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區震撼 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2/2)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聖身上。他終於抬起低垂的臉孔:
「……只要邀請就可以了。」
特區最年長的吸血鬼長老以稚嫩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透過語言或郵件都可以,只要知道對方是吸血鬼,並表達邀請的意願,如此而已。」
「……舉例來說,若內應者對亞弗里·趙說『進來特區』——」
「『結界』便不會起反應。」
張皺起眉頭,尾根崎也表現出動搖。想不到能如此簡單地突破結界。
「不過邀請的一方有資格限制。」
「是什麼?」
「特區的居民,並且是人類。」
「……如何辨識前者的資格?」
「本人的意識。生活在此地,並由衷認為特區是自己棲身之所的人,任誰都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此至少能判斷內應者並非吸血鬼,也不是『九龍的血統』送進來的使仆。」
說著,張點點頭。但事態並未因此好轉,畢竟目前情報仍嫌不足。
「……我知道了。總之當前要務是要推斷出內應者。不過,雖然剛才提出如此悲觀的看法,然而其實就算『九龍的血統』潛伏在特區,數量也應該極少,時間點應該也限於最近。
就像喬安·曾的例子,那種血統宿命性地隱含狂暴的傾向,若是聚集數名『九龍的血統』,引發事件的機率應該相當高,而若是出現這種徵兆,情報部不可能錯過。」
「你能肯定?」
尾根崎再次向張尋求確認。張坦然應答:「是。」
「其實他們應該也有考慮到自己這種缺點,既然如此,潛入的吸血鬼——這也要視為理所當然——今後『入侵』的『九龍的血統』數量雖然有限,卻肯定會是有歷練的吸血鬼,恐怕還是古血。他們不只擁有強大力量,更是狡猾且居心叵測。」
此時張停下話頭,再次環視全場出席者:
「『敵人』擁有多大規模,現階段難以推測,不過『九龍的血統』倖存者以大規模集團存在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因為『九龍衝擊』後經過十年至今,世上的血族與對吸血鬼組織仍在捉拿他們,為了斬草除根而張大雙眼嚴密監視。可是反過來說,在這種嚴苛條件下存活的吸血鬼,可想而知將會是擁有傲人之強大凝聚力的少數菁英集團。即使只有幾名,要在特區迎戰如此強敵也是極為困難之事。現在要最優先著手的是獲得他們的情報,無論哪種情報,只要可以得知的都要。」
張不再說下去,僅是沉默地將視線轉向凱因。
張不再說下去的理由,凱因十分明白。他仿佛想要下定決心似地閉上眼睛,接著緩緩地做出了決定。
「好吧,我本來就無意隱瞞。」
凱因沉重地說道。而聖與陣內,這兩名在香港聖戰與他並肩作戰的成員則以五味雜陳的視線看向昔日戰友。
「我對亞弗里·趙沒有印象,但是我認識他對『銀刀』所說『姊姊』的名字。我想,應該是同一個人沒錯。」
「……你是指那個叫『卡莎』的人嗎?」
凱因抿起嘴角點頭:
「真正的全名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原本是我們渥洛克家族重要的樑柱,也是我所服侍的女性。十年前,當那種血統的始祖誕生在九龍地區時,她恐怕是最先感染上他們血統的——背叛者。」
「……果然,雖有耳聞……這真是最糟的情況。」
