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區震撼 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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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販子的住處位於運河沿岸的老舊小屋。
地點是第四區的郊區,遠離住宅區的寂靜地帶。遠處有三三兩兩類似民宅的建築,但每一棟看起來都荒廢已久,飽受風霜到令人懷疑裡面是否真的可以住人。
而情報販子住的小屋也是這些半化為廢屋的建築物其中之一。總覺得很像美國還是哪裡的,發展至過疏化漁村的地方。所有風景都蒙上一層灰濁的色彩。
「……我還以為駭客應該是住在更熱鬧的地方……」
在仿佛地面燈塔般餘留的街燈下,邊邊子看著小屋低語。
小屋以杉木建造,是建在河堤至運河間的斜坡上的高床式建築(註:將建築物地板抬高的日式建築)。原本似乎是作為類似私人經營的水上計程車行的建築物,一樓有一艘乾燥的小船,船腹向上橫放在地。
小船旁連接二樓的階梯邊停著一輛小型速克達,看起來也是輛中古車,但唯獨這輛速克達有被使用的痕跡。
二樓沒裝窗簾,但空隙都從內側被填滿,似乎堆積像貨物的東西,也未透出一絲燈光。
邊邊子看向腕上的手錶確認時間。時間已是下午五點,天空開始風雲變色,有時還從烏雲之間進出閃電。
「要怎麼做?」
黃詢問道。
「你能知道裡面有沒有吸血鬼嗎?」
「應該沒有,不只是小屋,這附近也感覺不到吸血鬼的氣息。」
「知道了,上去吧,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邊邊子說著,開始走上樓梯。
每承受一步的重量,腐朽的木板便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二樓陽台擺著布滿灰塵的長椅,角落放著壞電風扇與破啤酒瓶,玄關就在那裡。
邊邊子敲門呼喚。
沒有回應從房間裡傳出來。持續敲門一陣子,還是沒聽見半點聲響。
「不在家嗎?」
邊邊子下意識地轉了轉喇叭鎖,門隨之開啟。沒有上鎖。
「打開了……」
——這裡該不會是間空屋吧?是不是雲雀的情報出錯了?邊邊子對室內喊:「打擾了。」然後提心弔膽地進入屋內。
沒有開燈,裡面一片雜亂。雖然比從外面看起來寬廣,但隨處擺放的木箱仍導致狹窄擁擠的印象,也因此看不清房間內部的情形。這裡似乎被當作倉庫使用。
「燈……」
應該有電吧?邊邊子摸索著入口附近的牆壁,找到了開關。
掛在天花板的電燈泡仿佛在半夜被叫醒的老人,忽明忽暗地亮起。照明效果很薄弱,即便開了燈,昏暗仍揮散不去。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地板嘰軋作響。放得亂七八糟的木箱在房間裡留下複雜詭譎的陰影,莫名地不舒服,與雲雀形容的情報販子印象有種不一致的感覺。
繞過代替隔間功用的木箱堆,邊邊子探頭看向房間裡頭。
有一個大型木製貨櫃。只見上面散亂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空的零食包裝、泡麵容器以及罐裝咖啡的空罐。
柜子後方有書桌與椅子。
椅子上還有個人影。
「——哇!」
邊邊子不禁叫出聲,連忙低頭致意:
「不…不好意思,沒想到您在家……我…我是『公司』的調停員葛城邊邊子,我從同事楠雲雀得知您的事。」
邊邊子彎腰鞠躬,自我介紹。
說著說著,突然察覺一件事。
椅子上的人經過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不僅如此甚至連身子也不動。沒有人的感覺。
邊邊子抬頭,提高警戒。即便如此對方仍絲毫沒有動靜。他是個戴著眼鏡的青年,鏡片下的瞳孔投射出虛無的眼神。不由得令人一顫。
「他該不會……死——」
「不,他活著。」
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黃堅定斷言。無視於「咦?咦?」地感到疑惑的邊邊子,她走近青年身後,伸出指頭抵上他的後頸。
「……脈搏也很正常,只是沒有意識。」
「可…可是,看起來不像昏厥的樣子耶?」
「思,這是喪失意識與運動能力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的植物人。」
黃轉頭對邊邊子說明。邊邊子愕然摒息:
「你…你懂這個啊?」
「還好啦。」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啊,該不會是被吸血鬼——!」
「不是啦,你看,脖子沒有咬痕。『這傢伙原本就是這樣』。」
黃聳聳肩平靜地說。邊邊子咽著口水,緩緩靠近青年。
戴著眼鏡的娃娃臉青年。雲雀所指的情報販子八成就是這個人。
可是……
「竟然是植物人?」
——怎麼會……小雀昨天才跟這個人碰面說過話耶?
是遭遇突發的意外嗎?不,就算這樣,一個人待在這小屋裡也很奇怪。她不曉得詳細的知識,但也知道大多數陷入植物人狀態的原因應該是大腦受創。待在這種房間裡不可能突然變成植物人。話說回來他不是像這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嗎?一副仿佛歡迎拜訪者的樣子。
一陣惡寒陡地竄上背脊。邊邊子雙臂環抱肩膀,像小孩子似地看了房間一圈。
進入莫名其妙的情況,感覺很詭異。黃的鎮定態度真可靠,若只有自己或許就逃走了。
「總…總之聯絡醫院吧,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邊邊子手插進位服口袋打算拿出手機。
但是,此時她的視線在青年身後的書桌停頓。
一台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邊邊子不禁停下尋找手機的動作:
「對了,這傢伙還是個駭客。」
調查電腦也許能知道些什麼。如此想著,邊邊子接近書桌,開敔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螢幕隨即亮起,接著冒出0S的畫面,可是啟動卻到此為止。
「……不行,被密碼鎖住了。」
邊邊子沒有解開密碼的技術,更何況這又是專業駭客設置的防護。帶回「公司」就能請專業技術人員解開密碼,但未取得本人同意就做到這種地步可以嗎?
