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二章 開端突發(2/2)
「美軍有個未來步兵裝備系統的訓畫桉,進行種種實驗與研發,恐怕,『赤色獠牙』的前衛部隊裝備的,就是計晝桉里對付吸血鬼的訂製配備吧。目前還很安分,但若當真意圖對付古血,今後肯定會增加重裝火器的比例。如果只一味追求戰鬥力,讓每個士兵一人配置一副戰車或戰鬥機等級的裝備就夠了。」
就算對人類而言,兵器的重量只能以機械操作,但對於吸血鬼就另當別論了。他們甚至能遠加以靈活運用,更甚於裝備在戰車上,何況行動也很敏捷。
「尚未如此執行,足為了要配合特區這塊活動地域嗎?」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他們應該是還在試驗過程當中——針對吸血鬼士兵。」
「怎麼說?」
「未來步兵裝備系統之中,每個士兵均以無線網絡聯繫,以時時監控各士兵的所處狀況與健康狀態,同時直接對單一個體下指示。這原本足以提升士兵生存性與戰鬥能力為目的的計畫就『赤色獠牙』的情況來說,則是對於士兵的控制與監視——更進一步來說,有著很強烈的意涵,是為了防範轉化後的士兵失控.就算那些戰鬥服或鋼琴內安裝了炸彈,我也不驚訝,反倒要是未做任何預備動作,以抹殺在萬一的場合下失控的士乓,才讓我吃驚呢,」
張冷酷的見解讓尾根崎些微掃興,但同時也同意他的看法。
美軍與「豪王弗瓦德」血族聯手是這幾年的事。更何況美軍遺有自「九龍衝擊」後,領先他國展開吸血鬼撲滅運動的背景,對吸血鬼的偏見應該很強烈。軍方內部也將「赤色獠牙」視為最高機密,這舉上除了對外的考慮外,也包括擔憂內部反應。
「這麼想要吸血鬼的力量,甚至做到如此地這究竟是否為能夠獲益的投資,真是十分可疑。」
「『赤色獠牙』的皆南,絕大部分足由CEO聯合支付。代表人理察•雷加爾與美軍亘通底細,才會毫不在意地編制預算吧。」
就算如此——尾根崎表情一僵。他才不管美軍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構想導致多少損失,但若要讓特區回收損失,他就一定得阻止這種念頭。
美軍有何計畫,而其中「公司」必要之物為何,。他得仔細加以挖掘。
「攻擊直升機與未來步兵裝備系統,以及好幾輛貨車份量的銀彈:.若認直一號慮對古血戰,至少這幾點很必要。」
「若以軍隊的方式計算,大致足如此吧。而提到軍方戰略的基礎,就結論而言,就是數量,以量取勝。」
「反過來說,他們認為這樣就能對付古血等級的吸血鬼。嗯你如何看待?」
「有項有趣的武器。」
張將報告書翻到最後,遞給尾根崎.上面印出一張照片,照片內容是放在台座上的細長鐵條。
長度約一公尺半,最广部位的寬度約三十公分。機能性優先的外型,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器工具或許加上整體散發的粗擴感,也像對戰車鑾瞄槍般的巨大長槍。諸多電線纏繞,最粗的電線延伸至照片之外。
=逗是r.」
飛雷射槍、。這裡沒照出來,被照片切掉的電線連接至類似小型冰箱的蓄電池。」
尾根崎一臉驚愕地看向張,可是張的態度很認真。
「終究演變成科幻小說了。」
「雖說還得觀察實用性,但也很有可能成為對付吸血鬼極有效的武器。」
「雷射嗎?」
「是啊,因為擋不住。」
「啊」上張的簡潔回復,令尾根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本若想擊敗吸血鬼,基本作法就是攻擊吸血鬼的弱點。如果對太陽抵抗力弱,就該在白晝作戰,若對大蒜氣味感到棘手,就會準備大蒜瓦斯。在「九龍衝擊」之前,類似張的吸血鬼獵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打倒凌駕人類的吸血鬼。
只不過,吸血鬼的弱點因血統而異.銀是萬能的抗吸血鬼物質(AntiBlackBloodMaterial),但就算以銀彈槍擊,厲害的吸血鬼仍能以意念力場阻擋下來.