令人意外,張苦澀地呢喃。
「等一下——」尾根崎質疑。他因驚愕過度而瞪大雙眼:
「你是說原為渥洛克家族的女吸血鬼?該不會是指曾經擔任九龍王副將的古血吧?就是聖戰時指揮他們作戰的……」
凱因皺著眉頭點頭肯定愕然詢問的尾根崎:
「『黑蛇卡莎』。雖然似乎還有其他別名,總之正是你所說的人物。」
「怎
麼會……她居然還活著嗎!」
尾根崎呻吟。他是「公司」的最高負責人,雖然並未直接參與香港聖戰,但是對當時事件的知識倍於一般人。
聖戰時指揮「九龍的血統」,對人類社會張開爪牙的,是自稱「九龍王」的始祖本人。而他的直系則統率他的子民,服從他的意志而戰鬥。
其中惡名流傳至今的是位居副將的「黑蛇卡莎」,還有身為軍師,運用大量權謀術數,被稱為「人行者」的吸血鬼。他們都是強大的古血,此外也以詭計多端的策略家而廣為人知。
「……若她與這個事件相關,事態便更嚴重了。凱因先生,你若一對一能打敗她嗎?」
對於張的詢問,凱因浮起苦笑:
「不可能。我過去一次也不曾在任何層面上真正勝過她。她不僅比我年長,同時也是號稱我族血統始祖——『魔女摩根』再世的魔術能手。重要的是,她秉持的資質中最危險的並非『能力』而是『智慧』。不,或許該稱之為『氣質』……」
在語帶自嘲的凱因身旁,聖接著開口:
「不只凱因,吾亦與此人有些許過節。不,該說身涉那次聖戰的核心人士,彼此之間多少均有些淵源,尤其是……次郎。」
「您是指『銀刀』嗎?」
「嗯。那個名叫亞弗里的『九龍的血統』雖不知其斤兩,但吾不認為次郎會窮於應付。
彼應該是聽到卡莎的名號而亂了陣腳。」
聽得聖如此回應,凱因便咒罵道:「那個臭小子」。不過他也與聖持相同意見。
開口詢問的張再度隱藏情緒,陷入沉思。
凝重的氣氛籠罩所有人。
然後,一直靜觀眾人議論的陣內問道:
「那麼,聖先生,若是您出手,打得過她嗎?」
聖年幼的臉龐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但立刻明白他的話中之意而點頭:
「——打得過。特區有吾與傑爾曼就不是問題。」
「太好了,聽到這個回答我就安心了。」
陣內沉穩地微笑。藉著故意開口詢問已明知答案的問題,現場的氣氛多少好轉了些。
然而——
「但是,問題不僅是她。」
張雖明白陣內的用意,仍潑了一盆冷水。
他以徹底不容許樂觀態度的嚴厲語氣說道——
「九龍王陣亡後,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便成為血統的代表——也就是血族的長老。雖不清楚歷經聖戰活下來的『九龍的血統』有幾名,但看來其中位居主要地位的將領層級古血一定都與她一起行動。情況惡劣的話……不,我們有相當高的機率必須以那些吸血鬼全員為對象擬定計畫,而且我們已經被奪走了先機。」這實在是令人不願正視的事實。
聖也好,凱因也好,陣內也是,與會者均咬牙沉默。就連點明情況的張本人,也藏不住因自己提出之預測而黯淡的神色。寬廣的飯店會議室內,蕩漾著無聲的寂靜。
就在此時——
「……但是非戰不可。」
尾根崎說道:
「特區在聖戰之後被開發,作為繼承香港意志的都市。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阻止特區走向與香港一樣的末路。」
這是連聖或凱因等久經歲月的古血都不得不為之正襟危坐的強力發言,而他的決心也是會議室內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他們都——在特區發現難以取代的價值,也因此才會聚集在這房間內開會。
「——各位,我們要儘可能速戰速決,斷絕他們的命脈。」