——算了,都來到這裡了,猶豫也沒用。
邊邊子關閉電源闔上電腦螢幕。她抱著或許還有其他資訊的想法,調查散亂的桌面。黃站在邊邊子身後不動,…曰不發地旁觀她的行動。
書桌井然有序。列印網頁的紙、速記的筆記都夾在文件夾上。還將特區十區的地圖全部整理在一起。每張地圖都貼了幾張小便條。桌上還有六本書,內容都是關於香港與特區的歷史,其中有三本還是描寫戰爭結束後開發初期的特區。這名青年好像真的在找香港的遺產。
書桌旁有一具被當作書架運用的簡陋架子。邊邊子打算靠過去,此時腳被下方暗處絆到差點跌了一跤。
這是因為沿著牆壁堆疊的木箱崩塌傾倒,似乎是因為有人強行抽定了下方的一個箱子。
倒塌的箱子之一開了口,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木箱的內容物,是以保麗龍碎塊保護包裝的厚層塑膠包。
數量龐大。
「……咦?」
邊邊子的目光專注在塑膠包上。
裡面裝著紅色的液體。
是「血袋」。
「這……這是……什麼?」
邊邊子無言。
「公司」為居住特區的吸血鬼經營了一家血液中心。為了滿足他們的「饑渴」而提供血袋,所以身為調停員的邊邊子也熟知這類物品。可是木箱掉出來的東西卻跟「公司」的血袋不一樣。塑膠包裝製作粗劣也未貼標籤,表面麥克筆塗鴉的數字也是手寫的。
根本就是非法製品。可是為什麼?她不曾聽說非法製造的血袋,而且還是在這種老舊小屋裡。裝在木箱裡不是很快就會腐壞嗎? 假如是人血的話——
邊邊子因自己的想像而毛骨悚然。
假如是人血就會腐敗,但「吸血鬼的血液」又如何?如果是黑血?
一般來說,吸血鬼的血一從身體抽出就會變成灰燼,可是邊邊子經由上司得知,在部分血族中世代傳承著避免灰化的方法。
人被吸血鬼吸血也不會轉化為吸血鬼。那只是迷信。
但是人若吸食吸血鬼的血就會轉化成吸血鬼。「九龍衝擊」以來,對吸血鬼的恐懼與厭惡前所未見地高漲,然而對吸血鬼保持強烈憧憬的人也不少。畢竟吸血鬼能長生不老,無論背負什麼污名,還是有不少人類渴望到幾乎連手都要從喉嚨探了出來。這種黑市的存在,也是邊邊子基於調停員
的專業知識而知曉的。
「不…不得了……」
「怎麼?什麼事?」
「請看這些,這應該是吸血鬼的血液!怎麼會這樣……特區居然有黑血的走私!」
邊邊子重新審視室內。房間被木箱填滿,若這些全部都是吸血鬼的血,就能換取匹敵一個小國之國家預算的金額,視運用方法而異,也能陷世界於混亂。
這名青年接近「公司」的目的,或許也是以吸血鬼的血為目標。現在不是專注於都市傳說的時候,這可是重大犯罪。
「部長……必須跟部長聯絡!」
邊邊子拿出手機,本來要搜尋號碼的手指停了下來。
「糟糕,沒電了!」
這麼說來有好一陣子沒充電了。邊邊子一咋舌打算離開,此時——
「邊邊子,用我的。」
說著,黃將自己的手機拋給她。
道謝後,邊邊子鍵入記憶中上司的手機號碼。陣內現在應該全心全力在「九龍的血統」
的搜索行動,可是他不能不曉得這件事。
鈴聲響過兩遍後,陣內接起了電話。
「部長,我是葛城,抱歉突然打電話給您。」
『是你啊,你現在在哪裡?』
目前應該情況緊急,然而上司的聲音卻跟平常一樣沉著。聽到他的聲音,邊邊子也總算能鎮定住心跳。
她迅速地——為了避免混亂而省略第十一區的事,告訴陣內自己發現的情況。
不愧是陣內,迅速地理解,對這個差點嚇傻了邊邊子的事實也未表現大幅動搖。但是聲音里則帶著緊張,因為他比邊邊子更清楚黑血這種「商品」的危險性。
「總之,這個情報販子很危險。雖然我不清楚他為什麼會是植物人的狀態,但我想他有同伴的可能性很高。現在雖然可能有困難,但還是請派人過來看看。」
『好,這件事就照你說的辦,會儘快控管現場。可是在人手到場前你自己一個人留守很危險,這裡正好有個人手,我讓她先去跟你會合。』
「啊,請等一下,我沒問題的,我不是一個人。」
『這樣嗎?但是無論如何還是讓她跟你會合。其實原本不應該找外部人士……但現在這個情況不一樣,而且她本人也想見你。』「見我?」
『是的,我現在把電話給她。』陣內的聲音遠離。
手機那頭傳來的是「邊邊子非常熟悉的女性聲音」。
『是邊邊子嗎?是我,凱麗·黃,前天受你照顧了。』——「咦」?腦中驟生爭白。
胸門像是開了一個洞似的。
電話里的聲音持續著——
『跟你們分開後,我把姜的遺灰埋葬在特區的土地。很抱歉沒和你們聯絡。之後的事我都聽「公司」說了,好像發生很多麻煩事。總之我們再見一次面吧,雖然不曉得能幫到什麼忙,但我想還你人情。所以……邊邊子?怎麼了?』
