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特區鳴動 第四章 情勢的飽和點(1/2)
以手機取得聯絡的上司已經知道公寓爆炸的事,不僅如此,似乎也已經掌握了大致的情況,不愧是名列「公司」幹部名單中的人。
上司接到邊邊子的聯繫後並未做出多餘的斥責或要求解釋,僅立刻指示她前往新市區的「卡麥龍飯店」。它是渥洛克家族經營的高級飯店,是執行針對特區的重大決定,不分吸血鬼或人類,召集與決策相關不可或缺的人物們的時候所使用的飯店。
將次郎與小太郎留置在某間客房中之後,邊邊子便前往最上層。
電梯內鏡面圍繞,天花板裝飾著小型美術燈。若是平時,邊邊子在這當下總會緊張得難以呼吸,而她現在則奮力保持鎮定。
當——電梯門在一陣清亮的聲音後開啟,眼前的牆上印著「Members Only」的文字。她橫過文字前方在走廊右轉。
角落一名穿西裝的男性正等待著邊邊子。邊邊子看到他,吐出顫抖的呼吸。自己是多麼煩惱迷惑,多麼需要他的指示啊——這些感受在此時重新湧現。
邊邊子走近他,站直身體後深深一躬低下頭——
「陣內部長,很…很抱歉,我……」
「之後再說,跟我來。」
簡短地告知後,陣內帶頭在走廊邁開腳步。雖然感覺他的態度很匆促,不過步伐卻很鎮定。邊邊子保持半步之遙跟在上司後頭。
陣內保持向前方直視的視線,向部下確認:
「他們呢?」
「在二〇一一號房。那個……我覺得還是先隱瞞這兩人在飯店的事比較好。」
「不錯的判斷。你有受傷嗎?」
「沒有。」
她邊走邊回答,陣內聽了微微點頭便不再發問。邊邊子只好主動開口:
「我有事要報告。」
「我知道,但不是現在。接下來要請你在其他重要人士面前報告。」
——果然……
邊邊子吞了一口口水。雖說到這間飯店來時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不過果然是召開了高峰會議,而且甚至是不限於「公司」內部,是囊括整個特區的高峰會議。
似乎察覺部下的緊張,前行於走廊的陣內回頭瞥向邊邊子:
「不用太緊張,你只要簡潔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就可以了,我會主導。」
「可是……」
邊邊子吐出走投無路般的聲音,乞求似地看著上司:
「部長,龍王與渥洛克家族都明確地拒絕接納『銀刀』,並打算驅趕他離開特區。我無意遵從他們的意向。」
「我也是。」
「咦?」
對他過於坦率——甚至似乎已知悉一切的回應,邊邊子不禁盯向陣內的側臉:
「部長?那個……」
「我還不清楚詳情。說明白點,這兩天內知道實際發生什麼狀況的只有你與他們。即使如此,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並且應該是傾向與你的想法相同的走向。」
然後陣內再度斜眼瞄向部下。總是板著臉且神經質的他,嘴角浮出共犯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接下來就交給我。」
特區的管理者們於沙發上齊聚一堂。
右手邊是傑爾曼·克洛克。
他以頭戴黑毛線帽身穿黑T恤的模樣倚在沙發上,交疊的腿靠在桌面上。他嘴裡叼著煙,雙手則放在褲子口袋裡,一副毫無幹勁的模樣。不過邊邊子一走近室內,傑爾曼就一副終於出現能談話的對象一般,朝她投出愜意的視線。
邊邊子無視於他。對冷淡地漠視自身美貌的她,傑爾曼反倒更加愜意似地眯起眼。
左手邊則是凱因·渥洛克以及與他並坐的聖。
凱因瞪視坐在沙發上態度隨便的傑爾曼,聖則安靜地坐著,專注地陷入某種思考。
兩人都剛與邊邊子以不太愉快的方式道別。更何況在道別之後邊邊子便遭受襲擊,連公寓都給炸了。他們也聽說這件事了吧?面對進入房間的她,兩人除了單純的尷尬外還顯露出道歉的神情。
邊邊子對兩人輕輕微笑。看到這張並非形式上也並非逞強的自然笑容,吸血鬼們均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正面則坐著兩名男人,其一是與陣內同年代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則是臉上毫無任何表情的正步入老年期的男子。
他們分別是「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與他的左右手——情報部的張雷考。
「部長……!」
意料之外的熱意讓邊邊子的內心充滿溫情,可說是打了一劑強心針。陣內精通複雜奇特的特區內的一切狀況,也了解該如何在其中貫徹自我的意志。有個能夠依靠的大人存在,實在是一件令人感謝的事。