特區的掌權者們均強烈地頷首同意。
BBB
昏暗雜亂的房間裡,一名青年坐在筆記型電腦前。室內的燈光被關閉,只有螢幕的微光映在青年臉上。
青年的身軀輕盈高瘦,應該有二十來歲,但一張娃娃臉讓他看起來更為年輕。他下巴留著未刮的鬍渣,身上穿著廉價的丹寧襯衫與斜紋棉褲,雖然給人十分不起眼的印象,卻有一股易於親近的氣息。他是之前在「公司」與邊邊子的後輩接觸,並在運河觀察奧古斯都襲擊行動的青年。他倚著骯髒的書桌,專注地敲著鍵盤。方框眼鏡底下的眼睛,眨也不眨異樣地閃耀。
此時——
「老哥。」
「噫呀啊啊!」
突然從身後被叫喚,使得青年發出嚇破膽似的哀嚎:
「是…是…是誰!……呃,啊啊,是亞弗里呀,歡迎回來。」
「……別鬼叫啦,我才會被你嚇死咧。」
亞弗里沉著臉對迅速回復平靜的哥哥咕噥。可能是因為對象是家人,他說著與次郎交談時不同的輕佻用語。
取下背後的日本刀後,他拉開遮住視線的連帽外套帽子。現身的是一名眼睛下方有著刺青,剪了一頭短髮的少年。
他們所在的房間像倉庫一般囤積著大量木箱。亞弗里從中拖出一個像是刻意印上「DANGER」字樣的木箱,拉到書桌旁當椅子坐。拉出木箱時,堆積的箱子如雪崩般倒塌,但他瞧也不瞧一眼,僅是繃著臉默然不語。
他不可愛的乖戾態度和平常沒兩樣,青年毫不在意,起身走向代替桌子的木製貨櫃。
他翻找著貨柜上擺在一起的塑膠袋——
「如何?想吃點什麼嗎?這裡有泡麵喔。口味是味噌大骨和鹽味奶油,還是說你想吃零食?啊,煎餅還有剩,不過有點受潮變軟就是了。」
「……在那之後有什麼變化嗎?」
完全無視於哥哥的話語,亞弗里反問。
青年回頭露出有點詭異的笑容,「唔呵呵」地笑了出聲:
「大姐登場。」
「嗚。」
亞弗里臉色發青,冒出喉嚨被掐住似的聲音:
「……真的?」
「真的真的,而且她超興奮的,看來只能由她去了。要是一不小心壞了她的興頭,說不定還會被修理。她的眼神和平常都不一樣了,真是糟糕。」
「……現在呢?」
「臭女人馬上就去夜遊了。你怎麼想,亞弗里?我調查得要死要活,你都沒幫忙,任意行動,隨便攪局,真是任意妄為。不只如此,還因為喬安闖的禍害得我們都沒時間了,真是令人傷腦筋!真讓我覺得——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該說你完全自我中心?還是這才是你的目的?或者該說你只在乎自己呢?啊,發現巧克力棒。榴槤口味?我有買這種的嗎?」
絮絮叨叨地單方面饒舌個不停,最後卻一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傾著脖子搔頭。
「大姐有說了什麼關於我的事嗎……?」
「不,沒特別說什麼。」
「是…是嗎……」
亞弗里低喃。他的聲音與其說是鬆了一口氣,倒不如說似乎有些寂寥。
「哼哼,要放心還早咧。你最近太任性了,雖然很同情你,但還是都向她報告了,包括你一再挑釁『銀刀』的事。啊,別怨我喔?因為就連哥哥我也沒辦法對大姐有所隱瞞。」
「就算你說了……我也不會感到困擾。」
亞弗里逞強地別過頭。
青年斜眼瞄著他,臉上浮現微微苦笑。看著虛張聲勢弟弟的眼神有著家人般的溫馨。
「唉,她好像沒那麼生氣,所以你放心吧!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你從現在起也要協助我喔?『公司』的人這時候應該已經紅著眼不顧一切地找起我們了吧,能做的事還是得多少處理一下……對了,你真的都不吃?」
「……巧克力棒。」
青年因弟弟的回答微微一笑,將巧克力拋給他後又轉回桌前,而後說著:「啊啊,好忙好忙!」開心似地開始敲打起鍵盤。