怎麼了——「黃」在電話那頭擔心地詢問。
邊邊子的眼球遲緩地轉動。在她視線前方,「黃」興趣濃厚地拿起木柜上的塑膠袋。她拿出榴撻口味的巧克力,「哦~」地低呼,並一臉稀奇地直盯著瞧。
邊邊子一陣昏眩地感覺視野在搖晃。
『餵——請回答我。』黃在耳邊呼喚著。
邊邊子沒回覆她,只是將手機按在掌心——
「黃……黃?」
她叫住房間裡的黃。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戰慄得合不上牙根。
「怎麼了?聯絡到上司了嗎?」
「……是,可是這裡好像收訊不好……我…我去外面講一下電話。」
一副漫不經心似地說著,不等對方回應便踏出腳步。但是,不能慌張,絕對不可以慌張——冷靜,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去。
她離開書桌,閃過堆積的木箱。從黃身邊走過時,心臟跳動得令邊邊子不禁想著——對方不會聽見吧?地板嘰軋作響,聲音像是刮著玻璃一樣令人不舒服。雙膝發顫,距離出口的路途遙遠,腳步逐漸越來越快速。
最後變成小跑步沖向門把。
順勢拉開門。
黃站在外面。
邊邊子哀嚎著後退。手中的手機傳出——「發生什麼事了!」的叫聲。才剛聽見,聲音就中斷了。回神時,發現手機已經回到黃的手中。
「真令人難過。」
黃說:
「請別那麼害怕,我們不是擁有今天陪伴遊玩一整天的情誼嗎?」
「怎……為…為什麼……!?」
黃——不,她剛才明明還在房間裡,可是卻不知道怎地被她繞到前面。
她一副沒什麼似地說道——
「嗯?啊啊,只是簡單的把戲。就是視經侵攻的熟練運用。」
她沉穩地微笑。
邊邊子熟知這表情。那是黃跟難民同伴在一起時常常展現的笑容。然而與當時相同的笑容,現在卻像寒冰一般緊攫邊邊子的心臟。
「你是誰!你…你到底是誰!」
邊邊子大喊。她再度微笑,這次是與剛才完全相反的笑容,雙眸浮出妖異的火炎,濕潤的嘴唇緩緩上揚。
然後,在僵直不動的邊邊子眼前,她的外型產生變化。
如雲黑髮依舊,只是逐漸形成更添光澤的發流,身體輪廓改變,肌膚變得如蠟般白晰。
搽著漆黑口紅的嘴唇與膚色形成對比,唇間探出優美的獠牙,細長眼眸轉為翠綠色,視線纏繞著邊邊子的身體。
「化身。」
這是唯有特別的血統才允許使用的高等魔術,與「獸化」和「霧化」一起並列為吸血鬼傳說中的能力。
看到她的模樣,邊邊子雙眼大睜:
「……『卡莎』。」
「哎呀。」
卡莎真的吃了一驚,專注地盯著邊邊子:
「這下失敗了。拖到這裡才展示真實身分,結果最後居然被你搶先一步。竟然被你猜出來了,真令人驚訝。」
卡莎一副欽佩的模樣,雙臂在胸前交疊點著頭。
並非如此。邊邊子是看到卡莎的真面目才「回想起來」。
聽到卡莎名字的時候也是。邊邊子知道她,因為前天晚上讓次郎兄弟兩人睡在公寓時曾在夢中看過。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卡莎,與夢中的女性正是同一人。
怎麼會這樣。
「讓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悲慘的流浪吸血鬼。很抱歉騙了你,因為我對特區一點也不熟嘛!」
卡莎根本沒有一絲愧疚的樣子,開心地綻放微笑:
「你是經由次郎知道我的嗎?反正他只會告訴你很過分的壞話吧?那男人是個性格彆扭的傢伙,總是記恨著以前的事,別被他給騙羅,邊邊子。而且,雖然看起來不像,但他對女人來說是個差勁的男人,因為本人完全沒自覺反倒更是麻煩。」
她打趣地眯起一隻眼睛。
精明豪爽的態度,沒有要壞或令人恐懼的樣子。富有社交性但不裝腔作勢的口吻,像是想跟隔壁乘客聊天的旅人一般。
但她卻毫無疑問是「九龍的血統」。
邊邊子仿佛被卡莎「媚惑」一般,目光離不開她,但一步步地後退。然而不管邊邊子後退多遠,卡莎都準確地拉近這段距離,視線也片刻不離邊邊子。
「嗯——你還在害怕嗎?」
「…………」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
「……騙人。」
「賓果。又被你看穿了,呵呵呵。為什麼,為什麼呢?你真難搞,比次郎機靈多了,而且又很有勇氣。」
「………」
「另外,也很可愛!」
「———!」
邊邊子不由得隱隱臉紅。自己被捉弄了嗎?然而遠大於氣憤的恐懼使她動彈不得。
