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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宣戰戀歌 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1/2)

目錄

1

莎曼莎替邊邊子支付了車資後,聽說她還沒吃午餐,便帶她坐上了計程車,前往自己常去的攤販中心。

「真令人無言。都來到新加坡了,竟然還沒有吃過海南雞飯和叻沙。尾根崎會長和神父也真讓人傷腦筋。他們只要專心於某件事情上,就會馬上看不見周遭的情況吶。」

「公司」會長和世界級的英雄,在她口中彷佛被當作孩子一般。不過,或許是因為莎曼莎本人的年齡和實際功績,最重要的,是那一貫平靜的態度,讓她發表這番言論完全沒有不適合的感覺。不過就邊邊子的立場而言,其實也只能唯唯諾諾地附和罷了。

莎曼莎帶著她造訪的攤販中心,是當地民眾時常利用的場所,裡頭充滿著市中心特有的活力。老實說,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甚至和貴族老婦人沒兩樣的莎曼莎,其實和這種場所十分不相稱。不過,她仍然漫不在乎地找到座位坐下,還幫邊邊子點了菜。

服務生所端過來的海南雞飯,是在白飯上盛著蒸過的雞肉薄片的料理。加入雞湯煮熟的白飯十分入味。質樸的風味中帶著姜蒜的香氣,是一道極為美味的料理。

三兩下就把海南雞飯吞下肚的邊邊子,接著繼續品嘗莎曼莎所推薦的娘惹紅豆冰。這道豪華的刨冰上頭淋了三種糖漿,而配料竟然是玉米粒與果凍,讓邊邊子品嘗到了與眾不同的口感。再加上室內只開著電風扇,因此透心涼的刨冰吃來格外讓人舒服。邊邊子全心全意地享用著眼前的午餐,等到全部吃光後,方才的車資糾紛也一併被她拋諸於腦後。

「你目前是住在萊佛士酒店對吧?有品嘗過Tiffin Room的下午茶了嗎?還有皇朝的龍蝦麵呢?」

「呃……這些是飯店內部的餐飲店嗎?不好意思,因為我的三餐基本上都是由服務生送到房間裡……」

「哎呀,自從你到新加坡之後都是這樣嗎?一直都在房間裡吃飯?你該不會總是獨自一人用餐吧?」

「啊…呃…嗯,大致上都是……」

不知為何,邊邊子彷佛陷入一種自己做錯事而遭到責難的情緒中。待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後,莎曼莎優雅地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不打算干涉這些事,但看樣子,我的想法似乎有誤。為了自己的工作,找來這麼可愛的女孩承擔重責大任,卻還讓對方過這種生活。我真是看錯他們了呢。」

這番批判相當嚴厲。看到莎曼莎如此為自己著想,邊邊子忍不住感到吃驚。在先前的會議中,她並沒有和莎曼莎說過幾次話,而且在那之後,也沒再和莎曼莎碰過面。

「那個……關於『公司』代表一事,是我個人自願擔任的。至於一直待在飯店房間裡,也是為了躲避媒體之類的搜索……應該說,能夠住在那麼豪華的飯店裡,反而是我感到不好意思呢。」

總之,為了讓莎曼莎正確理解實情,邊邊子試著為尾根崎和神父辯解。不過,莎曼莎卻以一種「哦?」的眼神看向她。

「我是為你著想才會說這些話,結果你反而想袒護他們呀?」

「我…我還沒有偉大到可以袒護他們。只是,他們會這麼做,實在也是不得已。」

「我也明白他們的苦衷。儘管如此,讓你無法離開飯店房間半步,每天都是獨自一人用餐,這仍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有苦衷所以不得不這麼做』這種話,可是男人最常用、最具代表性的自欺欺人的藉口呢。」

莎曼莎的批評甚至有點一吐為快的感覺。邊邊子不禁為她的氣勢所壓倒。

不過,與其說莎曼莎在生氣,倒不如說她是故意在邊邊子面前表現出生氣的態度。雖然這是她的肺腑之言,但莎曼莎的用意並不在指責尾根崎等人,反而比較像是想看看邊邊子會做何反應。

「可愛的女孩子擁有受到周遭的人珍惜的權利,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我…我並沒有特別可愛——」

「你這種想法本身就錯了。聽好羅,葛城小姐?這世上沒有一個女孩不可愛喔。」

語畢,莎曼莎第一次露出了清楚的微笑。

那是個蘊含著豐富的人生經驗,並充滿了穩重與自信的笑容。是個十分吸引人的笑容。邊邊子受到她的影響,不知不覺也回以笑容。

——對了,仔細想想,我……

直到目前為止,邊邊子幾乎都沒有機會和莎曼莎這樣成熟的女性親昵談天的機會。說到成熟的男性,除了陣內以外,她還認識好幾個;然而,在邊邊子認識的人裡頭,比自己要來得年長的女性,大概也只有早紀和沙由香了。雖然邊邊子對這兩人有著一定程度的尊敬,但倘若被問到她們算不算得上是成熟的女性,恐怕也只能苦笑以對。

成熟的成年女性——例如散發著母性光輝的女性。莎曼莎或許可說是邊邊子第一次和成熟女性面對面談心的對象。

——話說回來……

沙由香現在在做什麼呢?邊邊子最後一次跟她攀談,是在次郎和傑爾曼展開激戰之後的事情。聽凱因說,傑爾曼恐怕已經在特區中戰死了,不知道沙由香有沒有安然存活下來?抑或,她已經追隨著主人的腳步而去了嗎?

