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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風雲告急 第四章 師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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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的電視台工作人員,是特區電台IslandTV的現場直播小組。

畫面於下午五時五十二分播放,是節目結束之際的地方介紹單元。之後節目一再延長,經過三十分鐘後轉成特別報導節目。

此時其它電視台也緊接在其後完成了節目表的臨時變動,不僅是事件發生地點——特區當地的電視台,就連本土的主要電台也一樣。在一小時後更加上諸多海外的知名媒體,諸如——ABC、CBS、NBC、CNN、BBC、TFl、ARD、CCTV、KBS、TCS等……

他們的反應比日本媒體冷靜。吸血鬼出現的新聞在政府宣布吸血鬼已經滅絕之後,仍然以一定的頻率被媒體持續報導著,他們只是平靜地報導著在此清單中增添一座了APAN都市的新聞。

尤其是英國BBC知名記者的說法讓了解特區真實情況的關係人士感到強烈諷刺。該記者報導:「作為香港轉生的都市並繼承眾多遺產的特區,今天也繼承了負面的遺產。」

對這樣的發展,「公司」情報部部長張雷考祭出一切可能實行的策略,但都徒勞無功。

同日下午七時十五分,「公司」會長尾根崎三鷹對居住於特區的所有血族發布第一級戒嚴令,接著,同時刻四十分命令鎮壓小隊全體隊員出動,賦予的任務是監視與警戒吸血鬼,對象也包含協約血族。此命令未透過調停部,而是直接由上對下通告並加以執行。

另外,情報部及監察部拘留了與事件直接相關的調停員——葛城邊邊子與朱鷺藤早紀,並要求兩人出面接受審問。雖然前者的護衛望月次郎強烈要求同行,但是「公司」並未接受其請求,若非趕來的赤井鈐介將他勸退,特區或許會經歷當天第二次的吸血鬼事件。

到此階段,完全未訂定收拾事態的方針。情報部與鎮壓小隊因大幅超過處理能力負荷的事態而過熱,調停部又因總部的態度而孤立,「公司」原本應能執行的機能大半處於空轉。

其中唯一的例外是陣內章吾。

他在獲知事件發生後立即採取獨立行動,在完全與「公司」斷絕接觸的狀態下,要求與聖、凱因及鎮壓小隊的代理隊長巴得力克•榭立邦會面,個別進言當下的對策方案,更進一步找到因為長老基克洛遭到拘禁而狼狽至極的「義士皮庫羅托提斯」血族,說服殺氣騰騰的他們停止抵抗並對「公司」投降。上述期間僅僅不到兩小時。

特區內具備緊急時將各種情報最優先集中於「公司」的網絡。陣內之所以能避開這個「公司」網絡進行單獨行動,是因為原本應該盯住陣內的情報部對他的初期行動完全沒有動作,當情報部終於開始追蹤他的行動時,陣內已經親自現身「公司」辦公室。

出面迎接的人是張。

BBB

已是日落時分,寧靜的銀杏林從第五區中心地延伸到墓地,調停部所在的「公司」辦公室就孤伶伶地建在盡頭處。

一般來說,老舊建築會有強烈的寂寥感,但現在則否,所有窗戶燈火通明,透出的光芒宛如燈座在夜裡嘆息。

一名男人朝向燈光走在無人的銀杏步道上。另一方面,建築物門口也有一名男性。倚靠背後牆壁等候、即將邁入老年的男人緩緩起身,迎接對方的到來。

幾個階梯形成出入大門與步道的高低落差,張與陣內分別立足上方與下方面對面。

「……感覺是……終於來了。」

「……是呀,這一天總會到來,從『公司』創立時就知道了。」

陣內聳肩同意張的話,嘲諷的態度中隱含達觀與覺悟。

「待在這種地方不要緊嗎?」

「我要回去了。雖然是暫定的,但畢竟也還是部署負責人啊!調停員這一類員工還真是特別難應對,透過一通電話委任指揮權,居然還會被質疑有沒有內情。」

「因為我就是這麼教育他們的。」

陣內露出令人牙痒痒的微笑。張對年輕部長偶而會展現的惡質淘氣輕輕哼出嘆息。

「那麼,調停部能交給我嗎?」

張贊同陣內的詢問:

「必定得如此。這次的人事異動太過馬虎,是會長的過失。」

張直率地承認:

「但老實說,就算會長判斷錯誤,我也不希望你在這種情況回來。得再等一段時間。」

陣內也明白張所言為何。

因現場狀況所需而推翻高層人事命令,基於長期視野來看絕對沒有幫助。

高層的「判斷」與現場的「判斷」有細微的意義差異,關於組織性質本身的「人事」場合尤其如此。組織是有生命之物,即便最終決定是高層下達的,到達這「判斷」的過程會反映組織本質意志。

組織頭腦做出的「判斷」被身為手足的現場否定,只會成為組織本身矛盾的佐證。

「……尾根崎會長應該不會為我回到調停部感到高興吧。」

「你現在不必想這些,請專注於眼前的狀況。」

換句話說,他會自負其責。陣內想出口道謝,張卻打斷他:

「會長有承認錯誤的度量,只是他這次犯下的過錯老實說只限於『太急躁』。至於今後與你、聖及凱因之間的關係該如何——這還尚未有答案。」

張看著陣內,悲傷並帶著嚴厲的眼神讓陣內也表情嚴肅起來。

「『公司』是為了人與吸血鬼共存所創立。為什麼?因為我們人類期望如此,『吸血鬼卻不是』。雖有像聖與凱因的例外,但再怎麼說也是少數,我們所謂的『共存』是『基於人類的立場、為了人類需求』的『共存』。」

「……作為最初的第一步已經足夠。」

「或許如此。但特區已走到差不多該踏出第二步的時期,至今的作法不一定適用。」

「你是指,今後也要考慮對吸血鬼而言的『共存』?」

陣內詢問。張則苦澀地表情一變:

「……吸血鬼是需寄生於人類才能成立的存在。香港聖戰時九龍王標榜吸血鬼的樂園,展現自我的意志、肯定自我的生存,這絕不是消滅人類的意思。當時他將人類的反擊視為理所當然,吸血鬼狩獵人,人討伐吸血鬼,他說這種面貌是正確的。或這是『對吸血鬼來說共存的本質』——確實也是選項之一不是嗎?」

這表示他是仍在尋找答案的探究者之一的獨白。陣內雙眸凌厲一斂,無法馬上回復。

陣內不做回應,張則轉過頭看向身後。

他背對的辦公室散發出人的氣息。

不難想像在辦公室里的人心情如何。發生如此大事,卻沒有來自總部的情報,加上今天才公告的人事異動。更重要的是,大騷動的開端與自己的同事有關,大家都忐忑不安。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確實的情報以及明確的指示。

而且也深切明白能給予他們這些的人是誰。

正因為如此,自立心強大且常有脫離組織軌道傾向的調停員不輕舉妄動,而集合在辦公室。不用誰來告訴他們就逕自「等待」。

「……了不起的領導能力。」

「只是退縮而已。遇到這種大事,大家都膽怯了,真是不可靠。」

陣內乾脆地貶低寄予信賴的部屬。張很難得對陣內的說話態度露出苦笑:

「……『黑蛇』有動作嗎?」

「還沒吧。其實這只是直覺。」

「我由衷希望直覺正確。」

「真不理性,不像張部長的個性。」

「這是誤解。我不會偏袒理性與非理性,只是有所區別。」

這次換陣內苦笑。然後張開始走下樓梯,陣內則跨上一段階梯。

「張部長,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會儘可能早點釋放葛城邊邊子與朱鷺藤早紀。」

不等陣內說完,張已經開口:

「那少女也很不得了,『義士』的長老聽從她的話不加抵抗地被帶走,甚至連『銀刀』也差點在總部大廳拔刀。」

「你最後講的那個傢伙是笨蛋。」

陣內心懷感謝地低頭致意後,與張錯身而過走上樓梯,伸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張則直接步下樓梯,獨步於昏暗的銀杏步道。