但若使用雷射呢?一般的意念力場大致上不可能擋得下。而且雷射與火焰一樣,能直接燒毀吸血鬼的力量來源——血。
「吸血鬼之中,也完全沒有人體驗過雷射攻擊,應該不可能像擋槍彈一樣阻擋雷射。當然,無法斷言絕對如此,只看附錄的咨嵙仍有許多疑點。雷射的破壞力究竟到哪種程度?是否可能連射?遠距離的狙擊呢?此外,以狙擊來說,命中精準度又有多少程度保障?然而,就算能解決這些課題——還必須從遠距離瞬間貫穿心臟,接著破壞頭顱.或許真能辦到也不一定。這麼一來,就能不給吸血鬼有餘暇發揮力量而暗地抹殺。」
「暗殺嗎?」
尾根崎的雙眸冷光一閃。「會長。」張刻意壓抑感情,語氣強烈地說:
「明白告訴您,當我們與古血間發生嚴重而無法解決的紛爭時,要在維持特區現狀下解決事情的方法,只有於暗殺一路。」
當陷入如此局勢之時,「赤色獠牙」肯定會喜孜孜地展開與吸血鬼的全面戰爭,於是特區將化為戰場,如香港一般。
張筆直注視尾根崎,看似尋求組織高層臨危之時的覺悟。
可是尾根崎卻突然浮現苦笑。「張——」他以帶著好笑之意的聲音輕喚他。
「你在試驗我嗎?直一懷念吶,自從邀你進『公司』之後,就不曾被你測試過。」
接著,張尚未灰白的鬍鬚因微笑晃動。「很抱歉。」並低下頭道:
「我為我無理的舉動道歉。但我認為現在是重要時期,足以匹敵決心設立『公司』之時。我想親自確認會長的想法。」
「那麼我就坦白說吧,我從頭到尾想要的就是『抑制力』。即使與血族關係緊張,這時應該視為最終目標的只有彼此共存,而非戰爭。因此,我會視運用方式認同『赤色撩牙』的存在價值,但沒有暗殺的必要這樣可以嗎?」
「感謝,尾根崎會長。」
尾根崎以及得到如此回答的張,以事不關己的表情各自笑起來。詐欺的隱士與受其教育的王,發散出
既不親密也不熟稔、令人愉快的緊張感。
張同意尾根崎的勸說,擔任「公司」重職,是因為就連身為前任吸血鬼獵人的張,也對尾根崎的理想感到強烈共鳴——或是憧憬。而他一路看著尾根崎從零開始打造特區這座大城市的過程,甚至承認尾根崎具備偉人風範。自己的力量為世界的構成派上用場——他以此想法為傲。
可是,張的忠誠並非無條件提供。常喪失自己的驕傲時,就算他不背叛尾根崎也會感到強烈失望。若能避開這結果,對雙方來說都是可喜之事。
「不過——」
尾根崎鬆懈的態度再度繃緊
「抓果對方是『九龍的血統』,則不在此限。」
「是。」
「張,『赤色獠牙』打得贏他們嗎?」
「應該很難。他們全面性地經驗不足。為了獲勝——」
「——需要有經驗者的協助,」
「是。幸運的是,特區存在著這類人士,而且很多。」
張以不符他性格的期待目光看向尾根崎。
尾根崎抿起嘴。他靠上椅背,閉上雙眼,就這樣停住一舉一動,彷佛沉睡一般。可是張也不插嘴,以挺直背嵴的姿勢旁觀會長的內心掙扎。
結論出現於十二分鐘之後。
「明天有場與聖等人的會議。」
「是,內容是關於抵達的『赤色獠牙』說明。」
「叫巴得力克一起出席,還直瞄克斯也是,把中斷的針對『九龍的血統』威脅的具體應對方桉處理掉。至少整合這件事.無論聖與凱因、我們,或是『赤色撩牙』,唯獨關於這件事應該利害一致.」
呵——張的嘴角上提幾公厘。他會心一笑——那是一張熬過了不和、一直不放棄困難地協調,到最後終究看見希望之光的表情。
「我有個建議。」
「什麼?」
「會議的主持由調停部擔任。」
然後只見尾根崎一臉苦澀。的確是適當的人選,或者應該說,是唯一的選擇。他只好回答:「沒辦法。」
丁的確只能選他,就能力或立場面言都是。」
「不,並非為了這種理由——」
張擺出一張無辜的表情,回答正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詢問的尾根崎。
「因為最近麻煩的工作都儘量推到了他身上。看來陣內部長似乎搞不太清楚管理階級與『中間』管理階級的差異呢。」
4
邊邊子一臉喜悅滿足。
「哎呀,比想像中好玩呢,譬如那個展望台,可惜是陰天。」
「要不是陰天,我早就蒸發了。」
「又說這種沒骨氣的話。景觀很不錯吧?」
「這個嘛夜間散步時,我也很常去大樓屋頂啊。」
次郎冷澹的回應讓邊邊子嘟起臉頰:
「唉,次郎,你有沒有自覺,自己的發言對今晚菜色造成了多嚴重的打擊啊?」
「咦,怎麼這樣!我只是老實發表!!」
「你說老實,直一過分,我難得坦率分享自己的感動耶。」
「當妳提出晚餐菜色的當下,坦率的感動就成了夢話。更重要的是,邊邊子,妳的眼睛在笑。」
在斜眼瞪她的次郎指摘下,身旁的邊邊子「哼~」地別過臉。的確,她眼睛似乎正笑著,連嘴角都微微顫動。
兩人正並行於第七區的植物圖。這是一座運河的河畔公園,開闊的園地上種植著許多花圃與樹木由於是平常上班日,或者因為天色之故,人煙此平常來得少。話說回來,季節也不對,花朵大部分都枯萎了,林木的枝幹也逐漸開始準備過冬,一片冷清清。