位在遙遠彼方的特區,再次化做幻影從邊邊子的腦海里閃過。看樣子,她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從這個沉重的現實中脫身。

「——葛城小姐?」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發呆。」

看到邊邊子慌忙賠不是的反應,莎曼莎凝視著她好一會兒。

隨後,用一種已經看透一切的語氣開口問道:

「葛城小姐,你今天休假對吧?」

「咦?這個…我……」

「一定是這樣吧?所以,原本不能離開飯店房間的你,才會在那種街角獨自一人和人力車的車夫爭執不休嘛。」

「……是…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順著對話的發展,邊邊子也只能回以肯定的答案。她以僵硬的表情「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後,以柔軟的語氣主導兩人對話的莎曼莎,滿足地眯起了眼鏡後方的雙眼。

「真是太剛好了。其實,我接下來正好沒有安排活動呢。如何?打擾你微服出巡的時光真不好意思,不過,可以讓我和你同行嗎?」

「您…您說同行是指……?」

「當然是市內觀光呀,我在新加坡可是待了很久呢。可以告訴你很多觀光手冊里沒有的好地方喔。」

「噢……」

「身為貴婦所以很穩重」這種觀念,看來似乎是邊邊子的偏見。眼看莎曼莎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讓她想拒絕都很難。邊邊子原本是為了忘記工作的事情,才會選擇到飯店外頭走走;結果,現在反而演變成要和十字軍的成員——而且還是和享譽全球的「吸血鬼學」的權威一起觀光的局面。

——唔,不過……

邊邊子並沒有感覺不快。雖然太輕易或過度信賴他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若一個人獨處,她的確會不自覺地陷入鬱悶的情緒。既然如此,跟一個在碰巧的情況下熟稔起來,而且無論年紀或立場都和自己迥然不同的人物一起度過,感覺似乎也不壞。

反正,在她從飯店溜出來時,就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我明白了。既然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就麻煩您了,莎曼莎教授。」

聽到邊邊子精神抖擻的回答,莎曼莎優雅地點了點頭。

BBB

直到午後,一行人仍未掌握邊邊子的行蹤。

有監於她的身分,因此也無法展開大規模的搜索行動。即便指派「公司」的員工外出尋找她,畢竟每位員工都各自有要務在身,因此效果也十分有限。

「……總之,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她是憑著本人的意志離開飯店的。請假單中所記載的日期也只有今天一天。我們就相信邊邊子,等她自己回來吧。」

雖然臉上滿是愁苦的表情,但尾根崎還是做出了這樣的結論。至於邊邊子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一整天的行程調整,他也已經交給雲雀去處理。雖然邊邊子本人覺得沒能幫上什麼忙,不過,讓她共同出席會議的安排,其實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如果沒人針對邊邊子的缺席做出因應措施,便會在許多方面都造成困擾。

雲雀戒慎恐懼地說道:

「對不起,或許是我們昨天的聊天內容煽動了她……」

「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需要道歉。我知道現在有讓她煩心不已的事情,可是……她大可找我們商量呀。雖然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取代陣內,但至少可以聽她——」

「呃?會長?」

「……沒什麼!」

尾根崎果斷地回應。雲雀以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自身組織的會長,不過並未再多說什麼。

「但是,尾根崎弟兄。邊邊子失蹤的事情,我想

還是嚴加保密比較妥當吧?尤其不能讓十字軍知道。」

「這是當然的……不過,為什麼是十字軍?他們有動作了嗎?」

目前,十字軍與「公司」的合作關係正順利地進展著。諷刺的是,能有這樣的結果,必須歸功於卡莎那場演說。

貫徹討伐吸血鬼的十字軍,以及高唱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公司」。這兩者原本應是水火不容。然而,以羅委員長為首的十字軍,現在卻開始認真考慮將以往勵行的方針做出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這或許可以說是尾根崎和神父努力進行交涉所帶來的成果吧。

「不過,他們之中也有不穩定要素。」

「……你是指法蘭克·蘇吧?」

「嗯,他似乎在暗中遊說十字軍內部的反『公司』派和強硬派的保守分子。雖然羅盯得很緊,所以對方應該也無法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在雙方第一次召開會議時,十字軍的幹部成員之中,只有蘇打從一開始便持續否定邊邊子到最後。在那之後,他的態度也未曾改變。

「唔,凡事還是謹慎小心為妙吶……」

實際上,邊邊子早已和十字軍的重要人物接觸了。但尾根崎等人並無從得知這一點。更別提對方還幫她支付了人力車的車資,甚至請邊邊子吃了午餐。這些,恐怕是他們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吧。

在尾根崎慎重地表示同意後,他的手機響了。

是聖的部下月梅打來的。今天尾根崎和她並無約定,所以他略微疑惑地接起手機。

在交談兩、三句話之後,尾根崎的臉色為之一變。

「——我明白了,後續工作就麻煩你了。」

語畢,尾根崎有些慌張地掛斷電話。聽到神父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了?」之後,他以一臉想要忍住咂嘴衝動的表情轉過身來說道:

「昨晚,他們發現有身分不明的吸血鬼入侵新加坡的蹤跡。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似乎是來自特區的吸血鬼。」

「你說什麼?」

神父露出險峻的表情,一旁的雲雀也忍不住為之屏息。現在的特區被「結界」所封印著。能夠踏出外界的血族只有一個,就是「九龍的血統」。

「神父,請馬上命令鎮壓小隊緊急出動。然後還要搜尋邊邊子所在之處。在這方面的任務,也請求十字軍給予協助吧。必須優先確保她的安全。」

2

邊邊子與莎曼莎的觀光旅行從購物開始。

「雖然你現在手頭上沒什麼錢,不過應該能夠領到『公司』代表的薪水吧?這裡冬天的新品很齊全。我會先幫你墊錢,你就選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離開攤販中心之後,莎曼莎首先帶著邊邊子來到史旺曾經造訪過的烏節路。在茂盛的行道樹連綿的大道上,有著許多現代設計的飯店和購物中心並排著。莎曼莎踏進一間百貨公司中,裡頭滿是高級名牌的店鋪。

不過,當她察覺邊邊子不習慣這種上流世界的氣氛後,隨即換了個地方,帶著邊邊子走向小型店鋪並列的通路上。

每間店鋪的屋頂、牆壁或看板,都塗上了粉紅、米色或檸檬黃等柔和的色調。這裡是販賣各種伴手禮和雜貨的街屋。印度制的香料瓶、泰國絲綢的圍巾、埃及制的香水瓶、印尼的手工蠟染布袋、中國大陸的玩具、越南漆的小置物盒、以及新加坡獨創的土生華人風格的串珠刺繡。店裡擺滿了來自亞洲各國的雜貨,令人目不暇給。

只是——

——要是帶小太郎來,他一定會很開心吧?