「部長……你真是帥呆了。」
「那還用說。」
陣內一臉若無其事地接受了眼眶泛淚部下的讚美。
然後他們走到了走廊盡頭。
橡木製作的雙開大門旁有兩名高個子的吸血鬼把守。他們均為歐洲系吸血鬼,是凱因的一族。陣內送出暗號,兩人無言地打開了門。
眼前是比稍嫌誇張的想像還要寬廣兩倍的房間,不過燈光卻極盡昏暗,籠罩著像是俱樂部或酒吧般的高尚昏暗氛圍。
櫃檯與椅凳均浮現陰暗的色調,備有影音電器層架與柜子,以及其他不僅昂貴,還擁有超乎價格以上價值的飾品。物品都不過於誇耀自身的存在,收納於該陳列的位置。
地面鋪著酒紅色的地毯,房間中央仿佛人工池塘一般,一階一階逐漸降低,而中央地點排列著幾張矮桌與沙發。
「你來得正好。」
尾根崎首先開口說道:
「自我介紹就免了,葛城邊邊子。我已經聽說公寓的事,雖然覺得很遺憾,但你沒事才是最重要的。在你找到新居前,總部已經為你準備好飯店房間,請放心。」
「……謝謝。」
這是邊邊子與自己公司的社長往來的第一句話。
看得出她很緊張,但沒有被嚇住。邊邊子可以清楚地保持自我意志並冷靜思考。
不要緊——邊邊子替自己打氣。
「張,爆炸事件的部分,媒體是怎麼報導的?」
「已經讓他們接受那是瓦斯漏氣的意外。因為才經過昨天的事件,所以有不少起了疑心的人出現。因為意外現場是在郊外,聲稱是恐怖分子也過於勉強,就處理成房客前往本島旅行途中不在家,你也要記住這個說詞。」
最後一句話轉向邊邊子——「是!」邊邊子慎重地點頭。
不過是短短一小時前發生的事,不愧是「公司」引以為傲的情報部,對應十分迅速。
接著,沉默的聖起身面向邊邊子:
「邊邊子,很抱歉。」
他仿佛向雙親致歉的孩子般畢恭畢敬地彎腰。特區最年長古血的謝罪讓尾根崎、張以及陣內等人都表現出無語的動搖。聖的誠意與上司們的反應像是搔著癢一般,讓邊邊子的心情覺得還不錯。
「請不要放在心上,調停員的工作總是會附帶著麻煩。」
「欠你一個人情。」
「呵呵,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就當真接受了喔?」
由於怎麼看都像與小太郎同歲數,對他的態度也像將對方當作孩子一樣。看到她親善的表情,聖的臉色稍有明朗。陣內在一旁清喉嚨示意,邊邊子才收斂起過於親熱的態度。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話嗎?傑爾曼?」
凱因聲音嚴厲地語出責怪:
「是你管理不當。而且你的手下卑鄙至極,既然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就要知恥。」
在他不掩敵意的彈劾下,反倒是身為被害人的邊邊子頻拭冷汗。傑爾曼厭煩似地睨視凱因,叼著煙詢問邊邊子:
「『銀刀』好像讓那個笨蛋跑了?」
「是,他跳進了運河。」
「殺掉不就好了嗎,那種沒用的傢伙。」
「傑爾曼,對待部下所做之事,那是你該有的態度嗎!」
「很囉嗦耶,凱因。他既不是我的部下,更不是我的血族。說起來,你是要替奧古斯都說情呢?還是要懲戒奧古斯都?是哪一種?」
傑爾曼白晰的美貌搭著一絲冰冷的冷笑:
「遭到攻擊的不是你,而是被你扔出來的『銀刀』要是對奧古斯都那傢伙不爽,宰了就好不是嗎?不過是如此而已的事吧!」
「……你要讓黑暗時代延續到什麼時候,在這個特區怎能輕易讓銀刀出鞘?」
凱因一副不知該如何發泄心中憤慨的模樣憤憤地說著。傑爾曼並未反駁,並非凱因的說法使他無話可說,而是單純地厭煩於與他爭吵下去樣子。雖說與白天時給人的感覺相同——怠惰——不
過這似乎就是他的基本風格。
凱因無視於傑爾曼不配合的態度,環視在場的眾人。
「就算對聚集在這裡的對象咬文嚼字也沒有意義。單刀直入地說吧,以渥洛克家族的名譽為誓,這次的事件一定會讓奧古斯都·華加付出相對的代價。但現在該談的並非他個人的罪刑,而是不再產生第二、第三個奧古斯都的方針。」
凱因一度中斷。誰都沒有回應,不過眾人都認同他的意見,話說回來這次會議也確實是為此而召開,奧古斯都的襲擊不過是一個契機。
「首先,身為協約血族的盟主,先表示我與龍大人的意見。我們無意接受『銀刀』望月次郎移居特區。這或許違反協約的理念,但只有這一次是例外。我們有義務保護居住於特區內更多數人類與吸血鬼的安全。這個城市還很年輕,如今仍有許多摩擦與衝突,就算他個人不造成問題,他的存在也只會對特區內諸多勢力徒增刺激。不能讓已知將成為火種之人定居於此,對他雖然很抱歉,但也只能幫他另找一個安穩的居所。」
凱因宏亮的聲音在廣闊的室內迴蕩。音量雖不大卻鏗鏘有力。他說話的方式使人對他的意志留下字面以上的強烈印象。
邊邊子迅速掃視其他出席者的反應。