前方有片寬廣的檜木林。越過局大的檜木林,看得見鄰接樹林另一頭的購物中心彩色屋頂。,再往前看旦二十層樓建築的商務飯店。但扣除前方景覩,其餘大部分都是運河與空地環伺,視野廣闊。
天空仍帶點微白冗,烏雲後方受陽光照射,到處閃耀白光。秋高馬肥的季節已經逐漸入冬,不過雲朵仍在遙逗局處准疊起特區的屋檐。
話說回來,最近日落也變得很短暫。邊邊子確認了時間之後開口:
「差不多該回去了。從這裡回家挺遠的,而且我還想在路上買晚餐。」
「也是。」
次郎點頭.或許由於從早上便被拉著到處走,他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看到他這樣子,邊邊子果真心感愧疚:
「對不起,次郎,結果到這時間還拉著你四處轉。」
「啊,別在意。我也很久沒享受這種悠哉時光,不錯的休假。」
「嗯?是嗎?真高興你這麼說。」
「午贊吃的鵝麥面也極美味,就是我請妳的那個。」
「哎呀,我覺得之後吃的義大利冰淇淋很可口呀。我不是也有買次郎的份嗎?」
「之後做了什麼,指甲彩繪?塗了一片指甲,但為什麼要——」
「對了,你好像很喜歡攝影展。仔細想想,因為你只能在照片中看到朝陽與夕陽嘛。次郎也直一是的,居然雙眼含淚。這可多虧在指甲彩繪的地方拿到入場券呢。」
「可是之後的耳環呢?一時衝動,『要我買』是怎樣——」
「唔,抱歉,老實說,我玩過頭了。」
邊邊子拎起提袋吐舌。裡面有邊邊子拗次郎買給她的耳環。
「對女孩子來說,讓男人買想要的物品是最棒的疲勞解除法,就像吸血鬼吸血一樣。所以啦,懂嗎,偶爾這樣無所謂吧,」
「唉,是還可以。」次郎半眯眼睛回應邊邊子可愛的道歉。不過,或許以吸血鬼吸血來形容足個滿巧妙的譬喻。
「等一下要去剛才的展望台嗎F.」
「嗯——我是覺得不錯啦可是對於總是在屋頂上散步的次郎來說,大概會覺得可有可無吧。」
「也不至於妳說的那樣可有可無。」
「呋,喜歡高處的吸血鬼還真奸呢,身為匍匐地面的人,實在羨慕得不得了。」
「怎麼用這種帶剌的說法。」
「別在意,反正我就是不坦率。」
邊邊子一臉無辜地應聲,果真是不坦率。
次郎苦笑,輕輕看了周圍一圈。
「知道了,邊邊子,稍微冒犯一下。」
「咦?」
確認四周無人,次郎伸手抱起邊邊子,便直接輕快地跑起來,朝前方檜木林大幅跳躍。
邊邊子赫然閉上眼,用力抓緊次郎的襯衫。
再度睜眼時,邊邊子已經位在曼局的檜木尖端。次郎挑廠一處穩固的枝幹,輕手輕腳地讓瞪大眼睛的邊邊子坐在上方。
「嗯高度其實不重要,但這種角度很新鮮吧,」
「嗯。」
四周被檜木黑黑的樹頂圍繞,低處是剛才路經的公圖,再往遠處則看得見運河.
被突如其來的造訪者嚇到,棲身林間的小鳥們眾集到周圍的枝幹。或許是習慣了人影而加無畏色,一而清啼一而盯著邊邊子他們。
「哈!」
邊邊子綰放笑容:
「原來如此,這就是吸血鬼的視角呀?嗯!景觀真的很漂亮!」
「妳高興就好。」
「啊,那隻鳥好可愛!次郎,那種鳥叫什麼?」
「咦?鳥的種類嗎?嗯——」
次郎困擾地交疊雙臂。邊邊子這時咯咯低笑:
「這樣不行啦,次郎。難得有這麼贊的布景,像這種時候,你要能帥氣地回答才對呀。」
「對不起喔,我是無知的粗人。」
次郎彎下嘴彆扭地說。邊邊子又笑出來,將提袋背上肩,坐在枝幹上甩著雙腿。
坐在高聳樹頂,枝葉與小鳥圍繞四周,,溫柔的吸血鬼就隔著樹幹站在身旁。彷佛繪本中的場景,讓她有點想偷笑。
「真可惜,天氣晴朗的話,這時就會有夕陽,從這裡看一定很漂亮。」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就得請邊違子妳靠自己的力量爬樹囉.」
「啊,對喔。但是也好,下次如果我努力爬上來的話,會幫次郎照張相給你。」
「真是謝了,可是代價似乎很昂貴。下次是戒指還是項煉呢?」
「好了啦,講話別這麼酸嘛。次郎應該也覺得夕陽很美吧?」
「……嗯,無法欣賞是滿遺憾的。」
次郎說著,視線投向遠方的運河——西方,日落之處。
「……喂,你到現在還記得,夕陽是什麼樣子嗎?」
「當然,尤其是最後看到的夕陽,我永遠忘不了。雖然已經是百年前在倫敦的往事……」
「啊,是喔,百年前啊……」
「對。染遍紅霞的西敏寺宮殿與鐘樓、閃閃發亮的泰唔士河面……很美,非常美麗,實在無法以言語表達。」
彷佛這副景色重現,眺望運河的次郎面露懷念的面容。
這樣啊——邊邊子再度升起微微感動。
這個人在一百多年前就誕生於這世界,而且一百年前跟自己一樣是人類。
這樣一個人如今就在自己身旁,講述百年前的光景,感覺真不可思議,一百年前的夕陽跟現在相比是什麼感覺呢?他那時懷著什麼想法眺望夕陽呢?而現在又是抱著什麼念頭回憶往日光景呢?
