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區震撼 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2/2)
BBB
「賢者大人失蹤了!?」
凱因驚叫一聲,當下不禁無語。
次郎站在凱因面前,動也不動地緊咬下唇。他在短短數小時內已驚慌到憔悴,原本就蒼門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只是定著雙眼,瞳孔深處盈滿狂犬般的神色。
凱因一時茫然。
最後則是氣得全身發顫,揚起激烈的怒吼:
「你這個蠢蛋!逃離他們之後,你到現在為止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特區現在陷入多危險的情況嗎!」
強風狂吹中,那聲大喝幾乎讓大氣也為之撕裂振動。即使是如凱因一般的古血也在瞬間失去自製,強大的氣息宛如熊熊火焰般爆發。
次郎迎面接受凱因斥罵的洗禮,不逃避也不辯駁地完全接受。接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筆直凝視凱因。
「我在尋找弟弟。」
沒有回應年長者的斥責,次郎只是如此說道。那是宛如挫刀磨擦般,低沉沙啞的聲音:
「『公司』是否掌握弟弟的所在之處?」
「並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現在是怎樣的狀態,更不用說只有少數人知道賢者大人的事,哪有多餘的時間關心失蹤的小孩。」
凱因忿忿地說道,然而次郎並未放棄:
「不論多小的線索都無所謂,拜託你,凱因。」
次郎的聲音,眼神都透露出焦躁,凱因也不耐地出聲大吼:「煩死了!」
「你怎樣我才不管,但我怎麼可能不重視賢者大人的生命安全!?但是我要強調,現在不是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事態極度嚴重,而且一分一秒地逼近。就算你切腹求我,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凱因說著,雙手在胸前交叉,表情險峻,然而同時也露出全
力深思的模樣。
雖然嘴裡破口大罵,但凱因已開始思考尋找小太郎的途徑。但是,果然不管再怎麼想也沒有能分派出去的人手。畢竟現在就算不分派人手,也已經感到人力不足了。
另一方面,次郎聽到凱因的回答,雙眼震驚地大瞪,視線落在腳上。
他的帽子丟在旅店。強風颳亂了次郎的黑髮,讓他看起來就仿佛鬼魂一般。提在左手的銀刀則在刀鞘中喀嚏作響。
次郎瞪著腳下好一會兒,最後沉默地轉身。背後傳來——
「等等。」
凱因叫住他。
「你要去哪?」
「找弟弟。」
「怎麼找?共感不是也斷絕了嗎?」
凱因脫口說出共感這件事的瞬間,披頭散髮的次郎再次回頭,甚至還以流露殺氣的目光狠狠地射向他:
「有其他方法嗎!?若是有請告訴我,我就如你所願在肚子劃上一、兩刀!但若是什麼方法也沒有就給我閉嘴,我就算將整個特區翻過來也要找出弟弟!」
次郎大露獠牙,口沫飛濺地怒吼。
他已經心煩意亂。目睹次郎的狂態,反倒讓凱因回復冷靜。
「太難看了,鎮定一點,次郎。」
「鎮定!?說特區很危險的人不是你嗎!?要我怎麼鎮定?卡莎說不定隨時都會找到弟弟,這樣子要我怎麼——要我怎麼鎮定下來!可惡,我要去找他,你要是無意協助,就不要再插嘴干涉我族血統的事!」
凱因的眼神轉為狠厲,對猛然轉身的次郎眯起了眼。
瞬間,充裕的力量漲滿全身。
「次郎!」
這道大喊與剛才的斥喝不同,但卻爆出更凌厲,且俐落如鞭笞般的一聲。
次郎幾乎反射性地聳起身子,轉身回頭的同時抽手一探。
然而,次郎的指尖才碰到銀刀刀柄,凱因壯碩的身體便已侵入他的懷中。
轟——響起地震般的聲音。
以凱因踏出的腳為中心,大樓屋頂產生龜裂,同時,凱因從極近位置揮出的拳頭,送進了次郎的下腹。
「呃……咕!?」