聖雖無言,但看得出他跟在公園時一樣心中暗藏苦澀,陣內則露出跟平常一樣的撲克臉,猜不出他在想什麼,張的壁壘比陣內還要堅固,連一點縫隙都找不到,假設要以他為對象協商,八成會是十分棘手的對手。
尾根崎則有所反應。他微微皺起的眉頭正在述說凱因的發言對他而言並非好事,也就是尾根崎有擁護次郎的意思。邊邊子想起傑爾曼曾說過「公司」想要「銀刀」之事。
而傑爾曼則表示出更明顯的反應——
「這樣也好。」
他嘴裡叼著的煙上下晃動,將手抽出口袋後抱著沙發椅背。
「那就把他給我吧,讓我打發一下無聊。」
應該是預期到傑爾曼的態度,凱因不顯慌張地凝視他:
「你有想過這會導致什麼結果嗎?傑爾曼·克洛克?」
「不好意思,凱因,雖然比你活得久,不過我還沒做過什麼預知的夢。」
傑爾曼的唇持續扯出冰點下的冷笑,說是寒冷,但卻是觸碰到便會燙傷的冷笑。
但是凱因毫無畏懼地對比自己年長的吸血鬼表達意見:
「……渥洛克家族對自身克盡守護特區秩序的義務,若是危險分子使出超乎必要的力量,不需特別理由即會予以痛擊。」
「這裡什麼時候變成渥洛克家的殖民地了?」
「維護特區秩序的是我們,沒道理被自甘墮落懶散貪睡的男人挑東揀西。」
「說出來啦?你高貴的義務。真討厭,帝國主義就是因為這樣才誕生的。」
傑爾曼血紅的瞳孔迎向凱因如鷹般的目光。
兩人之間湧起令人刺痛的氣息,不過尚未感受到吸血鬼進入戰鬥狀態時血漿飛濺似的危險。雙方都還保持理性,控制著自己的力量。
古血爭吵時,人類也匆匆交換視線。尾根崎與張、張與陣內、然後陣內與尾根崎。即使未開口也能確認彼此的意志,不動聲色地修正會議進行的計劃。
——果然很厲害。
邊邊子咋舌。自己實在模仿不來。
「……真是稀奇啊,傑爾曼先生。」
張插入兩人爭論中斷的空隙,巧妙地把握時機開口:
「平時遠離世俗的您為何如此執著於『銀刀』呢?方便的話想請教一下。」
張彬彬有禮地詢問,傑爾曼將煙在菸灰缸中捻熄,抬起桀驁不馴的臉龐:
「並不至於到執著的地步,只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很關切那傢伙。今天一見,覺得他是個挺令人愉快的男人,弟弟也算是個傑作喔?你也該會一會他,釘樁師張。既然是前吸血鬼獵人,應該多少聽過他們的傳聞吧?」
往昔的別名未讓張動搖,吃驚的是邊邊子。她不知道情報部部長是前吸血鬼獵人,釘樁師在這圈子可說是名聲響亮,那是早於「九龍衝擊」前便狩獵吸血鬼的傳奇獵人。
張以平靜的沉著口吻說道:
「……不對賢者之血出手,是這個世界的不成文規矩吧?」
凱因與聖以犀利的眼神回應張的話,尾根崎眼中則浮現疑問,他沒聽過這件事。
然而示弱僅有片刻,尾根崎在下一瞬間回復平靜,並且迅速刺探其他人的臉色——還有誰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情報呢?
——唔。
正當他如此思考時,對上了邊邊子的眼神。雖然她不留痕跡地移開視線,但他已明白察覺她知道事實的狀況。尾根崎的眼中完全未因情報量劣於公司的一名成員而流露出怒氣或憤恨,只是機械性地確認必要的事實,但這反倒更令人畏懼。
接著邊邊子注意到陣內代替與傑爾曼對峙的張無聲地告知會長——「事後再說明」。尾根崎以僅數毫米的淺淺頷首回應他的圓場,注意力便再度回到張與傑爾曼身上。邊邊子的胃開始陣陣絞痛,特區若是魔都,這裡正是伏魔殿。
「說是出手也太難聽了,我只是和他們說了些話。」
傑爾曼以輕鬆的口吻回答。雖然只有他令人不感絲毫緊繃,但卻又並非如此。正所謂披著羊皮的狼,他是最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
「再說,我也不是因為賢者的血統才對他們有興趣,我最中意的是哥哥!!說得更正確一點,我有興趣的是『銀刀』。」
「……哦,看來即使是傑爾曼這等角色,也會被世間的流言所蠱惑啊!」
凱因嘲諷地說著。他以明顯無禮的眼神瞧著這名年長於他的古血。
「『銀刀』在聖戰中創造令人驚嘆的成果,這一點我也不吝於認同,實際上若是沒有他的奮戰,戰爭的趨勢還不曉得會如何發展。然而說穿了,次郎不過就是個活了一百年多一點,好不容易才成為古血一員的吸血鬼,果真值得您表現出如此的關切嗎?」
凱因的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在嘲弄著自己的舊識,邊邊子不禁生起悶氣。
然而聽他如此一說的傑爾曼,不知為何並不像剛才一般回嘴——
「……哦——」
他低喃一聲,刻意地對「銀刀」的戰友表示感佩。
「真為同伴著想吶,凱因。故意扮黑臉,是為了守住老朋友的秘密嗎?」
——咦?