人類與吸血鬼;紅血血族(RedBlood)與黑血血族(BlackBlood)——相異卻又相同。譬如能夠一躍上樹,又譬如欣賞夕陽。人類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吸血鬼也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範圍不一樣,但是內心——心念卻不變。
「——邊邊子。」
「嗯?」
「我很感謝妳,能與妳相逢真是太好了。」
「咦!?什…什麼啦!幹嘛突然這樣!」
差點不小心從樹上跌落,邊邊子心臟怦怦勐跳。
次郎斜眼瞥了瞥邊邊子,一臉若無其事地又將視線投向遠方。
彷佛強調一言一語般——
「我說真的。活過百年之夜,在香港失去奉獻此劍的吾主時,我以為我的人生會就此謝幕,只剩下成功善盡『血』之義務。心想:就為這任務繼續活下去。離開聖域時,我內心懷的就是這份義務感,想平安達成責任,想不愧對她——不愧對此身軀所繼承的『血』。只有這樣而已。」
次郎面帶憂愁。對於次郎如今仍未痊癒的傷痕,邊邊子無從置喙。
「可是——」次郎嘴角一緩:
「現在我像以前一樣享受人生,像以前一樣地笑,像以前一樣品嘗喜悅。連自己也很吃驚,而且也覺得從來不曾有如此美妙的事。這對一名有缺陷的未成熟人士來說,真是不得了的幸運。這是周遭的朋友,以及妳的功勞。」
「……次郎。」
次郎再度看向邊邊子。他溫柔地微笑,隨即害羞地將帽緣拉下。
邊邊子的內心敲起警鐘,不知所措地紅了臉。
真開心。
身體並因衝擊而僵硬。
她「忘了」。忘了次郎的宿命,忘了次郎與小太郎背負的殘酷命運。怎麼會這樣?從「公司」離職,無依無靠地遊蕩,同時與次郎他們努力工作,每天盡心盡力、愉快度日,居然將這種大事忘得一乾二淨。
在特區引領兄弟的第一晚,次郎說的話,如今清晰地於腦海重現:
——「在特區生活的日子即將開始,對我來說是最後——應該也會是最快樂的日子。」
總有一天次郎會消失,會被小太郎吞食。
然而她卻忘了這件事。明明總是在一塊兒,明明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今天也一直在一起,而且非常開心——
「——邊邊子?怎麼了嗎?」
文郎歪著頭詢問,邊邊子連忙揚起笑容:
「啊…啊哈哈,對不起,誰叫次郎突然說奇怪的事情。」
「真…真遺憾你說這是奇怪的事,我可是很嚴肅——」
「嗯,我知道。謝謝你,次郎,我很高興啦。」
「……是這樣……嗎……」
這次換邊邊子的笑容議次郎面紅耳赤。他裝模作樣地輕聲乾咳,掩飾他的羞澀及愉快。
相對地,邊邊子卻內心溷亂,拚命裝出平靜的態度,心中則驚慌不已。
必須鎮定。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如此動搖的事。還很早,還有時間。
然而當邊邊子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已口出詢問:
「那麼,次郎……也還想享受人生吧?」
「嗯,是呀,不過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可…可是,一直持續下去不是很好嗎?再說,你很感謝大家吧?既然這樣,就算為大家也好,應該長壽點。」
「……若能這樣,我是覺得很棒啦。不過,這就要視老天爺的心情而定了。身為吸血鬼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有些不敬就是了。」
次郎笑道,邊邊子也以笑聲回應。回答得真好——到現在還活著,這就足夠了。
但邊邊子仍繼續詢問:「那麼……」她的聲音隱約顫抖著:
「那麼,我問你……只是如果喔?如果……如果現在……小太郎要那麼做的話……」
她想說什麼?她真不該說的。就算問了又怎麼樣,她知道答桉,而且她也不想聽。
「……次郎,你會怎麼辦?」
次郎瞬間轉為帶著歉意的表情。別說——邊邊子拚命忍耐不喊出口。
次郎抬頭挺胸,明確而乾脆地說:
「為『血』之宿命犧牲。」
看吧,果然……
「……是喔。」
邊邊子笑著回應。感覺視野彷佛拉得好遠,耳內響起不舒服的唧唧聲。
以宛如另一個人的聲音——
「次郎。」
膽小鬼!
「辛苦你了。」
為什麼要這樣!
「不,老早以前我就接受我的命運,我引以為傲。」
「是喔?這樣的話……」
我呢?
「我會寂寞的。」
我怎麼辦?
你消失以後,我……
「我…會寂寞喔……」
邊邊子頭顱低垂,仍硬是擠出毫無生氣的笑容。
次郎似乎很難受地出聲喚她:「邊邊子。」真火大!要是那麼難受,就別說那麼過分的話啊!就算被問,撒個謊也好嘛!如果同情的話,就一直在一起啊!
邊邊子抬起臉:
「回家吧。」
「嗯。」
次郎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點點頭。邊邊子暗自咬唇。
要積極樂觀思考,努力打起精神。
別對這呆頭鵝有所期待。不知不覺,他總告訴自己——就算這樣,也一定不要緊——然後會努力度過。在當街頭游童的時候也是,調停失敗之時也是;無論卡莎一夥攻過來時,或是被陣內部長革職時,都不屈不撓地走過來。