次郎一刻也撐不住,在屋頂軟倒,嘴裡吐出胃液,全身痙攣。這並非單純的痛毆,而是直接打擊進身體的意念力場擾亂了血脈。
意念力場與視經侵攻雖是不論任何血統都很常用的技巧,不過自古以來一概被視為「魔術」,而凱因的血統則是魔術的權威大家。他在本身血統的素質里融合了格鬥技,擁有一身獨特的武術。
凱因傲然睥睨著被自己一擊倒地的後輩吸血鬼。
「站起來。」
「…………」
「站起來,你這樣也算是賢者選出來的護衛者嗎?」
從頭上飛降的話語,讓次郎的眼睛恢復了生氣。
「嗚……」
他呻吟著咬緊牙根,拚盡力氣起身。
凱因對直直瞪視自己的次郎說——
「稍微清醒了嗎?」
「……」
次郎並未回話,但他看著凱因的眼睛已回復平常的他。凱因鼻子一哼:
「聽好,特區有危險,得及早確保賢者大人的安全才行。但是,至少敵人的目標並非你們血族,至少一開始應該不是。」
「——?」
次郎眼中浮現疑問。「仔細想就知道了吧!」凱因繼續說:
「你們來到特區不過是區區兩天前,然而這次的計畫卻明顯並非最近才準備,而是耗費更長時間周詳的規劃,不過卻因你的來訪而出現破綻,關於這一點我們必須向你道謝。」
聽聞意想不到的說法,無言的次郎露出困惑的樣子。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
次郎問道:
「為什麼卡莎要來特區?為什麼特地挑有你與龍王鎮守的特區出手?」
次郎的問題,凱因無法回答。
「你沒有必要知道。」
冰冷的說詞,拒絕了更進一步的質問。
「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能斷言事情會如何,因為敵人已經知道你們的存在。那個叫亞弗里的吸血鬼也是個問題,就算和目的不同,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做出多餘的行動,不……」
——也反倒可能忽略原本的目的而對他們出手。
畢竟對方是卡莎,就連凱因也難以預測她的行動。
「記得昨天的公園嗎?去那裡,鈐介在那個地方。」
「咦?」
「他算是游擊手。像現在這樣的組織戰,沒有他也無關痛癢。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派得上用場,不過至少他比你更了解特區。」
次郎表情一變。
他咬唇看向凱因,用盡全身力量挺直仍因攻擊的後勁而腳步虛浮的身子。
端正姿勢的次郎似乎想說些什麼,張開了嘴唇。
但是——
「住口,我什麼都不想聽,再說你也沒這種時間。」
凱因先發制人。
然後以粗暴的態度一抬下顎——
「快去,我沒有時間再分給你了。但是給我記住,要是賢者大人的安全出了問題,不管你躲在哪,我都會把你找出來修理一頓,會讓你覺得剛才那一擊不過像一陣微風。」
凱因撂下狠話。
次郎依凱因之言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專注地回看他老鷹般的雙眸。接著身子從大樓屋頂一躍而去。
遠眺消失在大樓間的赤紅裝扮,凱因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過了這麼久,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但是凱因知道,就因為次郎是那樣的男人,「賢者夏娃」才會將他選為自己的血族。
現在次郎的資質正往壞的方向走,但是一旦將其導至正確的方向,他就會發揮其他吸血鬼難以企及的力量,引導他與血族。凱因也多次目睹仍是雛鳥的次郎發揮難以想像的潛力。
——但是,為什麼?賢者大人也不用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失蹤……
而且甚至還中斷共感。
凱因的血統沒有像次郎與小太郎的共感能力,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想像那是什麼。更何況由於次郎擁有一度失去主人的過去,因此奉獻出幾乎可說是過度的忠誠,如此的他卻被單方面斷絕共感,會如此迷失自我也不難想像。
