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三章 裂縫隨行(1/2)
1
這裡是飯店一室。寬廣套房內迴蕩著沙沙輕響,是麻將。
三人圍成一桌。
一名是外貌三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結實體格套著三件式西裝,灰發造型隨性,獵鷹般的凌厲眼眸與頭髮一樣是灰色。他是凱因•渥洛克。
另一人是至今仍無法確定實際年齡的青年。頭髮染紫,好幾撮還有銀色挑染;身背「公司」制服,卻到處裝飾著叮叮噹噹的銀制或皮件飾品;看起來搞怪卻莫名適合。他是自稱「公司」監察部王牌的赤井鈴介。
而最後一位是龍王聖。
鈴介一如往常——恐怕他到世界末日仍會是一個樣——話匣子不停。可是其它兩人沉默不語,尤其凱因一臉不悅——雖說如此,他大部分時候都一臉不悅——抓牌時仍捲起袖子確認手錶時間。
「啊,這我要了!榮和呢,榮和,噹噹!國士無雙~快看快看,是十三面聽牌,雙役滿啦!哎呀,真開心,莊家九萬六千分!來,凱因老大,給我點棒。」
「……」
凱因默默地將兩支千點棒扔到鈴界面前。當然是因為不想給;話說回來,這也是全部的點數。鈴介明知還開口:
「好,那麼,因為老大是東家,這局我一人獨贏。對不起啦,龍大師!龍大師很努力,讓我真不好意思,好可憐。」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客氣一點?」
「哎呀,真意外,老大希望我放水?」
「我哪有說要你放水!我是叫你管好你的嘴皮!紫頭!」
「唔哇,好可怕。不要大呼小叫嘛,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區區十五、六歲的紅毛少爺徹底打敗。老大贏的只有人類時的歲數,所以請你稍微成熟一點。」
凱因神色憤怒地死瞪著鈐介。鈴介一臉無辜,翹起蓮花,指捻起分數計算表。
在這個廣大的特區里,目前能以揶揄的口吻談論凱因•渥洛克與傑爾曼•克洛克話題之人,應該只有鈴介吧?連次郎也會有所顧慮。
凱閃總算忍住不對態度敷衍的鈴介大爆發。或許是在意聖的眼光,一陣向雷般的低吼後便抿起嘴。
凱因是知名的古血,因傑爾曼受的傷早已痊癒。
「我不認為輸給傑爾曼有什麼屈辱,我好歹也清楚自己的份量。」
戰鬥後恢復意識的凱因,只曾經對來探視的陣內坦白:
「但我很懊悔在那種狀況下使不出任何辦法,而讓特區暴露於危險中。我不恨他對我下重手,可是到現在我還是對傑爾曼的輕率舉動感到震怒,對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是。」
若再次戰鬥應該也還是會輸,但他會嘗試「阻擋」傑爾曼。這就是凱囚之後在陣內面前的誓言。
鈴介算完分數,捲起袖子說:「再來一局!」此時,房門想起約定的敲門次數,
三人手一停,進房的是一身疲憊的陣內。
「陣內,太晚了!你遲到幾十分鐘啦?」
「托你的福,老大損失慘重~」
「夠了,囉唆,你給我閉嘴!紫頭!」
陣內對熱鬧的友人擠出苦笑,一面鬆開領帶,一面走近麻將桌。
「饒了我吧,凱因。直到剛才我都還帶著『赤色獠牙』的戰術顧問到處參觀。比預料中還遠遠有意思,也有所收穫。」
陣內坐進第四張椅子,對無言的聖點頭問候;看到陣內的臉,聖也亮起些微開朗的表情,「嗯」地一聲回禮。
「『赤色暸牙』啊……是明天吧?」
「嗯。今天稍後也要進行準備,真的是工作滿檔……甚至沒時間搞小動作。老實說,很無聊。」
「喔~」鈴介對發言不謹慎的調停部部長聳聳肩。
「自作自受,誰叫你自己將最信任的部下開除。事到如今有時間後悔,要不要低頭去轉介工作給那個人?」
「……你很煩耶,都已經是半年前的事。」
「當然要煩,因為那孩子被革職後幾個月幾乎都很悲慘,譬如女王事件之類的。」
「你卻反而歡樂地旁觀,也不伸手協助。」
「嗯,唉唷……旁觀比較輕鬆嘛——」
鈴介厚顏無恥地別開眼,陣內則凝神瞪向態度輕浮的老友。
