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風雲告急 第三章 失態(2/2)
「拜託了。好,我們趕快行動吧!」
邊邊子一拍掌,對基克洛與早紀眨眨眼:
「幹嘛,安心啦,所有事情都會圓滿解決的。」
BBB
次郎回到老房子時,邊邊子與小太郎都外出不在。時間已過正午,糟糕的是,剛才還跟陣內與鈐介邊走邊喝。
「受不了……就是這樣才討厭跟他們喝酒,只覺得在體內流動的是酒精而不是血。」
就算是陣內也一臉「已經不年輕」的懊惱模樣在凌晨遭到淘汰,但是才經過兩小時的淺眠就爽快地復出與次郎他們會合。至於鈐介直到最後都精神飽滿地帶著不情願的次郎到處晃,強悍到不曉得誰才是吸血鬼。
「今天是陰天,算撿回一條命。這副德行要是在太陽大放光芒的日子,大概就會化為灰燼,而且還是熊熊燃燒的灰。」
一邊抱怨,次郎卻感到莫名愉快。他會陪兩人到最後也是有理由的,胡鬧一通正是他們臨戰前總會採取的、宛如儀式的行為。
吸血鬼不會變老,人會變老。
可是,彼此之間也有不會變的東西。這份事實讓次郎感到一種愉悅、彷佛搔撓全身而無法言喻的心情。
「好了,至少在邊邊子他們回來前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次郎走進一樓的房間脫下帽子與外套。
怱地,目光落在房間的景象。
已經完全看慣的光景就在眼前。小太郎亂丟一地的雜誌與漫畫,電視遙控器,邊邊子最近買的塑身器材,放在餐桌上的醬油罐,疊好的報紙,寫著預定行事的月曆。到處都充滿生活的氣息。
事到如今,次郎才想到來這裡已經一年了。
對他來說是為漫長生涯劃下句點的最後生活,最後的時光,是遠比模糊不清的預測還來得吵雜熱鬧的日子。回想起來,每天像這樣如慶典般熱鬧還是第一次吧?
才這麼想,次郎又立即苦笑著否定,腦海浮現出直到剛才還笑成一團的兩名人類的臉。
香港——在那裡的生活也是與特區生活不相上下,忙碌的每一天。
原以為永遠失去的燦爛時光,變換了時間與地點,再度給予次郎祝福。怎會如此幸福,怎會有如此的奇蹟啊——
「那傢伙也——」
次郎最愛的弟弟也浮現腦海。
那傢伙若能總是經歷同樣的時光就好,從今以後一直如此就好。因此自己才抱著面對危險的心理準備帶弟弟離開聖域到外界。因為次郎知道光靠一個人無法創造如此精彩的時光。
次郎無法一直待在小太郎身邊,不管再怎麼許願都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因為總有一天小太郎會「吃」掉次郎。
小太郎是轉化了次郎的一族始祖——「賢者夏娃」的轉生。為了讓她再度取回身為「賢者」的記憶與意識,必須吸入寄放在次郎體中的「賢者」之「血」,而次郎也會連同「血」一起被吸收。他——她——就是以這種方式活過悠長歲月,這是「賢者夏娃」血統背負的宿命。
好比對次郎而言的陣內與鈐介,像聖與凱因這樣的存在對小太郎來說是一定需要的,將是次郎身亡後支持小太郎的存在。
為終究會來臨的一天做準備,所以次郎帶小太郎走到外界。然後一名少女引導他們兄弟來到特區,來到這座有無數邂逅等待他們的城市。
「……怎麼回事,有點太感傷了呢。」
次郎苦笑著,從脖子取下隔離陽光的護目鏡。
支持他最愛之人的存在。次郎對排名首位的少女由衷道謝。
感謝能與她相遇。若邊邊子曉得次郎多麼感謝這件事,應該會滿臉通紅吧。每當想到她的存在,次郎便能變強,因為能肯定自己的行動沒錯,能堅信自己現在揮劍是正確的。
而正因這股強大才能面對。
面對與小太郎一樣,從遠古便存續至今的宿命強敵。
「……沒道理輸呢。」
次郎輕輕闔上眼皮,微微提起下顎,他維持這姿勢靜靜站立,讓思想馳騁於來來去去的無數時間之中——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問。
金黃秀髮與碧眼。
烏黑長髮與翠眸。
以及黑髮黑眼與適合她笑容的噘嘴。
應該保護的人,應該擊倒的人,以及親眼見證這些的人——均存在於現在次郎的心中,對區區百歲的毛頭小子來說是否超過負荷呢?
