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三章 英國的魔女(1/2)
1
「你無論如何都要去嗎?」
「是的,無論如何。」
看到金髮的女子有些沉痛地向自己詢問之後,黑髮女子的臉上忍不住浮現苦笑。那是個因無奈而閉上雙唇,同時卻也充滿親愛之情的微笑。
在威爾斯的森林深處。這棟洋房建在整年瀰漫著霧氣的清澈湖畔。這棟古老的建築物四周被叢生的雜草與蜘蛛網所覆蓋,還被鄰近的獵人稱為「魔女之館」而敬畏不已。洋房的主人是一名黑髮女子。雖然這棟洋房已經經歷過好幾次的修繕與改建,但她們已在此居住了將近千年的時光。
兩名女子目前待在湖畔的庭園中。附近充斥著蘊含水氣的沉重空氣,苔蘚與藥草的氣味瀰漫在空中。周圍有著幾棵在這片森林中特別古老而高大的樹木,往洋房與湖面上伸展的枝葉,剛好形成了天然的屋頂。
「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謝謝你長久以來所做的一切。」
說著,黑髮女子抱住金髮女子。
能夠如此完美符合「妖艷」這個形容詞的女子,恐怕極為罕見吧。一頭黑色的大波浪卷長發,和漆黑的洋裝一起覆蓋著她成熟的肉體。纖長的睫毛覆蓋在杏仁狀的雙眼上,豐厚雙唇脂粉末施,但卻帶著水嫩的鮮紅。從開襟的洋裝中坦露的胸口和美背,彷佛正散發出一塵不染的淡淡月光。
另一名女子也十分美麗。若以「妖艷」來形容黑髮女子,那麼「楚楚動人」應該是最適合這名女子的形容詞吧。她身穿一襲和黑髮女子成強烈對比的白色洋裝。波浪卷的金髮有如黃金編織而成的絲線,白晰的肌膚則透著宛如大理石的光芒。雖然有著一雙能夠俘虜人心的圓滾滾藍色大眼,但現在眼中卻微微噙著淚水。
她緊緊地回抱黑髮女子說道:
「……我會寂寞的。」
「抱歉。不過,這是你自己所選擇的宿命吧?那就更不應該哭了,對不對?」
黑髮女子緊盯著金髮女子的臉龐。待金髮女子吸了吸鼻子點頭之後,黑髮女子再次露出了苦笑。
兩人緩緩鬆開擁抱對方的手。黑髮女子轉身面向湖畔。
湖面的中心浮著一座小島。因古老大樹的枝枒未能伸及小島處,這座小島便直接沐浴在月光之下。
島上有個祭壇,其中祭祀著一枝以橡木打造成的魔杖。黑髮的女子伸出手後,魔杖便飄向空中,隨後降落在她手裡。在握住魔杖的瞬間,她的美貌頓時變得嚴肅無比。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呢?」
「嗯,沒有……不,有一件事你幫得上忙。」
黑髮女子再次轉身,朝著金髮女子的背後——那棟洋房呼喚。
「孩子們!別離的時候到了!」
一陣濃霧忽地出現。
待濃霧散去後,庭園裡出現三名朝金髮女子垂頭跪拜的少女。
黑髮女子有些得意地表示:
「她們是我和那傢伙的孩子。」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告白,金髮女子不禁瞪大雙眼。隨後黑髮女子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那個傻瓜不知道就是了」,並魅力十足地眨了眨眼。
「她們是我在轉化前生下的孩子。將我的血賜給她們,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拜託你指引這些孩子,但絕對不要太過寵溺她們。你的溫柔有時會變成一種劇毒。甜美、溫暖、卻也十分危險的劇毒。」
黑髮女子語畢,金髮女子有些不滿地想要反駁,但卻被前者伸出食指堵住雙唇。
「不管其他的血族如何,『魔女』的毒非得是苦的呢。」
語畢,她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
之後,黑髮女子望向其中一名少女。
「安奴。」
並以溫柔的聲音呼喚其名。
「好好看著你的妹妹還有子孫。你認識這位女性吧?你可以接受她的建議,但不准自己開口尋求她的意見。不可過於依賴她,而是要聽從『血』的指示。明白嗎?」
「……是的,母親大人。」
少女恭敬有禮地回答。不同於她的外表,少女的聲音聽來十分老成。黑髮女子一瞬間露出引以為傲的笑容。