然後聽到背後傳來類似歡呼的聲音。

張的嘴角微微一揚,但沒有回頭。他是,陣內也是——十分理解從今以後特區即將直接面對的嚴苛與殘酷。

2沙由香清醒時,周邊已昏暗下來。

一時還分不清自己在哪裡,想起後便紅了臉。這裡是邊邊子住的老房子,自己在次郎帶領前往的客房。次郎要自己休息,自己也坦率地休息了一會兒,似乎還睡著了。

房子一片靜悄悄。邊邊子

好像還沒回來,看時鐘確認時間,競已過了三小時,嚇一跳。

雖然沒自覺,其實應該很疲倦吧。沙由香在漆黑的房間裡發了一會兒呆,最後仍站起身找盥洗室使用。

打開盥洗室的燈。

看到鏡中的自己,感覺十分悽慘。頭髮亂七八糟,妝也糊了,可能由於邊睡邊哭,連眼角也暗沉紅腫。

這是什麼鬼樣子?可是沒有立刻打理的心情,最後沙由香用完洗手問後關上燈,便拖著腳步來到走廊上。

這裡原本八成是作為倉庫的建築。一樓堆積成山的紙箱與木箱原封不動,作為隔板劃出空間;往裡面定去,看來似乎是當作客廳使用,鋪著地毯,放著電視、音響與組合架。

褪色的沙發上有看到一半的雜誌及遊戲機,角落則擺設供三人使用的餐桌與椅子,一片隨處可見的平凡光景。想到邊邊子、銀刀及他的弟弟在這裡生活,就覺得不可思議。

「……還真是平民化。」

沙由香逕自寂寥地笑著。

「實在……看起來不像人與吸血鬼一起住的樣子。」

跟他們不一樣。沙由香對羨慕起邊邊子的自己感到驚訝,從而垂下頭:

「……傑爾曼大人。」

傑爾曼•克洛克受死亡誘惑著。

「人行者」說的話讓沙由香震撼不已。

卻無法否定。她比任何人都為傑爾曼著想,隱約察覺主人陰晴不定的內心深藏黑暗而虛無的衝動。正因察覺出來,便更加愛憐他的高貴與自由。能在他的身旁守護他的隨心所欲令自己歡喜。

然而想不到他的期望居然是死亡——自己的消滅。

「……為什麼……」

沙由香的胸中沉澱著無比的悲傷。

傑爾曼深藏的願望對吸血鬼來說並不特別。正如「人行者」所述,存活太久的吸血鬼會失去生存興趣,甚至可說無法忍受。這就是殘存人性而青春永駐存活的吸血鬼之宿命。

「可是……!」

「他」是傑爾曼,是力量如此強大,比誰都自由不屈的傑爾曼•克洛克,為什麼……

沙由香雙肩顫抖,抑制嗚咽隱忍淚水默默佇立。

等激動過去,等頭腦恢復冷靜後——

「……錯了。」

她簡短地低喃。

是的,錯了。傑爾曼的確很力量強大,活得很自由,但他的強及自由看得出喜悅嗎?

他總是說著——無聊——不是嗎?厭倦日常生活,才尋求能引起任何興趣的事物吧?求而不得,因此才逃進怠惰吧?自己曾經看過他打從心底愉快歡笑的時候嗎?

橫臥在無人知曉的地下室,或是漫無目的地遊走在街頭時,傑爾曼在想什麼呢?自己至今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些事。

一定得做些什麼。  沙由香的眼中燃起瘋狂的念頭。

就算違背主人的意思也無所謂,不能就這樣讓他受絕望與虛無侵蝕迷失。

當然,沙由香知道這是誇張的妄想。他是已存活八百年而高傲的大吸血鬼,像自己這種小女子到底能有什麼作為,沙由香有自知之明。

即便如此,仍無法坐視傑爾曼的死亡。

自己只是普通的人類,年齡也僅僅二十二歲,沒有財力沒有權力也並非特別聰慧。

但即便如此,一定有能為傑爾曼做的事。

忽然,腦中浮現住在這棟老房子而比自己年幼的少女。

「……那女孩——」

邊邊子身為調停員,面對聖、凱因及傑爾曼時是抱持怎樣的心情呢?又是懷著哪種想法與號稱「同族殺手」、惡名昭彰的吸血鬼共同生活呢?好想問問她。

沙由香深呼吸一口氣,硬是提振精神。

「回去吧。」

在這裡哭也無濟於事。還有「人行者」的事要處理,她不認為傑爾曼會有生命危險,但還是想隨侍在側奉獻己身,就算不能提供助力,身軀里流動的血應該也能成為他的糧食。

至少補個妝。念頭一起找出化妝包,才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

並非來自傑爾曼,而是「夜會」的吸血鬼。還收到訊息,看完內容後,一開始她並不了解文章的意思。

「……鎮壓小隊出動?電視上……是什麼事?」

送來訊息的不只一人,八成因為聯絡不上傑爾曼才轉而找上沙由香。無論哪封訊息都焦急迫切,感覺出狀況異常。「公司」、事件、報導、傑爾曼不在、鎮壓小隊、壓制——她從這些零散的語句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不安,而其中兩組詞語強迫她產生最糟糕的聯想。

事件?報導?