「所有的一切都零散地——卻又一齊運作……」
不太好的徵兆。當他眉頭一皺時,口袋裡的手機響起。
是張打來的。一接起來,立刻——
『凱因先生,您在哪裡?』
「抱歉,我在屋頂,發生了什麼事?」
『發現了他們的巢穴。』
凱因的眼中放出險峻的光芒。
「我馬上過去。」
凱因切斷通話走向室內,以不慌不忙的強力步伐走下階梯。
所有的一切都零散地……一齊運轉著——
——而且停不下來。
那麼,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凱因趕向張所在的地方,靜靜地燃起了鬥志。
3
在這個時候,小太郎迷路了。
他從次郎投宿的旅店一步一步走遍了整個市區,來到第五區邊緣的市郊區域,而且還是小巷子裡。到處都是被籬笆隔開的空地,潺潺流動的小水溝里飄著空罐與塑膠袋。
天空陰鬱,周圍沒有人,特區大都會的喧囂並沒有到達此地。
他孤單地站在巷弄的正中央——
「這是哪裡啊——?」
他抱頭苦思。
因為是為了與邊邊子見面,所以小太郎以昨天被引領前往的「公司」辦公室為目標。不過現在特區正面臨危險,他知道哥哥好不容易才逃離敵人,所以避開昨天才經過的大路,只選不引人注目的巷道行走,以捉迷藏的要領移動著。
小太郎原以為這是他才想得出的好主意。他擅長捉迷藏,這次的鬼——雖然不清楚細節——是非常厲害的強敵。而且還是在陌生的街道,實在驚險刺激。途中還發生被帶著小狗的老婆婆發現的意外。老婆婆不但替他加油還送他糖果,非常可口。
現在想起來,要是有跟老婆婆問辦公室的路就好了。可是很遺憾那時沒想到這麼多。當然,這是不可抗力,並不是因為太專注於捉迷藏而忘了原本的目的。不管是誰都會失敗嘛!
不管怎麼說,在親切的野貓與恰好倒在路上的枯枝引導下,小太郎不斷往前走。但當他察覺時,已經完全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小邊邊呀——你在哪裡啦——』
早上趁哥哥不注意溜出旅店,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在
這期間,除了好心婆婆給的糖果之外什麼都沒吃。
肚子好餓又好累,就算是小太郎也逐漸感到絕望。
「本來是打算馬上就回去——」
哥哥很擔心吧?這麼一想,就感到心痛。
他應該氣炸了吧?這麼一想,就感到連身體也痛了起來。
「雖然這樣……」
他還是不能接受哥哥的態度。小太郎多少也知道,以催眠術奪走別人意志的行為不但粗暴,更重要的是那還很沒禮貌。而且還是對邊邊子做這種事,那不就更過分了嗎?
而且,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確實,哥哥好像對那時候突然冒出來的吸血鬼前所未見地棘手。可是那時哥哥並末使出全力。不,感覺是使不出全力。真不像哥哥,若是要放水,哥哥平常會做得更漂亮。而且最後同伴也抵達,敵人也逃走了,事件應該就此了結才對。
可是哥哥卻留下邊邊子,像是逃匿般偷偷摸摸地離開。這究竟是很可惡還是很遜——他有稍微想一下——小太郎並不在意。哥哥有哥哥的考量,關於這一點,畢竟哥哥是個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會行動的人。
但他還是不能接受。
不,不對。
不是這樣。
並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行」。
「……嗯?」
小太郎停下腳步。
不行——是什麼不行?「……嗯?」
小太郎癟著嘴角,皺起眉頭,結果還是搞不清楚,便放棄繼續思考這個難題。
「總之要去見小邊邊,恩,這樣就對了。」
在旅店時也曾一個人想過——「這件事如果沒有小邊邊就不行」。雖然他不記得為什麼會這麼想,也還是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不行,總之就是不行。因此小太郎要跟邊邊子再見一次面,也因此才如此費盡心力。