很適合最終一幕。
「卡莎,這次一定要做個了結。」
次郎睜開眼,靜靜地結束臨戰儀式。
門鈐就在此時響起。
——訪客?在這種時間?
是誰呢?次郎歪頭不解,定到玄關打開門。
門外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
「你是……白峰沙由香?」
侍奉傑爾曼的使仆無法立即回應驚訝的次郎,她上氣不接下氣,額頭滲汗、髮型凌亂,似乎是一路跑過來,而且眼眶紅腫,妝因淚水糊掉。不曉得怎麼回事,次郎頓時語塞。
「……葛城邊邊子呢?邊邊子在這裡嗎?」
「不,這時候應該在『公司』的辦公室。她不在——」
那裡嗎?次郎原本要問卻立刻止住——沙由香是侍奉「緋眼傑爾曼」的人類,立場上應該無法正大光明聯繫「公司」的辦公室。
但是次郎知道,邊邊子在進行調停時,曾多度請求沙由香協助。
「你找邊邊子有什麼事嗎?請你打她的手機好了,很不巧我對這類機器很棘手——」
「她的手機目前多少可能被『公司』情報部竊聽,若現在不在,請你直接轉告她。」
「你說竊聽?被『公司』竊聽?這是怎麼回事?」
沙由香咬字飛快地對不禁反問的次郎答道:「請你之後再問她事情的原委。」然後一副再也無法忍耐似地撲向次郎。
仿佛乞求般緊揪著他——
「『人行者』出現了,在傑爾曼大人那邊……!」
次郎全身汗毛直豎,他抓住沙由香的雙肩確認道:
「你確定嗎?」
「是,雖然是分身,但傑爾曼大人與那傢伙本人都承認了。」
「然後呢?傑爾曼呢?」
「將分身燒得一乾二淨……現在獨自關在地下室,從未看過那樣的傑爾曼大人……」
無法再說下去,沙由香顫抖著。傑爾曼似乎平安無事,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害怕?
另外,為何「人行者」會造訪傑爾曼的地盤?雖然說不過是分身,也仍然得冒著被殺死的危險……
一瞬間,次郎想到最惡劣的情節發展,搖晃著沙由
香的身子。
「難道傑爾曼變成他們的——」
「傑爾曼大人才不會向任何人臣服!」
沙由香以幾乎可稱為哀嚎的聲音尖叫。次郎馬上承認自己的過失,慌張地放開她。
「紼眼傑爾曼」是個存在本身就如災厄一般的吸血鬼,然而也是經歷八百年孤高生涯的人物,無法想像他會成為其它血族的工具。
但不管怎麼說,「人行者」肯定再度在特區擴張勢力。次郎明白應該最優先考慮的事。
「小太郎、邊邊子——!」
「人行者」不一定會立刻動手,但確保兩人的安全並不為過。
轉達狀況的沙由香彷佛使盡所有力氣般癱在玄關。次郎請她去休息,她只心不在焉地無力點頭。雖然擔心她的情況,但待在這裡至少還算安心。
次郎提著銀刀街上街。
BBB
「喂,聽見沒?小邊邊說過要乖乖在家耶?」
「……那就別跟來。」
「就算你這麼說,我被小邊邊交代要照顧你嘛。」
「……真煩。」
少女不快地鼓起臉頰,無視於小太郎快步而行,半繃著臉的小太郎則在她身後跟著。
兩人接到邊邊子打來的電話後,便離開老房子走到街上。不巧的是天色一片陰霾,而且風勢還特別強勁,尚未完全迎入夏季的空氣微微帶著寒意。
邊邊子不能回來對少女來說倒是正好,她出乎意料地溫柔,原本打算立刻離開,卻因為這緣故不由得撒嬌起來。若繼續受她照顧下去,大概會導致傷心的結局,雖然一句話不說就跑走,但這樣比較好。
不在計算內的是——小太郎跟來了。
少女幾乎不理會他,兩人問沒有對話。可是即便如此,小太郎仍隨心所欲地享受散步,發現野貓就跟上去追著跑,若看到繡球花籬笆就上前找有沒有甲蟲,也毫不嫌膩,入迷地盯著裝飾在公園角落的風向雞。只見他露出與平常一樣多采多姿的表情,眼眸光輝閃耀。
少女一開始頻頻回頭偷瞄行徑怪異的少年,但不知不覺就一臉愕然。
什麼叫——我被交代要照顧你啊!她敢打賭,拿小樹枝戳著甲蟲的少年腦中應該沒有絲毫被吩咐的事存在。他正自在地笑著,悠哉樂天,而且是世界第一的不負責任。
「……爛人。」
少女冰冷地給予評價。
但曾說過「別跟來」的少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也停下腳步等小太郎追過來,結果她焦躁地用腳尖蹬著柏油路面——
「快點啦。」
脫口抱怨後才驚覺——怎麼還特地叫他?
