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二章 獠牙釋出(2/2)
封印或許就快瓦解——這是當初封印小太郎的薩札的說法。他原本也考慮了再次施加封印之術的可能性,不過再怎麼說,小太郎畢竟也是一名始祖——儘管本人並不知情。如果不慎刺激到他的本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到最後還是決定不管了。
關於這點,對於詳細情況一無所知的小太郎這麼認為:
「目前是我稍稍領先呢。」
既然已被敵方俘虜,其實根本沒什麼領先或不領先。不過,小太郎似乎認為自己現在是「留在特區繼續戰鬥」,直到有一天哥哥或邊邊子來拯救他和特區為止。
而對於持續孤軍奮戰的小太郎而言,眼前最強大的敵人便是「無聊」。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他完全不會有餓肚子的感覺。然而,令他無可奈何的是,這個完全動彈不得的身體,簡直讓小太郎無聊得快發瘋。這樣一來,為了讓自己維持高昂的戰意,他的聊天對象——也就是負責看守小太郎的對象,便成了極為重要的因素。
而這幾天以來,看守人的順序出現了奇妙的變化。
這群壞人似乎是輪流來擔任看守人。而來訪次數居冠的人便是華茵。她並不會積極地陪小太郎聊天,多半都是若無其事地來到石室,走到浮在空中的小太郎腳下,然後坐著看書或編織毛線來打發時間。剛開始時,就算小太郎和華茵搭話,她也不理不睬。但最近華茵似乎已經漸漸對他敞開心房了——至少小太郎心裡這麼認為。當他表示想要玩黑白棋、西洋棋或是其他桌上遊戲時,華茵也都願意——好吧,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有些不情願,但她一定只是藉此來掩飾自己的害羞而已——當小太郎的對手。
但是,華茵這幾天卻完全沒有露臉。
另外不尋常的一點是,卡莎也隨著不見蹤影了。
雖然卡莎嘴上老是嚷著「忙死了忙死了」,但她每兩三天就會過來看看小太郎。兩人的對話總是從輕微的嘲諷和互說壞話開始,最後結束在卡莎盡情的捉弄之下。她似乎是為了抒發壓力跟打發時間——小太郎深信她所謂的「忙死了」絕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才造訪此處。有一次,卡莎還刻意趁華茵負責看守時,以慰勞她的名義帶了一堆熱狗過來,在淌著口水的小太郎面前大快朵頤。那讓小太郎第一次對他人產生深惡痛絕的感情。
然而,卡莎最近卻也從未現身過。
對小太郎而言,卡莎不會出現其實是個好消息。不過,看不到華茵的身影,卻讓他有股莫名的落寞,而且也很奇怪。
這幾天,負責前來看守小太郎的都是其他壞人。最常露臉的是亞弗里。下黑白棋時連續慘敗給小太郎的他,最後終於拒絕再次跟小太郎對奕。不過,只要小太郎以卑鄙、膽小鬼、笨蛋等詞彙挑釁,亞弗里馬上又會不服氣地拿起棋子。最近,小太郎也慢慢對亞弗里改觀,認為他其實或許是個可愛的傢伙也說不定。
繼亞弗里之後,最常造訪這裡的便是漢斯。只要小太郎開口,漢斯都會陪他玩遊戲。不過很遺憾的,和他聊天並沒有什麼樂趣——應該說他根本就不太說話。就算小太郎感到很無趣,漢斯仍能一臉平靜地坐禪冥想。是個讓小太郎十分不擅長應付的對手。
繼漢斯之後最常來的——不,應該說偶爾會出現的人,則是馬貝里庫。他的話術十分巧妙,在棋類遊戲方面也很強,因此可稱得上是小太郎很中意的看守人。他雖然給人開朗而不拘小節的印象,但有時卻會露出灰暗而寂寞的表情。就算小太郎詢問他過去的經歷,馬貝里庫也總是和他打馬虎眼,這點或許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吧。
薩札和達爾也各自來過一次。不過,薩札似乎只是為了檢視封印的情況而來。他彷佛覺得小太郎是個令人敬而遠之的存在似的,不管後者對他說什麼,都只是胡亂地隨口回應,沒多久之後就離開了。
至於達爾,在聽到小太郎向自己抱怨很無聊之後,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神情,最後和他聊起了數百年前的吸血鬼故事。被稱為「聖騎士」的昔日劍友。遭到放逐而和自己共同旅行的同伴。目前仍居住在歐洲各地,自古以來便和他相識的吸血鬼們。其他還有荒涼無垠的沙漠夜景、在廣大的沙漠中不斷旅行的古代民族的故事等等。每段內容都讓小太郎好奇不已,甚至足以讓達爾在他心中的評價大幅上升。
因此,就結果來看,就算看守人的陣容稍有變動,小太郎也並未感到無聊。
可是……
「太可疑了。」