亞弗里啃著巧克力棒,盯著兄長一如往常的背影。
雖然面對面時只會表現出似乎很不悅,劍拔弩張的態度,但默默看著兄長背影時的他則顯露出溫順的模樣。
終於還是開口——
「……為什麼不問?」
「……嗯~?問什麼?」
青年仍面朝螢幕,敷衍地應聲。
「你有看到我留下的字條吧?我到剛才為止都在和『銀刀』戰鬥喔?」
「我知道啊,因為我看到了。」
亞弗里因哥哥若無其事的說詞吃了一驚。
「騙人,周圍明明沒有半個人……」
「庭院裡不是到處都有『夜會』沒死成的傢伙嗎?我『從那裡』看到的。」
青年停下敲打鍵盤的手,轉頭斜眼看向身後的亞弗里。
娃娃臉浮現飄渺的表情,眼鏡鏡片後的瞳孔一瞬間透露出槍口似的壓迫感。
「有勇無謀,別再做這種事。」
「…………」
亞弗里咬著嘴唇,然而叛逆的他並未回嘴。
看到弟弟反應的青年「嗯」地滿意微笑,再度回頭繼續手邊的工作。雙手以喀嚏喀嚏喀嚏的輕快節奏繼續敲打鍵盤。
兄長一轉身,亞弗里便咋舌——
「……對不起啦!我為任意出手的事道歉,因為做了多餘的事所以才被『公司』發現。可是因為奧古斯都失去控制暴走,我們的事早晚也會——」
「真是的,不要轉移焦點。你應該知道哥哥我說的不是這種問題,我是在說你不知天高地厚,早晚會白白送掉一條小命。」
青年仍背對亞弗里,沉穩地教訓他。但是亞弗里立刻瞪起白眼,將啃到一半的巧克力棒往木板地面一摔。
「什麼嘛!可惡!你不是都看了,應該知道吧?我可是贏了『銀刀』,雖然最後沒分出勝負,但那是因為有人礙事——要是繼續打下去一定是我贏,我有說錯嗎?老哥?」
然而青年對忿忿質問的亞弗里一聲不吭,唯獨輕快的打字聲一絲不紊地響著。
亞弗里的呼吸急促起來。
「哼,反正大姊會進特區,終究還是因為那傢伙出現吧?我不知道他以前有多厲害,現在倒也不怎麼樣嘛!大姐也好,老哥也是,為什麼都對那傢伙這麼執著?我不懂啦!」
亞弗里流露著焦躁與不耐,坐回木箱上。
他在十五歲時轉化,之後又過了十年的歲月。話雖如此,吸血鬼是一種在精神年齡上難以成長的生物,正因為他的精神年齡還停留在十五歲,所以也不太擅長處理自己的情緒。
青年默默地聽著亞弗里的想法。
手持續敲打著鍵盤,青年以認真至極的聲音低聲嘟噥——
「……果然是吃醋啊——」
「啥!?你剛剛說了什麼!臭老哥!我有表現出來嗎?嗄!?」
「咦~哥哥什麼也沒說喔?更何況,我可完全沒說過『吃醋』什麼的喔?因為亞弗里不可能對『銀刀』吃醋嘛?耶?還是說你真的吃醋了嗎?」
哥哥一副非常開心似地出口的話語,讓亞弗里紅著臉並咬牙切齒。不過一旦發怒就正中對方下懷,於是他拚命忍耐住激動的情緒。
不知是否很滿意弟弟的反應,青年停止捉弄他。
然後——
「亞弗里,我只能說你就算再打下去還是打不贏『銀刀』他畢竟是『護衛者』,不過,那時的他也贏不了你就是了。但是,我和大姊會如此警戒他都是有原因的,並非因為他是無人可及的強敵。真要說強敵,『東之龍王』和渥洛克的少爺才麻煩。尤其是龍王,那更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強敵。對吧?這和強、弱無關……只是單純和那個『血統』有些因緣。」
為了勸說個性蠻橫的弟弟,他以平靜的聲音漠然述說。
但是,亞弗里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他翹著腳坐在木箱上,煩躁地晃著足尖。
青年偷瞥了一眼他的那副舉止,無奈地嘆氣聳了聳肩。