對這番話感到意外的邊邊子先看向傑爾曼又看向凱因。凱因壓抑著表情。
「你想說什麼?」
突然,傑爾曼大幅抬起放在桌面的腿。
再藉反作用力將身體一抬,深陷入沙發中重新坐好,然後開著腳,仿佛咬住獵物的黑豹般挺起身子,雙眼散發出幽暗的火光。
「別裝傻了,你應該早就明白我對他有興趣的理由吧?香港的英雄也好,賢者的血統也好,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但是『始祖殺手』就另當別論,而且還是史上唯一『打倒了起源之血的吸血鬼』,讓人熱血沸騰也情有可原吧?」
「『傑爾曼·克洛克』。」
傑爾曼發言之後,室內的沉重忽然倍增。
像是瞬間溶化的金屬流湧進,寬廣的室內變得凝重,肉體發出不成聲的哀嚎。邊邊子在剎那間還產生自己已經死亡的錯覺。傑爾曼的臉色也一陣大變轉為青白。
「說話,要謹慎。」
是聖。
他仍坐在沙發上不動。由於是成年人的尺寸,他坐在上頭看起來更顯嬌小。
但是如今無論人類或吸血鬼,都不會有人認為他是個孩子。
他看起來不像年幼的少年,甚至也不像人。
坐在那裡的是歷經悠長歲月的偉大吸血鬼長老。
傑爾曼看向聖,訕笑著閉上嘴,態度雖然很逞強,表情卻依然帶著挑戰的意味。
異樣的氣氛在幾秒後消散,即便如此,邊邊子一時間還是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龍大人。」
陣內額角浮汗,仍以不失冷靜的聲音呼喚:
「請手下留情,我的部下都要嚇死了。」
陣內一開口,聖便「啊」地一聲。立刻露出與外在相符的反省舉動——
「對不起,邊邊子。」
他向邊邊子道歉。
「……不……沒事,別放在心上……」
雖然好不容易擠出回覆,但邊邊子強烈祈求他下次儘可能真的放在心上,若是再一次遭受那種氣氛,她一定會心臟麻痹。
——不行了,負擔果然很重啊——
邊邊子想哭地哀嘆。特區高峰會議,實在已超出了她的器量所能承受的範圍。
——說起來,陣
內部長從剛才就完全沒參與討論,明明還說過「交給我」——
她遷怒於上司。不過陣內仍舊是一臉無關緊要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還算有一線希望。話雖如此……
——有什麼驚人的隱藏王牌不但可讓會議圓融收尾,也能認可次郎他們的移民呢……
不行,怎麼想都不可能。另外,話題也不知為何遠離了次郎的移民問題,結果究竟會變得如何呢?
而傑爾曼方才提到的事情也引起邊邊子的注意。
「始祖殺手」與「打倒了起源之血的吸血鬼」——她完全想不透這些話的含意,但指的肯定是次郎。還有,聖的反應也令她介意。次郎的身上還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嗎?感覺上他是史上唯一——雖也說了多次了——他的重要程度還是持續增加。
——真是……那個紅衣服的臭傢伙,事情真是愈來愈難辦了。
有一股想逃走的心情,但是不可以。邊邊子無法容許自己這麼做。
多虧陣內緩和了氣氛,室內氛圍的險惡多少降低了一些。雖說如此,眾人似乎無意延續中斷的對話,每個人都觀察著其他出席者的動向。
看來得花不少時間啊——正當眾人都如此想著,突然出現一名意料之外的闖入者。
由外傳來的爭吵聲,流進了一片安靜的會議室內。
聲音似乎來自看守大門的吸血鬼,但除此之外還混摻著孩子的聲音。不必思考就已經能猜出聲音的來源。
「小,小太郎?」
邊邊子不禁回頭看向入口。接著凱因以平常的聲音喊著:「沒關係,讓他進來!」
大門開啟。小太郎跌跌撞撞地踏進會議室,看到邊邊子便放心般地吐出一口氣:
「啊,小邊邊,太好了,找到——唔哇!好大的房間!地毯也軟綿綿的!」
聽到小太郎非常不看場合的感想,自己雖也有同樣想法,邊邊子仍瞪大眼睛:
「小太郎,不是叫你在下面等嗎!我們正在開重要的會議喔!次郎搞什麼啊!」
「啊,對了!就是哥哥的事情啦,小邊邊,大事不好了!」
「次…次郎怎麼了?」
胸口湧起討厭的心慌感,邊邊子不安地追問。「哥哥他……」小太郎回答到一半,看到房內有其他不認識的人,眼睛眨了眨說道:
「啊,初次見面,我是望月小太郎。雖然我這個樣子,不過我是吸血鬼唷?哥哥叫做望月次郎,其實就是『銀刀』,是非常厲害的有名——」
「小太郎!」
邊邊子耐不住性子地大叫。遭到怒斥的小太郎就像被哥哥修理的時候一樣閉上了眼。
「次郎怎麼了?別鬧了,給我好好說清楚!」
「就是……那個……出去了。」
「出去——」
怎麼會,為了不再麻煩她所以離開特區?邊邊子反射性地想著,因絕望而愕然。但隨即重新思考——若是如此,次郎不會留下小太郎離去。
「……仔細告訴我,小太郎,次郎去哪裡了?」
一追問,小太郎難以啟齒似地眼睛向上瞄,接著不情不願,仿佛辯解似地——
「那個,他說要『出去踢館』,雖然笑笑的,可是眼神很可怕。」
室內仿佛凍結。
邊邊子一陣頭暈。
凱因與尾根崎從沙發上站起來,傑爾曼則仰天大笑:
「我收回前言,你哥哥也是個傑作。」
當然,在笑的只有他。
場面一下子變得慌亂起來。起身的尾根崎質問同樣站起來的凱因:
「凱因先生,我就直接問了,『銀刀』去復仇,是否能確定他會顧及協約?若只是私底下的暗殺,那就可以不管——」
凱因卻未看向尾根崎,愁眉苦臉地咕噥:
「……既然是說要去踢館,應該就只是那個打算。可惡,那個單細胞生物!」
「張,向鎮壓小隊下達指令,奧古斯都·華加的居住地在……」
「啊啊,應該是白天那間西式建築。」
傑爾曼開心地插嘴:
「不用那麼慌張,尾根崎,那附近人煙稀少,這種時間沒有人會去那裡。」
「感謝您提供情報,傑爾曼先生。傳達下去,部隊配備對古血裝備,十分鐘內出動。」
尾根崎不理會傑爾曼的揶揄,對張下達命令。張點頭後便拿出手機一一吩咐。聽到對古血裝備,邊邊子也無法再沉默下去:
「請稍等,尾根崎會長。難道你打算連次郎一起攻擊嗎?」
邊邊子生氣地提問,尾根崎則以冷靜沉著的聲音回答她:
「考量到他在昨天事件中的行動,若是鎮壓小隊出面壓制,他合作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也必須預防他的心被復仇所蒙蔽。若是發生萬一時,『公司』也將請求凱因先生與聖先生協助一同討伐『銀刀』。」
「怎麼這樣……!」
「這是以『公司』立場做的決定,葛城邊邊子。」
雖然沒有咄咄逼人之感,卻是堅決的語氣。邊邊子看向凱因與聖,這兩人應該都聽到了尾根崎的話,卻僅僅是皺起眉頭。邊邊子不禁咬牙。
「請等一下,次郎什麼錯也沒有啊,錯的是奧古斯都·華加吧?凱因也保證過要他付出代價不是嗎!」
「……邊邊子,現在引起問題的不是他,是次郎。」
凱因焦躁地說:
「雖說有協約,但我們是吸血鬼,以牙還牙是我們的常識。而奧古斯都的事件,我們並非責怪他先下手襲擊次郎,他波及人類這一點才是最大的問題。說到這次的事件,就算次郎將他們全殺光,我們也不打算責備他的行為。然而,若是讓世上的人知道曾發生過這種戰鬥才是問題。當然,我們並不希望看到冤冤相報的情況,血族間若是發生抗爭,我們就會為了維持秩序而施加壓力,而這也是基於相同理由——只要抗爭發生,我們的存在被人類社會得知的可能性就會變高。『不外泄』是協約中最重要的項目,說白一點,要是沒有泄密的可能性,吸血鬼間的互相殺戮就不是我們關切的議題——而且也無法關切。」
「正是如此。」
傑爾曼接續凱因的話之後冷冷地說:
「既然是調停員,應該明白這種程度的道理——葛城邊邊子。」
傑爾曼閃耀著不祥光輝的赤紅雙眸看著邊邊子。她雖湧起不知該向誰發泄的憤怒,但最後也只能轉變為恐懼與絕望。
——笨蛋次郎。
她在內心咒罵。她明白次郎去踢館的理由。公寓爆炸時應該要更嚴重警告他的。
——要是你亂來,就不能住在特區了喔?
此時,邊邊子顫抖的肩膀被人溫柔地一拍。
是陣內。面對回過頭的邊邊子一張即將泛淚的臉,他淡然地問道:
「你還在做什麼。」
「什麼……部長……」
邊邊子愁眉苦臉,接著陣內提高音量——以室內眾人都正好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這種時候你還在磨蹭什麼,吸血鬼將惹出麻煩,『進行調停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
「——!」
「望月次郎是你負責的吧!快去說服他,這是命令。」
即便聽到上司的命令,邊邊子仍僵直了一陣子。
而後終於冒出嗚咽聲,雙眼燃起光芒,噘嘴癟成一字型用力地點頭。
她當場轉身,背對出席高峰會議的眾人。邊邊子已將他們踢出了腦中。
「小太郎!」
「什…什麼?」
「我們去阻止次郎!」
「啊,我知道了!」
小太郎飛也似地沖向邊邊子。
接著邊邊子帶領小太郎,轉身跑離了寬廣的房間。
BBB
「感覺挺不錯的。」
傑爾曼目送邊邊子離開,開玩笑似地吹著口哨:
「陣內,如果我的情報正確,『銀刀』在前來特區途中落海時,叫那個女孩去本島的是你吧?是因為那傢伙手上正好沒事嗎?還是你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這個嘛,怎麼說呢?畢竟天都還沒亮,我還沒睡醒呢!」
陣內輕快地閃過傑爾曼的質問。即便被傑爾曼以挑釁的笑容喊著「老狐狸」,依然一派紳士的模樣子以應對。
張向尾根崎報告鎮壓小隊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一事。尾根崎立刻發布出動訊號,接著喊住了陣內:
「……那就是你自信的來源嗎?」
「當然不是,她還是個孩子,作為調停員的本事也只是半吊子。」
陣內一派輕鬆地聳肩。
接著傑爾曼
站起身,開始走向會議室的出口。
「等等,傑爾曼,你打算去哪裡?」
「回去。」
「開什麼玩笑,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想包庇奧古斯都嗎?」
凱因怒喝,傑爾曼揚起煩到不能再煩似的表情。
「你這個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我打從一開始就無意替那個白痴擦屁股。好戲結束了所以我要回去,就是這樣。」