當邊邊子這麼一想,她的表情再次轉暗。就連莎曼莎以一副「這感覺很難搞喔」的眼神打量著她,邊邊子都渾然不覺。

不過,莎曼莎仍不以為意,帶著邊邊子繼續逛下去。而邊邊子也已經不再推辭或警戒,乖乖地照著莎曼莎的行程走。

她們接著來到了植物園。

這裡名為新加坡植物園,據說占地比十一個東京巨蛋還大,恐怕很難全部逛完。

「這是新加坡的國花喔。」

兩人以匯集了各種蘭花的國家胡姬花園為主而入內參觀。

說實話,邊邊子覺得「反正花開得很漂亮就好了」。不管是種類、數量,抑或這裡是全球最大規模的蘭花植物園,對於心不在焉的邊邊子來說,實在難以體會其偉大之處。

邊邊子忍耐著周圍格外悶熱的溫度,擦著汗,堆出客套笑容說道:

「好漂亮啊——」

不過,這股悶熱似乎也在莎曼莎的計劃中的一環。

接下來,她們前往舒壓會館,享受所謂的亞洲SPA。

「不…不…不好意思,莎曼莎教授!我…我沒有來過這種地方耶!」

莎曼莎以重重的嘆息回應她。到最後,邊邊子的躊躇與慌張還是被默默無視,在灑滿玫瑰花瓣的浴池中充分流汗後,再由服務人員以某某香氛為她進行全身的某某治療,再加上聽起來十分特別的精油按摩與全身美容。

「如何,感覺還不錯吧?」

「…………」

最後一擊是位於濱海灣的臨海高級餐廳。

她們在面海的特等席就座後,一面眺望著日落,一面提早享用了晚餐。送上來的餐點是新加坡的名產之一——將加了滿滿香辛料的辣椒醬,奢侈地淋在整隻蒸熟的梭子蟹上的辣椒螃蟹。

「不需要太過在意餐桌禮儀。你手邊有用來剪蟹殼的剪刀吧?用它剪開蟹殼後,再用手撥開它,輕鬆享用就好。也可以拿那個炸麵包來沾辣椒醬,嘗起來十分美味喔。」

在莎曼莎如此允許後,手上和嘴邊都沾上鮮紅醬汁的邊邊子吃得津津有味。這道餐點中的辣椒醬還拌入了半熟蛋,因此味道沒有外觀那般辛辣。另外,「在吃螃蟹時就會變得很沉默」似乎是各國共通的哲理。在吃飯時,邊邊子和莎曼莎也只是各自默默地顧著動手和嘴。當兩人赫然察覺這一點時,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

在夕陽西沉後,莎曼莎帶著邊邊子坐上計程車,來到位於新加坡河一角,名為克拉碼頭的地方。

這裡是將一百五十年前的倉庫重新開發而成的夜間娛樂區,以有著玻璃制屋頂的拱廊街道為中心,不少新開幕的餐廳、酒吧和俱樂部都匯集於此。觀光客自然不用說,這裡也是廣受當地年輕人歡迎的夜晚好去處。

「不過,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反而不愛去太熱鬧的地方呢。可以請你配合我一下嗎,葛城小姐?」

「好的,當然沒問題,教授。」

在經過半天意外的共游之後,邊邊子也逐漸卸下了心防。她們倆來到從克拉碼頭再走一段距離的河川沿岸的酒吧,選擇了有著涼爽微風吹撫的露天平台坐下。

附近打上了明亮的燈光,將夜晚裝飾得華麗無比。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來宛如電影中的一幕。

「……好美。」

邊邊子極其自然地吐露出這句率直的感想。看著在眼前專注地眺望著美麗夜景的少女,莎曼莎露出彷佛卸下心中大石一般的表情。

「你要喝些什麼呢?雖然虎牌啤酒也不錯——不過,你應該還沒品嘗過新加坡司令吧?要不要試試看?」

待莎曼莎調侃般開口推薦後,完全沉醉於夜景中的邊邊子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

她已經喝過新加坡司令了。

「哎呀?那你已經去過Long Bar了嗎?那是間很不錯的酒吧對吧?我倒是很久沒去了,下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如何?」

雖然莎曼莎不斷詢問,但邊邊子卻還是低著頭,沒有正面回答。或許是已經察覺邊邊子的苦衷了,莎曼莎並未繼續追問下去。總之,在點了兩人份的新加坡司令之後,她便將眼神移往對岸的閃爍燈光,靜待邊邊子開口。

服務生將兩杯雞尾酒送到桌上。在一聲「乾杯」後,兩人輕輕啜飲了一口,隨後便又安靜下來。

莎曼莎並沒有做出催促邊邊子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等著。

最後,宛如慢慢撥開厚重的積雪一般,邊邊子「啊……」一聲,打破了沉默。

「……新…新加坡真是個好地方呢。」

「……是呀,至少我很喜歡呢。」

「我總覺得,這裡……跟特區很像呢。」

「這樣呀?我還沒去過特區,那是座什麼樣的城市?」

「是…是座很棒的城市喔,非常非常棒的城市。」

「你一直都——?」

「是的,我一直都住在特區。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邊邊子彷佛是在對眼前的酒杯說話似的。隔了一段時間後,莎曼莎才溫柔地頷首,回以一句「這樣啊」。

晚風輕撫河面,帶著夜晚的喧囂遠去。生長在平台旁的椰子樹,從上方發出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響。

「請問……可…可以請您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嗯,你請說吧。是什麼故事呢?」

「是…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

「嗯。」

「呃,然後,她——她…呃……是…某位資產家的養女。」

「嗯。」

「她十分感謝自己的養父,然後……也有幫忙養父處理工作方面的事情,只是都沒能幫上什麼忙——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然後呢?」

「是的。然後……其實前幾天,好像有人向她求婚了。對方是大企業的第二代,而且也對她養父的事業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換句話說,這是個再理想不過的機會了。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為這樁婚姻具有極高的價值。只是…只是呢,她……她已經——」

「——有其他喜歡的人?」

莎曼莎出聲確認。

邊邊子一瞬間沒能馬上回答——不過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聽她的說法,她喜歡的那個人好像跟她……跟她有著不同的立場。該說是身分不同嗎……不…也不對。嗯,立場。是擁有不同立場的人。再加上,對方也有一個喜歡很久的女孩子了。他現在還一直喜歡著那個女孩子,而且以後也絕對不會改變。」