有件事情讓他無法忽略。每當小太郎問起華茵或卡莎的事情,大家總是一致回以「她們現在很忙所以無法過來」的答案。然而,愈想問個詳細,對方的回答就變得更曖昧,甚至完全不理不睬,或是隨便找理由搪塞。
而每個人的回答——應該說他們編出來的藉口,雖然各自有著細微差異,但眾人所表達出來的語意都相同。他們隱瞞著某些事情。關於華茵和卡莎的事情。
小太郎思考著。
為什麼這群壞人要隱瞞華茵和卡莎的行蹤?想當然爾,是為了避免讓小太郎知情。那麼,這又是為什麼?雖然小太郎並不情願,但他現在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完全無法動彈。就算被他得知什麼秘密,對這幫壞人來說,應該也不痛不癢才是。
儘管如此,壞人們卻還是口徑一致地瞞著他某些事情。為什麼?就算自己知道了對方的秘密,又能怎麼樣呢?
小太郎繼續思考。提示藏在以前卡莎曾對他說過的某句話之中。
——「你好像掙脫了亞當的控制嘛,真了不起。明明身處在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態下。」
那是小太郎將次郎與邊邊子的思念聚集起來,讓三個人再次重逢的翌日。
也就是說——
「……那些傢伙怕我會把消息泄漏給哥哥或邊邊子吧。」
小太郎的胸口突然一陣騷動不安。
然後他回想起來。華茵最後一次來找他時,不是也這樣詢問過嗎?詢問小太郎「葛城邊邊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類」。以前,在對彼此的立場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和自己相遇又分開的這名少女,對小太郎來說是個什麼樣的存在?這是華茵分外想要了解的重點。
當時,小太郎對她這樣的舉動並沒有心生懷疑。華茵那天的看守時間很長。他們倆聊了許多話題。其中,因為內容離題而愈聊愈久的情況也時常發生。
不過,現在想想,華茵那時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與其說她是主動想到聊天的話題,不如說她是為了某種確切的目的,而持續向小太郎提問。
為什麼華茵會突然想要詳細了解邊邊子的事情?
卡莎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又在盤算著什麼?
小太郎胸口的騷動感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而且還瞬間轉為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想要像以前那樣將邊邊子的思念聚集過來。就算做不到,他也希望至少能將這股預感傳達給邊邊子。然而,光憑小太郎一人是不夠的。他也不明白當初自己是怎麼將邊邊子和哥哥呼喚過來的。小太郎只知道,當初自己能夠成功讓三人重逢,是因為邊邊子強烈地——十分、極為強烈地如此盼望著。
「……怎麼辦呢……」
心中的預感變得愈來愈強烈。
小太郎持續思考著。
3
「萬萬不可!」
神父以異於往常的強烈語氣反對了邊邊子的意見。
「將真銀刀隔離在遠離你的地方?NO~邊邊子,怎麼能這麼做呢?這可是刻意讓危險性增加的行為吶。」
神父平日為人敦厚——或說是心胸寬大。他會表現出這種反應,可說是相當罕見。就連部分的與會成員,都忍不住為此微微倒抽一口氣。
神父是一名身形高大而苗條的黑人男性。身穿有如他的正字標記般的神父服,臉上戴著一副太陽眼鏡。洪亮的嗓音,再加上獨具魅力的外貌,將他塑造成一名擁有強烈領袖風範的人物。實際上,在「公司」和十字軍受到外界猛烈批判的現在,他的名聲與人格依舊受到全世界的支持。
不過,另一方的邊邊子仍然不願讓步。
「可是,如果將那把刀放在身邊,只會為其他吸血鬼帶來負面的印象。」
她一反常態地如此斷言。
「我們目前正在向全球人類倡導和吸血鬼和平共存的理念。但同時,我們也在呼籲吸血鬼和人類和平共存。可是,像我這樣的中心人物,如果將真銀刀安置在身邊,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了。對黑血一族來說,那把刀可是最危險而令人忌諱的存在啊。」
邊邊子發言的聲音十分響亮有力。相較之下,整場會議卻被沉默所籠罩。擔任主席的尾根崎臉上帶著疑惑和困窘的表情,環顧了其他與會成員。
「公司」與十字軍的主要成員,目前正聚集於「城堡」中央大樓的會議室之中。