「那傢伙的頭號弟子——是叫做薇薇安嗎?她也很有能力呢。如果那傢伙的血脈也留在這塊土地上,我的血脈或許會在不久的將來滅絕吧。不過,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我會隨心所欲地活著,應該也會隨心所欲地死去。你們也必須這麼做。聽到了嗎?」
交代完畢後,身為一族長老的偉大魔女揮了揮手中的魔杖,放出魔法。
瞬間,她的身軀宛如輕盈的老鷹羽毛般飄起,乘風飛向空中。原本一直按捺著情緒的少女們,也不禁抬頭仰望母親。金髮女子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朝空中吶喊道:
「也幫我跟梅林問好。你們倆絕對要活得毫無遺憾喔。」
「嗯,真的很謝謝你,夏娃。能夠接受你的指引,是很光榮的一件事喔。我打從心裡感謝你。」
拋下最後一句話之後,「魔女摩根」便消失在森林的夜空之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和她最深愛的,同時也是畢生競爭對手的那名月下世界的大魔術師一起。
金髮女子為她的離去而痛徹心扉。
好悲傷。真的好悲傷。
這份哀感所殘留的碎片,現在仍留在邊邊子的心中。每晚出現的夢境。在遙遠的過去,和「賢者」共同踏上的那段旅程……
BBB
安奴接受了邊邊子一起到外頭散步的提議。
最近,就算想出外散步轉換心情,對邊邊子來說,似乎都變成了一種奢侈。不過,倘若安奴能協助隱藏邊邊子的氣息,就能夠讓她暫時從他人眼光的牢籠中解脫。兩人移動到中央大樓隔壁的一棟建築物。
和高聳的中央大樓不同,這棟建築物只有七樓,采橫長式設計。屋頂上有著一座空中花園,可從中央大樓的天橋直接前往。那裡可說是夜晚散步的最佳場所。
幸運的是,今晚的月色很美。
「還待在特區的時候,我的護衛常常在晚上外出散步。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如果能多陪他散步幾次就好了。」
儘管距離天亮只剩下幾個小時,「城堡」中的活動仍然持續著。設施中四處點著燈光,在下方中庭來來去去的人影也從未斷絕過。不過,畢竟已經是深夜時分,所以並無人造訪屋頂上的花園。
作為休憩場所而打造的這座花園中,有著隨夜風搖曳的椰子樹葉,充分醞釀出南國的優雅風情。在月光照耀之下,濃綠色的樹木仍泛著能夠療愈雙眼的色澤。小小的噴泉與乳白色的紀念碑。經人細心照料而色彩繽紛的赫蕉。「公司」代表人與「魔女摩根」的長老,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盡情享受了月夜的寧靜。
「……『賢者』的記憶?」
「使得。不過,幾乎都是片段的記憶就是了。」
邊邊子向安奴說明了在初次見面時,自己便能看出對方真實身分的秘密。實際上,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而且對方還同樣是繼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吸血鬼——卡莎。當時,邊邊子在被次郎吸血後所產生的共鳴現象,順帶讓她夢見了次郎的記憶,因而得知了卡莎的長相與名字。這次的來源則不是次郎的血,而是小太郎的血;不是次郎的記憶,而是小太郎的——「賢者夏娃」的記憶。
自從邊邊子在特區讓小太郎吸食自己的血以後,至今她都還常常在夢中與「賢者」共享記憶。雖然並不是每晚都會發生這種事……不,說不定自己其實每晚都有作夢,只是邊邊子不記得罷了。
雖然這恐怕是種共鳴現象,但邊邊子讓小太郎吸血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而且,邊邊子也只給了他極少量的血而已。儘管如此,共鳴現象卻仍然持續著。不知道是始祖的力量所造成的,還是小太郎做了些什麼。
「不過,因為這能讓我學到很多東西,所以我反而很感激呢。而且——」
——我能夠如此「努力」,八成都是托那場夢的福……
在夢中讓邊邊子親身體驗到的「賢者」的心情。或許是那種溫柔、細膩的心思以及悠然的個性,在無形中緩和了邊邊子的壓力,療愈了她的精神層面吧。儘管邊邊子每晚都會因沉重的壓力而感到噁心想吐,但只要睡上一覺,醒來之後頭腦便會清醒無比。這想必就是最好一的證據了。
「那麼,就連我也有出現在『賢者夏娃』的記憶當中嗎?」