「……該不會——」

沙由香抬頭尋找電視遙控器。

按下電源。

甚至也不需要找專播新聞的頻道,因為所有電視台都在播報這則新聞。

看著畫面上熟悉的街道,沙由香的美麗容貌漸漸失去血色。

BBB

街上比平常還喧鬧。至於原因,從街頭的大型電視就能明白。

傑爾曼仰望鏡頭捕捉的畫面,眯起赤紅雙眸。

「……那個男人……」

是前天晚上邊邊子追逐的吸血鬼。半身染血的年輕吸血鬼傲然挺立於一群陷入驚慌狀態的人類中央。沒有逃跑或躲藏的理由——他全身上下如此述說著。

「……是嗎?曝光了啊。」

傑爾曼極度冷淡地理解這個現狀。

也沒什麼好吵的。這是預料中的當然狀況,是至今為止的特區太過異常了。

停步注視新聞的下只傑爾曼,眾多行人表情凝重地因兇惡吸血鬼的暴行倒抽一口氣。傑爾曼再次戴上毛帽遮住視線,背向播報員悲愴的評論,然後獨自從專注盯著畫面的觀眾群中靜靜離去。

他銜著煙,以視經引火點燃,也不介意身於人群中。為了避免人類起疑連瑣碎細節都要小心翼翼,他已經長期感到這種行為沒有意義,就算慎重行動,他也不覺得——也感覺不到最後所得安全性與便利性的程度有多重要。

傑爾曼怱地一笑。

那名吸血鬼的表情還真棒。明明只是個年紀尚輕連話都說不好的雛子,他卻很羨慕那名吸血鬼,銀彈射穿心臟化為灰燼——甚至連這模樣也讓他感到微微欣羨。

「最後的一人……啊。」

「人行者」說的話不能全面盡信,但在那種場合,說真話最能達成他期望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傑爾曼自身的「血」訴說著「人行者」所言為真。直覺唯獨在這種事上莫名準確。

「血」。

傑爾曼白晰的美貌因自嘲而扭曲變形。

忘了什麼時候,自己也曾對小太郎講述何謂「血」的引導。笑死人了,自己已經有數百年之久沒聽過自己血統流露的「血」之聲。

以前不是這樣。過去的傑爾曼順從「血」的指示而生,從未對這件事抱持疑問。曾經不分晝夜投入符合「斗將」血統的鬥爭,也曾在各地流浪甚至忘卻歲月流逝;曾為了安撫饑渴而接近人類,也曾一味貪婪嗜血。看過許多事物,了解許多事物,大部分卻也遺忘在漫長的時光中,朦朧地相信吸血鬼就是這樣的生物。

是從何時開始呢?有一次,傑爾曼發覺自己已經好幾年感覺不到自身「血」的指引。

一開始還不怎麼留心的事實,經年累月後變得明顯又沉重,終於抑止傑爾曼的腳步。要活就要動——深信這一點的他不動了,他已經被剝奪動的意義。

如此一來,遺忘的波濤毫不留情地襲來。傑爾曼至今依隨「血」的指引而生,他如此相信,但這種東西真的實際存在嗎?血統的「血」有這種意志嗎?會不會他只是擅自曲解記憶中遠古以前長老所說的玩笑呢?

傑爾曼除了轉化最初幾十年,一直以來都獨自生存著。「血」的引導或失去指引全都是他一人的問題,他單獨一人度過看不見出口的時光,累積著無聊。世界逐漸褪色,心也停止再次躍動。

不過並不完全——就像察覺「人行者」的言論是真的,瀕臨危機之際,「血」也會給他建言,因為這是他所流的「斗將」之血,只有置身於危險時才能想起過去的指引。

所以,在灰黃光陰中受折磨的傑爾曼只對危險反應敏銳。然而能讓他這種吸血鬼感到真正危險的事不多。瞻寒心顫讓魂魄麻痹的危險、能毀壞時間牢獄的危險,這對傑爾曼來說感覺比世界上任何寶石都還要珍貴且美麗閃耀。