擔任「公司」代表的葛城邊邊子。身為最高負責人,統率所有事務的尾根崎三鷹。身為十字軍永久名譽元帥,同時也兼任鎮壓小隊隊長的神父。擔任十字軍——正式名稱為「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委員長的約翰·羅。擔任該委員會幹部的威廉,史密斯。「吸血鬼學」的權威莎曼莎·洛德教授。而擔任邊邊子秘書的雲雀也敬陪末座。
此外,「豪王」吉伯特·弗瓦德及其護衛賈妮特·哈根達夫。統率龍王聖之血族的月梅,以及「海洋銀行」的總裁代理人亞伯特·坎貝爾等數名吸血鬼,亦同樣出席了。
在這其中,月梅審視著會議中的氣氛,慎重地舉手問道:
「我可以發言嗎?」
「您請說,MS.月梅。」
獲得尾根崎的許可後,月梅轉而看向邊邊子。
「葛城代表,前幾天,我的確向你表達了關於安置真銀刀的看法。關於此事,你能夠如此迅速地提出對應措施,讓我不勝感激。然而,我並非請求你將真銀刀隔離在其他場所。我只是希望,在前往向其他血族提出合作的請願時,能夠將它安置在外部人士所不知道的地方——不,應該說我只是提出像這樣的建議而已。如同神父所言,讓真銀刀遠離你,反而會招致危險。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面對月梅的諫言,邊邊子仍沒有半點躊躇地如此回答:
「不,月梅小姐。在你告訴我之前,身為人類的我從未發現這點。不過,正如你所說,其他吸血鬼必定會對真銀刀的存在感到不自在。一個持有自己最大弱點的武器的勢力,現在卻提出了希望能為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而給予協助的要求。我想,沒有一位吸血鬼能夠不假思索地接受這種要求。為了防止真銀刀遭人惡用,確實的管理也是必要的吧。但『公司』或十字軍——特別是像我這樣,站在強烈希望其他吸血鬼協助我們的立場上的人,就更不能讓真銀刀出現在身旁。」
邊邊子回視著月梅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迷惘。那是屬於決心已定的人的眼神。月梅以有些為之震懾的表情沉默下來。在邊邊子還擔任調停員時,這兩人便已經認識彼此。不過,現在映在月梅眼中的,說不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吧。
不只是月梅。最近,待在邊邊子身旁的人們——尤其是從特區時代便和她熟稔不已的人們,全都有著類似的感受。倘若他們聽到雲雀內心覺得邊邊子「宛如殉教者一般」的想法,或許都會點頭同意吧。即便無法表現出來,他們的心中也暗暗藏著這種感想。
「邊邊子。」
尾根崎彷佛是為了驅趕凝重的空氣般再次開口。
「你難道又忘了自己的重要性了嗎?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但你現在絕不能過於忽視自己的存在。這麼做不但對你個人沒有好處,也會為整個組織帶來不良的影響。」
「但是會長,我的存在是因『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念,才會顯得重要。如果因為過度保護『少女』而不惜犧牲這個理念,這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就算如此,也不能輕怱你的人身安全。理念固然重要,但現在為了實現這個理念,你的存在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我們必須讓你身邊的維安工作達到完美。」
跟特區時代相較之下,尾根崎現在的面容更來得銳利。不過同時卻也顯得更有深度。他向邊邊子說話的態度雖然帶著年長者的威嚴,卻沒有半點輕視她的表現。
聽到尾根崎的說法,神父也重重點了點頭。
「邊邊子,更何況,我們現階段的戰力並不夠充足。如果想防患未然,真銀刀是最有效的武器。身為對吸血鬼戰鬥的專家,這我絕對能夠斷言。」
可說是邊邊子監護人的兩人一起開口打算說服她。倘若是在那場演講之前的邊邊子,恐怕馬上就會打退堂鼓了吧。
但現在的邊邊子卻完全沒有接受這兩人說法的意思。她甚至以看來頗為嚴厲的表情,氣勢凌人地對上尾根崎與神父的眼光。
「兩位,請你們——」
當她準備再次陳述意見時——但卻被人中途打斷。
「不好意思。」
插話的人是吉伯特。
雖然他的突然開口讓邊邊子瞬間沒了氣焰,但後者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悅反應,而是點頭同意讓他先行發言。邊邊子現在的處事態度,遠比昔日來得更有大將之風。
獲得邊邊子的首肯後,吉伯特流暢地說道:
「方才神父提到了戰力不足的部分。不過倘若是為了『少女』,我的血族可以立刻從在本國待命的『赤色獠牙』之中,調派幾名熟悉重要人士護衛工作的成員過來。我會指示他們聽命於『公司』,各位可以配合自身需要加以運用。但是人事經費方面,就只能做到減半的程度了。對於甩掉自己的對象,我還不至於有風度到願意支付全額的約會費用呢。」
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坐在末座的雲雀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雖然帶著自嘲的語氣,但這番話並不會讓人有陰險的感覺,就連尾根崎與神父等人都忍不住露出苦笑。不過,身為侍從的賈妮特,額頭上倒是多了幾道皺紋。
這名銀髮藍眼的始祖雖然有著看起來不滿二十歲的年輕外表,但他長年以來都肩負著血族長老以及財閥最高負責人的重擔。就算參加這類會議,也完全沒有破綻。一如本人聰敏的外表,他的說話聲和語氣同樣也讓人感到舒適,能夠舒緩與會者的緊張情緒。
「然而,如果要詢問我個人的意見,我倒是無法理解『少女』為何如此在意真銀刀吶。當然,真銀刀的威力無庸置疑,就連我也不想親自嘗試呢。不過,只要刀身入鞘,對我們就是無害的吧?實際上,我們現在也能夠像這樣自由地造訪『城堡』。只要無人提及真銀刀,我甚至不會想起它的存在——接下來這個提問,如果說因為警備因素而不能回答的話也無妨……不過,真銀刀目前被保管於何處呢,神父?」
吉伯特毫不在意地問道。
自從向邊邊子求婚被拒後,他與「豪王」的血族便和「公司」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僅在有限的範圍下予以協助。不過,除了聖或凱因的部下等例外的存在,在其他大部分血族都徹底執行旁觀主義的狀況下,他們可說是實質的「公司」派吧。前來參與這場會議的行為,便是最好的證明。
實際上,神父也毫不保留地說出了答案。
「放在邊邊子的私室里。」
聽到對方的回答,吉伯特有些輕佻地吹了一聲口哨。
「我原本認為,自古以來,偷偷潛入少女的房間便是吸血鬼的浪漫……不過,下次要向『少女』提出約會的要求時,我會把劍的存在銘記於心。」
「……吉伯特大人。」
帶著一臉複雜表情的賈尼特終於忍不住從旁發難。
過去原本留宿在萊佛士酒店的邊邊子,在「公司」將據點移至「城堡」內部後,便也將此處作為自己生活起居的場所。這間私室位於分配給自己的辦公室中,邊邊子每天有大半時間,都將真銀刀放在身邊生活著。這是來自鎮壓小隊隊長,即神父的指示。
聽到侍從出聲抗議,吉伯特有些俏皮地對她揮了揮手,隨後轉而看向邊邊子。
「你覺得如何呢,『少女』?直到方才為止,我都不知道你總是抱著真銀刀入睡呢。只要它安分地待在劍鞘里,真銀刀就只是一把入鞘之刀。應該沒有必要刻意將它放在遠離自己的地方吧?」
緊接在吉伯特之後,月梅也再度發言。
「我會提出和真銀刀相關的意見,是因為目前在造訪葛城代表的辦公室時,隔著牆壁感覺到那把刀的存在的緣故。我明白『公司』不願讓真銀刀的存在曝光,所以才會認為在邀請吸血鬼進辦公室時,應該多加注意這一點,因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代表或許是誤會我的意思了。倘若是我的說明不足,真的十分抱歉。」
月梅以冷靜的表情恭敬說道。平靜而條理分明的行為,一如她往常的表現。不愧是長年以來輔助龍王的人物,在談論公事的場合,她總是會無意間屏除自己的私心。
待月梅說完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邊邊子的身上。
等到眾人都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後,邊邊子突然露出微笑。與會者們為此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我明白月梅小姐的意思了。不過,聽到你的看法後,我才恍然大悟。我發現,自己似乎一直都太小看真銀刀的存在了。」
「小看?」
「是的。」
聽到尾根崎的疑問,邊邊子面帶笑容地輕輕點頭。不過,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她的眼底卻沒有笑意。雖然雙眸散發出強烈光芒,卻讓人感覺到一種迫切的感情。