「嗯,雖然外表有很大的不同……不過我似乎能明白那就是您。」
邊邊子自身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說明著。
於是安奴微微垂下眼帘,沒有再說什麼。
來到外頭後,安奴戴上了方才放在腿上的那頂古典風格的帽子,前方垂著薄紗。因為隔著這層薄紗,讓邊邊子難以確認
她臉上的反應。不過,邊邊子認為安奴現在的沉默,說不定是一種感動的表現。儘管血統不同,對吸血鬼來說,始祖的存在永遠是特別的。
——尤其「賢者夏娃」幾乎是廣受所有血族愛戴的存在嘛。
和小太郎極為熟稔的邊邊子,此時反而有種想露出苦笑的感覺。
月夜下,來自日本的少女與來自英國的吸血鬼肩並著肩,緩緩走在充斥著南國植物的空中花園裡。對方是自己第一次見到的吸血鬼。而且還是統率「魔女摩根」一族的長老。和這樣的大人物兩人獨處,邊邊子卻感到意外地輕鬆。
「……那個,安奴小姐。我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好的,『少女』。你想問什麼?」
「凱因先生目前在做什麼呢?」
與邊邊子並肩走著的安奴,對她的問題投以平靜的視線。
「……他已經脫離了渥洛克家。」
「咦?」
「他習得了我們血統中流傳的禁術——然後,似乎是將其用在自己身上。之後的詳細情況我不清楚,不過,目前他待在被稱為『北之黑姬』的隱居吸血鬼的身邊。」
「北…『北之黑姬』?那不就是——」
是在香港聖戰之後,曾經照顧次郎和年幼的小太郎的那名古血。印象中,就血統關係來看,這名大吸血鬼甚至能說是聖的姐姐。
邊邊子未能馬上理解凱因滯留在「北之黑姬」隱居處的理由。雖然她曾聽聖說過——不,凱因畢竟也是一名存活了漫長歲月的古血。而且他還曾旅居世界各地,說不定和「北之黑姬」從以前就維持著良好關係。但儘管如此,邊邊子仍不明白他的目的為何。
「為什麼呢?凱因先生是基於什麼理由脫離渥洛克家,然後到那種……」
原本打算繼續追問的邊邊子,卻在話說到一半時恍然大悟,於是又閉上了嘴。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跟次郎相同的理由呀。
奪回特區。在眾人不得不從崩壞的特區中逃出來時,凱因在邊邊子面前明確地說出了這個主張。凱因正打算讓自己獲得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的力量。會鑽研禁術,必定也是為了增強一自身的實力。
——凱因先生也在努力呢。他也沒有放棄吶。
邊邊子的心中湧現一股暖意。和自己同樣以奪回特區為目標的同伴。這樣的存在,讓她感受到無以言喻的欣喜和可靠。
另一方面,安奴則是從旁冷靜地看著邊邊子感激不已的神情。
隨後,以毫不掩飾的口吻說道:
「真令人意外呢。」
「咦?」
「你對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和凱因相關的內容。基於你目前的立場,面對特地前來拜訪的渥洛克家代表人,應該有更多值得提問的事情吧?」
「呃,我……」
安奴說得對。身為「公司」代表,「魔女摩根」所率領的渥洛克家絕對不容小?。凱因的動向固然很重要,但邊邊子提出這樣的問題,無非是基於私心行動的結果。
更何況,如果從邊邊子目前的處境來考量,和歐洲有力血族的長老會面,可說是足以左右「公司」今後發展的重大事件。雖說安奴的來訪的確十分突然,但邊邊子卻徹底了忘記自己應有的態度。
「真…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安奴小姐的來訪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我絕對沒有不把它當一回事的意思……啊!仔細想想,我竟然很隨意地稱呼您為『安奴小姐』!我…我真的感到萬分失禮!」
邊邊子漲紅了臉,慌慌張張地解釋著。不過,即使看到邊邊子狼狽的模樣,安奴還是維持著一貫的冷靜。
「請不用太在意,叫我安奴就可以了,『少女』。」
她以平靜到甚至令人有些不自在的語氣回應。
「還有,請你不要誤會。我並非是在責怪,也不是在諷刺你。只是單純感到意外罷了。容我直言,跟方才參與會議的你比起來,現在的你比較讓我有好感呢。」