所以,她必須振作。
「……那,好了,次郎,放我下去吧。」
邊邊子坐著不動,朝次郎展開雙臂,宛如要下馬車的公主。次郎聳聳肩,恭敬地接過邊邊子的雙手。
身體飄飄然浮起,被拉到次郎胸前,邊邊子迅速摟住次郎,體重再度消失——降落。邊邊子輕吐嘆息。
真希望就一直這樣……
但——
「呀!?」
次郎的姿勢突然失衡,頭下腳上地墜落。次郎仍反射性擁住哀嚎的邊邊子,身體一扭,以肩膀落地,發出沉重的聲響,邊邊子也被摔到地上。
「等…等等,次郎!怎麼回事啦,為什麼突然——」
頭昏眼花的邊邊子揚聲抗議,注意到次郎的模樣,這才臉色一變。次郎雙膝跪地,身體蜷縮地僵著,帽子掀落一旁,黑髮倒豎,額頭抵著地面,細長雙眸睜大如銅鈐,雙肩則頻頻顫抖。
「……小太郎。」
「咦?」
「小太郎……怎麼回事?」
次郎擠出聲音,彷佛獨白卻清楚地呼喚著。大事不妙。
「次郎!你怎麼了?」
邊邊子衝過來抓住次郎雙肩。
就在這瞬間,從縮成一團的次郎全身噴發大量「瘴氣」。
看不見,卻遠比親眼所見更有明確的存在感——是眩霧,濃密得嚇人,且令人惶惶不安。完全沉浸其中的邊邊子感覺剎那被黑暗籠罩。遠古——久遠而令人敬畏的太古氣息貫穿全身上下。
「這…這是什麼!」
次郎冒出的眩霧遲遲不散,瀰漫於整個檜木林,以次郎為中心,節奏穩定地舞動。怦通、怦通…這是鼓動。眩霧以原始的律動彈跳般舞動,正擾動著什麼。什麼?擾動著次郎。
次郎終於動了一動。
「……咕……」
他冒出野獸般的聲音,右手支地撐起身體,左手摸索腰際。彷佛脫離次郎意志,手臂擅自動作——正在摸索銀刀。
「次郎!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想做什麼!?」
「小太郎……他……」
「小太郎?小太郎怎麼了?你感覺到什麼?」
「救……必須…阻止……嗚呃……」
次郎愕然乾咳一陣,眩霧持續冒出。以前也看過——應該是感覺過次郎的眩霧,但現在的情形不太一樣。這陣眩霧比次
郎的還古老許多,從他體內深處汩汩湧出。
邊邊子赫然憶起。
最初被吸血時,那時候曾產生共鳴現象。追尋被喬安•曾當成人質的小太郎途中,曾經出現僅僅一次的類似感覺。沉眠於次郎體內、遠比次郎古老的血脈——
「……邊邊子,放開我……!」
「不行,因為你這樣——」
邊邊子激動地搖頭。瞬間,次郎的眼睛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又隨即恢復;而一恢復,次郎就撞開邊邊子。
邊邊子癱坐在地。次郎迅速起身,上半身仍痛苦地扭動,右手曾幾何時揪在心臟上方,左手持著銀刀。他腳步瞞跚地往前踏步,「吁」地用力吐氣,頭顱前傾,黑色長髮如刺蝟般倒豎,獠牙大露,喘息般張開的嘴巴流出唾液。
次郎雙眼發放強烈的光芒。
「——『吾主』!」
聽起來不像次郎的聲音。眩霧劇烈盤旋升起,次郎丟下為之戰慄的邊邊子,如飛箭般一躍升空。
5
這裡是一間常見的商務飯店雙人房。2803房。牆壁與地毯都是一片米色,雙人床鋪設整齊,另外還有電視與茶几。這是一間以簡潔感為基本設計的房間。
不過,景色不賴。目光轉向窗外,眼底便能看見亮麗的購物中心,前方還有植物圍與運河,還有第八區與第九區的摩天大樓遠景。很可惜天氣不好,不然會是一片開闊的景觀。一定是沙由香想讓他看這風景,才選了這間飯店吧。傑爾曼抱著單膝坐在窗邊沙發上,靜靜欣賓外界風景。
照沙由香的願望洗過身子,紅髮如今也清爽地掛在臉頰與額上。衣服是沙由香權益之下準備的衣物——白色長袖T恤與牛仔褲。似乎只是暫時替換用的衣物,尺寸稍大。因為還沒有鞋,因為正打著赤腳。
真不可思議,半年間一直聽見的「血」之細語在這期間消失。「血」也許多少也有意志吧?還是判斷他已經脫離困境?或者「血」之聲音其實是自己無意識下創造的幻聽呢?
他不曉得答桉,但焦躁感也比以前薄弱。傑爾曼也自覺他的情緒變得平靜,宛如臨戰前夕的內心狀態。
「……很好的傾向。」
宛如經過研磨之利刃般的心境,或發狂野獸的激情,看似相異,實為類似,如無多餘之物般簡單。而這就是自己,戰場上的自己。他認為應該就要像這樣。無論與凱因一戰,或與聖決鬥之時,他都有著太多雜念.這非關是否勝利,而是種恥辱。
傑爾曼雙足提上沙發,雙臂抱膝,埋首其中。
面對自己內心的虛無。
虛無確實存在於此。
傑爾曼尋求危險,渴求戰鬥,是因其中有片空白的時間。與聖的戰鬥讓他感覺到灼熱的時光——白熱的閃光。虛無有如黑暗一般,無聲無息地籠罩無聊的日常生活,但若有一陣強光就能予以掃除。
可是,強光持續不久。遭強光碟機逐的黑暗在光芒消逝後便會回來,且變得更加厚重深沉,又得用更強的光趕走它;而後又回歸黑暗,反反覆覆,到最後沒完沒了。
可是,這就是「斗將阿斯拉」之血所示的指引。
永遠不停地與虛無戰鬥——如今傑爾曼覺得,這就是他所屬血統的宿命。因此,血族族人才會持續戰鬥到死,不求合群共處且不求繁榮。直到最後一人,確實都一直如此。
若是如此也不錯,在狂風席捲的荒野獨處反倒爽快。
那麼,身為此血統的最後倖存者,他應該採取什麼生存之道呢?
「……燃燒殆盡。」
在灼熱下,在閃光中,終於完全驅逐虛無之時,瞬間成為永遠,於是消失於光之中。這樣如何?
——可以吧?這樣正中下懷吧?