「對了?神父在那之後的消息呢?」
「沒有。老實說,我也不安了起來。就算透過緊急聯絡網也沒回應,看來至少肯定發生了什麼是。」
鈐介的看法讓其它三人互換嚴肅的視線。聚集於此的所有人全都親身經歷過香港聖戰,自然都認識神父。
「還活著嗎?」
凱因問道。
「若是死了就是死了,應該會讓我們知道。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我想應該活著。」
「那麼他在哪?」
「這種事我哪知道。」
凱因咋舌對慍怒不滿的鈴介念了一句:「真沒用。」
「陣內,你有什麼想法,就時間點來看,會不會與『赤色撩牙』有關?或者牽涉到其它事件,譬如……」
「——『九龍的血統』。」
聖嘀咕道。凱因的表情嚴肅地繃緊,鈴介也挺直背嵴。
「或許『兩者皆是』。」
陣內說完,所有人驚訝地盯著他。
但下一刻,聖與凱因由於其它緣故而驚愕地瞠目結舌,蹬開座椅起身,愕然佇立原地,並且兩人均臉色發白。
「怎……怎麼回事?」
鈴介瞪大眼睛詢問。兩人沒有回答。鈴介與陣內交互看了彼此一眼。陣內也跟他一樣,看著散發出緊張感的吸血鬼們。
凱因失神似地喃喃道。
「次郎……」
「次郎?」
第一次聽見凱因冒出這種聲音。陣內心跳加速。
「次郎怎麼了?凱囚!」
「次郎他…暴走了……而且,這是……!」
吸血鬼似乎能透過感覺捕捉次郎的氣息。可是……暴走?次郎?在哪?明明尚未日落。
「位置在哪?狀況怎樣?鈐介,呼叫張部長!凱因,回答我!」
陣內朝凱因大吼。鈴介拿出手機撥號。
房間響起等待答鈴聲。凱因將感覺投向遙遠的某處,咬緊牙根。
「怎麼會……」
聖聲音顫抖地低語:「『賢者……孵化』。」
2
好了。
傑爾曼全身神經電流流竄,下令所有細胞進入備戰狀態。
赤裸的足底確認飯店牆面的觸感,拳頭強勁而緩慢地開合。
高樓風宛如撫弄外牆般吹過,紅髮隨之打橫飛舞,傑爾曼隱隱擺出前傾姿勢,從飛揚紅髮露出更加赤紅的雙眸凝視敵人。
次郎看起來已經消耗不少體力。
上氣不接下氣,並且看起來彷佛失衡而腳步蹣跚,倚著刺入牆面的銀刀,他一面抹掉臉上的汗,一面瞪視傑爾曼。傑爾曼心想:就好像患了熱病時的眼神。
他的黑髮也隨風飄逸,紅衣衣擺也是。搖搖晃晃的次郎似乎隨時會被風吹走。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傑爾曼的赤紅雙眼如細針般眯起。
次郎現在放出漆黑的眩霧。黑沉沉的霧氣如煙囪的黑煙,清晰可見地隨風流動。色彩當然是傑爾曼感覺到的印象,可是霧氣就次郎的眩霧來說,明顯古老的多——宛若化石的太古「氣息」,而且不僅古老,還因為古老而有著非常厚重、沉澱、持續堆積的「氣息」,不可能是只轉化短短一百年的次郎之霧。
那麼這是什麼?是「血——是「賢者夏娃」之「血」。而且「賢者夏娃」之「血」,包含著某種驚人的意義。
此血統據說是世界上誕生於月下的最遠古血統,並且,賢者血統的魔力是將黑血能力納入己血之中;能夠將所吸之血的血統能力變成自己的能力。
次郎擁有吸血鬼能想到的大部分弱點,原因就在於此。他的弱點——這也是能力的另一面——是他的血族在無法計量的漫長時光中累積下來的。畢竟據說「賢者夏娃」的血統,將降生此世的一切血統納入己身之中延續至今,正因如此,眾多血統之中,「賢者夏娃」血統受到了其它吸血鬼們致以無上敬意。
——各種能力。
當然這不僅是弱點,不可能。反倒該說,平日只有弱點顯著,是因為力量的中樞被保存、蓄積了起來,而為何要如此,也能猜得出理由。假如傑爾曼的認知有半分命中,「賢者夏娃」蓄積的力量總和應該是天文數字,若不加以儲存,身心都將不保。
——如果儲存之力外泄……
應該也和剛才小太郎的異變有關。而且加上次郎的狀態,傑爾曼覺得是熱病侵襲,似乎
是出乎意料的正確判斷。次郎現在正被自己的「血」侵襲。
「好了。」
那麼,該怎麼做呢?
「傑爾…曼……」
次郎呻吟,連正常說話都很困難,他正拚命維持解開的封印。可是,回復原狀的可能性如何?