「最重要的結論還未做出。你認為『銀刀』會敗給鎮壓小隊嗎?接下來還必須決定如何處置他。當然,你要放棄參與討論的權利就另當別論,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臉。」
傑爾曼輕蔑的視線射向憤憤哼氣的凱因。
「我只依自己的意志行動,沒有必要配合你們的意願。」
「……那麼做會導致什麼樣的狀況,應該無須我說明吧,傑爾曼。」
兩者之間再度湧起一觸即發的緊迫感。「凱因——」聖安撫似地開口,但這次他不接受龍王的制止。
居中協調的是陣內。
「傑爾曼,請息怒,請再度回席。好戲還未結束唷!」
傑爾曼緋紅的瞳孔望向態度柔軟的陣內。
陣內朝他頷首,又再次環視所有的會議參與者。
「那麼……我想也可以回到原本召開這次集會的議題了。各位,可以開始了嗎?」
會議室的眾人均對他的發言顯露怪異的表情。
「怎麼回事?」
尾根崎代表眾人詢問:
「原本的議題?會議的主旨不就是討論如何處置『銀刀』嗎?」
「不是的,會長。恰如凱因先生所說,『銀刀』雖是名聲響亮的吸血鬼,但終究是『黃毛小子』。處置他雖也是敏感的問題,但還不至於特地在這種時候勞師動眾研討對策。」
陣內以輕描淡寫的神色說完,便邁步走向放在會議室里的影音器材。他淡然沉著地無視於似乎有諸多意見的與會成員。
傑爾曼在大門附近站了一會兒,最後仍回到沙發旁坐下翹起了腳。看他回到席上,原木站著的凱因與尾根崎也再度坐下。陣內操作著投影機,回頭轉向他們。
「……各位知道這號人物嗎?」
螢幕上投影出一名亞裔男性。原本曬得黝黑的皮膚呈現病態般的蒼白,眼神帶著一絲陰鬱,沒有其他明顯的特徵。
「那是誰?」
尾根崎發問。雖然對部下的獨斷獨行感到氣憤,卻無法從他的態度中看出端倪。
另一方面,陣內表情已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他的名字是『喬安』·曾。聽到這個名字大家應該就了解了,他就是昨天嘗試侵入特區的『九龍的血統』之殘存者。」
眾人一陣喧譁。
緊張宛如漣漪迴蕩般,在眾人的臉上浮現。
2
深夜裡的西式建築宛如廢墟。
夜空不知何時出現雲朵遮住了月色。這一帶是沒有住家的僻靜區域,路燈也只設置了寒酸的寥寥幾盞,有一部分的燈還點不亮,如此一來自然也不會有人願意靠近。
然而,沒有半盞燈光的建築前卻有人的蹤影。迷途的野犬在看見談笑的人影與他們嘴角的閃亮獠牙後,便捲起尾巴竄逃。
建築占地寬廣,四周圍著一人高的黑色鐵柵欄。而正面玄關大門前有一名男子。大門旁沒有照明,他宛如融入黑暗似地站著。
他是這棟西式建築的守衛,是轉化不滿三個月的初生吸血鬼,因此才會抽到守衛在這種地點的下下籤。
由於是吸血鬼,漆黑不會造成不便也不會感到寒冷,可是他卻無聊難耐。無論是人類也好、吸血鬼也好,都不會有興趣來到這種荒郊野外的西式建築。而他自從轉化加入「夜會」之後,幾乎每晚都在這裡站崗,然而會來訪的也只有自己人。
因此,紅衣男子的出現讓他大吃一驚。看他在黑暗中毫不畏懼地靠近,男人似乎也是吸血鬼,不過「夜會」的成員中並沒有身穿赤紅衣帽的吸血鬼。他好奇地瞧了瞧接近而來的男人,接著才想起自己的職責並慌張地喊住他:
「等一下,你是誰?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男人並未答覆他的提問,只是默默地走近。離近之後,他發現男人持有一件長棒狀的物體。他定睛一看後大吃一驚,是一把日本刀。就算是吸血鬼,想不到這個年頭還有人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到處走。
「——傑爾曼·克洛克在嗎?」
男人發問。是傑爾曼的客人嗎?沒聽說會有訪客前來。
傑爾曼是他在「夜會」中唯一尊敬並崇拜的古血,如果是他,即便知道會有訪客,也不會通知下面的——像他這樣的守門人知道。可是若真的有訪客,服侍傑爾曼的那個叫做沙由香的女人應該也會來傳話。
再說……
「傑爾曼不在,若找他有事,下次再來吧!」
「不在?對了,是邊邊子說的高峰會議吧……居然擦身而過。」
男人浮現苦笑。原以為他已經了解,但又不是如此。
「那麼,奧古斯都·華加呢?他不在這裡嗎?」
奧古斯都。這名字讓他皺起了臉。
他討厭奧古斯都。那個男人召集一群年輕吸血鬼自封為山大王,明明平常也是得看傑爾曼的臉色過日子,卻把他這種初生吸血鬼當做螻蟻使喚,對弱者很殘虐,實在是個討厭的傢伙。說到這個,那傢伙現在……
「啊,他是在啦……不過……」
「不過?」
紅衣人反問。他有點疑惑,但紅衣人感覺不像討厭的傢伙,畢竟他還如此慎重地對待自己這個守門人。他轉為親切的態度,將臉湊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你找他有什麼事,不過現在還是別見他比較好。大約在日落後,他的樣子就很奇怪,就像吸了死人或吸毒者那一類的品質糟糕的血似的,雙眼充滿血絲,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啊,請別告訴別人我說過這種話,我不會多說什麼,你下次再來吧!」