「血」什麼也不答,可是,傑爾曼也無所謂。他喜歡這種結局,所以這樣就好。
——下一次一定……
房門打開。傑爾曼微微撐開眼皮,懶洋洋地斜眼一望。
進來的當然是沙由香。她一進房,便抱這購物袋呆立原地,一陣恍惚,臉頰薄紅。
傑爾曼在一股玩心下施展視經侵攻,無視於沙由香的驚慌失措而讀取她的心思。
首先出現一個畫面。彷佛快照截下來的清晰一幕——米色的飯店房間,灰色窗景,淺灰色沙發;少年身上帶著襯衫的純白與牛仔的澹藍。如此一片淺色調,突顯出了鮮艷的赤紅頭髮及眼瞳。
少年看似只隨便套著襯衫與牛仔褲;收攏著身軀的姿勢,給別人一種他不是人,而是貓科勐獸的印象。
真是美麗的生物。
沙由香腦海中呈現出傑爾曼的畫面,以及對他純粹的感動。傑爾曼苦笑;或許這使仆真是意外的收穫,就連自己也只能苦笑。
「一直念著美麗美麗,妳真是徹頭徹尾的外貌協會,沙由香。」
「對…對不起,我失禮了,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面紅耳赤地低頭致歉,手中購物袋裡的商品隨動作壯觀地滿出;她慌慌張張地撿回來。傑爾曼再度苦笑,徐徐伸展身子。
在沙發調整姿勢坐好——
「似乎有客人?而且帶回來的還是一名奇特的客人呢。」
「是…是的!這個……遇到一些不可避免的狀況……如果困擾的話,我立刻趕走他。請您指示——」
「無所謂,讓他進來。他似乎等得不耐煩囉。」
傑爾曼話剛說出口,房門也同時被敲響,聽見門外傳來「沙由香,好了沒~」的聲音。
沙由香極度情非所願,但仍順從地打開房門的鎖;小太郎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進屋。
「你好,傑爾曼!好久不見了!啊,沙由香,東西放這裡喔!呼,好累。什麼嘛,這裡很棒耶!傑爾曼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哎呀,我好開心啊!」
將購物袋放到桌上,環視房內一圈後,跟傑爾曼做完所有問候的同時,小太郎愉快地綻放滿面笑容。似乎對他有種種不快,沙由香的眉頭早已開始皺起。
但傑爾曼的反應有些不同。他「一臉愕然」。
「……小太郎:、…嗎?」
「咦?什麼啦,傑爾曼,你該不會忘了我的臉?這樣太過分啦!我們明明是朋友耶!」
小太郎一副大受震驚的表情纏著傑爾曼不放。聽到「朋友」兩字,沙由香生氣地抽了一下眉頭,但傑爾曼無暇注意她。
——這傢伙究竟……
外觀並沒有變化,言行舉上也就是以前的小太郎。可是……怎麼會有種「不協調感」?小太郎感覺彷佛蛻皮的蛇,一切都一樣,伹卻又不同,就生物來說的質感完全不一樣。那頭金髮、白晰肌膚、碧藍眼眸,甚至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往日感覺不到的韻味與艷麗。感覺從他緊貼過來、稍稍觸碰到自己的指尖傳來微弱的電流,被碰到的部位竄過一陣麻痹感。
——這也只是錯覺嗎?
「你……」
「什…什麼?」
「……不,我在想,你是不是吃到什麼怪東西。」
「真…真沒禮貌啦,傑爾曼!我剛才是吃過蘋果,就只有這個嘛。」
小太郎不滿地抗議。傑爾曼的目光離不開他。
視線無法自拔地受少年吸引,彷佛被操控著。體內不安分地騷動,極度無法鎮定。
「嘖。」
他咋舌——
「你哥過得如何?還有那噘嘴女呢?聽沙由香說,你們已經脫離『公司』?」
「對呀。啊,可是沒問題啦,大家都很有精神地生活。小邊邊現在是『無照』調停員。」
「哎呀呀,這樣不就遠離你喜好當的正義使者了嗎?」
「哼哼哼,你太天真了,傑爾曼。所謂的『無照』是解決躲藏在權力之下,公開的正義所不能對付的壞人,是正義使者的上級職位,所以反倒比普通的正義使者更酷。」
小太郎——恐怕是在表現所謂的「酷」——眯起藍眼,嘴角上揚,嘖嘖搖指。看來這就是對於邊邊子從事自由業的小太郎式理解。
眼看著小太郎如此舉止,但傑爾曼依然忐忑不安,剛才平靜的精神漸漸漾起漣漪。他不喜歡。
「知道了。」
他硬是打斷小太郎的話。
甚至透漏出語氣掩藏不住的險色。沙由香露出驚訝表情,小太郎也閉上嘴。
他明明沒這個意思——傑爾曼感到焦躁。
「傑…傑爾曼?」
「……算了.。回去告訴你哥,既然已經與『公司』分道揚鑣,那正方便,無論如何都別插手,靜觀其變。對他來說,跟我衝突應該不是件聰明事。」
盡力不顯露焦躁,聲音聽起來卻反而更加冰冷。小太郎的臉蒙上哀傷。不明究理卻被打了一拳
——彷佛受到這種遭遇的孩童表情。傑爾曼別過眼不看。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代替噤口的小太郎出聲。她很緊張,似乎在內心糾結了一番,直到最後才開的口。想像得到內容。
「別插手的意思,也就是說……您過真打算與『公司』一戰嗎?而且也要再度……跟龍王對決?」
「閉嘴,沙由香。」