「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說很忙也不是騙人,現在事情真的是迫在眉睫了。之後擾亂『公司』搜索的角色就拜託亞弗里,因為實際行動是從黎明開始,詳細的指示也到那個時候再說,現在就請好好休息一下,0K?」
「……我知道了。」
「嗯,很好的回答。啊,今後不只是『銀刀』,其他事也都不可以再亂來喔!你目前還沒有與『真正的強敵』交手的經驗,無論什麼狀況都要避免與古血戰鬥,知道了嗎?」
亞弗里低聲答道:「知道了。」
但是,他的眼中明顯浮現與口中應答相反的答案。
3
美好的月夜。
杳無人煙的針葉林深處。荒廢的街道、被覆蓋的石階。除此之外都遺忘在記憶深處了。
襲擊者有七名。前四個還好對付,第五個則很棘手,空手接住次郎的刀刃,以連續踢擊粉碎了次郎的骨頭。次郎雖然負傷還是打倒對方,然而剩下的兩名敵人已逼近黑暗主母。殘留稚嫩神色的臉龐,竄過一道不適合她的緊張。
因為她是始祖。
原本就算七人一起上也不應該是她的對手,但她的力量伴隨著種種限制,因此才需要護衛,因此才需要自己。
然而卻趕不上。
次郎拚命飛奔。
就在他的眼前——
敵人之一突然轉身襲擊同伴。
翻出藏匿的小刀刺穿另一人的胸口。被刺殺的男人愕然地瞪大了眼倒臥在石階上,最後化為灰燼消失於落葉中。
次郎趕到時,突然背叛同伴的最後一名敵人解除了變身。
嚇了一跳吧,次郎——她的眼睛笑成了彎月,但是次郎笑不出來。
完全不行吶——拯救了她的人揶揄著。次郎咬著下唇。
變成敵人還進而取代了對方,他卻完全沒發現。
這號人物早在次郎以前便陪伴在她身旁,雖然在她身邊,卻擁有與她不相上下的力量,並擁有她所欠缺類型的智慧與知識。她也深深地信賴著這號人物,總是開心地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號人物,是有著一頭流水般烏黑長髮的女子。
與純真無邪的她成對比,妖艷而無隙可趁,帶著刺帽般的敏銳。
護衛啊——她說。
她的好友別有用意地細語,仿佛評價次郎般看著他,翠綠的眼眸亮起壞心眼的光芒。
算是護身符吧?正好適合當個跑腿的。
每當那人這麼說,黑暗主母都會大冒肝火。不過她的好友也並非認真地說出這番話,只是正好拿來當作捉弄她的好藉口。
並非真的那麼想——
卻讓人不甘心。
為了讓那名女性對自己重新評價,次郎拚命鍛鍊,為了與黑暗主母的護衛名實相副。更重要的,當然是為了保護她的生命。隨時提高警覺察覺危險,看透敵人的想法,熟習如何確實運用自身力量的招數。
在如此鍛鍊自己的期間,次郎自然地以這名女性作為範本。畢竟這名女性至今為止都一直像這樣關心著,在暗處守護著她。
這名女性不知從何時起,成為了次郎的目標。
經過漫長的時間,次郎也躋身古血,終於以她的護衛的身份讓這名女性另眼相看。
但是即使如此,次郎最後卻仍無法保住她。
不久之後他便手執銀色刀刃,墜入了修羅之道。
BBB
應該是黎明了,但是天空依舊昏暗。
次郎在死寂的旅店屋頂獨自佇立。街道仍未甦醒,舊市街的街頭在晨靄中朦朧,呈現出沉靜又孤寂的景色。
次郎眯起雙眼。他抑制自己的氣息,悄悄地將感覺延展至四方。
細心地探索周遭,確認沒有其他血族後,次郎才完全閉上眼睛。
站立不動,意識自己血液的循環。
血流平靜下來了。
但是卻十分微弱。
那是仿佛只要受到些許衝擊就會劇烈紊亂,非常微弱的脈動。就像重心還不穩定,只修補好表面的感覺。
「——可惡。」
從決定離開聖域那時起,就應該要做好面對那個血統的覺悟。然而不過是聽到卡莎的名字,卻依然露出了這副難看的德行。
自己的心底某處,果然還是殘留著——或許能在「那一天」來臨前悄悄度日——的微薄希望。此刻,次郎厭惡起自己的天真。
——卡莎……你究竟要糾纏到何時?