「會議?難道您是指剛才那場會議嗎?」
「是的。我偷聽了你們的討論內容。關於這點,反倒是我必須向你致歉呢。」
「魔女」的長老不帶半點愧疚之情地向邊邊子認罪。
安奴似乎是在昨天深夜——正確來說,應該是今天凌晨抵達了新加坡。據說她從今天的白天便來到「城堡」,幾乎一整天都在觀察邊邊子、「公司」與十字軍的幹部。
邊邊子帶著複雜的心情沉默下來。雖說安奴偷聽會議內容讓邊邊子的心情很複雜,但自己在會議中的表現遭到否定也讓她覺得很遺憾。
「……安奴小姐,您無法贊同我在會議中所提出的意見嗎?」
「說實話,我對你們的議題並不感興趣。雖然內容論及真銀刀,但我認為你們處理它的方式,應該和我的血族的將來不會有太大的關係。」
「那麼……」
「我剛剛所說的,是針對你這名人類的感想。」
語畢,安奴隔著從帽緣垂下來的薄紗,再次將視線轉向邊邊子。
偉大的吸血鬼長老。雖然在安奴的抑制之下,旁人並感受不到她本身的魄力;不過,邊邊子卻有種自己正面對著一位舊時代的嚴厲女教師的感覺。
「如同你剛才在私人辦公室里所反覆提及的一句話,我認為你確實很努力。在召開會議時,你也盡了全力。然而——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如果要我提出個人的見解,在我看來,像你這樣的黃毛丫頭,想靠自己的『努力』來改變全世界、歷史或是整個血族社會,這已經遠超過大言不慚,甚至可說是滑稽的程度了。」
「黃——」
邊邊子忍不住有些怯懦。不過,她也無法反駁安奴的這番話。實際上,站在安奴的立場來看,邊邊子的的確確就只是個黃毛丫頭。雖然被世人尊捧為「少女」,但她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孩。這點很容易令人遺忘。
「不管人們做了什麼,地球都不會停止自轉,事態也不會改變。至於歷史的洪流,其中雖然有些看似足以決定日後發展的關鍵,然而,大致的流向其實早已註定。」
隨後,看著邊邊子一臉沒出息的模樣,安奴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不過,既然身為頂多只能存活百年的人類,除了滑稽度日以外,或許別無他法了吧?而我們同樣也生活在滑稽的人類所打造的這個世界裡。雖然滑稽,同時卻也努力地絞盡腦汁思考。也就是說,或許像這般的所有存在,便是她所說的『脈動』呢。」
語畢,安奴抬頭仰望天空。她似乎是在凝望月亮。這遙遠而渺小的月亮,馬上——或許在明晚,就會盈為滿月了吧。
邊邊子突然有種想法。眼前這名女性抬頭觀月的次數,遠比次郎要來得多。而且,是從遙遠的往昔,從幾乎化為傳說的時光里,便開始這樣凝望月亮。
邊邊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她想要尋求這名女性的協助。這名從遠古以來,便一直看著人世演變的吸血鬼長老。邊邊子希望能夠獲得她的理解與幫助。想要讓她明白自己心中的理想。
「……您認為,無論我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是嗎?」
聽到邊邊子的疑問,吸血鬼平靜地從上方看向她回答:
「這個問題並沒有明確的答案。透過你的努力,某些事情或許會因此而改變,也或許什麼都不會改變。又或許,未來會發生和你的努力完全無關的巨大動盪。實際上,在目前的歐洲血族社會中,已經有許多血族召開了會議。為了討論你的演講所帶來的影響,以及自身所應採取的選擇。」
「咦?」
看到邊邊子吃驚地眨了眨眼,安奴平靜地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近期應該會召開更大規模的——全球規模的會議。我想,這應該馬上就會實現……在月下的歷史中,這絕對是史無前例的事態吧。」
「……這是真的嗎?全世界的吸血鬼……?」
邊邊子啞然。
這是個無法讓人馬上相信的情報。吸血鬼原本便鮮少和其他血族積極接觸。但現在,全世界的吸血鬼竟然願意認真考慮自己的提案。當然,邊邊子便是將此視為自己的目標而不停努力——不過,突然聽到理想已經實現的報告,反而讓人覺得不太有真實感。