「啊,對個起。」
小太郎拾起頭,匆匆跑向少女。似乎早將離開老房子時尷尬的感覺忘得一乾二淨,從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天賦。少女感到心情莫名懊惱,哼地一聲掉頭走開。
「對了,你要去哪裡呢?」
「……跟你沒關係吧。」
「可是你昨天才來特區吧?若是我知道的地方就帶你去喔。」
小太郎一臉得意地說,少女滿心懷疑地半眯著眼,自然,小太郎才不在意。
「喂喂,告訴我,你想去哪裡?」
「……第十一區。」
「不知道吧?」
「我想起來了!是小邊邊提過的傳聞!」
「地點呢?」
「很可惜,沒有這種地方啦!」
小太郎一彈指卻失敗了,還一邊自信滿滿地回答。
問這種人是自己太蠢。少女深深反省並默默地加快走路速度。
「耶…耶?你要去哪?我剛才不是說了,第十一區——」
「……有。」
少女堅決地斷言。「是嗎?」小太郎很懷疑:
「小邊邊也說這是純粹的謠言耶?」
「有第十一區。」
「嗯~我沒聽說過。有誰會知道呢?小雀或鈐介好像比較清楚。」
「誰?」
「我的朋友,他們兩個人都對八卦傳聞非常清楚。」
「……是吸血鬼嗎?」
「不是啦,都是人類。」
「那就不行。」
「為什麼?」
「……人類不可靠。」
少女頑固的說法讓小太郎不由得噤口。她的聲音隱含著不容許他以平常態度回應「沒這回事啦」這句話。
強風吹著幼小的兩人,少女仿佛快被吹走似地按著帽子,小太郎則皺起臉:「……小邊邊也是人類喔?」
微微怪罪的說法讓少女表情一僵。
她迅速回頭瞪向小太郎。昨晚的記憶回溯,小太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姿勢,但馬上又緩緩放下抬起的雙臂,因為少女眼裡浮現的不是憤怒。
「……邊邊子是好人。」
少女說道,好似很寂寞地又開口——
「可是……也只有這樣。」
說完,少女又開始邁步。
她嬌小的背影拒絕再談下去。小太郎含糊地動了動嘴,最後還是乖乖地追在她身後。弟弟這次立場一變,重演一百年前哥哥幹過的事。
「啊,等等啦,或許聖會知道!」
「……他是?」
「吸血鬼啦,是我的朋友而且非常了不起,聖的話一定——」
「……算了。」
「別…別這麼說嘛。還有其它的,那個,凱因或許也知道,早紀與史旺也很清楚特區的事,啊,這兩人是人類,不過都是很好的人——」
大概是儘可能想保住面子,小太郎想到什麼就說個不停。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的視線冷淡得令人無法聯想是個孩子。
「你有好多。」
「什麼?」
「朋友。」
小太郎似乎以為這是讚美,一副害羞地回說:「有嗎……」
所以他沒發現,少女的眼神越來越冷漠、乾涸。
風再度吹來。由於特區是海上都市,高樓大廈也很多,海風與高樓風混合的日子便會出現如此強風。
少女眯起單邊的眼睛。賦予她人生命運的右眼瞳孔收細,如紫水晶一般堅硬——美麗地閃爍著。
「我就沒有。」
脫口的話語沒有溫度。小太郎終於也察覺她的變化。
「咦,可是……」
「我就沒有朋友。」
絕望的說詞讓小太郎非常焦急:
「我…我當你的朋友!」
「不需要。」
「啊,是喔,你的確跟我不合。那,小邊邊呢?如果是小邊邊——」
「不需要。」
「怎麼這樣……因…因為小邊邊是人類嗎?」
小太郎畏畏縮縮地問。少女笑了:
「不需要人類,也不需要吸血鬼,我不需要朋友,因為——」
「『不可以喔。』」
小太郎突然語氣一變。
少女火氣上升打算回嘴,可是卻辦不到。她的氣勢被少年內在的某種東西壓了下去,就像第一次看見大海的孩子一般。
「這樣不行喔。」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反正就是不行啦!」
小太郎的解釋根本不成道理,但是他想說的話卻不可思議地清楚傳達出來。少女用力咬唇,看到她的眼裡滲出濕意,小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氣。
「你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
少女一放話便丟下小太郎猛然走掉,因為不想讓人看到快哭出來的表情。
小太郎慌慌張張地追上來,少女火冒三丈:
「不要跟來!」
「可是!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不能放著不管。這一句話狠狠刺穿她的心。