邊邊子的背撞上木箱疊成的牆。卡莎停住腳步,宛如要吻下去般貼近她的臉。
長發從肩膀滑落,碰到邊邊子的手,邊邊子像是碰到燒燙的鐵塊般縮手。卡莎從極接近的距離觀察邊邊子的臉龐,提起修長的手指撥攏髮絲。
形狀優美的白晰耳朵出現片刻,然後又藏了起來。光是這樣的舉動便十分美麗。
「歡迎來到我們的據點,葛城邊邊子。」
「……咦?」
「沒發現嗎?這裡是我的家族設置在特區的秘密基地。」
邊邊子愣了一愣,不禁環視房間,視線再度轉向情報販子所在的木箱位置——「嗯」地一聲,卡莎點頭道:
「跟你介紹,這是舍弟。現在有點沒精神,請別在意,他只是剛好不在而已。」
「不在?」
「他是個怪人。你若想要,可以送你塗鴉用的簽字筆哦,是油性的。」
突然像要戲法一般手腕一閃,真的在邊邊子面前遞出簽字筆,然而邊邊子笑也不笑。卡莎一臉遺憾地將簽字筆插進長大衣的胸前口袋。
「我說,邊邊子啊,拜託別對我這麼冷漠嘛!一表明真實身分就這樣,我好受傷。」
卡莎搖頭晃腦地擺出哀傷的模樣,但這舉動顯而易見地是演技。
她仍在捉弄邊邊子。可是邊邊子也察覺她乾脆地轉移了話題。邊邊子摸不透她。
「……你找次郎做什麼?」
「嗯?」
「你就是因此才接近我的吧?」
「啊啊,你是指這意思啊,很敏銳嘛,雖然抖成那樣。」
「回答我!」
「哈哈,生氣了。」
邊邊子忍住恐懼大吼,卡莎則似乎很開心似地縮縮頭。
接著突然離開邊邊子——
「找次郎有什麼事?並沒有!沒什麼重要的事!」
她一副演戲般的模樣攤開雙手,得意地聲明:
「因為那傢伙十年沒露臉了,我只是單純來會會他。受不了,不管薩札還是亞弗里,為什麼大家都要把它看得這麼嚴重呢?我只是打算捉弄老朋友一下而已嘛?為了這一天,我可是精心計畫了調侃大作,還在內心想像著次郎不悅的表情。薩札這笨蛋,愈叫我別去做我就愈會想去做做看,這才是『黑蛇卡莎』嘛!」
她如此宣稱,然後以一雙壞心眼的視線射向邊邊子說道:「……當然……」
「我可沒說——沒別的事。』——這個人……
邊邊子一時被卡莎跳躍式的發言所震攝。但她畢竟是受過調停員訓練的少女,在並非暴力,而是對話的往來下,她漸漸回復冷靜。
她覺得卡莎胡亂說笑的態度與吸血鬼特有的瘋狂不同,八成是單純因為喜歡而採取這種態度。再從她能輕易操控「化身」來看,肯定是血統純正的古血。邊邊子想起她自稱姓氏是渥洛克,同時也回想起昨天在公園與凱因等人聊天的事。想到凱因曾一度脫口而出又打消的一大小姐」一詞,次郎好像也認識這號人物,該不會指的就是卡莎?接著又想到聖戰時渥洛克家族出現一名背叛者。應該有個血族叛逃至「九龍的血統」,邊邊子記得那好像是有著蛇的別名的吸血鬼?
邊邊子繃緊下顎。為了預防視經侵攻,她在不讓對方察覺的程度別開對方的視線。腳還在發抖,但腦袋則猛烈地運作。
這名女子——卡莎是「九龍的血統」。
她是昨晚被亞弗里稱為大姊的女性,也就是他的同夥,亦是「公司」的敵人。
而且與次郎的過去有關連。
其他的呢?手上還有底牌,可是要從哪裡切入?要怎麼進攻?
短暫的沉默中,邊邊子死命地思考。
如同卡莎自己承認,她接近自己是因為自己是聯繫次郎的接點。可是,別的事究竟指的是什麼?將自己帶來這裡的目的又是什麼?
——……不,跟地點沒關係。
邊邊子來這裡是因為正好有雲雀的情報,她不認為卡莎能預測到這個地步。她有意誘導邊邊子,卻並非是為了前來這裡。話說回來,她從一開始便不斷執著的話題是……
「……第十一區有什麼?」
聲音微弱,但卻是灌注全心全神,對強大的敵人射出這一刀。
卡莎的瞳孔鮮亮地閃耀。感覺銳利的獠牙在平易近人的笑容下無聲地一閃。
「好問題。戰術上很優秀,但戰略卻錯了吧?若想保住性命,你的疑問並不適合喔?」
「……我們不是擁有今天一起遊玩整天的情誼嗎?」
抱著豁出去的想法,邊邊子展露豪氣的笑容。只見卡莎瞪圓雙眼,接著——
「啊哈哈哈!」
她輕快地笑著。
並非至今為止別有含意的笑聲,也不是演技,而是就像年輕女性般的清澈笑聲。
這樣笑著,舉止神秘的卡莎看起來便仿佛天真無邪的少女。坦然以對的模樣令邊邊子感到有點吃驚。
「對,也是。真開心,好像真的能跟你變成朋友。乾脆『媚惑』你算了?」
「什麼?不…不可以!」
「好,那我就不這麼做。我告訴你遺產的秘密及我們的目的,若還想問什麼,無論什麼我都會說。對了,我也會讓你聽聽次郎的往事,他可是幹了不少傑作。不過作為交換——」
「……交換?」
「讓我吻你。」