「關於『該如何和人類世界共處』這個問題,在月下世界不斷反覆地出現著。從上個世紀開始,這個問題浮現的次數就更頻繁了。你的演講是個很大的關鍵,不過,原因並不僅是如此。這個世間最主流的一股趨勢,是耗費了更長久的時間打造而成的。」
說著,安奴最後補上了一句。
「大家都在『努力』呢。」
這句話讓邊邊子睜大了雙眼。
如同不停
努力的邊邊子一般,也有許多人為了不被世間的變動所吞噬而努力著。就連存活了數百年的吸血鬼們,也同樣努力著。
她並不是獨自一人。
邊邊子的雙眼一瞬間彷佛溢滿了光輝。她以生氣勃勃的的眼神抬頭望向身材高跳的安奴。後者則是微微抽動了一下身子——不過是以人類察覺不出的程度。
「……太好了。」
「咦?」
「安奴小姐。您剛剛說,無論是我和其他人類,或是您和其他吸血鬼,大家都滑稽地生存著。滑稽地努力著。」
「是的。我的確是這麼說。」
「倘若全世界的努力加起來,能夠稍微改變這個世界的將來的話——」
邊邊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想,這一定是件很棒的事情呢。」
「…………」
安奴靜靜地凝視著邊邊子。
——是不是嚇到她了呢?
說不定這番話會讓對方認為邊邊子是個單純的樂天派。不過,邊邊子方才的感想全都出自她的真心。為了改變世界的未來,要收集全世界的努力,調停全世界的努力。或許,這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工作。
所謂的「少女」,並非是負責指導、教育人類或吸血鬼的存在。而是和追求相同理想的同伴,一起調停人類與吸血鬼的調停者的象徵。
邊邊子向上注視著安奴的雙眸,臉上帶著一種茅塞頓開的清爽表情。而安奴也正視著她的雙眼。
「……你從來不會移開自己的雙眼呢。」
和吸血鬼四目相交,等於是全裸站在對方面前般毫無防備。不過,即便對方這麼說,邊邊子仍未移開自己的眼神。
「因為,安奴小姐是為了評斷我而來的吧?」
聽到她的回答,安奴無語。
涼爽的夜風從互相凝望的兩人之間吹過。身穿純白套裝的邊邊子,以及身著漆黑套裝的安奴。太陽的子嗣與月亮的子民,內心各自懷抱著想法,共同度過了寂靜片刻。
「……我稍微能夠理解凱因的報告內容了。」
邊邊子點了點頭後,開口詢問:
「安奴小姐,您認為人類與吸血鬼有辦法和平共存嗎?」
面對紅血的提問,黑血平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不過,我也打算試著『努力』看看。『少女』葛城邊邊子。我們『魔女摩根』的血統願意贊同你們的理念。」
這一瞬間,太陽的歷史與月下的歷史又更接近了一步。
儘管兩人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那場悲劇一無所知。
2
渥洛克家的長老安奴·渥洛克的突然來訪,對「公司」與十字軍的高層部造成了極大的震撼。再加上她正式表態願意與「公司」站在同一陣線,相關成員會為此振奮不已,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謝謝您,Mr.安奴。對我們未來而言,您的判斷絕對會是令人難忘的開端。」
在隔天所召開的會議中,尾根崎萬分感激地親吻了安奴的手背。
同席的吉伯特見狀,誇張地搖頭嘆道:
「哎呀,各位。最先對『公司』送出熱情支援的美國血族,該不會已經從你們的記憶中消失了吧?雖說人世宛如南軻一夢,但這未免也太令人感到落寞了。」
「請別這麼說,吉伯特弟兄。對我們的友情來說,能得到她的協助,亦為值得雀躍的一件事。因為嫉妒新的合作關係,轉而懷疑我們的往日情誼,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吶。這可稱不上是聰明而成熟的應對態度喔。」
對于吉伯特煞有其事的感嘆,神父則是從旁笑著揶揄。能夠若無其事地這樣對話,雖然跟兩人的人格脫不了關係,但也正是彼此維持著良好關係的鐵證。不過,莎曼莎則是露出一臉無言以對的表情,而賈妮特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安奴畢竟都是長年在血族社會中打滾,領導自身血族至今的長老,絕不可能會忘記對始祖應盡的禮數。在問候過尾根崎、神父以及身為委員長的羅之後,安奴直接走向吉伯特,單膝在他面前跪下。