「……不,請讓我說。」
沙由香難得忤逆傑爾曼。傑爾曼反射性地投出尖銳視線,她卻穩穩接下能將自己燒死的視線。
「傑爾曼大人……我不懂傑爾曼大人的內心想法。傑爾曼大人的靈魂渴求戰鬥。若您這麼說,我可以接受。我也無意全盤否定所謂爭鬥是野蠻的。可是……可是傑爾曼大人追求的戰鬥,究竟是怎樣的戰鬥?不,傑爾曼大人真的是追求戰鬥嗎?或者只是單純享受溷亂呢?還是說……還是說,追求的是更進一步的——戰鬥過後的——」
也許無法順利組織話語,沙由香煩悶的臉龐扭曲。傑爾曼以冰冷的目光默默注視如此表態的使仆。這時唯獨小太郎還手足無措地比對兩人的臉。
「怎麼會選現在?為什麼要選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要戰鬥,一定有更適當的時機與地點,我一定會準備妥當。魯莽地挑戰龍王會變得怎樣?積蓄力量,等待凌駕龍王之時,重新再戰不是很好?或者您果然……傑爾曼大人您『果然想自殺』嗎?就如『人行者』所言——您承認那傢伙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嗎?」
沙由香說完便閉上眼,而後又趕緊睜開。她臉上清楚寫著,當下這瞬間就算觸犯主人逆鱗而被燒死也不後侮。不但如此,她還想將主人的身姿烙印在眼底直到最後一刻。
「……沙由香。」
「是。」
「回答前我要先問妳。關於這問題——使仆有必要知道嗎?」
至今為止,傑爾曼從未以如此殘酷的眼神看向沙由香。即便如此,沙由香宛如以獲得此視線為傲般,明朗的泣臉點點頭。
「沙由香為了傑爾曼大人願意竭盡全心全力,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不知道,就無法衷心為傑爾曼大人奮鬥。請您嘲笑愚蠢的使仆,然後,如果認為這種使仆沒用,請馬上燒死我。」
沙由香雙手交握於腰前,挺直背嵴,凝視著傑爾曼。淚濕的眼眸閃耀著對主人的敬愛。
傑爾曼考慮著是否要殺掉沙由香,想像著看向自己的目光被火焰覆盡的情景。
他似乎做不到。曾幾何時,沙由香擁有封住「緋眼傑爾曼」火焰的能力。
回想起那名調停員的話——這就是紅血(RedBlood)之力。沒有形體也看不見,但這股力量確切存在,與黑血(BlackBlood)之力沒有孰優孰劣的差別。
「——『斗將阿斯拉』的血會在戰鬥中發掘光芒。」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倒吸一口氣,傑爾曼不理會地繼續說:
「不,別談『血』好了。這就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就像『人行者』說的,我的世界已經長期失去光輝,在戰鬥中如此,戰鬥以外時亦是如此。但若處於真正的激烈戰鬥,在以生死為賭注的戰鬥之中,我還能找出光輝,能熱衷於讓我燃燒一切的光輝,趁現在還可以。」
「…………」
「八百年來,我一直為追求光輝而戰。不,說是戰鬥還太高尚。刺激也好,危險也罷,如此微不足道,我卻一直認真地渴求;然後,終究到達了極限。有言道,歷經漫長歲月的吸血鬼尋求死亡,而我恐怕也是其中一員。不過,當我去除多餘的事物,將自己的欲望萃取至極限時,剩下的不是死亡,而是光輝,這並非謊言。」
傑爾曼澹澹細述後,下經意地臉色一緩,轉為與外觀相符的青春期少年表情。
「我想在那光輝中結束。」
「——!」
沙由香再也忍不住,從眼角落出珠淚,源源不絕地滴落;一面哽咽,卻又拚命憋住哭泣。她一直動也不動地真摯聆聽主人的獨白。
傑爾曼邪佞地微笑:
「白峰沙由香。」
「……是。」
「要陪伴傑爾曼•克洛克直到最後嗎?」
沙由香咬著下唇,終究提手就口,遮住抑制不了的嗚咽。
接著泣不成聲地說。
「是……傑爾曼大人,直到最後之時,我都會在您身側服侍您……」
沙由香站在原地以雙手搗住臉,然後不斷哭泣。「沙由香。」傑爾曼叫她。聽到呼喚,沙由香才搖搖晃晃走近沙發。
她在傑爾曼身前雙膝跪地,傑爾曼探出兩手碰上沙由香的手,試著將她的手扳開,沙由香稍作抵抗,才對他展露淚顏。傑爾曼的指尖輕輕掬起沙由香的淚。
「可以嗎?」
「是。」
沙由香合起雙眼。傑爾曼的手指撫過細頸,鬆開領口。兩人的身影在灰暗房間窗際緩緩重疊。
吸血鬼將女人抱過來,利齒刺入白潔細頸。
「傑爾曼……大人……」
口腔充滿熱意,熱度在體內梭巡。舌頭與身體早就完全熟悉的氣味——明明是個怕寂寞的人,氣味反倒更加柔軟。沙由香雙臂也摟住他,無意識下抱緊他,纖指抓弄赤紅髮絲,呼吸開始逐漸紊亂。傑爾曼牢牢抱住慢慢失神的女人。
「傑爾曼大人……傑爾…曼……」
沙由香的哭聲染上悲傷、歡喜以及堅決的色彩。她純粹的愛慕激發傑爾曼的吸血衝動。
「傑爾……喜歡……」
沙由香的身體一陣大幅痙攣,揪緊傑爾曼的頭髮與襯衫。傑爾曼放鬆力氣,靜靜抽出刺入沙由香的獠牙。
——什麼……!