卡莎突然轉為嚴肅表情,窺探進邊邊子的眼睛。她不禁背抵木箱縮起身子,卡莎則像是籠罩她一樣,單手擺在木箱上。
令人印象深刻的翠綠眼眸探人邊邊子的內心。雖感到可能遭受視經侵攻的恐怖,然而卡莎卻未強行侵入邊邊子內心。
「……將我變成『女兒』?」
「嗯。」
「然後再殺了我?」
在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邊邊子反瞪卡莎。祈禱著希望恐懼別從眼中流露出來,心臟則誇張地大肆跳動,責怪主人的有勇無謀。
卡莎並沒有直接回覆邊邊子的問題,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反倒以溫柔的語氣開口:
「邊邊子,我對你有好感。我知道你昨天被卷進怎樣的事件,請原諒亞弗里的無禮。次郎那個笨蛋也是,他對待女性徹底欠缺纖細心思。但是你卻同意了尋找次郎的行動,為一名吸血鬼涉身危險。當時你的後輩雲雀說的是再正確不過的道理,然而你遵從的並非她的建議而是自己的信念。懂嗎?你是只要自己下定決心就能毫無心計地為吸血鬼行動的人類。不,不太一樣,你將吸血鬼視為普通的『人』。明明很清楚吸血鬼是什麼生物。對待次郎也是如此吧?雖然他百年來都啜飲著人血,但是你卻不這麼看他——並不是因為『看不出來』。」
「…………」
「你喜歡次郎嗎?」
「什……」
明明是這種情況,邊邊子卻紅了臉。「才不是!」她大聲否定:
「才…才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讓次郎與小太郎住在特區,因為我跟他們做了約定。」
「害羞了,害羞了~」
「我…我才沒害羞!」
她拚命解釋到連口水都噴了出來時,卡莎忽然以手指抬起邊邊子的下顎,就像撫摸貓咪似地。溫柔纖細的觸感卻讓邊邊子頓時僵硬起來。
「……還殘留著次郎的味道。你獻出血了吧?」
「啊……」
卡莎邪邪勾起嘴角。被看穿了——血液轟地一聲沖向腦門。
「才…才沒有,這是因為那時候小太郎被抓走——」
「……放棄吧——」
卡莎靜靜地說。
這是一句與至今為止的言語蘊含某種差異的話語。邊邊子停止辯解,在她深深凝視的前方,只見卡莎的瞳孔映出不見底的深影。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後一滴都屬於艾莉絲·夏娃。雖然很可憐,但是你不管怎麼掙扎都沒有勝算。無論是誰,從今以後到永遠……還真是個一臉純真無邪卻欲望深重的吸血鬼。跟次郎一樣,因為本人完全沒自覺反倒更是麻煩。一「……」
邊邊子懷著驚訝與困惑,陷入沉默。
這是指什麼?卡莎類似獨白的喃喃低語,意外地浸染至邊邊子的心底。
並非哀傷,也不是憎恨,更不是愛或懷念的情感,然而這些情緒全都宛如經由巨匠之手誕生的油畫一般,在纖細的筆觸下細緻地描繪出來。
卡莎認為邊邊子是看見吸血鬼中「人」的部分的人類。而此時的邊邊子在自己無意識下看見卡莎身為一名女性的心。這是存活漫長歲月的吸血鬼複雜微妙的一面,一名十七歲的少女終究還是無法論斷。
然後,邊邊子對卡莎的感覺濃縮為一個名字,刻劃在她的心中。
——「艾莉絲·夏娃」?是誰?邊邊子如此自問,另一方面,答案也迅速在邊邊子腦中成形。
是轉化次郎的黑暗主母之名。
那——
卡莎突然板起一張臉,一副受不了似地搖搖頭。
「……傷腦筋,越來越麻煩了。」
「咦?」
邊邊子應聲時,小屋的門突然被強勢地打開。而後,即使在烏雲密布下仍逕自閃耀的一頭金髮衝進她的視線。
「到此為止!壞人!離開小邊邊!」
「小太郎!?」
出現的是小太郎。邊邊子啞然無語。昨晚像那樣道別,從未想過能像今天這樣再重逢。
再說,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在這裡也就是說……
「小邊邊?不要緊嗎?有沒有受傷?」
「小太郎?次郎呢!?」
「哥哥不在,可是放心,我會保護小邊邊!」
只有氣概能獨當一面。身高如果再高個五十公分,眼神有哥哥一半銳利,應該就會是理想的英雄登場畫面。
小太郎背對大開的門,雙腳堅毅地站定,伸出指頭放話:
「你是剛才在船上的人吧!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是誰!」
雖是難得一見的英勇台詞,但聽到只有小太郎一個人,邊邊子臉色發青。
——為什麼?次郎為什麼沒跟他在一起!