「哎呀。不過,戀愛中有所謂的『絕對』存在嗎?」

「因為……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他喜歡的女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即使已經不在了,對方似乎還是一直喜歡著她。而且,那個已經過世的女孩子,還為他留下了一個紀念……小孩——不對,是弟弟。那個女孩子有一個弟弟。然後,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一直都跟她弟弟一起生活著。啊,但是我的朋友跟她弟弟也很要好喔。三個人總是感情融洽地玩在一起……只是,在三個人之中,感覺很難介入那種…喜歡或討厭的——像是戀愛這樣的感情。至少,對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來說,他似乎不覺得他們三人是這樣的關係……」

「可是,你的朋友卻喜歡上對方了。」

「…………是的。」

邊邊子低著頭,以快要消失在空氣中的微弱聲音肯定答道。莎曼莎凝視著她的雙眼變得愈來愈溫柔。邊邊子沒有勇氣面對她的眼神,只是默默叼著吸管,啜飲著雞尾酒。

新加坡司令有著濃濃的甜味。因為很甜,所以讓人總是忍不住多喝,直到醉得一塌糊塗。邊邊子以為戀愛亦是如此。實際上,卻是何等地苦澀而酸澀。

「真…真是傷腦筋對吧—?跟我說這種讓人沒輒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該給她什麼樣的建議才好呢。因…因為——因為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我朋友好像豁出去跟對方告白了,在那之後雖然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呀!畢竟立場完全不一樣嘛!而且喜歡的人又很重視別人!我想,我朋友也應該很清楚。接著就有人向她求婚了。再加上,如果我朋友跟那個企業第二代結婚,且事業順利的話,也會間接幫助到她喜歡的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不是皆大歡喜嗎,對不對?雖…雖然我朋友有點可憐,可是您不認為這是最正確的做法嗎?」

邊邊子勉強堆起笑容,故作開朗地說著語無倫次的話,彷佛是個常見的笑話那樣。實際上,的確也是如此啊。跟那些在特區失去家人,失去財產,甚至被捲入戰爭而失去性命的人比起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煩惱。

邊邊子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雞尾酒,又再點了一杯。不停地、不停地喝著。因為要是不繼續喝,自己的眼淚似乎馬上就會奪眶而出。

「那個人……」

莎曼莎開口了。邊邊子以濡濕的雙眼望向她。

「你朋友喜歡的人又如何呢?他被告白了對吧?在那之後,他回答了什麼?」

「……他說『這樣就更難和你道別了呢』……」

「這樣啊?你的朋友和那個人總有一天註定會分開嗎?」

「……是的,是的~~……」

不行了,邊邊子的淚水終於還是決堤。她並沒有放聲大哭出來。只是狼狽地嗚咽著、吸著鼻子,無法藉由痛哭一場來宣洩心中的鬱悶。

莎曼莎默默將手帕遞給她。邊邊子接過後,將整張臉埋在其中,不停抽動著肩膀。

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笨蛋。明知這是一段不會開花結果的戀情,明明接下了「公司」代表一職,現在卻將工作丟到一旁,在這種地方哭哭啼啼。太丟臉了。好想去死算了。

邊邊子本人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很沒出息,但是她的心卻無法受理智所控制。

「……葛城小姐,現在可以換你稍微聽一下我的故事嗎?」

聽到莎曼莎平靜的語調,邊邊子將臉埋在手帕里點了點頭。

莎曼莎沉默了片刻後,等到服務生將邊邊子的雞尾酒送上來,才緩緩地開口:

「我是英國出身的。之後雖然一度移居香港,不過幸運的是,我在『九龍衝擊』發生前便回到了英國,所以並未被捲入聖戰。不過,我會開始從學術角度研究吸血鬼——話雖如此,但其實也只是自學而已。總之,我會開始對吸血鬼產生興趣,並著手進行相關調查,並非因為聖戰的緣故。相反地,我會動身前往香港,是因為我了解當時繁榮不已的香港,是在『東之龍王』庇護下的一座吸血鬼的大都市。」

「……咦?」

邊邊子抬起頭來。莎曼莎對她點了點頭之後,又繼續往下說:

「葛城小姐,你知道英國自古以來,也有一個持續和吸血鬼進行交涉的組織嗎?」

「是…是的,不過我只聽過名稱。我記得那叫做黑暗內閣吧?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它的正式名稱……」

「所謂的正式名稱,其實從來都不曾存在過喔。因為這個組織是機密性比『公司』更上一層的秘密組織,而我跟這組織有些淵源。說得正確一些,我的祖父曾是黑暗內閣的工作人員之一。」

「您的祖父嗎?」

「他是個頗有名的人呢。不過,廣為人知的是他的筆名就是了。」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聳聳肩之後,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著實令人大吃一驚。那是一位著名作家的筆名,而且還是在十九世紀末,首次將「吸血鬼」這個名詞呈現在世人眼前的小說家。

他只有一本著作。然而,這本小說讓以往只能在某些傳說或童話故事裡偶爾露臉的夜之居民,搖身一變成為全世界最主流的怪物。除了提高了吸血鬼的知名度以外,這本小說同時也成為各種誤解或偏見的源頭。

「原…原來他是您的祖父嗎?而且還在黑暗內閣里工作……這樣的話,那本小說其實是揭穿內部秘辛的作品嗎?」

「其中似乎有著牽制吸血鬼的意圖吧。在那個時代,吸血鬼之間發生了一些波及到人類社會的事件。那個『黑蛇』卡莎和凱因似乎也都有牽涉其中呢。」

「卡…卡莎和凱因先生?」

「是的,當然羅。說到英國的吸血鬼,從以前到現在,可都一直由渥洛克家掌權呢。他們倆是渥洛克家的吸血鬼對吧?」

這麼說倒也是。凱因他們隸屬的「魔女摩根」的血統,正是以英國倫敦作為根據地。

——等…等等,等等?我記得那本小說是在十九世紀末發表的——也就是一八九〇年代的後半吧?那麼——

一百年前的倫敦。

這不就是次郎轉化成吸血鬼的時間和地點嗎?