「想要遠離真銀刀,其實是和我個人的覺悟相關的問題。現在,我們正向對人類隱藏真實身分而在全球各處生活著的血族,提出協助和平共存的請求。就某方面而言,這可說是要求他們現身於光天化日之下。不只是自己,就連整個血族,都可能因為這個選擇而被迫面臨危險。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不是基於安全上的考量,我都會對自己偷偷藏著真銀刀一事感到抗拒。」
「邊邊子,這是因為……」
「不,會長。會長、神父還有各位的意見都沒有錯,這點連我也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帶著真銀刀去面對賭上自身性命的吸血鬼們,是不公平的一件事。這或許只是我的人性要求,也可能會為人家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在沒有任何企圖,誠心誠意為對方著想的情況下,尋求其他吸血鬼的理解與協助。至少,我認為這才是『少女』應有的行為。不對嗎?」
雖然邊邊子的音量並不大,語氣亦不粗魯,但她的台詞卻充滿激昂。尾根崎與神父不禁噤聲,就連始終維持沉默的莎曼莎,也不禁為她不屈不撓的意志而嘆了口氣。
到了最後,眾人決定妥協,將真銀刀從邊邊子的私室移到尾根崎的手邊。但這只是暫時處置。直到會議最後,邊邊子都堅持必須在近期隔離真銀刀。
待會議結束,最先離開而重返崗位的人就是邊邊子。在她之後陸續離開的與會者心中,都有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宛如時值隆冬,卻仍讓人難以入睡的新加坡熱帶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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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變堅強了……雖然現在的邊邊子值得給予這種評價,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反而讓人五味雜陳呢。」
因這句話而得到周遭眾人贊同的,是在方才的會議中完全不曾發言的莎曼莎。
她是一位讓人感覺充滿年長者智慧的優雅貴婦。除了身為全球性的吸血鬼研究權威,因為擁有豐富的見識資歷,也曾當過邊邊子個人的談心對象。不過,自今年以來,她們倆便沒有再次私下談天的機會。雖然莎曼莎臉上至今仍一直掛著穩重的表情,不過擔憂邊邊子的心情十分顯而易見。
和莎曼莎在一起的,是方才參加會議的尾根崎、神父與雲雀,還有史旺。在會議結束後,尾根崎與神父商談過後,決定尋求莎曼莎的意見。隨後,因為雲雀剛好出現,乾脆就連史旺也一起找來了。
這五人在員工休息室的一角憂鬱地面面相覦。不過,在這個男女老幼集結的房間裡,眾人卻都發出了呻吟聲。每個人雖然都厭到某種莫名的不安,但因為沒有具體的議題,所以也無法共同討論。
之後,原本在找神父的朱鷺藤早紀也來到了休
息室。看到這群平日不可能聚首的成員,現在不僅聚集於此,臉上還都帶著困惑之情,她忍不住詫異地走近五人身旁。
「……發生什麼事了?擔任『公司』中樞的大人物集體蹺班嗎?」
「就某方面而言,我們是在思考比會議室里的探討議題更加嚴重的問題呢,早紀姐妹。要說的話,就好像在教堂里低頭祈禱的感覺吶。」
罕見地散發出一股疲勞感的神父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麼,邊邊子怎麼說?」
「不用說,她很開心的答應了。」
「這樣啊,真是感激不盡。」
聽到早紀的回答,神父才終於露出開朗的神情。
其實,在過來這裡之前,尾根崎和神父曾事先要求早紀去找邊邊子。為了讓早紀向邊邊子提議由她擔任貼身護衛一事。
早紀是邊邊子在特區工作時的前輩。她是一名如果做男裝打扮,必定顯得英姿煥發的麗人。不過,她的右眼異於常人,有著像貓眼般的金黃色細長瞳孔。這是因為她是人類與吸血鬼所生下的混血兒。
基於混血兒的體質,早紀的體能在很多方面都勝過一般的人類。雖然不足以和真正的吸血鬼相抗衡,不過的確是個還不錯的護衛人選。再加上她和邊邊子較為熟稔,除了護衛的工作之外,能夠像雲雀那樣陪邊邊子聊天談心,也是她被選中的原因之一。
「不過神父,老實說,聽了兩位方才提到的那件事,如果就我一人擔任護衛,負荷恐怕過於沉重了。」
「嗯,關於邊邊子的護衛問題,我們現在也正在和『豪王』吉伯特商量。除了剛才他所提議的『赤色獠牙』成員以外,我們還希望能藉助賈妮特姐妹的力量。不過,這方面大概就只能盡力而為了。」
待神父以認真的語氣回答後,雲雀忍不住開口問:「那件事是指?」
神父、早紀與尾根崎迅速交換了眼神。或許無法馬上判斷是否該告訴雲雀吧?