亞弗里自稱是卡莎的弟弟。這並非謊言,既然亞弗里直接出現在自己面前,無法不認為卡莎的手即將逼近此處。就連現在思考的時候,她說不定也正以雙眼捕捉著自己的舉動。出現這種念頭,次郎開始坐立不安。
要以卡莎為對手,無論多麼重重警戒仍無法安心喘息。
——問題是,卡莎在特區紮根到什麼程度……
特區有聖守護,熟知卡莎花招的凱因也在,就算是卡莎應該也無法充分施展手段。
可是,另一方面又發生了奧古斯都事件。
奧古斯都的失控,對轉化他的人來說一定也在預料之外。本來他應該會在不為旁人知曉的情形下受到感染而成為敵人的先鋒部隊,混入特區一大勢力的「夜會」內部。
而現在想起來,次郎進入特區之際巧遇的叫做曾的「九龍的血統」,大概也是與卡莎有所關聯的人物吧?如此,甚至連他帶領的「斷絕血統」難民們,也有全員都變成「九龍的血統」在特區蔓延開來的可能性。
卡莎針對特區一步步地執行策劃,而次郎則跳進了她織的網中。
——不過,網尚未完成。
無論奧古斯都也好,曾也罷,
就結果來說計畫因次郎而潰敗。至於亞弗里的登場,光是看他那時的舉止,就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獨斷獨行。多虧於此次郎才能知道卡莎的存在。要是亞弗里遵照卡莎的指示行動,事情應該就不可能那麼輕易結束。
——還是說……
只是純粹想「捉弄」自己?次郎的心境仿佛吞了沉重的鉛塊。她是打算捉弄自己,才故意如此謹慎地出手嗎?「有可能……」
就算會引起「公司」——甚至聖或凱因的注意,但是只要能調侃次郎,她就會開心地「下手」。至少,次郎是如此相信。
「……那個臭蛇女。」
次郎咒罵一聲之後陷入沉思。
最後還是死心似地甩甩頭轉身。他離開屋頂,從旅店的樓梯走下房間。
——現階段就算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有進展。
話說回來,以卡莎為對象進行心理戰根本沒勝算。再說,現在圍繞特區與自己的情況極度不安定,自己這個新成員即使賣弄小聰明,能得到好處的可能性也極為薄弱吧!還是只能依自己的信念行動。
——那麼,還有逃亡這一手。
不與任何勢力掛勾,也不借任何人的手,徹底隱身匿跡。說他卑鄙也好,屈從也罷,都無所謂。次郎如此想著。雖然對邊邊子真的感到抱歉,但他無意推翻自己的決心。
次郎在香港時曾紅著眼四處尋找,就算翻草掘土都要搜出背叛黑暗主母的卡莎。他有堅定的覺悟,即使同歸於盡也要殺了她,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對他自己的事——甚至周圍的事都不屑一顧,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狙殺卡莎。
——但是現在不同。
次郎嚴厲的眼神一瞬間柔軟起來。
現在的次郎有不惜付出一切都要保護的對象,是他心懷無上喜悅為其高舉己劍的主宰。
那就是小太郎。
身為次郎的黑暗主母、導師、主人、同胞的女性:在他漫長生涯中唯一打從心底鍾愛的女性,於香港死亡,轉生。次郎打算竭儘自己的一切,這次一定要守護她——守護由她所轉生的弟弟。
但是眼眸變得溫柔只有一瞬,次郎的表情立刻又顯露苦澀。
「現在跟大家分開不好」——小太郎這麼說。
小太郎本人大概不清楚為什麼會如此脫口而出,「這才是」問題所在。平常對任何事都處之泰然的弟弟,唯有那時表情一臉認真無比。那肯定不是小太郎以自己的意志開口,而是在他體內流動的「血」讓他說出的話。
那是血統之祖傳達給自己血族的警告。以次郎的立場而言原本是他要衷心恭聽的建言。
然而——
「結果呢……你那時不也說有辦法嗎!?說什麼『不用擔心』『不要緊』!」
可是卻不是如此。次郎閉上眼,雙手緊握到幾乎滲血。
不管經過多久,每當他回想,難以言喻的後悔便會燒灼全身,那是隨時都想將自己的身體大卸八塊,如同劫火一般的懊悔。
他拒絕再度承受那種感覺。
如果拜託同伴就能保護小太郎的生命安全,次郎很樂意這麼做,他會拋棄無謂的尊嚴,懇求他們的庇護。
可是無從保證。次郎並非質疑聖或凱因等往昔戰友的善意。然而,他們也有他們的立場與優先考慮的事項。如今他們就拒絕接受次郎兄弟,更別說是「公司」了。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是絕對站在自己這一方的。真正陷入窮途困境時,能信賴的只有自己與手中的劍。
「還是說……」
那些話指的是其他意思?是指和他所想的不同的事嗎?忽地,一段古老的對話在次郎的腦海中甦醒——
——所以啊……
她曾對次郎如此說。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必須多留心周遭的事物。
——我有留心,否則就不能勝任你的護衛了。
——我指的不是這個,嗯~該怎麼說呢……
她皺起眉頭,沉吟著轉頭,最後這麼說道:
——次郎,你覺得「水」強大嗎?——咦?不…不強大。
——那「河」呢?——應該……算強大吧?——那「海」又如何?你不覺得海很強大嗎?