果然,牽起邊邊子伸出的手是個錯誤,少女切身體會到了。
要更聰明,更冷酷。以為能與陌生人正常地對話或正常地笑,如果只有表面,只要能好好隱瞞到最後就好。可是她辦不到,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不能丟下不管?是啊,沒錯,跟好惡無關。若是知道她的真實身分,無論是什麼樣的聖人一定都「不會放著不管」。
「隨便你……」
少女咬牙切齒地走著。背後傳來碰撞聲,她瞬間便回頭,是小太郎絆倒摔跤了。
才想著要停下腳步,她就嚴厲地暍叱自己,要趁現在。念頭一起,她背向少年離去。
絕對沒有不幸——像是說給自己聽。
至少,並非一個人,自己有家人。
所以要找出第十一區。
「——
一定要找到『爸爸』!」
少女以執著的口吻重新下定決心。
BBB
太陽開始西斜。
灰色天際漸漸染上微微橙紅,然後像是在等待夕陽似地,街上行人開始增多。
「……不妙啊。」
邊邊子看了周圍一圈低喃,她的態度也呈現出焦躁。
她正在第七區。根據基克洛的說法,羅摩斯最熟悉的地區似乎是這附近。說起來前天他也逃進這裡。的確,若潛人人口密度高的第七區,要找就很困難。
——是不是應該先回去一趟叫次郎來呢?
如果次郎在,就能搜尋吸血鬼的氣息。前天才捉到的對象,就算要花點時間,還是能找出同樣的氣息。
邊邊子試著打電話回老房子。次郎不帶手機也不懂使用方式,但還是會接家用電話。
可是等待鈴聲卻沒完沒了地響個不停。
「……怎麼了?」
真奇怪。就算次郎還沒回家,小次郎與少女應該也在老房子看家,是跑出去玩了嗎?真不巧,而且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這時,在這一帶搜索的早紀出現跟邊邊子會合。
「……找不到,邊邊子,不在你說的酒吧,去打聽過,但沒人看過類似的男人。」
:晅樣啊……」
邊邊子聽著早紀報告,掛斷電話,表情一沉。
兩人目前所在地是離鬧區一條街的位置,整頓完善的廣場上設置了圓形花圃與一些金屬紀念碑,也有看到攤販。由於前方有公車總站,人來人往。
因為是開敞的地點,風勢也強,路上行人大都用手壓住隨意狂飛的髮絲。
「邊邊子,那個……」
「對,剛才就來了。」
早紀注意到電視採訪組,不曉得是哪個電視台,年輕女記者正叫住路人提出問題。
「若是現場直播就危險了。」
「我想不要緊吧……」
「公司」情報部對媒體也有強大影響力。一旦出事也能跟總部協調,對電視台施壓移走採訪小組。
一般來說,在她們面前肇事的機率很低。雖說如此,若是昨天之前的邊邊子應該會慎重看待而聯絡情報部,但現在她腦中仍存著總部內的糾紛,對拜託情報部有所抗拒。
而就在邊邊子猶豫的期間,基克洛出現了。
「小姐,你那邊如何?」
「沒收穫。基克洛也是嗎?」
「是啊,同伴也沒有找到他的報告。」
不過——基克洛表情困惑地說:
「但是待命的同伴捎來消息,好像找到了協助羅摩斯逃掉的人。」
「抓到了嗎?」
「不,這個……是對方自己露面,而且還是一副不安害怕的樣子。」
邊邊子閃亮的眼睛瞬間因新的疑問蒙上陰霾:
「怎麼回事?」
「……據本人說,好像沒有記憶,聽到羅摩斯逃掉後就喊著不可能並臉色發青,他也不是會說謊的人。」
「沒有記憶?」
邊邊子皺眉,正在聆聽的早紀接著插嘴:
「換句話說,他被操縱了嗎?那個叫羅摩斯的會用視經侵攻嗎?」
「會是會,但最多停止對方的行動,加以操縱就實在不可能,再說我血族中並沒有能侵攻精神到讓對方的記憶一絲不剩的高手。」
可是,從狀況來看,吸血鬼肯定是被某人所操縱。事到如今基克洛應該不會說謊,那個某人應該是其它血族的吸血鬼,說不定與向羅摩斯散布第十一區謠言的是同一人——不,可能性很高。
與第十一區有關,又是視經侵攻的能手,根據基克洛的說明是被操縱,但就狀況來看,不是被操縱而是類似身體被占據,至於有上述可能的吸血鬼——
——「啊」。
邊邊子突然僵住。一年前的記憶鮮明浮現。
從事後瀏覽的事件報告中,與這些條件正好一致的吸血鬼有一名,是個自遠古起就惡名遠播,年長而狡猾的吸血鬼。
「難道……怎麼可能……!」
正在交換意見的早紀與基克洛,眼神訝異地看向失去血色的邊邊子——
「怎麼了?邊邊子?」
「沒…沒什麼,一定是我弄錯——」
正要否定的邊邊子話還沒說完就中斷了。
弄錯,真的是弄錯嗎?怎麼能斷定呢?