她直覺這下糟了。卡莎知道小太郎的真實身分嗎?若是如此,將演變成最惡劣的發展。
她企圖與次郎重逢,卻又不打算營造和平友好的再會。只有邊邊子就算了,現在連小太郎也來這裡成為她的人質,次郎將被逼至極度危險的立場。
而且,卡莎當然知道小太郎的真實身分,不只因為剛才透露的話語,光是她看見闖進來的少年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不過,卡莎的反應跟邊邊子預料的不同。她好像感慨不已;以手指梳攏著長發。
「啊啊,受不了。你還真的一點也沒有成長!不聽護衛者的話,大大方方地出現在這種地方!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總是得小心指示周遭『不要出手』。真狡猾!我可是絞盡腦汁想遍計策,但你每次卻總是走一步算一步地害我白費力氣。」
揚言的同時,腳步高速倒退。
隨後,剛才卡莎臉龐所在之處,邊邊子的鼻頭前,燃起一道紅蓮火焰。
「好燙!」
這並非幻覺,而是真正的火焰。空無一物的半空突如其來地綻放出艷紅的火輪。
火焰在空中捲起漩渦,殘留赤紅餘光後消失。灼燒眼皮的閃光還未退去,第二團、第三團火球又接二連三產生,如鎖鏈般接連不斷。
紅蓮之鎖追著卡莎。熱波大作,但以完全受到控制的動態於空間遊動。卡莎捨棄到此為止的游刀有餘閃避追擊。她足踱木箱在房間縱橫飛舞,最後一個跳躍落腳於「天花板」。
最後的火球消失,徒留空氣的焦味。激烈狂暴的閃光消失。房間再次回到即使點著燈仍是一片昏暗的薄暗之中。
嘰軋——傳來腳踏地面的聲音。
邊邊子一驚,回頭看向入口,發現因紅炎亂舞而呆愣的小太郎身後站著一名少年。
少年跟昨晚見面時一樣,仍是一副漆黑毛線帽與夾克打扮,以及超越常識的美貌。邊邊子難以置信地看菩小太郎那令人意外過頭的同行者。
另一方面,位在天花板的卡莎倒吊著站立,以誇張的動作手抵胸前,彎腰致意。垂向地板的烏黑長髮如水草般搖曳。
「您好,傑爾曼·克洛克!遠古的暗之獵人,火神之皇子,紼眼的殺戮者,身系『斗將阿斯拉』血統的孤高之血。在下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身受『魔女摩根』血統並受九龍王庇護者。在下惶恐,作為卑微的魔導士,對繼承神話時代之火者獻上敬畏、感嘆與不甘之意。在『暗』中名聲響亮的螺炎能手怎麼會成為賢者的後盾呢?」
「閉嘴,黑蛇。居然將禁忌之物帶進別人的家園。」
面對卡莎大膽無畏的自報名諱,傑爾曼則以險惡的視線回應。他雙手收在夾克的口袋,一副懶散的姿態,但是尖銳的獠牙探出唇外,赤紅瞳孔也炯炯燃燒。
眼眸的視線移往堆積在房間裡的木箱。
「『氣味』真強烈,你們到底手刃了多少血族。」
「想不到這是『緋眼傑爾曼』會說的話。像我們這種無依無靠的弱者之身,都有隻要能用的武器就要使用的覺悟。話雖如此,這並非來自我,而是我家自傲的軍師的提議。生理上厭惡感滿分這一點,實在很像他會做的事吧?」
卡莎以傲慢無禮的話語挑釁著傑爾曼。他鼻子一哼,赤紅雙眸凌厲地一閃。
卡莎當下展開迴避行動。
紅蓮火焰伴隨聲響舔舐天花板。艷紅毛毯完全覆蓋天花板,宛如野獸扭動身軀追逐,幻化自如又強大無比。卡莎本人嚴陣以待,但傑爾曼至今卻一步也未動,僅以目光追著她。
高熱再度充滿室內,邊邊子與小太郎慌亂地彷徨逃竄著火粉。
——這…這個力量!那就是傳說中的……
視經引火!
無中生有產生高溫火焰的引火能力。在以視線為媒介這一點,與視經侵攻算是同系列的技巧。不過其破壞力卻是催眠術無可比擬,是極有限的血統才能操控的特異能力。
自古以來,火便是與十字架、釘樁並列為消滅吸血鬼的武器之一。但是相對於十字架會因血統差異而失效,釘樁也只是破壞心臟的手段之一,火卻跟銀一樣,能給予大多數吸血鬼確實的傷害。因為,劍與槍彈都無法破壞的「血」,能以火焰燃燒殆盡。
消滅吸血鬼最重要的就是斷絕血流。銀會掠奪吸血鬼的魔力,火則直接化血成灰,這就是擁有這種能力者受到同為吸血鬼同伴畏懼的原因。
其中,「斗將阿斯拉」的血統能操縱火神阿耆尼(註:印度吠陀神話的神只)的火焰,此種力量被稱為螺炎而受到畏懼。正如卡莎所說,傑爾曼是目前所知最卓越的螺炎能手。
「……真麻煩。小太郎,調停員,趴在地上向神禱告。」
「咦?」
邊邊子對態度依舊悠閒的警告應聲反問,隨即臉色蒼白地跟小太郎一塊俯臥於地。
下一瞬間氣壓產生變化,驚人的爆炸聲在頭頂響起,震擊耳膜。
凝重的熱波降下,烘烤肌膚燒灼胸肺。一瞬間還以為會被烤熟。在兩人努力屈身匍匐的正上方,灼熱火炎舞起佛朗明哥,那並非僅是火焰發射器的等級,而是宛如燒夷彈爆炸。
熱波散去,肌膚感到一股輕柔的空氣。
邊邊子抬頭咽了口氣。看得見「外面」,天花板與牆壁消失了。並非被意念力場轟出,而是燒光了。證據就是門附近僅存的燒剩木箱,已化作焦炭冒著煙。
——卡莎呢!?