「……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豪王弗瓦德』。年輕有為的新王。打破陋習的存在。陳舊時代的挑戰者。創造嶄新時勢的人物啊。卑賤如我,願在此祈求您能夠受到月下世界的榮光照耀,並早日實現與您尊貴身分相稱的宏偉願景。我是繼承『魔女摩根』之血的安奴·渥洛克。在英國統率渥洛克家的三姐妹之中的長女。請原諒我遲來向您請安。同時,也請允許我和王共進共退。能夠與『豪王』站在同一陣線,我感到莫大的光榮。」
安奴流利地說出一連串致禮的語句。其他吸血鬼和「公司」的人類原本在一旁以嚴肅的神情觀看,不過,十字軍的幹部似乎有些吃驚而挺直了背脊。就算是身為委員長的羅,自從香港聖戰之後,也未曾再聽到吸血鬼對於身分地位高於自己的對象致禮。
吉伯特則以優雅的動作向安奴回禮。
「萬分感謝,安奴·渥洛克。如你所知,我不太習慣血族社會中的古老習俗。若有失禮之處,我向你致歉。首先,我接受你這份心意。能夠有經驗豐富的年長者作為盟友,我也覺得十分可靠。」
吉伯特未因安奴拘謹的問候而表現出裝模作樣或有所防備的態度,和他高尚的作風十分相稱。邊邊子見狀,忍不住再次體驗到甩了這種對象的自己,是多麼不知好歹。
——不對不對!
要怪就怪那個穿著紅色西裝的木頭啦。不管其他人怎麼說,這點絕對正確無誤。自己可是一點錯都沒有。
——次郎,你有好好在「努力」嗎?雖然我的強力夥伴又增加了一位……可是,第一名還是次郎喔。
尾根崎與神父。吉伯特與安奴。邊邊子看著他們的眼神中有著喜悅,卻也有些落寞。看到邊邊子臉上出現和至今完全不同的表情,坐在後方的雲雀忍不住驚訝地眨了眨眼。擔任護衛而陪在邊邊子身旁的早紀,也因為和雲雀有著同樣的發現,而淡淡露出笑容。
而除了盛大歡迎安奴加入陣營的「公司」與十字軍之外,就有些不同的意義上來說,某些成員的立場也得到了救贖。他們是從特區來到新加坡的凱因的部下。
「許久不見了,長老。長年以來,我們在未確認本家意見的情況下,一直自作主張行動。關於這點,我在此誠心向您致歉。然而,追隨凱因大人的行為,全都是我們自身判斷的結論。我在此俯首跪求您,請不要將我們的進退怪罪於凱因大人身上。」
說出這番話的,是在凱因離去後負責頂替職務的亞伯特。面對血族的長老,他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態度。不過,安奴則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並不打算責怪他們。在狀況一轉的現在,他們在「魔女摩根」的血族中的重要性也隨之增加。倘若一一追究他們的責任,只會對血族整體的利益帶來負面影響。安奴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行動。
此外,還有一人在聽到凱因的動向後亂了方寸。是在內心悄悄地——但卻也比任何人都期盼凱因歸來的賈妮特。
「安奴大人,凱因大人所尋求的禁術莫非是……」
「那是他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怎麼會……」
聽到安奴簡潔的回答,賈妮特尚嫌稚嫩的臉龐忍不住變得慘白。
雖然她轉化之後所經歷的歲月足以和凱因匹敵,但外貌看來還是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少女,而個性也一如外表般地純粹。雖然賈妮特仰慕凱因的這片心意絕非虛假,但凱因所選擇的道路,還是讓身為吸血鬼的她不禁產生了嫌惡、避諱之情。然而,賈妮特似乎同時也為自己這般的反應而受到了打擊。
「凱因大人竟然如此地……」
賈妮特灰暗地呢喃著,臉上滿是困惑。隨後雖然邊邊子和吉伯特不解地詢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但安奴並沒有回答。
「總之,我暫時會滯留在此地。同時,我也會指示留在本國的妹妹,儘可能早日和黑暗內閣召開會議。他們的動向想必也會對英國政府造成極大的影響。雖然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但我們會盡力而為。」