——次郎,聯絡次郎,而且立刻跟部長——不行,現在部長……
下盤搖晃,突然發覺膝蓋正微微顫抖。
一定得冷靜。邊邊子一時閉上眼,深呼吸後又睜眼。
早紀頗擔心地看著她,基克洛也藏不住內心的不安。
就在他們背後。
在來往人潮的另一頭,邊邊子發現熟悉的黃色草帽,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那孩子!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不愧是混血兒,看來直覺很敏銳,即便有一段相當的距離,少女仍察覺凝視自己——應該就算看到也不會注意自己的視線。
回頭與邊邊子的目光相對,年幼的臉龐冒出驚愕。
少女轉身逃走。
為什麼——邊邊子想著:
「等一下!你——」
此時,一陣風吹過特區。
BBB
立刻清楚小太郎的所在地,因為兄弟間有共感。弟弟正在第七區,感受到他非常焦急的心情,似乎正追著某人。
不過,若不是逃跑而是追逐,應該並非緊急狀況。次郎如此判斷,決定先前往應該能與邊邊子會合的「公司」辦公室。
可是,邊邊子不在辦公室,不僅如此——
「陣內被調離調停部?」
「是……耶?次郎,你認識我們部長嗎?」
一看到次郎就將他拖到樓梯問說明事情經緯的雲雀驚訝地如此詢問,次郎頓時不由得含糊其詞起來。
——「公司」的反應真快,那傢伙沒事吧?
如果是陣內,只要沒被暗殺,應該會持續堅毅地行動吧。
可是被從調停部切割出去之後,他的行動就會大幅受限,就像被奪走大半棋子。
「可惡,在這種時期……」
光是如此,「公司」高層與吸血鬼——和香港組的隔閡就會加深,而且這也並非毫無理由,真是麻煩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是在理智上擁有理性的同志由各自立場判斷的結果。
總之,現在問題是「人行者」,邊邊子與小太郎的安全第一。
可是詢問邊邊子所在地的次郎聽著雲雀的說明,不由得呻吟起來。
「『義士』血統的吸血鬼逃掉了?是前陣子抓到的那個叫羅摩斯的男子吧?邊邊子現在正在找他嗎?」
「是,跟早紀一起,後來血統的代表基克洛也一起去找了。」
聽到這裡,次郎稍微放下心。前天才看過基克洛本人,他是個直腸子的好漢,打從心底由衷感謝邊邊子,並展現出相當的能力。另一方面,早紀是女性混血兒且為資深的調停員,她的判斷力值得信賴,也有冷靜確認狀況的觀點,一起搭檔時總是從後方支持容易深陷其中的邊邊子。
如果是和那兩人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差錯吧!就算是「人行者」,真正展開行動應該是再過一陣子之後——看準「公司」內部分裂變得更大的時期。
「那麼她們現在在哪裡?」
「第七區,那個……十分鐘左右前聯絡時是在那裡。」
小太郎也在第七區,真湊巧。次郎向雲雀道謝,便即刻離開辦公室前往第七區。
「總覺得是前天情況的重現。」
恐怕邊邊子為了找到羅摩斯正需要次郎,說不定也聯絡過老房子那裡。以一個喝酒暍到中午的人來說真是不好意思。連這種事都考慮到的次郎已經重新鎮定下來。
「至少早點抓到羅摩斯,讓她恢復好心情吧。另外——」
正好一年了。
此後前方將有更嚴苛的戰鬥,至少趁現在做些什麼——或慶祝來到特區一周年也好。就算只有一點,度過多一些愉快的時光也不賴,邊邊子一定會很高興。
——哎呀,不管怎樣,現在就想也太性急了。
次郎避開人群的注目,輕快地穿梭在夕陽逐漸西沉的特區。
到達第七區後,首先尋找基克洛的氣息,很快便找到了,就在人群中。次郎將自己的氣息與環境同化,如此一來就算有一些不協調感也不會引人注意,就這樣混入人潮後若無其事地定向基克洛的方位。
剛好小太郎也筆直地走過來。難道是來追邊邊子的嗎?無論如
何,次郎鬆了口氣。
走過去的同時確認人群中基克洛、早紀與邊邊子的身影,次郎表情一緩。
風正好就在這一瞬間吹過來。
BBB
「啊,那女孩的腳步好快!」
小太郎氣喘吁吁地奔跑。