傑爾曼全身僵硬。他瞪大雙眼。沙由香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而有一雙眼,越過她的雙肩凝視著他。
小太郎看著傑爾曼。
不,不是看他。小太郎專注凝視的,是他從沙由香身上吸食血液的行為。可是,這是什麼視線?明明並未目光相對,小太郎的視線便剝奪了傑爾曼的行動,彷佛放出強力磁場,貫穿他身體,讓他全身麻痹。
「……你!?」
心滿意足的沙由香,昏厥後自傑爾曼手中跌落。小太郎靠了過來。興致勃勃的模樣與平常無太大差別;但明明跟平常一樣,卻感覺從他嬌小的身軀,湧出根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波動。
「……好厲害!」
小太郎微笑著說:
「喂,傑爾曼,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事。」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小太郎逐漸走近,目光明明不離傑爾曼,焦距卻一莫名渙散。而且,從他的視線中,傑爾曼感覺到某種事物,他的本能強烈警告他絕對不能疏忽。
小太郎逐漸走近。為了不踩到沙由香倒地的身子,悠悠迂迴而來;在這期間仍定晴於傑爾曼身上,傑爾曼動不了。小太郎站在沙發前。傑爾曼的身體無意識地向後,卻無法再繼續後退。小太郎的手撐住沙發,挺身探出。蓬鬆的金色鬈髮與美麗藍眼,漾著天真無邪笑容的天使容貌,朝傑爾曼秀麗的美貌拉近距離。
小太郎的吐息觸及臉頰,直盯著他的臉。瞳孔焦點「緩緩鎖定」。
傑爾曼的背嵴感覺到一陣彷佛冰塊滑落的感覺,傑爾曼一時不明白這感覺是什麼。
畏懼。
或是禁忌。
「傑爾曼。」
目光相對。茫然視線的焦點聚集於赤紅眼眸中。
「吸血——感覺怎樣?」
下一瞬間,傑爾曼來不及慘叫,小太郎便「闖進」他的內心深處。
視經侵攻。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不曾經歷任何一次能與此次相提並論的視經侵攻。傑爾曼的防禦與抵抗根本不具意義。這是單方面的蹂躪;不,被巨大風暴掃蕩,人類應該會稱之為蹂躪吧?聖的視經侵攻很強大,遠勝過傑爾曼的威力,而小太郎的視經侵攻卻不是聖能夠相提並論的,無法以相同尺度測量。就如同月球的引力支配海洋潮汐,這股壓倒性的威力撲向傑爾曼。
小太郎的意識在傑爾曼體內大肆週遊,宛如鑑賞繪畫般俯瞰他歷經八百年的記憶。
「啊,是『小阿斯拉』。」
小太郎愉悅地笑著。在傑爾曼的最深處,「血」回應小太郎。一陣惡寒掐住傑爾曼,彷佛發狂似地激烈搖晃他,感覺像是幾乎被巨浪吞噬。
但傑爾曼的意志撞開了他。
小太郎揚起笑容瞬間,隱約顯現出鬆懈。他看準這個時機,全力抬動右手。他的右手遵從他的意志,高舉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小太郎的太陽穴痛打一拳。
小太郎的嬌小身軀如人偶般被打飛,衝擊了
飯店牆壁,並隨之撞穿而揚起粉塵。
「——哈!」
傑爾曼在沙發上大幅喘氣,手腳顫抖地拚命吸氣吐氣。
抹掉全身涔涔汗水,心臟如在驚濤駭浪下跳動。
沙由香聽到聲音清醒,微啟的朦朧眼眸確認室內情況後,驚訝地大睜——
「傑…傑爾曼大人?您在做什麼!?」
「一——!」
傑爾曼無法回答,他沒空理會沙由香,從沙發跳下來便穿過牆上大洞,衝進隔壁房間。
幸好鄰間是空房。毀壞的牆磚散落在地面與床鋪,小太郎趴倒在這片溷亂之中。
伸出去的手在碰到他之前打住,指尖不知不覺地發顫。
「可惡。」
傑爾曼咒罵一聲,接著抓起小太郎的肩膀。
「小太郎!喂,小太郎!」
晃一晃他的身體,接著揪住他的雙肩,讓他正面向上。傑爾曼大為震驚.由於突如其來的全力一擊,使得以強壯為賣點的小太郎也意識不清,但微微開啟的眼眸仍放出剛才感覺到的磁力;而同樣輕啟的唇,則說著他聽不太清楚的話。
「……是嗎……這孩子…最後……然後……」
——他在說什麼?
整理好領口的沙由香惶恐不已地從穿牆洞那頭看過來。大概察覺出事情不對勁,她沒有多說廢話,靜待傑爾曼指示。
然而傑爾曼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置。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看穿小太郎不是普通的吸血鬼。關於「賢者夏娃」血統的種種軼聞與傳說,在八百年人生中,他聽過不下數次。
可是,不用說,他不曉得許多血族背負的各血統宿命、秘密、或秘密儀式等內情。「賢者夏娃」的血統之謎,能知道的只有血統應允的少數之人,因此就只有小太郎與次郎。
小太郎赫然清楚睜眼。
傑爾曼的身體竄過一陣緊張。小太郎眨了眨眼,就原姿勢躺著,東張西望采視周遭。傑爾曼再度起雞皮疙瘩。他變得不一樣了……比剛進入飯店時察覺的不協調感更加劇烈,彷佛又一度重新蜒皮.
「『次郎』?」
小太郎開口:
「『次郎』……在哪?」
然後就與睜眼時一樣唐突,小太郎失去意識,頓時完全陷入沉睡.傑爾曼確認呼吸——還有氣,小巧的胸膛正微微上下起伏。
可是,怎麼搞的?雖無意識,力量波動卻不停息。
而且小太郎喪失意識前喊出了次郎的名字。
次郎的名字?
是「護衛者」的名字。
傑爾曼獠牙大張地笑出聲:
「這傢伙……!」
「傑爾曼大人?」沙由香一臉擔心地呼喚他。就在這瞬間,傑爾曼目光殺向飯店窗口。
「沙由香,趴下。」
「咦?」
才應完聲,窗側牆壁便炸裂。沙由香驚叫。傑爾曼的意念力場將自己、小太郎以及沙由香防護住,一面保護又一面衝進爆炸當中。
他跳出飯店外——跳到陰空下,運河、公園、遠方的摩天大樓群。方才在窗邊看見的景色,不再需要透過窗戶玻璃,就呈現在傑爾曼眼前。
傑爾曼位於三十層樓的商務飯店。將外牆當作地面,他垂直立於牆面,背後是灰濛濛的陰空。前方是一片如平坦廣場般的外牆,以及感覺如舞台背景般的大地。
牆邊站著一名紅衣的男子,手持銀色日本刀,獠牙外露的嘴上氣不接下氣,熠熠生輝的雙眼瞪著傑爾曼。
「傑爾曼,放開吾主。」
次郎說道,可是聲音有一半並非出自次郎,而是「賢者夏娃」的血統。秘中之秘如今就在眼前。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銀刀』。不——」
說完,傑爾曼微微探舌舔濕唇瓣。
看來自己已然亢奮。
「護衛者,望月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