正是如此。

「我常常聽祖父敘述當年的事情。卡莎的故事、凱因的故事,以及和事件相關的某一位『年輕日本軍官』的故事。」

「…………」

看著邊邊子啞口無言地瞪大雙眼的滑稽模樣,莎曼莎忍不住投以惡作劇般的笑容。

「所以,在香港實際見到『他』的時候,我真的很感激呢。沒想到自己能跟從祖父的時代跨越百年生存至今的人物說到話……呵呵。或許是因為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吧,讓他變得有些彆扭。不過,我馬上就了解到,這其實只是他表面的態度而已。他的個性完全如我祖父所敘述的那般,專一而誠實,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卻很老實。這才是真正的他。其實,我一直很憧憬小時候所聽到的故事中的『日本軍官』。雖然我曾經做了很多想像……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跟我所想的一樣呢。」

「那…請…請問…您是不是和次郎……」

「是的,我們很熟。不過,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變成聖戰的無名英雄呢。」

邊邊子於是想起第一次和莎曼莎見面時的情況。當時的她對邊邊子投以頗感興趣的眼神。雖然邊邊子當下並不知道莎曼莎這麼做的理由,現在回想起來,該不會是……

隨後,彷佛看穿邊邊子心思的莎曼莎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卡莎一開始

襲擊特區的事件,馬上傳到了十字軍耳中。包括擊退卡莎的人是『銀刀』這個情報在內。我吃了一驚呢。在聖戰後行蹤不明的他突然現身在特區,聽說還當上了『公司』調停員的護衛。而且那位調停員還是由陣內先生培育出來的。我一直很期待跟她見面,想親眼看看她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呢。」

「您也認識陣內部長嗎?」

「是的,我們也很熟喔。我還知道,他雖然有著一張能書善道的嘴巴,但卻總是把最重要的事情獨自埋藏在心裡。」

莎曼莎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也就是說,她打從一開始就理解了邊邊子口中的故事。面對巧妙地掩飾自己已經看穿一切的莎曼莎,邊邊子用一種無言以對的表情看著她。

——老狐狸……

該說是物以類眾嗎?不管是鈴介或神父,陣內的老友全都不是泛泛之輩。

「葛城小姐,你有看過我祖父的小說嗎?」

「是的,我有看過。感覺基本上雖然是個虛構的故事,不過在吸血鬼的性質描述上卻莫名真實……」

「故事裡不是有一位失蹤的亞洲青年嗎?因為他對一名女吸血鬼一見鍾情。」

「是的,不過我忘記他的名——咦咦!不會吧!」

「是的。我聽祖父說過了,那名青年便是以『他』為參考範本。」

「…………」

邊邊子的腦中一片混亂。畢竟,在小說中登場的那名亞洲青年是個人類。而對邊邊子來說,次郎是一名吸血鬼。她不可能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不過——

——還身為人類時的次郎……

邊邊子是在很久以前看那本小說的。不過在第一次閱讀時,她的確覺得那名亞洲青年似乎跟其他角色不太一樣。會這麼認為,是因為只有他對故事中完全被描寫成惡人的吸血鬼抱持好感,甚至還被他們所迷惑。

待邊邊子陳述自己的感想後,莎曼莎這麼回答:

「沒錯,那是為了描繪出理應是怪物的吸血鬼所保有的人性,而加入小說中的一段插曲——換做是小說評論家,應該會這麼解釋吧?不過,並不是這樣。祖父只是因為很懷念和當年發生的事件有所關聯的『他』,才會加入這段故事。」

「那麼…那個……愛上女吸血鬼的也是……?」

「是的。」

莎曼莎稍微伸手挪了挪眼鏡。

「我在後來有機會和渥洛克家的吸血鬼接觸之後,才明白這件事。望月次郎與『賢者夏娃』的故事,在他們之間也廣為流傳呢。」

「廣為流傳?」

「是呀,畢竟這是連卡莎和凱因都被捲入其中的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

「轟……」

邊邊子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莎曼莎則是裝作沒看到她的反應般點了點頭。

「捨棄了軍人的地位、日本這個祖國,甚至是身為人類的生存方式,只為了將自己的劍奉獻給她。這不是很棒嗎?簡直就是活生生的羅曼史呀。」

邊邊子有種內心被挖空的感覺。莎曼莎過於直接的敘述,讓她反而感傷不起來。

邊邊子忍不住朝莎曼莎投以怨懟的視線。

「……我還以為您會鼓勵我呢。」

「哎呀,聽你剛才的說法,我還以為你希望我給你致命的一擊呢。原來你是希望聽到我說出鼓勵和支持的話嗎?」

「我…我是!」

面對一臉平靜地反問自己的莎曼莎,邊邊子瞬間漲紅了臉。

而後,瞬間回種說道:

「不是這樣的,教授!剛剛那些都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喔!」

「噢,說得也是吶。對不起,我一時誤會了。」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回應。邊邊子可說是完全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不過,先行向對方示弱的人,畢竟是她自己就是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都已經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

莎曼莎輕輕吐露出這句話。

然而,這句話確實傳人了邊邊子的耳里。

「……不對,就算是一百年前的事,對吸血鬼來說,也只是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情。對我和教授而言,雖然那是您祖父時代的故事,但站在次郎的立場來看,那是依舊聯繫著今日的回憶。」

不僅如此,邊邊子還認為那才是次郎的重心所在。將自己的劍獻給艾莉絲,轉化成為吸血鬼,這正是次郎的基礎,也是他的原動力。

但是,莎曼莎卻故作神秘地挑起一邊的眉毛說道:

「接下來才是故事的重點所在喔,葛城小姐。這的確是吸血鬼望月次郎的開始。但反過來說,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他』的故事,同時也就此告終。『他』與『賢者夏娃』的戀愛在此時結束,接著開始的,是望月次郎與『賢者夏娃』之間的故事。」

「……這…這是什麼意思?」

未能理解莎曼莎話中之意的邊邊子忍不住皺起眉頭。不過,莎曼莎突然挺直背脊,以端正的坐姿開口說道:

「聽好羅?雖然,就連我本人也對『吸血鬼學』的研究權威這種稱謂沒什麼實際感覺,不過,身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調查他們的人類,有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變成吸血鬼』即為『變成不同於人類的生物』這個事實。」

面對莎曼莎賣關子似的說法,邊邊子不禁瞠目結舌。

「……咦?這…這不是——」

「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你真的了解其中的意義嗎,葛城小姐?了解人和吸血鬼是不同的生物?聽好羅,葛城小姐。吸血鬼的本質是『血』。我想你應該學過,也明白這個概念。吸血鬼之間是透過血的聯繫來維持關係,也就是所謂的血統。而將對方迎為自身的血統,就是將對方變成和自己相同的存在——讓雙方合而為一。和人類的戀愛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莎曼莎並沒有提高音量說話,也沒有刻意加強語氣。然而,她的話語之中卻有著某種意涵,以及迫力。因為這番話中,蘊含了她的意志與感情,還有她一手建立出來的,有血有肉的理論。

不過,邊邊子仍然無法理解。讓兩人合而為一,為什麼會是和人類的戀愛完全相反的事情呢?