邊邊子連忙起身搜尋。小屋幾乎消失,四方大開仿佛展望台。看見倒下的情報販子,可是卻不見卡莎蹤跡。
「動作真快。」
傑爾曼嘟噥著轉身向後。接著從殘留四邊的門欄發現卡莎站在屋外的地面。
「怎…怎麼辦到的!?」
「小邊邊,有洞!」
掙紮起身的小太郎指著一處大喊。回過頭,發現房間深處的地面開了個洞。小屋是高床式建築,而由於有邊邊子與小太郎在場,傑爾曼的攻擊出現死角。仁莎便把握這個死角,鑽破地板逃出屋外。
「哎呀,遠比傳聞的還厲害,可惜了我自傲的長髮,果然不是我能為敵的對象,在此我就安分地撤退了。」
「想不到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會說出這種話,以為能從我面前逃掉嗎?」
傑爾曼冷酷地詢問,卡莎毫不在意地縮縮頭:
「『夜會』的成員們雖然很豪邁,但是卻稍微欠缺警覺。」
「什麼?」
「他們已經滿心歡喜地收下了我們的小禮物。順便提醒你,不久就要日落了。」
卡莎露出無懼的微笑。傑爾曼的視線再度回到燒剩的木箱。
「你這傢伙……!」
「那麼請恕我先行告退,『緋眼傑爾曼』。再會了,邊邊子,還有——望月小太郎!」
卡莎縱身一跳立於河堤,長發隨風飄逸地奔離。傑爾曼瞬間雖顯現追擊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沒追上去。
——逃掉了……
不,以自己的情況該說是得救了。邊邊子起身,向傑爾曼低頭鞠躬:
「非常感謝,傑爾曼,在千鈞一髮的時候……」
「很不巧,現在還不是能安心的時候。」
打斷邊邊子的道謝,傑爾曼踹了鄰近的木箱一腳。輕輕一踢,木箱便應聲粉碎。
木箱的內容物果然是血袋。瞪著那些血袋,傑爾曼嘟噥低語:
「……是『他們的血』。」
「咦?」
視線轉向邊邊子。看到傑爾曼的赤紅眼眸,邊邊子心裡串起話語的含意,全身僵直。
「……『咦』?』
是「九龍的血統」的血。此種血受到詛咒,不僅被他們吸血會變成吸血鬼,喝下他們的血也會感染血之詛咒。另外卡莎離開之際還說了什麼?小禮物?給「夜會」的吸血鬼們?等一下,只有他們嗎?房間裡可是有「如此大量的血袋」啊?無視於愕然無語的邊邊子,傑爾曼看向小太郎:
「已經夠了吧,之後你自己來。」
「嗯,傑爾曼,謝謝!」
還
不太清楚狀況的小太郎笑容滿面地向傑爾曼道謝。
傑爾曼直看著小太郎。
「告訴你哥哥,那傢伙……」
他本想說些什麼,卻又中途說:「算了」,甩甩頭。
「……呵,看來跟你在一起就會亂了步調。掰啦,小太郎。看來我也有事得忙了,下次再去吃拉麵吧!」
「嗯。」
然後傑爾曼背對小太郎,從口袋抽出手揮了揮,走下樓梯離開了。
邊邊子仍失神地佇立不動。
——要…要讓部長……讓部長知道……
但是手機的電池沒了。「小邊邊?」小太郎不解地拉扯邊邊子的手臂。
而在他們身後——
宛如屍體般倒在地上的情報販子,身體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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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莎於黃昏時分的運河沿岸,也就是從小屋延伸出來的河堤路上奔馳。對岸大多數的民家都已點亮了燈。夜晚即將到來。
「接下來……」
與邊邊子到處奔走的途中,薩札傳來聯絡。亞弗里似乎被凱因俘虜,而現在薩札正前往營救。若是他出馬,應該不會有問題,差不多是時候了,非得離開特區不可。
最後還是沒能得到遺產的情報,但是並非全無成果。至少自己充分享受到了。
尤其是邊邊子。光是能認識她便是一項重大收穫。
根據薩札所述,調停部的高層就是陣內。那個男人過去在香港成功仲介種種交涉——她與她的同伴作夢都意想不到的交涉,因而得以實現人與吸血鬼的共同戰線。神父若是人類的英雄,他就是幕後的主導人物。本來還想他在特區做什麼,沒想到居然培養出那種少女。
而且少女還成為次郎的嚮導,八成是出自陣內的指使。多少能想像得出他的想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多虧於此,自己也很愉快。調停員,實在是令人興致盎然的人種。
——然後是……
望月小太郎。
卡莎表情變得和緩,緊接著又變得如利刀般銳利。
「還會再見吧,吾友。」
部下聲勢浩大,同志也數量眾多,如今自己已經獲得可說是半身的家族。
但是,卡莎五百年的人生中,不論今昔,只有兩人能稱為朋友。
這兩人過去是戀人,現在則成為兄弟。
此時——
卡莎停下腳步。
翠綠的雙眸因驚訝而大睜,只有這一瞬間,她恢復成如外觀一般的年輕女性。
一股懷念的氣息傳進卡莎的感覺。跟十年前一樣,一心一意只想奔回自己的血族身邊。
她看向氣息散發的方向。
運河沿岸道路比周圍地面稍高。其間夾帶雜木林。再過去是第四區,小鎮工廠林列的地帶。卡莎捕捉到的氣息正從那裡朝小屋筆直前進,距離約八百公尺。對方的腦中大概已被邊邊子與小太郎平安與否的心思占滿,雖說自己抑制住氣息,但對方更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
「……真是個脫線的護衛者,事到如今才那麼拚命。」
她低喃的表情仿佛還帶著幾分羞澀。
若是這個距離……卡莎想著,閉上眼集中精神。統一自己的脈動並將其調整到一定的節奏,然後操縱氣息如長槍般刺出。
卡莎的氣息接觸到另一股氣息。這一瞬間,對方仿佛受到狙擊一般停下行動,傳來一股大為狼狽的氣息。卡莎耐心等待,接著,他謹慎地朝她的方向延伸感覺,像是逐步悄悄靠近的感覺。當對方抵達足夠的距離時,卡莎牢牢地抓住對方。
——嗨,次郎。
送出思念。但是從感覺相連的對象傳回的並非語言,而是更原始的思念。
——卡莎……
思念帶著種種情感——恐懼、憤怒、膽怯、悔恨、抑制不住的懷念以及對其予以否定的意志。一點都沒變,還是一樣不擅於念話,毫不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情感。
——邊邊子怎麼了!