他身為吸血鬼,有臂力也有體力,身體強健到也能獨當一面。只是不曉得怎麼回事,與跑步相關的運動神經卻很遲鈍。雖然逃跑時次郎若不認真也幾乎會被甩下,但反過來追逐別人時就完全不行了。
即使如此,小太郎仍絞盡全力追在少女身後。
並非因為邊邊子的吩咐,他早已忘記大半邊邊子交代的事。他感覺若不追,她一直這樣下去不行,這是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的堅定確信。
「這……這就是……傑爾曼……以…以前曾經……說過……的……事情嗎……」
即便拚命狂奔時也仍自言自語,真有小太郎的樣子。可是小太郎非常認真。
過去「緋眼傑爾曼」曾對小太郎說過,要相信自己的「血」,將「血」當作自己,這才是吸血鬼真正的姿態。哥哥也說過同樣內容的事,小太郎繼承一族之血,所以要珍惜並且學習如何靈活運用。
這種很難以語言形容的心情,強烈的念頭,一定就是他們所謂的「血」。所以,小太郎很努力,坦然順從不能放下她不管的心情,全力去做。
「可是……真的……好快……喔……!」
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甜蜜的誘惑閃過腦海,但小太郎忍下來,因為哥哥生氣的表情、傑爾曼愕然的表情不斷浮現。
但是沒辦法,行人變多,與少女的距離被逐漸拉開。與她靈巧地鑽人人群問逃跑相反,小太郎越來越動彈不得,光是跑起來就很困難了,邊閃人邊跑這種高難度動作更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外。
「啊!啊!看不到了啦!」
當小太郎大為焦躁起來時,四周突然展開,他來到了接近公車總站的廣場。
人一樣多,可是因為視野為之拓展,應該就不會追丟少女了。
好——當他重振精神時,看到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女不知為何停了下來,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後,臉色發青地打算從這裡逃開。
怎麼了呢?小太郎也不禁停下腳步。
然後,一陣風吹過。
4那是一陣特別強勁的風。廣場的人均冒出微微驚叫,停下來壓住頭髮或隨身物品。
強風中,輕飄飄的圓形物品飛舞起來。
是一頂草帽。
少女的動作頓住。黃色草帽從迅速探出的手中溜走,宛如跳著旋轉舞般飛翔,鉛灰天空中舞動的鮮艷色彩,讓周遭一直沒注意到她的人群齊齊將視線集中看去。
朝被風吹走的帽子伸手的,穿著洋裝的小女孩。看到這幅光景有人露出微笑,有人眯眼細看,有人寄予同情,有人打算出手幫忙而探出腳步朝她定去。
這一連串的反應在看到少女的眼睛之後產生變化。
「——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某人開口。少女的動作僵住。
「——喂!那眼睛!」
某人叫喊。少女感覺全身血液仿佛被抽離。
「——難道那傢伙是——」
某人話說到一半便打住。少女想逃,腳卻不聽使喚。
至少遮住右眼,但已經太遲了。
「吸血鬼!」
某人恐懼地說。
這份恐懼尚未立刻傳染出去。
BBB
這份恐懼尚未立刻傳染出去。
但已經足以讓邊邊子戰慄。
她無法想像「吸血鬼」的叫喊成為現實,然而這聲音卻直接震撼她的內心深處。
就好像時間停止般無法動彈,就好像——被放置於真空中一般呼吸困難。
「邊邊子!」
尖銳的聲音是早紀發出的。邊邊子回過神,然後馬上思考應該採取的行動。
啟動思考,腦袋朝收拾事態猛烈地以全速運轉。
造成刺激就糟了,不能擴大騷動,當然坐視不管又是另一,回事。一定要妥善處理,並且要迅速。我幹嘛站在原地不動啊?現在不是愣住的時候。不要緊,還不要緊,要克服,我至今也經歷過這點程度的修羅戰場。電視台呢?鏡頭還沒轉過來,注意到騷動但還搞不清楚情況,若是這樣就別讓他們搞清楚,無論如何都不行。
邊邊子動了。
少女那邊也出現動作,一個男人擋在她面前:
「這個小孩是吸血鬼!」
是剛才喊出「吸血鬼」的男人。宛如受到他的引導,人們接踵而來,逐漸包圍少女。