「小邊邊會給我吃什麼呢?」
小太郎摸著肚子低喃,獨自走在巷弄中。
不久之後來到有點人煙的地方,走到像是商店街小巷的場所。
這裡有點髒亂。彎過小巷,鑽進建築與建築的縫隙,有一排塑膠垃圾桶,烏鴉正戳著擺在旁邊的垃圾袋。
突出牆面的排氣管溢出香甜的氣味,小太郎不由得停下腳步。這裡似乎是餐廳。
肚子哀叫著。他嘆息——這樣下去說不定就要餓死了。到底該怎麼辦——
「……哈,吃霸王餐。」
惡魔開始在小太郎的耳邊窣窣細語。在他屈服於誘惑前,兩名看起來不是善類的少年擋在他的前後方。
「喂,你看這傢伙。」
「看起來家境不錯嘛,是哪裡來的有錢人家小孩嗎?」
他們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前面有兩人,回神察覺發現後面還有一人,全部是三人,都穿著相似的打扮。
「你…你們是誰?」
「啊——你不用知道我們的名字啦。」
「我說,這傢伙好像很有錢耶?」
他們毫不在意地在小太郎面前說出這些話。是壞人——小太郎直覺地認為。話說回來也不需要用到直覺,眼前的事實非常易懂。
「不…不要小看我喔!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厲害的!」
說著,小太郎便擺出戰鬥架勢。
其實這也是事實。小太郎再怎麼說也算是個小吸血鬼,他的能力與堅韌,光看外觀是想像不到的。
就因為想像不到,這群少年也並未正經看待。
「喂,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吧?也分我們一點錢嘛?你要是安分一點,我們就不用綁架你啦。哎呀,不過如果沒錢就沒辦法了。要是這樣,也還有把你全身剝光光賣給有這種興趣的傢伙這條路。」
「真…真是不知羞恥!不可原諒,我要教訓你們。」
「嘖,羅唆的小鬼,好啦,讓他嘗嘗苦頭。」
「也好。」
少年們從奸笑轉為薄怒,步步進逼小太郎,小太郎也「唔唔」低哼著,板起臉準備接下他們的招數。
但是不等小太郎展開三回合的決戰,闖入者便登場了。
「嗨,要幫忙嗎?」
才聽到背後傳來問句,在小太郎回答之前,後面的一人已被誇張地一腳踹飛。
吃驚地轉頭向後,只見一名少年雙手收在夾克口袋裡,懶懶地縮回踢出去的腳。
他看起來跟包圍小太郎的三人同樣歲數,但是相同的也只有這一點,其他不管什麼部分都天差地遠。
他的耳朵戴著金色耳環,從黑色毛線帽下露出的發梢如火焰般紅艷,凌厲但令人感覺有些頑皮的雙眸甚至是更加鮮艷的赤紅。
傑爾曼·克洛克。
「夜會」中最年長的古血——令人畏懼的「紼眼傑爾曼」,也是特區的第二號掌權者。
「傑爾曼!」
小太郎滿面生輝。相反地,三名少年則因恐懼而僵硬。
即便不曉得傑爾曼的真實模樣,即使連不過是人類的少年,也感受到從他身上揮發出十足的壓迫感。用不著回想剛才的異常踢擊也知道,這是自己無法取勝的對手。
三人甚至無法哀嚎與放話便如脫兔般迅速逃走了。「啊,等等!」小太郎雖如此喊著,卻還不至於追上去。反正只是小惡棍,不用他特地出手。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很介意的對象在這裡。
「又見面啦,小太郎。你哥去哪了?」
傑爾曼以親昵的口吻詢問小太郎。
小太郎稍微煩惱了一下該如何回答。說起來,他是連哥哥也有所警戒的「壞人」,畢竟他本人也這麼宣稱。老實告訴他哥哥不在身邊的事情沒關係嗎?可是,正當他苦惱之際——
「咕嚕。」
他的胃便回答了。
傑爾曼為之一愣,小太郎為了掩飾害臊,「耶嘿嘿」地笑著。
BBB
「世界上居然有這麼美味的食物!」
小太郎大為感動地喝乾最後一口拉麵麵湯,「噗哈」呼出一聲大氣的感嘆臉龐,就像傾聽教會讚美歌天使的容貌。
倚著吧檯坐在椅凳上的傑爾曼則是——
「好吃就好。」
他叼著煙,漫不經心地低語。
他們在位於剛才商店街上的拉麵店「煮干亭」攤位,傑爾曼面前也有已用畢的餐具。他帶著喊叫肚子餓的小太郎一塊兒鑽進小店的門帘,小太郎當然沒有錢,所以是傑爾曼請客。
「謝謝你,傑爾曼,我吃飽了!」