——白費力氣。
至少他不認為「次郎」能有何作為。這是超越他思維的意志,他的力量遠遠不及的封印。若勉強阻止,次郎會先行瓦解。既然如此強大的力量泄漏出來,就只能予以解放。
——與我利害關係一致嘛……
傑爾曼奸笑。再加把勁就夠了,解放「血」之力量,之後再——
「傑爾曼!閃開!」
「……才不要。」
傑爾曼的腳蹬一下牆壁。飛馳,墜落,朝「下」方的次郎急速下墜。次郎對他怒目相向,銀刀橫掃。傑爾曼屈身避開,紅髮在半空飛舞。
先來小試身手。
傑爾曼雙手撐壁,身軀一彎彈起,往次郎的胸骨一踹。命中——但赤裸的較低卻傳來異樣觸感,就好像腳碰到劇毒沼澤的奇異感覺。雞皮疙瘩頓起,但傑爾曼的唇瓣仍拉出燦爛的笑容。
次郎被往下打飛,可是隨即單腳抓住壁面停止摔落。「吁!」他仰背挺胸,貪婪地吸取空氣,從大開的嘴裡采出尖長撩牙。
次郎的眩霧開始脈動。一直隨風蕩漾的黑霧逆流而行,開始纏上次郎的身軀。次郎咬牙,重新調整姿勢,雙眼直瞪傑爾曼,眼眸身處閃爍著朦朧光芒。
意念立場。
傑爾曼赫然往旁邊閃躲。他所站立的牆面被層層削開,瓦礫飛入半空隨重力墜落,很快下面的人類就會注意到兩名吸血鬼。
怎麼辦?
次郎衝上來,瞬間縮短間距。好快!傑爾曼在干鈞一發看穿斬擊。第二刀來襲,傑爾曼仍舊閃過,次郎的銀刀揮空。雖說如此,但傑爾曼卻無反擊的機會。每當他揮劍之時,眩霧便會大幅波動。
怎麼辦?
那還用說。
「……好,一決勝負。」
傑爾曼的手腳如閃電般行動。
傑爾曼的拳命中次郎的雙臂、兩邊腋下與大腿,這些都是如爆竹般連續不斷,並且如巨槌般的沉重的打擊。每當擊中次郎,就會感受到那不適的觸感,同時也知道次郎的骨頭正一一被粉碎。
但次郎的傷卻也一一開始痊癒。不僅如此,隨著傷口溢流出的「血」,開始放出比之前更加濃厚的眩霧。次郎的呼吸大亂;另一方面,也漸漸開始回應傑爾曼的攻擊。
刺激節節高升。傑爾曼集中精神。
——他來了!
次郎低吼著,從斜上方凌厲砍下,同時發出凌駕一切的強大一年力場,牆面龜裂凹陷。傑爾曼受次郎抑制而行動遲緩之時,斬擊來襲。
傑爾曼沒有避開。他睜大雙眼,送出雙手——空手接白刀,碰到鍍銀的刀刃,掌心皮膚不斷發出噁心的聲響燒灼著。他不在意地反轉刀身,配合這動作,身體離開牆面。
傑爾曼解除支撐體重的力場,與牆面平行,大地在下。他持續攻擊,宛如要壓垮腳下的次郎似的,接著又使出彷佛要扯斷脖子般的踢擊,那股感覺又來了。傑爾曼毫不畏懼,從接觸的部位朝次郎體內送入力量波動。
這是凱因對吸血鬼常用的伎倆——擾亂敵方力量之源,也就是「血流」的技術。雖不如凱因熟練,威力卻遠遠凌駕於凱因。
毫不留情的全力一擊。
但回彈的觸感仍讓傑爾曼啞口無言——彷佛將小石頭扔進無底的蓄水池似的。感到驚愕的瞬間,次郎皮膚由內側裂開;血管不耐血液內壓而破裂,鮮血四濺。遍身鮮血的次郎爆發似地噴散出眩霧。
傑爾曼與次郎四周被黑霧包覆。只聽見次郎高吼……抑或是哀嚎呢?無形的力量透過銀刀——貫穿鍍「銀」——對傑爾曼的雙手造成衝擊。傑爾曼雙臂麻痹、握力全失。感覺處於麻痹之中,仍察覺刀刃將從手中剝離的氣息。
——不妙——!