「沒錯,是吸血鬼!」「我有看到這傢伙的眼睛!」「我也看到了,不會錯!」「是吸血鬼!」
「這孩子是吸血鬼!」
責難與敵意引起連鎖反應,恐懼的感染開始滲入人群。邊邊子甚至對他們感到憎惡,但這是錯的。陣內說過,若憎恨人就不能勝任調停員。沒錯,他們或許也是犧牲者,或許有過家人受創的經驗,即便並非如此,吸血鬼會吸食人血也是顯然的事實。
所以才有調停員存在的意義。
邊邊子一動。
必須保護她。理由呢?什麼都好,自稱那孩子的姊姊好了。該怎麼解釋右眼?就說她生了某種病吧?沒關係,只要反過來大吼大叫頂回去,他們也會立刻退縮吧!畢竟己方是十八歲與十歲的女孩,眾目睽睽。早紀應該也會立刻配合說詞,總之要快點過去。
然而卻是白費力氣。
獨自遭受人們憎惡的少女還是露出了遮住的右眼。
嬌小的身軀全力挺直,以堅毅的表情與他們對峙。
她抬頭挺胸——
「我不會攻擊你們。」
邊邊子的動作再度停頓。
BBB
邊邊子的動作停頓。
次郎也還無法採取行動。
次郎不認識少女,猛然一看並非純粹的吸血鬼。眼睛奸怪——目擊者這麼說著,所以是混血兒?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由於對狀況一知半解,次郎的判斷很冷靜。住在特區的一般居民並不知道這裡是吸血鬼居住的大城,對吸血鬼的危機意識與本土和他國的人類並沒有太大差異。吸血鬼出現的新聞每一天都虛虛實實地在世界各處被報導出來,但這頂多只是在映像管中發生的事,他們應該都如此認為。
這裡是和平的經濟都市——特區,並非戰場。突然大喊——有吸血鬼出現,能立刻實際理解這個意義的人幾乎不存在。對於少女的發言,只要趁現在上前混淆視聽的話還有用——
應該會有用。
雖說如此,事態極度緊繃也是事實。特區在一年前經歷卡莎他們的襲擊,「公司」全力以赴抹消該事件,但多少也有目擊者與被害人。另外,雖然並非直接相關,肯定也有人回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必須在此之前——必須在此之前收拾這個局面。
但次郎卻不能飛奔上前。他本身就是吸血鬼,無論怎麼掩飾氣息,在眾人環視的正中央現身就沒有效。再說距離太遠,也不能施展吸血鬼的力量,即便只是突然出現,也只會引起周遭的疑心。
邊邊子呢?她因少女的發言停住動作,表情浮現苦澀,但仍然動身,比之前還要快步地走向少女。趕得上嗎?若趕得上就——
然而,有人比她還快趕到少女身邊。
「到此為止,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傢伙。」
是名年輕的青年,他就是——本來已經逃掉的羅摩斯。次郎瞪大了雙眼。
BBB
次郎瞪大雙眼。
小太郎也很吃驚。
他記得那名青年的瞼,正是前天跟邊邊子與哥哥一起追捕的吸血鬼。
羅摩斯以憤怒與輕蔑的目光,睥睨圍繞少女的人類:
「沒聽到嗎?這孩子說不會攻擊你們,閃邊,讓她走。」
羅摩斯散發的威迫氣勢壓過人類。少女驚訝地仰頭看他。感受到她的視線,羅摩斯回以淺淺的微笑。
「混…混帳!這小鬼是吸血鬼!」
「羅唆,我已經聽膩了。」
「那為什麼要替她出頭!很危險耶!」
「危險?這樣年幼的少女會危險?再說,這孩子不是都已經說她不會攻擊人了,到底是哪裡危險?」
羅摩斯條理分明地反駁,對他大吼的人類不由得有所動搖。
嗯——小太郎也點頭同意。他說的很正確,非常正確,一點都沒有錯。
「好了,快讓路。現在還能饒了你們,或者,你們打算以人多勢眾的力量對付沒有抵抗意願的
弱者嗎?要是這樣,我不會放過你們。怎樣,回答我。」
羅摩斯踏步向前,人類被迫後退,氣氛當場緊繃起來。
又有人開口說話:
「你…你也是她的同伴吧!你是那小鬼的吸血鬼同伴!」
羅摩斯瞪向發言者。小太郎能正確預測到他接下來會說出的話。
「是啊,沒錯,我是吸血鬼,是引以為傲血統的一分子。」
這一瞬間,恐懼的感染速度達到即將崩毀的頂點。人們紛紛倒抽一口氣,出聲慘叫、呻吟,群起煽動,接著有人揚聲吼罵,高舉手上的不鏽鋼製公文包揮向吸血鬼。
