去,偏偏還被狗給搶走,你這個笨蛋!你丟了一族的臉!就是要這樣教訓你這張丟臉的臉!」
「嗚哇——你還是生氣了嘛!」
在收緊到極限的鐵爪攻擊下,小太郎發出「噫——」的慘叫,手忙腳亂地掙扎。這種掙扎雖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模樣卻讓人感到臨死的緊張感。
次郎無視弟弟的掙扎,手勁連一絲都不放鬆——
「既然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也要過去會會對方!就算皮開肉綻;粉身碎骨,你都要向那隻狗拿回『銀刀』,明白了嗎!」
這就是次郎發出的最後通牒。
邊邊子嘆了口氣眺望窗外。再不到一小時今天就要過了。
「明天一大早有個會議吶……」
看來會是個漫長——而且沒意義——的夜晚。
——可是,又不能放著不管。
小太郎所謂的秘密遊樂區,原來是禁止進入的大樓圍起來的空地。雜草
叢生,四處都是被任意棄置的大型垃圾與自行車。
「唔哇,遠比想像的差。」
邊邊子偷偷陳述感想。為什么小孩子總會喜歡這種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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