「為什麼?」

所以,她很自然地開口問道。

「能夠和喜歡的人合而為一,應該是……戀…戀愛的終極形式……或說是最理想的境界不是嗎?雖然我和這方面沒什麼緣分,不過,我還是這麼認為。」

「年輕人應該都會這麼想吧?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確是基本的戀愛心理。然而,決定性的不同點,便在於人和人是無法合而為一的。正因做不到這一點,才會企圖去嘗試,這就是人類的戀愛。朝著無法抵達的終點持續奔跑的戀愛。」

「啊……」

這次邊邊子明白了。

她明白到莎曼莎所描述的戀愛觀為何物,那確實是具體呈現出真實的一種表現。

確認邊邊子的雙眼中浮現理解的神情後,莎曼莎又繼續往下說道:

「但是,吸血鬼卻能夠和對方合而為一。在合而為一之後,他們的戀愛關係也結束了。接下來,兩人會很自然地進入不同於戀愛感情的境界之中。我並沒有要貶低相同血族的成員——亦即貶低血族的意思。吸血鬼十分重視自己的血族,你應該也相當明白吧?這是一種非常尊貴的感情,但並不是人類的愛情。是一種人類只能想像的特殊感情。」

「……特殊感情……」

邊邊子緩緩地復違著、咀嚼著莎曼莎的話。

這時——

莎曼莎突然話鋒一轉。

「至於現在的世界為何不是由吸血鬼,而是由人類所支配,我想最基本的原因也在於這一點。」

「呃…呃?您說支配世界嗎?」

聽到過於唐突切換的話題,邊邊子忍不住睜大眼睛。

但莎曼莎仍自顧自地反問道:

「葛城小姐,對於現在的世界不是由吸血鬼,而是由人類所支配這個事實,你可以同意吧?」

「咦?應…應該可以……吧?」

邊邊子雖然沒能跟上莎曼莎的話題,但還是在一瞬間的思考後丟出了這個答案。畢竟,直到前陣子為止,吸血鬼一直都是隱藏著自己的真實身分而生活著。真要說的話,支配世界的一方應該是人類沒錯。

「那麼,理由是什麼?單就個體來比較的話,吸血鬼在很多方面都凌駕於人類之上。不過,為何人類能夠無視於吸血鬼的存在,成功支配這個世界呢?」

「……應該單純是數量的問題吧?雖然個體處於弱勢,但人類的數量較多。」

「那麼,為何吸血鬼的數量會比人類少呢?因為始祖為數不多?這的確是原因之一。

可是,明明只要給予對方自己的血,就能將他變成同伴,為什麼吸血鬼們不這麼做?回過頭來看,為何吸血鬼之間不會有小孩?就算是吸血鬼,也還是能生孩子喔。但實際上,卻只存在著混血兒——也就是說,父母其中之一必定是人類。理由是什麼?原因是什麼?」

「呃…這個…唔……」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吸血鬼能夠跟對方合而為一呀。因為他們能夠抵達終點吶。然而,人類卻並非如此,所以並不會抵達終點。你明白嗎?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和他人合而為一,是個根本上令人焦躁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會時時刻刻渴求愛情,追求著新的戀情。生下孩子後,在對孩子投注自己的愛情。這就是名為人類的存在,也是人類的愛情。」

「…………」

邊邊子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靜傾聽著莎曼莎的話——傾聽著這名年紀大她數倍,累積了豐富人生經驗的成熟女性的話。

而後——

——咦?

傷口突然隱隱作痛起來。不,正確說來,那並不是傷口。甚至就連半點傷痕都不存在。邊邊子曾經受過傷的地方,突然抽痛了一下。

是左手腕。那個應該已經完全痊癒的小太郎的咬痕,「賢者夏娃」獠牙的印記。

「——葛城小姐。」

「咦?啊…是。」

「請你這樣告訴『你的朋友』。問她能不能愛自己喜歡的人,同時也愛對方一直都很珍惜的那個人。用自己的愛情一起接受他們。」

「一起接受他們?」

「是的。因為對方和他所珍惜的人,原本就是一體的呀。會不會很難懂?雖然腦中能夠理解,卻還是很難分清楚嗎?」

「這個——」

邊邊子不明白。然而,莎曼莎卻自信滿滿地對她保證「不要緊」。

「人類愛人的力量很強大。為了扞衛愛情,即便前方有著重重艱難阻礙,也會試圖跨越它而去愛人。還有什麼事,是能支配這個世界的『人類的愛情』所做不到的呢?」

「…………」

邊邊子低下頭,輕輕地按住自己的左手腕。她感覺到自己的脈動。感覺到溫熱的血潮。曾經分給小太郎的血。邊邊子的紅血。

「……我會轉告她。」

邊邊子輕聲但確實地回答。莎曼莎露出打從心裡感到滿足的表情點了點頭。她凝視著邊邊子的模樣,已經完全變成一名疼愛孫女的祖母。

「……糟糕,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葛城小姐,把你拖到這種時間。」

「怎麼會呢!我才是——我才應該謝謝您。我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呢。」

「對了,我有一個請求。」

「嗯?是什麼請求呢?」

「今後,我私底下可以直接叫你邊邊子嗎?」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問道。

「好的。」

邊邊子則是帶著燦爛的笑容頷首回答。

就在下一瞬間。

「『少女』,快趴下!」

伴隨著一陣尖銳的高喊聲,空氣中傳來「咻」的聲音。邊邊子兩人面對河畔就坐的桌子發出聲響並搖晃起來。

新加坡司令的杯子應聲倒下。打翻杯子的是突然現身在桌子上的男人。他身穿一襲深色服裝,雙眼發出懾人光芒,口中有著尖銳獠牙。男人將視線落在僵在原地的邊邊子臉上。他手上握著小刀。從上方猛地揮下——不對,是直接將刀子刺向邊邊子這個目標。

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一旁突然襲來的意念力場將男子彈飛。他手中的小刀掠過邊邊子的鼻尖,讓她的瀏海被陣風揚起後,便往旁邊飛去。

男子墜入河川之中,引起一陣飛濺的水花及水聲。

「什……?」

——吸血鬼!