如果被攻擊的對象是羅摩斯,他會防禦但還不至於攻擊。
但是那人卻針對少女攻擊。
啊啊——小太郎從嘴裡泄出絕望與悲傷的嘆息。
羅摩斯的雙眼燃起怒火,露出獠牙,一拳揮向進逼的男人。吸血鬼的拳頭命中男人的胸口,然後順勢穿透背後,鮮血飛濺廣場,廣場的氣氛為之凝結。
羅摩斯將斷氣的男人扔到地上,不逃也不躲,伸舌舔了舔沾血的拳頭:
「……味道差勁透了。」
恐懼頓時爆發傳染。
BBB
一開始邊邊子還懷疑他是否也被操縱了,但很快便察覺並非如此。他的眼眸與前天對峙時的感覺一樣,再想想,他的言行舉止根本就與前天毫無差別。
為什麼沒發覺呢?「義士皮庫羅托提斯」的血統,他——他的血是重「義」的血,不是看到這一幕還能視而不見的人。
「真是個好人。」
如果他不是好人就好了。
「邊邊子。」
手被抓住的邊邊子與次郎的視線相對,同時周遭的哀嚎——近似嘶吼——掩過耳朵。
混亂。邊邊子現在正處於狂暴混亂的正中央,人們爭先搶後地逃竄。有人摔倒、有人踐踏摔倒的人,孩子哭泣聲、大人怒吼聲,激烈的感情漩渦狂亂起來。
「已經沒輒了,情況變這樣就沒辦法處理,請離開這裡。」
次郎靠近她耳邊吼著。邊邊子緩緩地回頭看向他。
沒辦法處理?哪有這種事,不可能,一定還能……一定還能做些什麼……
「早紀,儘速聯絡『公司』!」
「對不起,總部也已經進入緊急狀態,次郎大人——」
「我去制止羅摩斯。」
「不行,鎮壓小隊已經緊急出動,交給他們,既然情況演變成如此,必須讓羅摩斯經由『官方處理』。」
「可是這樣下去——!」
震耳槍聲即時響起。
次郎、早紀、以及邊邊子愕然回頭一看。
在宛如颱風眼爆炸一般的恐懼中心,羅摩斯押著自己被射穿的胸口,鮮血泉涌,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不遠處是舉著手槍的基克洛,射出的子彈是銀彈。流著相同血統的吸血鬼視線交錯。
「……基克洛……長老……」
「……至少你沒有讓血統蒙羞之處,我會告訴大家這件事。」
一族的指導者嚴肅地訴說。基克洛甚至無意擦掉滑落臉頰的眼淚。
羅摩斯微微揚起笑容,然後滿足地垂下頭,從膝頭開始崩解,化為灰燼隨風而散。
槍聲加遽了混亂,有幾個人已經在手足無措的狀態。邊邊子茫然盯著流淚的基克洛。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回想起前天他與他的同族歡欣沸騰的時刻,以及在咖啡廳內的約定——安心啦,所有事情都會圓滿解決的——她明明沒有騙人的意思。
「邊邊子!振作一點!」
次郎大吼,他的眼睛直視邊邊子。擔心邊邊子的次郎臉上滲出細細淚痕,某種火熱的感情從他身體深處湧出。
「次郎,我…我……」
次郎也只能默不吭聲地面對說不出完整語句的邊邊子,最多只能保護她隔離外界,拉近她的頭抱著。抵著次郎的胸口,邊邊子開始「嗚嗚」地啜泣起來。
在一旁守候晚輩的早紀表情也很沉痛。對什麼也辦不到、自己的沒用咬唇不甘。
「……早紀,基克洛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對了,那女孩呢?」
早紀想到引起混亂開端的混血兒少女,而只見一個人跑過來,不是少女,而是本來正追著少女的金髮少年。
「哥哥!」
「小太郎,你也過來,快點離開這——」
「那孩子被帶走了啦!被陌生人帶走了!」
「那孩子?你是說混血兒少女嗎?」
兄弟的對話讓在次郎胸口哭泣的邊邊子回到現實。
「那孩子……」
望遍動亂的人海。邊邊子想喊住她,卻連她的名字也不曉得,連想要叫她也辦不到。
無法成形的呼喊在她心裡迴蕩,不能吐露的心聲化為絕望,不斷折磨邊邊子。
混亂完全看不出任何平定的跡象。
這是特區內首次公開化的吸血鬼事件。
並且是在過去十一年間持續守護最後防線的、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奧得•康芬公司」的第一個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