「別忘記這份恩惠,小太郎,這樣一來你就欠我一次了喔。」
「恩。」
小太郎對不知認真到哪種程度的傑爾曼,以一副毫無疑心的態度點了點頭。
並成一列的其他吧檯上有以隔板分隔的三個席位,釘著神桌的牆上掛著褪色的菜單,接近天花板處擺著已褪流行的老舊電視。
口味就不用說,這是一間連裝潢也懷舊的店家。本以為應該再沒有比這裡與貴公子一般的傑爾曼或宛如天使的小太郎最不相襯的地方——
但是不知怎的,兩人卻十分融入這家店的氛圍。即使過了中餐時段的擁擠尖峰,店裡還有不少人,然而,卻沒有一人看向擁有如此引人注目容貌的兩人。
其實這是由於傑爾曼的能力。不只是消除自己的氣息融入周遭環境,就連小太郎也處於他力量的影響之下。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昨天的事。
小太郎在與次郎和邊邊子週遊特區的途中,在路過水上市集時受到奧古斯都等人襲擊,次郎雖然出手打倒了他們,但之後卻冒出一位名為白峰沙由香的女性將三人引薦給傑爾曼。
雖不知小太郎是如何看待,但當時次郎保持高度警戒,邊邊子也緊張至極。因為傑爾曼所屬的夜會是主張吸血鬼比人類優越之歧視思想的集團,而且是與「公司」及協約血族一方敵對的勢力。
就算不論這一點,說到「紼眼傑爾曼」,那可是「閻」之血族中舉世聞名的吸血鬼。無論「銀刀」望月次郎或渥洛克家族的凱因·渥洛克,要正面迎戰他都沒有勝算。
而且與他會面時,次郎與傑爾曼敵對的可能性極高。僅就結果來看,雖然以具紳士風度到令人吃驚的會談告終,但事實上卻可說是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不過傑爾曼的態度自始至終均保持善意,甚至還拉攏兄弟加入自己的勢力。他的真意目前仍是一片謎霧。
而這樣的傑爾曼正與小太郎兩人並坐在拉麵店的吧檯前享用醬油拉麵。
再怎麼想也沒有比這更奇妙的組合了。若看見這場景,邊邊子應該會當場昏厥。
「……話說回來……」
傑爾曼隱約不悅地說著:
「『銀刀』居然當著
敵人面前逃亡,虧他還身為『同族殺手』,真是出乎意料地懦弱。」
他滿口不耐的語氣,使小太郎迅速地沉下了臉:
「哥哥有他自己深奧的想法啦!」
「不過逃跑就是逃跑吧?」
「唔,但逃跑又不是什麼壞事。」
「喔,你還挺清楚的嘛。」
「對吧?」
「但是丟下陪伴他的調停員而離去又是怎麼回事?她叫邊邊子吧,『銀刀』應該欠她恩情不是嗎?」
「唔,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小太郎心有不甘地噤口。
傑爾曼的說法簡單而直接,像是小孩子的理論。
所以也清晰易懂地傳達給小太郎,而且很難反駁。
「你的哥哥實在陰沉啊——那個叫亞弗里的,身手有這麼厲害嗎?雖然我感覺到他不是普通人,但也不至於引起騷動吧?」
傑爾曼早就察覺亞弗里進入特區的事,不過當時還未能察覺那是「九龍的血統」。
「我不知道,可是哥哥好像因為其他事而分心。」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
「嗯……那個啊,傑爾曼……」
小太郎詳細地告訴傑爾曼當時的情形。
傑爾曼一如往常,懶散地倚著吧檯——
「哦——」
卻適時地附和回應,出乎意料地認真傾聽。
而描述到關於卡莎的段落時——
「什麼?卡莎?那個亞弗里是『黑蛇卡莎』的手下?」
他露出難得一見的驚訝。
「咦?什麼?傑爾曼,你知道那個叫卡莎的人嗎?」
「聽過傳聞,說是像蛇一樣的女人。耶,原來如此,那個女人還活著啊!」
他莫名地興致勃勃。傑爾曼在與「銀刀」見面前便對其感到興趣,而他似乎也從以前便同樣對九龍王的副將興致勃勃。
「那傢伙鎮動了特區,看來這裡也要變得熱鬧了。她身邊應該帶著『老牙尼薩林』血統的高超殺手,也應該還有個曾打敗凱因的雙刀手,但我不記得名字了。不對,等等。卡莎若還活著,該不會連那個『人行者』也健在吧?哼哼,那個策士若還活著並出謀獻計,那就更麻煩了,似乎就連聖也多次被其搶先一步行動,沒錯沒錯。恩,應該還有其他人,畢竟糟糕血統的倖存者總是列名在九龍王身邊。原來如此,卡莎接下了這個血統啊,這真是——」