在人類的世界逐漸轉型成為情報化社會的過程中,從血族社會中早一步追隨而去的,便是「魔女摩根」的渥洛克家。而安奴不愧身為長老,行動更是迅速到完全不像一名古血。為了確認邊邊子的為人而特地只身前來新加坡。像這樣有效率的行動,可說是只有她才做得到吧。一般來說,年歲甚長的吸血鬼——倘若還是名率領血族的長老,耗費數十年的光陰才做出一個判斷,可說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不過,對人類陣營來說,安奴這樣的個性可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一行人隨即針對今後的行動和方針開始討論。一切像是作夢般地順利進行著——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BBB
「真令人吃驚呢。渥洛克家的長老來了?」
「就是說啊。身為一名護衛,遇到那種大人物在某天晚上突然造訪,還真是有點不知所措呢。」
看到史旺感嘆的反應,早紀有些無力地喃喃說道。
最近,員工休息室成了眾人固定使用的休憩場所。雖然會議尚未結束,不過現在正好是中場休息時間。
「話說,你不用陪在邊邊子身邊嗎?」
「邊邊子還在會議室里。安奴·渥洛克與賈妮特·哈根達夫也與她同席。就連神父也在一起。輪不到我出場呢。」
早紀微微扁起嘴,聳了聳肩。不過,她臉上帶著開心的表情。這陣子以來,「公司」近乎在原地停滯不前的士氣,因為安奴的出現而變得活潑起來。這是一件值得打從內心感到雀躍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
跟著早紀一起過來的雲雀,單手拿著紙杯采出上半身。
「能夠讓邊邊子學姐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就是最好的成果了!看來,安奴小姐願意贊同『公司』的理念,讓她開心不已呢。」
「的確。邊邊子現在的表情,就好像趕走了原本附在她身上的鬼魅一般清爽吶。昨晚,她們倆好像私下會面過——或許邊邊子就是在那時感覺到什麼了吧?」
聽到雲雀語帶興奮的說詞,早紀也點頭表示同意。未參加會議的史旺以一臉「哦~」的表情眺望著兩人的模樣,輕啜著紙杯里的紅茶。
「渥洛克家的長老啊……根據我從凱因先生那裡聽到的情報,實在很難對她有良好的印象……不過,她果然是特別優秀的人物嗎?」
「她的行為舉止十分高尚。再怎麼說,她跟聖大人同樣是一族的長老。應該也是擁有一定年歲的存在吧?」
「看起來有些嚴肅就是了。不過,總比吉伯特先生那種輕佻的感覺要來得好。」
雲雀嬉笑著說道。吉伯特在新加坡現身之後,隨即向邊邊子求婚,並讓她為此苦惱不已。這番行為,讓雲雀個人對他的評價直落谷底。早紀和史旺面面相覦之後,忍不住露出了無奈般的苦笑。
「這樣看來,趁著昨天把真銀刀移動到別的場所,是個正確的選擇呢。」
史旺稍微換了個話題。
「渥洛克家的長老不是在邊邊子的辦公室里現身嗎?倘若當時真銀刀還放在隔壁的私室里,說不定會為她帶來不好的印象呢。」
「雖然這只是事後諸葛就是了。」
「對了,早紀前輩。最後你們決定如何安置那把刀呢?」
聽到雲雀的提問,早紀「噢」了一聲。
「將它隔離在『城堡』外的提議並沒有被採納。邊邊子似乎也接受了這樣的結果。不過,她還是提出了一個條件——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尾根崎和神父來管理真銀刀。雖然神父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不過,要是再因為真銀刀而讓他們和邊邊子的關係出現裂痕,恐怕就更難找到雙方意見的平衡點了吧?」
雖然邊邊子不如原先強硬,但她對於真銀刀的意見基本上並沒有改變。她依舊認為,和吸血鬼的相互理解、友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打算追求制衡他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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