最後,神父聳了聳肩答道:
「其實……剛才召開會議時,潛入特區的鈴介弟兄捎來了定期聯絡。其中的某個報告內容讓我們有些在意。」
聽到是來自特區的聯絡,雲雀和早紀將上半身往前傾問道:
「鈴介先生他們進行得不順利嗎?」
「不,反抗組織的體制建立工作比想像中還更順利。特區裡的反抗組織正確實增強著勢力。在香港時也是這樣,鈴介那傢伙,特別擅長煽動這類的地下活動呢。至於部隊訓練方面,有巴得力克弟兄在的話便不成問題。他們倆的成果或許相當值得期待。」
「那…那麼,讓兩位在意的報告內容是?」
「關於這點……最近敵方的行動似乎十分怠慢吶。似乎連對於剛轉化的『九龍的血統』的統整工作都鬆懈下來了。」
雖然神父的口氣十分嚴肅,但云雀卻聽得一頭霧水。
史旺也有些困惑地微微偏著頭問道:
「不好意思,但兩位為何會在意這件事呢?如果敵人怠慢職守,反而替我們製造了大好機會不是嗎?噢,還是說,那些初生吸血鬼愈不受控制,反而會愈棘手呢?」
看著兩名外行人的反應,神父並未感到不耐,只是搖了搖頭答道:
「不是這樣。這是待在特區裡的鈴介弟兄等人的意見——應該說近乎是『直覺』吧……目前的情況,讓他們很擔心這是否有可能是敵方的指揮官階層,亦即九龍王的直系們已經沒有餘力去統率『九龍的血統』的徵兆。」
「咦?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九龍王的直系們目前可能正為了其他工作而不遺餘力。或是已經離開特區了——鈴介等人是如此懷疑的。」
尾根崎在聽完神父的說明後,點了點頭,並繼續接下去:
「如果九龍王的直系離開了特區,他們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這個新加坡。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要說他們最關注的對象……能想到的恐怕就只有一個人。」
聽到這裡,雲雀與史旺忍不住屏息。
「……這…這是說,邊邊子學姐有可能是他們的目標嗎?」
「只是有這種可能性罷了。不過,還是慎重行事的好。畢竟,他們去年也實際派遣了刺客前來襲擊邊邊子。」
彷佛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之後,尾根崎對兩人露出讓她們安心的微笑。
「話雖如此,但邊邊子的人身安全,我們絕對會負責到底。你們不需太過擔憂。另外,這件事請對邊邊子本人保密。我不希望再增加她的負擔了。」
面對尾根崎的請求,雲雀和史旺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樣的消息,兩人再次深刻體會到,從前和自己在並排的辦公桌上工作的邊邊子,目前正處於何等煎熬的立場上。不,不只是邊邊子。就連她們倆同樣也站在歷史激盪不已的分歧點上。
時間的流動或許總是維持著一定的規律。不過,對於生活於其中的存在而言,密度是會變化的。不分人類或吸血鬼,恐怕都是如此。
尾根崎繼續說道:
「我希望你們倆能夠儘量陪在邊邊子身旁,成為她的助力。畢竟除了警衛方面的問題以外,目前的邊邊子在很多方面都過於勉強自己了。」
「是的,會長。這是當然的!」
「要是放任她往前衝然後慘痛地失敗,反而會為大家帶來困擾呢。」
雲雀與史旺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還是自信十足地如此迅速回應。看著浮現在她們臉上的堅定決心,身為上司的尾根崎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不過,莎曼莎的神情仍然有些沉重。
「如果有這可以推心置腹的聊天對象在身邊,應該也能對邊邊子的精神安定帶來正面影響吧。但現在的她對於自己過於嚴苛。而且還是嚴苛到讓自己愈來愈衰弱。如果她打從心裡不肯讓自己休息,那麼不管周遭的人採取什麼行動,都只是治標不治本吶。」
語畢,莎曼莎嘆了口氣。
「而且,令人難過的是,她的決心絕對沒有錯。她為了達成自己——以及我們所有人最終的願望,而打算犧牲自我。雖然犧牲自我和努力達成願望是兩回事,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強人所難。口口聲聲要邊邊子別太過逞強,卻又希望她在可能的範圍內勉強自己——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就像莎曼莎方才第一次開口所說的話一樣,邊邊子必須維持「堅強」的形象。之所以會讓她擔任「公司」代表人,也是因為對她有所期待。現在邊邊子正努力試著回應這份期待。而她的做法也絕對沒有錯。