「……你好像很樂在其中耶。」
「不,小太郎。這算是有點規模的事件,多虧你告訴我,這樣我就不無聊了。」
「是嗎?你若高興我也很開心……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小太郎感到心境複雜起來。
傑爾曼放著一旁的小太郎不管,獨自興奮不已。傑爾曼平常總是一副「怠惰」,這個模樣要是被侍奉他的沙由加看到,肯定會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那麼,接下來事態會如何發展呢?敵人的老將都到齊了,而特區陣營以聖為首,再加上凱因與『銀刀』嗎——不,『銀刀』若缺席,還有誰呢?了不起算上鎮壓小隊來充數吧?這也太嚴苛了,畢竟神父不在,聖騎士潘德伍斯也掛了,情勢看來真是惡劣啊?」
他一副旁觀比賽的球評討論著足球雙方隊伍的態度。曾幾何時傑爾曼已從吧檯起身,還翹起了二郎腿。
然而他的分析卻十分犀利。既不輕率地置入主觀看法,也未以情緒評估敵我戰力。話說回來,他畢竟是活了八百年的長壽吸血鬼,對事物的客觀判斷力很卓越。
「等一下啦,傑爾曼,你怎麼一個人亢奮起來了。」
「嗯?因為你不是不知道這些事嗎?還是想要我更詳細地解說呢?」
「不是這樣啦!」
小太郎嘟起臉頰:
「這可是特區的大事,不認真處理不行。」
「別這麼死板嘛。」
「才不死板呢!而且不要只稱讚敵人啦,傑爾曼不是很強嗎?還是說,以剛才說到的人做對手,就連傑爾曼也贏不了嗎?」
小太郎以知名的古血為對象提出恐怖的問題。但傑爾曼因為平常沒有吸血鬼敢對他以這種語氣說話,只覺得小太郎無禮的問題很有趣。
甚至還——
「我想想……」
他以手支著嘴角,想了一陣子之後——
「除了『人行者』以外,我都能輕鬆獲勝。因為只有他搞不清底細。」
傑爾曼大言不慚地說。
「既然是這樣,現在就不是在這裡吃拉麵的時候。聽好,特區進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是會直接面臨崩壞的危機喔?」
「這是你的請求。」
「嗯嗯,這麼說來好像是如此。啊,可是,傑爾曼不是也在這附近散步嗎?身為一名在特區生活的吸血鬼,這是應盡的義務!你要跟凱因與聖聯手,一起對抗壞人!」
「我也是壞人喔,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嗚哇,說得也是。」
小太郎抱起頭。傑爾曼將口中叼著香菸的菸灰彈進菸灰缸,拿起吧檯的杯子喝了口水。
其實傑爾曼在這附近閒晃,是因為他最初就是在這一帶察覺了亞弗里的氣息。
正如小太郎所宣稱的,傑爾曼無意與聖、凱因及「公司」拉起共同戰線。但特區是他的領地,若是有穿著鞋踩髒他領地的蠢蛋,「紼眼傑爾曼」可沒好說話到放著對方不管。這是一匹生存於特區暗之荒野的野生動物的習性。
「你又如何呢?正義的吸血鬼——望月小太郎?從逃亡中的哥哥身邊離開,獨自一人在這種地方迷路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我才沒有迷路,我是來見小邊邊的。」
被看穿迷路的事實,小太郎滿臉通紅地反駁。他還以為這件事沒被發現。
「來見昨天的調停員?事到如今找她要做什麼?」
「這個……就是……我想說服哥哥。」
「說服?避開他們是『銀刀』已經決定的事,身為弟弟的你打算違背他嗎?而且要說服你哥哥,為什麼是找昨天的調停員?」
小太郎困惑著不知該對一臉笑意的傑爾曼說什麼。因為理由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要解釋給傑爾曼聽更是難上加難。
即使如此,小太郎仍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覺。
正如傑爾曼自己說的,他絕對不是品行優良的吸血鬼。他無視特區的協約,毫不在意地處身於惡人集團。要是知道他血腥的本性,小太郎應該也會全身發抖吧!