就像他孑然一身站在西藏拉薩時,他的同族——其實是已經三百年不見,流著「斗將阿斯拉」之血的吸血鬼在那裡等著他。

而且,他也與傑爾曼受到相同的渴望所擾。

「……才十年啊……」

傑爾曼的

雙眸在鮮艷的色調下變得宛如透明。

與血族重逢的傑爾曼在實現彼此的願望後又獨自被留了下來,在那之後,他內心懷抱比以前更加龐大的空虛。

於是,為了找尋「某種東西」而來到特區。

傑爾曼突然停下步伐,嘆了一口氣。

「……你打算跟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在對誰說話,擦身而過的路人都表現出一臉疑惑。

只見一名男人脫離來往街頭的人群走近傑爾曼身前。這人穿著樸素的雙排扣大衣,卻隱約看到裡面的鎮壓小隊制服。

褐色肌膚與鍛鏈有素的軀體,令人聯想到軍人的緊繃容貌,他正是鎮壓小隊的代理隊長——巴得力克•榭立邦。

他表情緊張地對特區最危險的吸血鬼開口:

「……傑爾曼•克洛克,看到新聞了嗎?」

「看了。真難看,『公司』也到今天為止了。」

「……並不會。這次的事件令人遺憾,但『公司』今後仍是特區不可或缺的存在。」

「是嗎?那就多加努力吧。」

傑爾曼以意興闌珊的口吻說完,打算繼續往前走。巴得力克卻攔住他,額頭的涔涔汗水閘明光是這個舉動就需要多麼了不起的勇氣。

傑爾曼冰冷地盯著他:

「……這是做什麼?」

「『公司』發布對居住於特區吸血鬼的戒嚴令,希望以後你儘量不要外出。」

「……我怎麼不記得有簽訂那個協約?」

「這是對『全部』吸血鬼的命令,跟是不是協約血族沒有關係,『夜會』當然也是。」

「那就別把我算進去。」

傑爾曼乾脆地回嘴,但巴得力克仍不讓他走。

宛如紅寶石的眼眸半眯,殘忍無情的視線貫穿人類:

「……你想成為第二個犧牲者嗎?」

「請諒解,傑爾曼•克洛克。你不會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吧?那個名叫羅摩斯的吸血鬼說到底是個例外,事到如今……若只有他一個還能處理,也必須這麼處理。現在最必須避免的就是發生第二起事件!」

對巴得力克拚死命的哀求,傑爾曼以凡是看到都不得不戰慄發抖的絕美冷笑回答:

「不明白的人是你。他才不是例外,而是『第一個人』『恰好是他』。無論再怎麼防備都一定會出現那種傢伙,這就是——」

傑爾曼視線一柔,戰慄的冷笑轉為連男人都能誘惑的嫣然一笑:

「這就是所謂吸血鬼的『血』——應該吧。」

傑爾曼無視巴得力克,繼續往前走。巴得力克抱著必死的覺悟伸手打算阻止他——

「……嗚!」

伸出來的手臂卻像被水泥固定般動不了,是意念力場。這只是一瞬問的過程,傑爾曼悠悠遠離巴得力克。

幾名人類頓時於周圍人潮中逆行,開始尾隨傑爾曼。他們大概也旁觀著代理隊長協商。

但又不能在公開場所使用硬性方式,再說對方也不是使出強硬手段就會有用的對象。

「……這麼一來,接下來出現的會是……」

傑爾曼搜尋周圍的氣息,發現正如預料的反應而竊笑。

這算危險嗎?

不,無聊透頂。即便如此,比起就這樣帶著鎮壓小隊遊街有意思多了。

傑爾曼並未改變步調,彷佛散完步後去一下便利商店似地,輕鬆地變換前進方向,從大道轉進岔路,接著又深入巷弄,往人煙稀少的方向前進。

周圍的動靜增加慌張,因為待命的鎮壓小隊正在替換裝備——八成是對古血裝備。感受到夜氣中人類血液散發的腎上腺素,嘴裡的獠牙開始蠢蠢欲動。

穿出巷弄來到大樓圍繞的空地。只有一盞路燈,背對的牆面點綴著少得可憐的燈泡。

表情緊張的凱因•渥洛克就站在燈下。

兩名古血進入空地的同時,鎮壓小隊也完成包圍周邊的行動。大樓窗台、屋頂都露出不少槍口,不用說,瞄準的對象是穿戴黑色毛帽與運動服的少年。

傑爾曼毫不關心針對自己的槍口,只是覺得好笑似地看著表情險惡的凱因。

「嗨,渥洛克家族的。」

「……傑爾曼,請離開這裡。」

凱因痛苦地說。傑爾曼哼聲發笑:

「平常的氣勢哪裡去了?今晚你要陪我玩玩是吧?」

「特區現在是什麼狀況啊?為什麼你不能理解?」

「我有啊。特區也沒什麼不一樣,唉,只是變得稍微誠實了些。」

「傑爾曼!」

凱因大喊,隨後傑爾曼的意念力場炸裂。

凱因是在聖戰活躍的強大吸血鬼,在純粹一對一戰鬥下是連次郎也無法對抗的對手。

但是他卻無計可施地被炸飛,別說閃躲,甚至對攻擊也反應不過來。

但在被彈飛後還是立刻以意念調整姿勢,著地後擺出防備。

他的表情一臉懊悔。並非擔憂自己的生命,而是想著傑爾曼若在特區內發狂會怎樣?他恐懼著這件事。

在看穿凱因內心的前提下——

「不好意思啊。」

傑爾曼對凱因說:

「今天正好心情不錯,讓我繼續吧。」

小型火焰炸開,瞬間照亮空地的黑暗,是繼承自「斗將阿斯拉」血統的視經引火。

這是仿佛準備運動般的小動作,但傑爾曼的火能輕易燒盡吸血鬼力量來源的血。

咬緊牙根的凱因臉龐染上悲壯的覺悟,傑爾曼則露齒一笑。

雪白獠牙從吸血鬼們的唇問緩緩現形。

BBB

「公司」總部就好比在暴風雨的正中央。

送來的每一份報告全是讓人不想承認的內容。世界各地的電台都播放著特區的畫面,而「公司」的人滴水不漏地加以側錄,同時一味臉色發青地狂奔。

他們即便如此還能不失去分寸,是因為有尾根崎三鷹在。

他坐在第一情報管制室的席位,不為所動地一直聽取連陳述者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報告。

即使是他也臉色惡劣、宛如死屍般毫無血色,但眼底的燈火併末動搖,對周遭的人們顯示他堅定的信念依然健在。

由於有他下達指示,部下才不會被衝擊打垮,埋頭於現行的應對行動。

特區已經受「傷」了,然而並非致命傷。他們還能如此相信。

所以他們不曉得尾根崎內心的苦惱。吸血鬼的曝光,比任何人都感到深刻衝擊與沉痛的就是尾根崎本人。

「……到此為止了。」

尾根崎吐露著真心話而未讓人聽見。這是傷痕累累,血淋淋的獨白。

一直以來的特區與「公司」不得不在此結束。隨狀況推進發展,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無論如何都必須維持特區的和平,但和平的形式本身卻會大幅變貌。

鎮壓小隊的報告就在這時候送達。

與「夜會」的傑爾曼•克洛克接觸,接觸之際委託凱因•渥洛克支援。

報告的內容到此完畢。並非請求准許,而是既定事項。既然看不出傑爾曼有遵從戒嚴令之意,也別無他法。這是現場的判斷,也是很現實的狀況。

尾根崎也認同這個判斷。

他知道小隊的優秀性,不但如此,也承認小隊的判斷正確。

換句話說,鎮壓小隊也有辦不到的事。

若要對鎮壓小隊要求辦不到的事,就需要他們以外的力量。

「……不得已……啊……」

特區的變貌。尾根崎彷佛聽見這句話,如此低喃著。

3

這棟是「公司」總部座落的高樓大廈。就在大廳旁的出入口外,次郎與小太郎正在等待受審的邊邊子。

次郎雙手插在褲袋,輕巧地坐在花圃矮牆上,一臉前所未見的險峻表情凝視半空。小太郎則蹲在哥哥腳下,臉頰埋進環抱的雙膝中。

兄弟兩人如此毫無對話地度過神經緊繃的時光,十分難得一見。

次郎說了好幾次——

「夠了,你回家去。」

但小太郎卻沒聽進去。次郎也無意勉強弟弟獨自回去,結果便像這樣等候邊邊子出來。

他其實想去現場旁聽,應該也沒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不過鈐介不答應次郎的懇求。

「現在別刺激總部,他們也有他們的極限。」

鈴介會以監察部職員的身分旁聽邊邊子受審。如果沒有他,次郎便不會忍氣吞聲。

安靜卻焦躁難耐的時間流逝。

終於,次郎迅速看向門口,小太郎也隨之抬起臉龐。

「小邊邊!」

小太郎大喊。走出大樓的邊邊子看到小太郎後,露出無力的笑容。

而看到邊邊子表情的瞬間,次郎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為什麼像她這樣如此有活力的少女,非得擁有如此痛苦的回憶?他感到莫名的憤怒,還有後悔。