話雖這麼說,站在尾根崎與神父的立場上,原本應該因為「邊邊子表現得很好,真是令人欣慰」而感到滿足。但他們卻反過來擔心邊邊子是否過於勉強自己。身為組織領袖的這兩個人,或許才是最不稱職的存在也說不定。
尾根崎或許已察覺到內心的矛盾,苦澀地喃喃說道:
「的確……或許就像教授所言。不,我想事實恐怕就是如此吧。儘管這樣,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我想,應該不能讓邊邊子的才能僅僅為了克服眼前的難關而消磨殆盡。在她快要倒下時,就由我們來準備一切能夠支撐她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吧。」
「三鷹弟兄所言甚是。接下來,就只能相信天父的保佑了。」
尾根崎閉緊雙唇,神父則是嚴謹地在胸前劃下了十字。
此時,莎曼莎終於笑顏逐開,露出十分高雅的微笑。
「你們兩位也愈來愈有成熟男性的架勢了呢。值得讚許喔。」
4
我必須努力。
這是邊邊子邁入今年的目標。
對於自己想要實踐的理想究竟有多麼巨大,邊邊子心裡也很清楚。至少,她認為自己應該很清楚。陣內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登上一階的這座階梯,她現在卻必須一口氣爬上最高處。
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這可說是一個完全不可能的任務。應該說,若以常理來判斷——
愈是對吸血鬼相關的事務有所認知的人——愈會覺得這是痴人說夢。僅耗費數年的時間,便望向能夠改變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維持了數千年的關係。倘若真的實現了,這會成為史上空前絕後的人革命;不過,要是失敗了,便會淪為不切實際的妄想。而且還是以一個極為惡質的驚人妄想的形式結束。
所以,自己必須努力。
只是努力實現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已。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全力以赴。
「……再加上,我的動機……其實別有目的嘛。」
邊邊子輕輕發出帶點惡作劇意味而透明的苦笑——然而,其中卻也包含了某種讓旁觀者汗毛直豎的厭情。她繼續面對著眼前的筆記型電腦。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因為
以前透到走廊上的燈光,曾讓雲雀發現她還在工作。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所發出的幽暗藍光,從下方打在邊邊子的臉上。邊邊子並未察覺自己的身影已經形同幽魂的事實。
「沒錯……」
她還想再跟次郎與小太郎見面。
因為這點私人理由,就企圖顛覆全世界的規則。邊邊子認為自己也確確實實蛻變成一個壞女人了。然而,既然因為這種私人理由而將許多人捲入其中,自己便有義務要努力。任何藉口都不被容許。如同字面的意思,她只有「拚命」努力這個選擇。
邊邊子仍瞞著雲雀在辦公室中繼續工作。
所以,儘管日期已經來到隔日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她不知不覺地念著之前曾對雲雀說過的這句話。
實際上,無論網路上不負責任的發言再怎麼多,只要具有社會地位的人公開發言,都能夠將大部分的一般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而站在各國領導階層上的人們,在邊邊子舉行演講或特區淪陷之前——不,甚至遠在香港聖戰或「九龍衝擊」之前,他們便與各地的有力血族持續聯繫著。對於吸血鬼這種生物,這些人理當從以前就有一定的了解。儘管了解,卻還是隱瞞著事實,僅在背地裡採取相關的對應措施。
對於邊邊子的提議,他們究竟會如何回應呢?屆時,全球的動向便能夠決定了吧?在他們給予答案的一瞬間,原本屏息靜待的世界,將會一口氣動作起來。
「所以……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讓他們採取行動的關鍵。讓他們採取動作的線索。
至少,邊邊子希望曾和我方聯繫過的有力血族,願意積極地與他們接洽……不,那些有力的血族應該也還在猶豫吧。倘若「公司」或邊邊子擁有足以說服他們、推動他們行動的力量的話……
這是光憑邊邊子一人什麼也做不到的現實。
至少,她必須努力。
不斷地努力…努力……
……不過,這樣做真的有用嗎?