紅衣人低喃……「原來如此。」回應他善意的忠告。本以為他這次總該明白了,不過從他的反應看來仍非如此。
「這也無所謂。他的身體狀態好不好對我來說並不成問題。」
「咦?不,可是……」
他還想阻止,紅衣已經擅自將手搭上大門的門欄。他不快地咋舌:
「可惡,知道了啦,我就帶你進去吧!不過那傢伙還挺厲害的,你要是慘遭不測,那可不干我的事啊!」
他一嘟噥,只見紅衣人一臉意外,接著又露齒笑說——
「感謝您的用心,可是不必帶路了。請退下,我並不是來接受招待的。」
紅衣人的話讓他一愣。他慌張地抽出腰上佩帶的刀——他也是第一次抽出這把刀——質問紅衣人:
「那…那你是來做什麼的?找奧古斯都什麼事?」
「來踢館,我要殺了他。請退下吧,年輕人。」
話一說完,紅衣人便手握鐵欄往前推了出去。
鋼製的柵欄宛如熱融的糖一般軟化彎曲。紅衣人順勢輕易前進,遭到推擠的大門伴隨著劇烈聲響朝內側傾倒。
他嚇得發愣。吸血鬼的腕力雖遠勝於人類,但那片柵欄應該是特製品才對。事實上,他以前是惡作劇地想將柵欄折彎時,足足花了老半天才彎曲數公分。然而那片柵欄現在並非被折彎而是整個被扭曲,而且還是以單手輕描淡寫地完成。
聽見大門崩倒的聲音,西式建築內騷動起來。紅衣人毫不慌張地抽出手中的日本刀。雖然沒有月亮,刀身的光輝卻詭異得刺眼。他的背脊不知不覺間都涼了。
他回過神。紅衣人說他——「來殺奧古斯都」,要是就這麼讓他通過,自己身為守門人的尊嚴不就掃地了嗎?
他追上紅衣人,但對方卻不回頭,全身都是空隙。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解決對方,但當自己的刀尖愈來愈接近,腳步卻開始難以動彈。他想起紅衣人在他面前扭轉鐵欄,再加上那把日本刀,相比之下他的小刀就像個玩具。
當他遲疑時,西式建築的玄關開啟,從中飛湧出持槍的吸血鬼們,是那些平常總是趾高氣昂地支使他的奧古斯都跟隨者。
他們看到持刀的紅衣人之後都一陣驚愕。
「你…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同伴們知道紅衣人是誰。這麼說來,那傢伙果然是奧古斯都認識的人?在他思考時,湧出的吸血鬼們已經一齊開槍射擊。打破寂靜的槍聲讓他全身戰慄。吸血鬼們以紅衣人為目標開槍,毫不顧慮就站在紅衣人身後的他。
死定了——他想著。可是擊出的槍彈全都在紅衣人面前停頓,凝結在空中。他一時茫然,隨即想到這就
是意念力場。紅衣人以吸血鬼的能力停下了子彈。
「嘖!」
槍擊被阻擋下來的的吸血鬼們扔掉槍械,抽刀攻擊而來。總共是三名,以他的視線追也追不上的速度,施展出迅速而熟練的攻擊。
然而,攻擊的三名吸血鬼紛紛摔倒在地。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是紅衣人斬了他們。有的手臂被砍飛,有的腳被砍斷,不過無人死亡成灰,應該是手下留情了。
他毛骨悚然。三人也算相當的能手,好戰且習於打鬥。然而卻像櫥窗人偶一般瞬間被打倒,尤其是紅衣人斬落三人時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冰塊一樣冷冽,這才是最恐怖的。
紅衣人無視於倒地的敵人,輕揮日本刀甩落上頭的血,踏著與方才相同的步調往玄關前進。這麼說來,紅衣人迎擊三人時似乎是一直看著前方的?對襲來的攻勢正眼都不多瞧一眼,就像只是在揮掉零星灑落的火塵罷了。
「你…你到底……是誰?」
他嘶啞著聲音問道,紅衣人頭也不回地回答:「銀刀。」
「『銀刀』?那是你的名字嗎?」
他再度詢問,紅衣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那一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紅衣人似乎露出很高興似的表情。
「不,只是無聊的綽號。怎麼,你也想上嗎?」
他連忙搖頭。守門人的尊嚴什麼的,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那就快離開吧,這裡等一下會有點『暴動』。」
紅衣人亮著沉穩而冰冷的雙眸說完,便舉步踏進建築。而他往右一轉離開玄關。
「好強!」
他不禁激動得叫出聲。
傑爾曼·克洛克是他憧憬的目標。然而從這一夜開始,他將別名為「銀刀」的紅衣人也列入自己崇拜的吸血鬼一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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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式建築很寬闊,就在這廣闊的建築物中正狂捲起銀色的軌跡與腥風血雨。