「小邊邊,不要緊吧?」

「……嗯,謝謝,小太郎,也謝謝次郎,讓你們久等了。」

邊邊子一臉苦笑,很不好意思地道謝。但是在一如往常的言行舉止下,她拚命撐住似乎隨時都會崩潰的自己。次郎輕而易舉地了解到這件事。

早紀也跟在邊邊子身後出現。不愧是她,看起來比邊邊子堅強多了。不,正是為了邊邊子,她才要表現出堅強。「終於結束了。」她對兄弟兩人報告。

「情況如何?」

「追根究柢。這也當然,不過老實說幸好有鈐介大人在。若沒有他在場,應該到凌晨都不會被放出來。」

「事到如今,怪罪你們兩人沒有意義。」

「……或許,但若不這麼做,他們似乎就會迷失自我,畢竟總部現在……非常亂。」

早紀說著,回頭看向方才定出來的大樓。

公司總部位處最上方的五層樓,如今仍燈火通明,正在竭盡最大限度努力以將特區所受的創傷減至最低,這與想撈盡大海海水的行為沒兩樣。從早紀溫柔的話里,聽得出想像他們竭盡全力的意志。

「而且——」

邊邊子聲音低啞地說:

「也並非沒有意義,因為是我的錯。」

「——邊邊子,這就不對了。」早紀語氣銳利地說。

「可是——」邊邊子以隨時都會潰堤般的聲音顫抖地應道:

「要是我處理得更好一點……兩人都不會死。」

邊邊子的話讓早紀語塞。只是她的表情露出與現在的情況稍有不符的驚訝。

邊邊子非常理所當然地說「兩人」,指的當然是羅摩斯殺的人類與灰化的羅摩斯本身。

可是現在無論問哪個「公司」的人,肯定都會回答「犧牲者是一名」。誰會哀悼引發事件的吸血鬼之死呢?

「邊邊子。」

次郎取代靜下來的早紀對邊邊子開口。

邊邊子的視線與次郎交錯。看穿她澄澈無垢眼眸深處的求救,次郎溫柔地點頭。

然後嚴厲地說:

「你或許確實犯了錯,至少你沒有採取最佳的行動。」

「——怎——」

邊邊子瞪大眼。次郎緩慢地,一句一句地說進她內心:

「但這不只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錯,是小太郎的錯,也是早紀的錯。我有說錯嗎?」

「……可是……」

「『公司』一直持續犯的過錯、特區內含的過錯、人與吸血鬼關係中無可避免的過錯、說起來也是將我們黑血混入人類世界的神的過錯。並非是為了模糊責任才這麼說,而是比你活得更久而學到很多的我的意見。」

「…………」

次郎以沉穩的聲音,讓嘴唇顫抖且全神貫注凝視自己的少女聽清楚:

「說什麼都是自己的錯,這是多大的誤解?讓你一個人扛起責任,或讓你一個人負責都不對,而且也不能解決任何事。這並非如此簡單的問題,而是所有涉人的人都要認真思考想出答案的問題。」

次郎由衷地說,而這應該也是事實,邊邊子他們日夜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問題。

「所以,邊邊子,請不要自己承擔一切,就算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因此得到幸福。」

「次郎……」

凝視次郎的邊邊子頻頻顫抖,眼睛濕潤卻憋住呼吸,拚命忍住眼淚,揪緊制服裙擺。

「……小紀。」

小太郎牽起早紀的手•早紀趕緊出聲說:「我們先走了——」離開兩人身邊。

邊邊子沒多加留心而開始控制不住情緒。

「次郎……次郎……我……」

「是。怎麼了嗎?我會好好聽你說。」

次郎從旁撐起邊邊子的肩膀。真是纖細而不可靠的肩膀,次郎的笑容更添一份溫柔。

邊邊子倚著次郎:

「次郎,我太志得意滿了。最近工作情況很順利,忙碌但充實,被相關的人們感謝,感覺奸像什麼都能辦到,覺得我已經能完全獨當一面。部長被調動時我也想,既然這樣我要做些什麼,『公司』的亂象跟我沒關係。」

「哈哈,還真是有氣概啊。」

「才不是,我笨死了,什麼都不曉得,都不知道自己從事的工作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危險——真的很危險,若發生了什麼事會造成很多人的麻煩,而且無可挽回,我都不知道。」