然而,看人的直覺敏銳得連哥哥都會驚訝的小太郎,不知為何對傑爾曼毫無戒心。
傑爾曼也一樣。原本是宛如食人虎般心性狂暴的男子,平常總是態度狂傲,若是惹他不悅,就會毫不留情地奪人性命。
然而不知為何,與小太郎相處就會表現出非常搞笑,甚至滑稽的態度。連傑爾曼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似乎與「銀刀」的弟弟氣味相投。
而這時聽著小太郎敘述的傑爾曼,流露出在他漫長生涯中,在這百年之間都未曾出現過的真摯眼神。
「總之,我就是覺得這樣下去『不好』啦!總覺得為了哥哥好,不可以這麼做。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
小太郎拚命地陳述著仿佛囈語般沒有邏輯的說明。
傑爾曼注視小太郎。不知不覺間,成為他別名的赤紅眼眸凌厲地眯成一線。
「可是……果然還是我弄錯了吧?我不懂哥哥考慮的那些難題,也不懂很多事……」
一旦試著開口告訴別人,才發現自己說的話有多麼支離破碎。小太郎消沉地低喃。
可是——
「……不。」
傑爾曼否定小太郎的自我評價:
「……並非如此。你說的話雖然確實毫無條理,或者說不定真的只是錯覺。不過……」
傑爾曼筆直凝視小太郎:小太郎著迷地盯著他赤紅的美艷瞳眸。
「記著,吸血鬼聽從自身血脈的呢喃一定不會錯。我族的本質是『血』也就是『血』的累積,脈脈相承的一族之『血』正是吸血鬼的真實。而要聽到血之呢喃是很困難的,大多數的吸血鬼都做不到,或是傾向做出自我本位的解釋。然而即便如此,當你失去方向或感到迷惘時,只要靜下心傾聽『血』之脈流就絕不會錯。」
傑爾曼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伸出指尖抵住小太郎的胸膛。
然後繼續說:
「聽好,小太郎,『你的血不會背叛你』,當你無法再信賴自己的『血』時,血統就會自然斷絕。相信『血』,不,不只相信,而是當作自己的一部分,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存在。」
連串的話語,帶著不可思議的迴響滲透進小太郎的心底。
令人感受到八百年歲月,沉重且穿透血液的言語。聖若聽見應該也會為之瞠目結舌,然後微笑吧!傑爾曼的話語是他在自己生涯中體悟的精華,而且也是真實的。
「……嗯。」
小太郎坦率地點頭接受。如此坦然率直的模樣,他說不定還是第一次對自己親人以外的對象表現出來。
就這樣,兩人相互凝視片刻,傑爾曼終於先別開了目光。
「謝謝你,傑爾曼。」
小太郎一道謝,傑爾曼便叼起新的菸,敷衍地揮揮手。
做了跟自己個性不符的事——他的側臉似乎如此說道。
「我要去找找看小邊邊。」
「……一個人?」 ·「嗯!」
小太郎完全恢復精神地點頭。
接著,像是想到什麼——
「……我陪你。」
「咦?」
「那個邊邊子,我也要再見她一面。」
「真…真的嗎!?你要幫我嗎?」
「真的,我的興致來了。」
興致來了——話雖如此,傑爾曼承諾的口吻依然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即使如此,小太郎依然綻放笑容高聲歡呼:「太棒了——!」
「那我們立刻去找吧!特區現在正處於非常不得了的危機中呢!」
小太郎從吧檯的椅子跳下來。
接著,像是忽然想到似地回頭。
「對了,傑爾曼。你很厲害吧?」
對於和剛才相同的質問,傑爾曼面露不解的表情。
「那又怎樣?」
「跟那個卡莎比起來,誰比較厲害呢?傑爾曼能打贏嗎?」
對這個似乎出自故意的質疑,傑爾曼回復平常的態度,歪著嘴邪邪一笑:
「小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