「……次郎,小太郎,你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她輕聲喃喃自語。
下一瞬間,突然湧上喉頭的強烈噁心感讓她一陣暈眩。
邊邊子掩著嘴起身,奔向室內一角的垃圾桶,彷佛整個人撲上去似地趴在上頭。
「……嗚……嗚嗯……」
她痛苦地乾嘔著。噁心的感覺並未消失,但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回想起來,距離上一次進食,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而且她還只啃了半個漢堡。被淚水盈滿的視線,彷佛地震般不停搖晃。不過,邊邊子並未因此驚慌失措。她最近常發生這種事。
邊邊子緊緊抓著垃圾桶邊緣,靜靜等待身體的狀況平復下來。等到呼吸恢復規律,恐懼感也消失之後,她深呼吸一口氣,並站了起來。
「那麼……」
我必須努力。
如此低語的雙唇,描繪出與方才相同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正在勉強自己。從一開始,一切很明顯地都超過了自己的負荷界限。
然而自己——儘管是在夢中——也曾經和次郎與小太郎短暫重逢了。她從兄弟倆那裡獲得了元氣和希望。並讓她下定決心舉行了那場演講。
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必須不停地、不停地努力。直到自己完全失去動力,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為止。
「現在的我……根本沒有時間哭泣呢……」
邊邊子努力地擠出充滿自信的低語,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在此時,原本靜謐的辦公室中,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敲門聲。
邊邊子赫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是雲雀嗎?若是急事,她應該會用手機聯絡。會特地過來敲門,或許是為了確定邊邊子是否還醒著。倘若如此,因為門已經鎖上了,只要不動聲色,對方應該就會離開了。
邊邊子像個被人發現在偷偷熬夜的小學生一般,屏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然而,無論等了多久,外頭都沒有傳來敲門者離開的腳步聲。
隨後,敲門聲再次響起。兩聲咚咚的敲門聲。雖然邊邊子仍然沒有半點動靜,但敲門者似乎也不肯離開。
沒辦法了。邊邊子認命地從椅子上起身。
她繞過辦公桌與接待席,朝門口輕聲問道:
「……小雀?」
然後打開原本鎖著的門。
但外頭沒人在。
「咦?」
邊邊子將頭探出走廊上,環顧了四周的情況。雖然走廊上的燈還亮著,但並沒有其他人在的感覺,只是充斥著一片寂靜。邊邊子不解地歪過頭,再次將門關上。當她轉身想要回到辦公桌前時——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設置在辦公室中的接待用沙發與桌子。
那張沙發上坐著一名女性。
她是一名即使坐在椅子上,也十分具有存在感的高眺女性。外表年齡不詳。或許因為室內較昏暗,看起來像是五、六十歲,但同時也像是更年輕的——三十來歲左右的女性。她身穿一襲樸素的黑色洋裝,並披掛著在新加坡所看不到的黑色披肩。黑色長髮工整盤在腦後,摘下來的黑色帽子則放在併攏的雙腿上。她在沙發上挺直背脊的坐姿及沉著的外貌,散發出精雕細琢的高雅氣質。
是吸血鬼。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吸血鬼。依照過去的經驗,以及自身所培養出來的直覺,讓邊邊子察覺到坐在這片黑暗中的吸血鬼的「等級」。
如此告訴她的,還有另一個記憶。
「抱歉,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打擾你,『少女』。」
女吸血鬼開口。
那是個冰冷的聲音。同時也是讓人感覺到高度知性的聲音。
「我在此為突然的來訪表達歉意。在做出最終的決定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確認
名為葛城邊邊子的這名『人類』。」
語畢,女吸血鬼眯起有如乾冰般冷冽的雙眼。邊邊子屏息,緩緩地向沙發走近。
女吸血鬼從沙發上起身。
她以優雅的動作彎下身子說道:
「初次見面,『少女』。我是——」
「歡迎您,安奴·渥洛克。能和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女吸血鬼——「魔女摩根」一族的長老,同時也是渥洛克家三姐妹的長女安奴·渥洛克,面對帶著微笑向自己伸出手的邊邊子,靜靜地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