邊邊子的指尖用力捏住次郎的襯衫。也許不想被看到表情,邊邊子低頭將前額貼住他的胸口。仿佛一吹就會飛走的身體深處,血液閃耀紅光逐漸增強鼓動,如同邊邊子的感情。

「我是笨蛋,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邊邊子再也忍不住地冒出悲慟感嘆。

揪緊的指尖彷佛斷線般失去力氣。次郎慌忙撐住邊邊子,輕輕抱住快要倒下的她。

邊邊子的哀傷從悲傷的哭聲隨即化為哭嚎,像個孩子一樣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次郎無言地任她哭泣,只是稍微在摟住她的手臂上施了點力。

說起來,他發覺很久沒看到邊邊子的眼淚了。

一年前明明還是個愛哭鬼。

邊邊子終於止住淚水。次郎等她冷靜下來,再度開口:

「邊邊子,你認為調停員最必要的資質是什麼?」

「……咦?」

傾倒出一切情緒後,邊邊子變得心不在焉,不了解次郎的意思而雙眼通紅地仰視他。

美麗的眼淚。次郎想著,裝出煞有其事的語氣說道:

「我想應該是——多管閒事。」

「多…多管閒事……?」

「是。並非配合這情況的臨時念頭,這可是有歷史典故的喔。」

前言說畢,次郎緩緩地繼續:

「說起來,誰與誰為了什麼而爭吵都是當事人的自由,輪不到別人插嘴吧?不過,在吸血鬼與人類的情況下,若缺乏對當事人的正確知識,就更無法順利調解。雖說因此才需要調停員,但基本的本質上還是多管閒事。若因缺乏知識而使情況變得險惡,結果當然是調停者的責任,然而刻意去背負不算少的責任還為他們貢獻力量的理由,就是因為無法放手不管,真的是多管閒事吧?可是結果這其實是擔任調停員一職最重要的根本。」

邊邊子不曉得該對次郎輕描淡寫的敘述做何反應,也不知道那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

次郎呵呵一笑:

「當然,多管閒事也不全是令人開心的。畢竟也有很多不想要他人介入的情況,也有調不調解都無所謂的狀況,因為不管再怎麼多管閒事,能解決問題的只有當事人。懂嗎?『調停員的立場是在一旁守候,提供協助』。而且,還得接受當事人做出的結論。」

「…………」

邊邊子眼睛大力一眨,淚濕的眼眸映出次郎的身影,握住他的指尖也恢復了一些力氣。

「這次的結果非常慘痛。但是,選擇如此結果的是那名人類和羅摩斯。邊邊子,你恨那兩人將一切努力化為烏有嗎?」

邊邊子頻頻搖頭。次郎對她重重點頭:

「那麼這樣就足夠了。這是調停員必要的第二種資質,『不怨恨任何人』。邊邊子或許還不能獨當一面,卻仍是稱職的調停員。」

若憎恨人,就不能勝任調停員。

這是她的長官不厭其煩地對未成熟的部屬教訓不停的話。

「次郎,這是你想到的話嗎?你剛才說什麼歷史典故對吧?難不成……」

只見次郎露出很像他的風格——以及他的老友偏好的——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口說道:

「你知道協調吸血鬼與人類的關係,也就是『調停』,最早發生在怎樣的情況下嗎?」

「咦?」

「地點在香港,當事人是只有一張能說善道的嘴還染了一頭紫發的年輕小子,另一名是個非常優秀的好青年吸血鬼。年輕小子明明只是個小孩子,居然來搭訕好青年的女伴,溫厚的青年也被他的態度惹火,而另一方面女伴也想制止奸青年,而引起了一點騷動。然後當時又出現一名男人說著——好了好了,介入這件事,結果騷動變得更大。到最後,所有人都逃離了那個地方。回想起來,這就是後來插嘴男人的目的吧。」

邊邊子啞然無語地瞪大了眼,嘴巴無聲地

動著,手指指向次郎:

「難道……咦?那……」

次郎在手足無措的邊邊子面前擺出難得一見的表情,這是在香港——在仍維持百年之夜時候的表情。

「就是十年再多一點前的往事啦。如何?如今那厚臉皮男人的計畫正襲卷全世界而成長,邊邊子也是其中一人,其它參與者也多到令人驚訝。讓活了百年的吸血鬼加以評論的話,就是實在不能小看人類。」

次郎笑著,邊邊子的驚嚇尚未冷卻。

「你為什麼沒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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