附近的客人開始發出尖叫聲。

邊邊子在震驚之下將餐桌推翻,同時將椅子往後方踢遠。這是為了確保行動的空間。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莎曼莎則是目瞪口呆。在催促她避難前,邊邊子先環顧了周圍情況。

掉到河裡的吸血鬼還沒有浮上來,其他客人則是如鳥獸散般逃竄著。而從混亂的人群上方朝這裡彈跳過來的,是手持利刃的第二個吸血鬼。

邊邊子趕到莎曼莎身邊,將她連同整張椅子一起推倒,並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不過,另一名人物出現,擋在掩護莎曼莎的邊邊子面前。

是吉伯特。他以意念力場將襲擊而來的吸血鬼給彈了回去。方才將第一名吸血鬼彈飛的人,或許也是他吧。

「賈妮特!」

吉伯特大喊。

隨後,像是回應他一般,邊邊子的座位後方傳來一陣吸血鬼的臨死慘叫。邊邊子一轉頭,發現吸血鬼已經化成灰,只剩下衣物留在原地,以及將他一刀兩斷的賈妮特。

然而,邊邊子能夠以肉眼捕捉的景象也到此為止。

賈妮特的身影在下一瞬間便消失無蹤。只聽到一陣彷佛颳起旋風的聲響,以及慘叫聲。當賈妮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邊邊子眼前時,她愛用的十字劍正揮向斜上方。被她手刃的吸血鬼,隨著揮劍揚起的風灰飛煙滅。趴倒在地上的邊邊子忍不住瞪大雙眼。

好強。雖然邊邊子有聽說她是古血,但敵方的吸血鬼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遠方噴起一道水柱。

方才掉到河裡的吸血鬼再次縱身一跳。在燈光反射下,飛濺出來的無數水滴在夜空中閃爍不已。賈妮特再次擺出迎擊姿勢——然而,她卻錯愕地停下了動作。

「帕瑪?」

——咦?

對方是賈妮特認識的人嗎?正當邊邊子這麼猜想時,她發現敵方吸血鬼身上穿著「赤色獠牙」的制服。於是在一瞬間明白,攻擊她們的是「九龍的血統」。而這名吸血鬼是前「赤色獠牙」的成員,但現在感染了「九龍的血統」。

渾身濕透的男子並未認出昔日的隊長,只是露出獠牙,再次襲擊邊邊子。但他的攻擊再次被吉伯特擋下。吉伯特以單手掐住對方握著刀的手,光是如此便讓他當場動彈不得。

「賈妮特。」

「…………」

「賈妮特,動手!」

那是個嚴厲的命令。吉伯特直視著男子的雙眼——遭到精神支配而失去理性的雙眼——對賈妮特如此喝令。而賈妮特也不再猶豫,沖向吸血鬼的身旁,將他一刀斃命。

敵人似乎只有三個吸血鬼。現場的緊張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客人也全都逃離了此處。只是,這波恐慌似乎已經蔓延開來,遠方還不斷傳來一連串的尖叫聲。

邊邊子緩緩從原地站起來。

她伸手攙扶莎曼莎。後者雖然仍瞪大著雙眼,但似乎已經理解了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並未表現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賈妮特將十字劍收回吉他箱中。吉伯特則是無言凝視著已經化為灰的昔日血族。

邊邊子在確認莎曼莎沒有受傷後,打算開口向吉伯特道謝。

然而——

「……湯瑪斯·帕瑪從小由單親媽媽扶養長大。」

吉伯特輕聲低語,彷佛像是在自言自語。邊邊子忍不住發出「……咦?」的疑問。

「……他的母親為了讓帕瑪上大學而努力籌措學費,但卻因此而病倒。最後,帕瑪進入軍隊,在優異的成績獲得肯定後,被推薦為『赤色獠牙』的一員。他也十分孝順年邁的母親,每個月都會帶母親去聽一次她喜歡的歌劇。」

「吉…吉伯特先生?」

邊邊子輕喚。但吉伯特沒有回頭,只是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化成灰的帕瑪。

年輕的始祖繼續往下說道:

「約瑟夫·威爾森是四兄弟中的麼男。直到現在,他的兄長們仍相信他是在軍方的研究設施里工作。弗雷德里克·麥當奴和前妻之間育有一子。進入部隊後,他也一直都在暗中接濟母子的生活開銷。愛德華·戈登是個將釣魚視為人生意義所在的男人。他曾經說過,自己的夢想是在退休之後走訪全球各地的湖泊。唐納·歐布萊恩則是基督教徒。他為了國家而欣然轉化成吸血鬼——在長出獠牙之後,他赫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會畏懼十字架,並打從心裡為此感到無比的喜悅……」

吉伯特的語氣十分平淡。然而,在這些話語的背後,充滿了一點、一點平靜的怒氣——憤怒之情。他的外貌感覺上和前幾天見面時並無不同,仍是一身時尚的打扮。然而,現在的他給人的感覺,卻彷佛是一把散放出銀藍色光輝的利刃。一把能夠將碰觸自己的任何東西切成碎片的危險利刃。

不知何時,賈妮特也走到吉伯特的身旁,彷佛聆聽聖職者發言的信徒般低垂著頭。

始祖持續為他的孩子們——血族們編織哀悼的語句。

語畢,吉伯特靜靜地轉頭看向邊邊子。冷澈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壓迫著邊邊子。雖然莎曼莎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但邊邊子甚至沒有餘力察覺這個事實。