——放、心,沒事。她……也沒事。
次郎的動搖傳來。他似乎不曉得弟弟跟邊邊子在一起。卡莎忍俊不住地輕笑,真懷念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胸口不由得一熱。
——蠢蛋,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隨侍在側?讓她與我單獨見面真是愚蠢透頂。
次郎的情緒再度紊亂,幾乎失去自我。
卡莎看不下去似地聳聳肩——
——真是狼狽,這次放你一馬,因為有人來打擾。
卡莎親切地將在小屋發生的事件始末化作畫面傳給他。傑爾曼的身影讓次郎驚訝,但是他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卡莎,你到底想做什麼?——不告訴你。
——你會死的,特區有龍大人。
——他那時也在香港,然而他死了,我則活了下來。
——請別開玩笑,九龍王已經不在了,你沒有勝算!迅速隱藏自己的情緒,卡莎淺淺一笑。
果真如此嗎?——那你呢,次郎?我現在就在這裡喔,為什麼不來殺我?她一質問,次郎便陷入沉默。沉重的煩悶、迷惘與苦惱。然後終於開口:
——你雖背叛吾主,但……卻是弟弟的恩人。
果然……卡莎皺起臉。
雖然在聽說他對亞弗里的態度後多少也能想像……
——那時,要是沒有你守護吾主的遺灰,她就不會轉生了。
次郎的黑暗主母是始祖。有的始祖擁有在死亡後從遺灰中蘇生之能力,她便是其中之一。她如此轉生復甦的姿態,就是現在的小太郎。
小太郎雖是她的轉生,卻沒有記憶。化為灰燼時會喪失數千年來的記憶,當她領悟自己死期將至,便將記憶過渡給身為血族的次郎,讓次郎吸食蘊藏自身記憶與力量根源的血。
當時機到來,次郎會將被寄放於己身的血還給她。此時她將一併吸乾寄放於次郎身上的血及次郎的血,將其融為一體,如此才算真正完成轉生。這種血的傳授,正是次郎的「賢者夏娃」血統所背負的宿命。
次郎是為了被她吸收,才從聖戰後活到現在。
——卡莎,我不會原諒你。但我也很了解自己,我無法對你揮劍。
對於次郎陰鬱的情感——
——真是個陰暗的傢伙……
卡莎撥起髮絲發出嘆息:
——你若不打,究竟想怎樣?——……我要逃走。我原本就不認為自己能戰勝你。
——哦……
焦躁逐漸攀升。卡莎對他釋放更加冷酷的情感。
——天真。我與我的家人均繼承王的意志,我們一定會讓人類及其他血族的世界天翻地覆。然後,我現在下定決心了。下次絕不會留情,一定會解決你和艾莉絲。你們的血統就算不與我們為敵,放著不管也很危險。畢竟若是她甦醒,毫無疑問地會妨礙我們的大業。今後不管你們躲到哪裡我都會盯住你們,我要斷絕「賢者夏娃」的血統。
次郎明顯地苦澀,卡莎則鼻子一哼:
——算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時間?要做什麼?你又有什麼企圖?——這就是趣味所在。
留下冷笑,卡莎中斷念話。
她睜開眼,路旁的雜木林仿佛什麼也沒發生似地隨強風搖動。
卡莎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雖然切斷念話,但仍能察覺次郎的氣息。次郎也在原地佇立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動了起來,仿佛被追趕一般以小屋為目標奔馳。
「……果然還是不會來這裡。」
卡莎低喃幾聲。是迴蕩著少許寂寞的低語。
次郎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是吸血鬼,卻總是拚死拚活的。但是他這份熱情,只對卡莎獻出過一次,就是香港聖戰那短短一段時間。然而即使如此,他真正注視的也不是她,而是自己失去的黑暗主母。
卡莎雖邁出腳步,卻又一次依依不捨地追蹤次郎離去的氣息,然後才轉身跑了起來。
跑著,卡莎取出手機:
「……薩札嗎?動手吧,這邊的事都處理完了,準備離開特區。」
2
當緊急通知傳來時,「公司」總部的第一情報管制室一片譁然。
「特區內出現『九龍的血統』的感染者!」
當室內陷入恐慌狀態時,正在處理邊邊子報告的陣內瞬間將視線掃向時鐘。
離日落還有一小時,居然等不及晚上就動手了。
「地點與規模呢?」
「第五區的月宮醫院!發病的是鎮壓小隊所收容的十四名船塢里的吸血鬼!」
「什麼!」
月宮醫院是「公司」經營的醫院,基本上吸血
鬼生病或受傷都會自然康復,但為了受到類似來自銀的外傷時所需,因而準備了他們專用的設備。收押亞弗里之後,鎮壓小隊也將倒在船塢意識未回復的吸血鬼們帶回這家醫院。
「醫院的損傷嚴重,似乎已經開始二次感染,另外,那裡位於市區正中央!」
「立刻派鎮壓小隊急速前往。辦公室離那裡很近,也派職員負責引導一般市民。對媒體小組進行情報操作。張部長在哪裡?」
「不曉得,他不久前離開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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