——這……說強大也許真的很強大,可是話說回來,到那個程度應該已經不是強大或弱小的問題了吧?
次郎疑惑地回答後,她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嗯」地笑出聲。
——沒錯,要是成為海,就不再是強大與否的問題了,因為,全都一樣是水吧?「血」也是一樣的喔,次郎。我們都是像這樣的。我們真正的價值不是「水」的模樣,而是要等到變成「海」的時候才能彰顯出來。
次郎有辦法變成海嗎——她愉快地問著。他仍不明所以,只好回答:「我會努力」,她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至今依然不懂她的意思。自己不過是個除了揮舞手中刀劍之外別無長才的男人。
現在跟大家分開不好——小太郎這麼說。
為什麼?為何他會這麼說?想不通。自己打算做的事錯了嗎?那麼,更明確地警告自己個就好了嗎?更明確、清楚地。
以他會無條件服從的程度,明確、清楚地……透過她的話語告訴他。
「想……你……」
次郎孱弱地吐出不成句的話語。
——好想見你。
這是不論次郎如何祈求,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在下樓途中,次郎一度止住腳步,但最後仍緩緩地邁步,走向投宿的一樓。打開感覺廉價的房門進入房間。
不見小太郎的身影。
他全身為之一僵。
「怎……」
——怎麼會!小太郎!?間不容髮地將感覺展開至四周。
次郎兄弟的血統,擁有將吸過血的吸血鬼特性轉為己身力量的能力,因為這種能力的影響,也具有與吸血對象擁有共通感覺的特徵。
因此,次郎與小太郎兩兄弟總是共有部分的感覺。雖說並非一切五感知覺,但是舉凡對方身於何處,懷著何種心情,多少都能互相傳遞。平常雖不會意識到,但只要愈集中精神,共感就會變得愈強烈。
可是,此時次郎卻無法得知小太郎所在的位置。
不管如何集中意識都沒有任何回應,自己仿佛變成了孤獨一人。
恐懼襲向次郎。
次郎全身顫抖,無計可施。
「冷靜、冷靜!」
小太郎若發生什麼事,自己在那之前就應該會知道才對。面臨生命危機時,共有的感覺會更為增強。既然並未發生這種情形,小太郎目前應該平安無事。
可是自己卻感受不到弟弟的存在。
如此一來,思考後得到的結論只有一種。
「他『拒絕』我?」
小太郎並沒有能力操縱與哥哥的共感,所以這是無意識進行的。不,該說是他的「血」使他這麼做的。
「為什麼……」
次郎的臉色宛如死人般鐵青。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確實,小太郎對自己在奧古斯都的宅邸丟下邊邊子的事表現出強烈的反感。但他最後仍體諒哥哥的苦衷,安分地隨自己離開。
然而此刻沒有時間頹喪。特區現在很危險,就算被弟弟——或是她拒絕,自己還是非得跟在他身旁不可。
次郎死命抑制住心臟的鼓動,沉下氣來。
然後,一張放在粗糙床頭的紙條進入他的視野。
「我想好好跟小邊邊道別,很快就回來,所以別擔心。」
小孩子的字跡,是小太郎的字。
抓起紙條,次郎從旅店飛奔而出。
就這樣,「銀刀」造訪特區後,第二個清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