「『少女』,我會將在特區恣意作亂的『九龍的血統』全數殲滅。不論是用什麼手段,而且愈快愈好。」

雖然吉伯特已經壓抑住自己的語氣,但聽來卻彷佛雷鳴聲隆隆作響。宛如憤怒的雷神即將掀起一陣暴風雨一般。

「請你儘快答覆。自從特區燃起熊熊烈焰的那晚開始,我便一直渴求著鮮血。」

吉伯特以自身的話語及意志向她逼近。邊邊子只能屏息凝視著眼前這名有如燃燒的青藍色火焰般的吸血鬼。不知不覺中,她緊緊地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3

又來了。

「……嗯。」

原本睡得香甜的小太郎,突然睡眼惺忪地望向半空中。

「……小邊邊……跟誰?」

小太郎微微歪過頭,迷迷糊糊的雙眼像是失了焦似地。

在小太郎腳邊看書的華茵——當然,她是在負責看守俘虜——聽到他的說話聲後,抬起頭來問道:

「怎麼了?又睡迷糊啦?你還真是沒有身為一名俘虜的自覺耶。」

「……嗯——」

即便聽到華茵帶著幾分無奈——聽起來又有點像是擺出姊姊的架子——的責難,小太郎仍是一臉還沒睡醒的模樣。他側開眼神後,緩緩眯起雙眼。

他將意識集中於胸口的深處。位於自己體內,卻不屬於自己的那股不安。他豎耳傾聽起那個幾乎要消失無蹤的細微聲音。

那個微弱的聲音顫抖著。不安地哭泣著。讓小太郎露出心痛的表情。

該怎麼做才能讓對方鼓起勇氣呢?

這是為了她,同時也是為了自己。

小太郎的藍色雙眼完全闔上了。雙唇也緊閉著,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般。下方的華茵見狀,嘆了一口氣,隨後再次專注於書本上。

如果在場的人不是華茵而是卡莎,應該就會注意到了吧?閉上雙眼的小太郎,逐漸散發出一股不同於以往的氣息。

彷佛是從體內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樣。

彷佛在展示其偉大本質的一角那樣。

「賢者」開始深深地、深深地潛入自身的深處。

BBB

「……拿去吧。」

對人所遞出來的,是一把收納在刀鞘之中的日本刀。

次郎神色緊張地伸手接下這把日本刀。在碰觸到刀鞘時,他微微地皺起眉頭。相反地,交出這把刀之後的虎仙,瞬間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交付到次郎手上的,是他昔日愛用的銀刀。刀刃因特區那場激戰而缺了好幾角,表面的銀質塗裝也開始剝落。自從次郎進入崑侖開始修行後,便將它交給虎仙保管。

不過,在次郎前幾天成功壓抑自身失控後,虎仙便將他的銀刀交給代代侍奉「真祖」的人類一族。由他們重新鍛造,並施以新的銀質塗裝。而新的銀刀現在已經完成了。

「拔出來看看吧。」

次郎點點頭,以手握住刀柄。

握住刀柄和刀鞘的兩隻手分別施力後,刀刃發出「咻」的一聲,一口氣出鞘。

出現在眼前的刀身已完全修復。刀刃被重新打磨得鋒利,銀質塗裝也十分完美。

然而,刀身所發出來的光澤卻和以往的塗裝略有不同,給人一種冰冷而沉重的感覺。在不同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彷佛有著生物的脈動一般。而最大的不同點,則在於它帶給次郎的壓力完全不同於前。光是直視刀身,雙眼便會開始疼痛:只是拔劍出鞘,自己的手便因恐懼,而甚至都要顫抖了起來。

刀身的銀質塗裝當中,混入了那塊真銀的碎片。

「……咕!」

在感覺到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後,次郎將重生的銀刀收回刀鞘之中。原本在一旁露出嚴肅而僵硬的表情的虎仙,表情也終於「呼」地一聲放鬆下來。

「比起真銀本體,這東西總算是好一點了。但還是讓人很不安吶。你沒關係嗎?」

「……是的,雖然您指導過我許多鍛鏈精神的方式……不過到頭來,似乎還是『劍』最適合我。」

「哼……手都已經變成這副德行了,你還堅持要握劍嗎?」

聽到虎仙不屑的指摘,次郎帶著苦笑望向自己慣用的右手。

他的右手呈現一片深褐色。不僅是手掌,就連一半的上臂也變成這副模樣。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一隻手,而像乾涸凝固後的血塊。

這是先前徒手抓住真銀所導致的後遺症。手的感覺也和往常不同,彷佛已經不是自己的手一般——但至少還能動。

「『劍』的修行在於鍛鏈自身的心技體。不要緊的,就算右手腐爛脫落了,我也能用心和技來彌補這個不足。」

雖然次郎說得平穩,但真銀所帶來的影響並不僅出現在他的右手上。「血」多次的失控讓肉體的破壞與再生不斷連鎖發生,最後終將逐漸扭曲。

儘管如此,次郎也並不害怕。必須無所畏懼地往前進。無論必須做出多大犧牲,現在,能夠繼續前進的實際感受,反而讓他更歡欣不已。

而這把全新的銀刀,也是自己往前邁進一步的證據之一。

「也罷,那我們就開始吧。」

虎仙催促次郎再次開始修行。雖然次郎回以一聲「好的」,但在下一瞬間,他卻猛然抬起頭來。

「——小太郎?」

次郎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楞楞地環顧著周遭。他們倆目前的所在之處,是用來進行冥想的洞窟外頭。附近的群山依舊在重重白霞的包圍之下。偶爾吹來的微風,讓白色的霧氣彷佛絲綢般飄蕩。

一如往常地,這裡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

但是……

「怎麼啦?在開始修行之前就怕了嗎?」

「……不,我剛剛聽到了弟弟的聲音……」

次郎靜下心來傾聽。他直直地凝視著白霞的另一端。因為銀刀中所含的真銀會妨礙他的五感,所以次郎緩緩蹲下,將銀刀擱置在地上。隨後起身,並啟動全身的感覺。

是錯覺嗎?還是——

「——!」

他聽到了,聽到小太郎的聲音。弟弟正在呼喚著他。

這是兄弟之間所擁有的共感效應。次郎感覺到體內的歷代護衛者正騷動不止。

——小太郎!

次郎將意念全數釋放出來。他的弟弟正努力試著和哥哥接觸。雖然無法確切掌握到,但這點絕對不會有錯。他感覺到小太郎正拚命將手伸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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