「夜會」的吸血鬼們陷入驚慌。雖然如此,在這裡的是特區的吸血鬼社會,也就是法外之徒,比起聽見有人奇襲而逃跑,張牙舞爪地上前攻擊的遠多於前者。
然後,攻擊的一方均成為「銀刀」的餌食。
次郎已經手下留情。但這只是漫不經心地作戰的意思。並非為殺死對方而揮砍,揮舞銀刀只是為了掃開衝上前的敵人,根本沒有架勢可言。手臂一轉,刀一揮,那是就跟外行人沒什麼兩樣的攻擊。
在隨性揮出的刀劍之下,吸血鬼們一個接一個敗倒。
次郎氣息不亂,默默地在走廊上前行,傳出的只有敵人的呼喊聲。來自前方宛如疾風般接近的勇猛怒吼,在與次郎擦身而過之後便轉為哀嚎與痛苦的呻吟。每逢這一刻,只見銀色的光芒於黑暗中一閃即逝。
以窗簾遮蔽窗口的西式建築內部幾近完全的黑暗。次郎雙眼的光輝在其中拖曳出詭異的殘光,地上橫躺著被打倒的吸血鬼,他們的眼中閃爍著孱弱的光芒。
一人衝破牆壁發起奇襲,次郎的右手向上一揮,吸血鬼便撞上天花板,裂開的胸口噴灑著鮮血,然後摔落地面。
一人從背後突襲。次郎的身體微微一晃閃過攻擊。攻擊被躲開的吸血鬼迴轉不及,銀刀已爬上了他的背。血花飛濺,吸血鬼在地面一彈,接著滑過了走廊。
前方一人與後方兩人算好時機展開了夾擊。次郎依然面朝前方不變,以銀刀後翻過肩檔下了背後早一步來到的刀鋒,接著對前方的敵人施展視經侵攻,以其自身的尖爪刨穿他的腹部。接著背後的銀刀一扭。持刀的吸血鬼因失去平衡而蹲低了身體,次郎隨即以右腳踹上失衡敵人的臉部。被一腳踹飛的吸血鬼妨礙住第三人的前進路線,次郎輕巧地踏出一步,銀刀朝兩人一齊揮下。
次郎以冰冷的眼神,超然地睥睨著撲倒於地面的吸血鬼們。
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或許原本在室內有所顧慮,吸血鬼的攻擊以刀刃居多。刀以及西洋劍,矛以及戰斧,但察覺以這些武器敵不過對方之後,吸血鬼們轉為以槍械攻擊。
結果仍舊相同。刺耳的槍聲損傷西式建築,卻無法傷害次郎。次郎的意念力場是一道銅牆鐵壁,他並不是擋下,而是將所有子彈一併反彈。覺得太擾人時,便跳進持槍者中銀刀一揮解決殆盡。他根本無心「戰鬥」而只是驅散,果真是踢館。次郎悠哉地一一打開西式建築中的房間。此時已經沒有襲擊者,所有人似乎不是被砍倒就是已經逃掉。次郎並不在意,因為他的目標只有一人。他留心逃出的吸血鬼氣息,其中若混有奧古斯都他當下就會知道,而他的氣息仍在西式建築中。既然如此,只要地毯式搜索把他找出來宰了就好。
很單純——次郎心想。
次郎很喜歡這種單純。即使那是草率的危險選擇,但正因為單純而有其價值。這種價值是不能否定的。
次郎不知何時哼起了歌,那是僅重複著單調音節的曲子。四周全身是血的吸血鬼冒出呻吟,不斷開著門的次郎哼的歌,超現實地迴蕩在黑暗的西式建築中。
旋律突然停止。
次郎浮著微笑卻缺乏溫度的臉上,突然浮現帶著情感的焦躁。弟弟的氣息落入自己的感覺中,他正朝這一棟西式建築接近。弟弟不可能自己前來,邊邊子想必也和他在一起吧!
次郎咋舌。他中斷搜索前往玄關。大部分吸血鬼都已被打倒,雖然應該沒有能正常行動的吸血鬼,但仍有可能傷害人類少女。人是非常脆弱的,無論精神多麼強韌,也經不起吸血鬼的利爪一掠。
次郎走出建築時,手持手電筒的邊邊子與小太郎正穿過大門進入庭院。
他們似乎是跑來的,氣喘吁吁,但在看見眼前倒地的吸血鬼之後依然為之屏息。
而後,手電筒照出了次郎的身影。
邊邊子臉色發青。但激烈的情緒在她的內心翻攪著,看起來像是要揚聲怒吼,也像是快要悲哀地哭泣。
已經夠了——次郎想著。
雖然有點寂寞,但差不多是該好好說清楚了。關於今天早上,邊邊子信心滿滿地說要替次郎介紹住處——從她保證要照顧次郎之時開始就一直令他憂慮的事,從與傑爾曼會面之後的回程就考慮著一定要讓她明白的事。現在該把話說開了。
次郎揚起嘴角,將銀刀插在地面,雙手在胸前交疊靠在門邊與邊邊子對峙。
「次郎——!」
邊邊子開口。次郎稍微調整呼吸。
「會議結束了嗎,邊邊子?」
「誰知道,怎樣都無所謂了。」
「哎呀呀,發生什麼討厭的事了嗎?所謂會議這種東西,或許基本上就是一種讓人提不起勁的玩意兒。」
「討厭的事?是啊,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聽說有一個笨蛋吸血鬼跑去某個地方踢館,真是令人生氣!」
邊邊子面紅耳赤地大喊。
看來她選擇了怒吼。如此他也方便處理。
「你是打算為我的公寓報復嗎?」
「不用跟我道謝。」
「笨蛋,你以為我會為了這個跟你道謝嗎!為什麼要來報仇?次郎應該很清楚不是嗎,就算做了這種事也不會對事態有所幫助,相反地只會讓你的立場變得更糟啊!但是你卻……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
怒吼到最後變成了哭聲。次郎自覺有些退縮,但仍維持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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