他將力場砸向次郎。手中傳回擊中次郎的手感。但是,次郎卻無動於衷。傑爾曼當下身體飛退緊急脫離;白刀自霧裡進逼。
「嘖!」
銀色刀尖割裂傑爾曼的胸口,濺血染紅襯衫。傑爾曼再度展開力場,宛如立於大地般站在牆面上,在其上翻滾拉開距離,而後迅速轉為立起單膝的姿勢。
渾身散發眩霧的次郎上前追擊,但雙手的感覺尚未恢復。
視經引火。
鮮明火焰躍動於灰色背景中。次郎的紅衣被赤火包圍,但火焰之獠牙卻無法觸及次郎。燃燒的是他身邊的眩霧,彷佛鐵製簾幕,保護次郎不受火焰攻擊。
「嘎啊啊!」
次郎銀刀急逼,傑爾曼對反射性意圖後退的身體喝叱一聲。
拉近,貼近至極限,以最小限度的動作在刀刃經過前躍至半空,翻越次郎上頭。手腳利用反作用力扭轉身軀,視野跟著迴轉,灰色天地交替。傑爾曼在次郎身後著地,著地的同時——痛擊——送上一記後旋踢。這是會折斷嵴椎的強烈一擊。
次郎被彈飛,仰倒著撞上牆面,在牆壁挖出幾公尺後大幅彈起,徐徐拉出拋物線墜落。傑爾曼甩著雙臂由後追上,一面追逐一面確認雙手感覺——握力已經回復。他朝著牆壁一蹬,加快速度。
次郎身體一動,銀刀刺向牆壁;刺入牆面的銀刀濺起火花,次郎的身體也停了下來。
他懸掛在銀刀上搖晃。傑爾曼瞄準次郎,如流星奔馳而來。
次郎垂下的左臂動作了。他低著頭顱,幾乎失去意識,手臂卻自動緩緩舉起,然後「擴散」,化為無數細小黑影沖向飛翔的傑爾曼。
是蝙幅。
「啥!?」
蝙蝠群圍繞在傑爾曼身邊,以細小獠牙留下傷口便擦身而過。傑爾曼不禁駐足。一群蝙蝠在他後方如漩渦般再度飛來,由上而下對傑爾曼攻擊。
——「獸化」(FangUp)!?
而且還是獨立身體部位獸化的術法,是如今絕種的「術聖默林」血統傳承的魔術。
「為什麼那傢伙——」
傑爾曼大受衝擊而圓瞪雙眼。
——「將所吸之血的血統能力變成自己的能力」……!
「可惡!」
他以視經引火一口氣將糾纏不休的蝙蝠群燒毀;一群蝙蝠瞬間灰飛湮滅,傑爾曼將視線轉回次郎身上。次郎再度展開力場,遲緩地伸出腳攀上牆面。
已獸化的左臂衣袖無助地隨風搖曳,但仔細看,會發現裡面逐漸長出「核心」——正在再生,血形成骨與肉。傑爾曼全身竄過懼意。
目前次郎全身是血,血從血染的身軀朝大地的方向垂直滴落,可是墜落的血滴在落地前就化為眩霧飄散。
血之怪物。
不愧是吸血鬼。
「傑爾曼•克洛克……」
次郎開口。說出來的話聽不清楚,因為舌頭不好使。他的獠牙甚至異常伸長,眼神完全陷入瘋狂。
「……你叫我嗎?『銀刀』?」
傑爾曼感覺湧出一股笑的衝動並予以回應。
突然,次郎的表情突然苦悶地扭曲。額頭流淌的血液滲入他的右眼,破壞眼球。接著,從緊閉的眼皮溢出濃稠的血。而當眼睛再度睜開時,再生——不,他重建的右眼布滿黑紅血絲。
眼球單獨東張西望地轉動後發現傑爾曼。
令人毛骨悚然。
「血」告訴自己要閃避。
傑爾曼反射性地一躍而退,隨後,次郎的視線在他原先待的空間造就出了「劫火」。
這是透過視線,自空無產生火焰之術,也就是剛才他才施展過的能力。
「真的假的!」
次郎的右眼尾隨著傑爾曼,火焰逐漸充斥於前方。傑爾曼步伐敏捷地躲閃,注意力集中於對方的眼球轉動而非火焰——掌握「射線」,躲開視經引火的唯一辦法。
次郎一動。他飛向傑爾曼,銀刀一揮。傑爾曼配合意念力場避開次郎的連續攻擊。
僵硬不順暢,有如痙攣發作的行動,但非常迅速。更重要的是,動作中蘊含「恐怖」。每一擊均帶著怨念般的力量,外溢的戰意伴隨壓迫戚,使得傑爾曼喘不過氣。
對方尚未使出全力,恐怕只是區區一小部分。恐怖、巨大且窮兇惡極的怪物正不靈巧地操縱著名為次郎的容器;從他的呼吸,彷佛感覺到怪物不耐煩的憤怒。傑爾曼正與封在次郎體內的超乎常理之物作戰,就好像在尖塔頂端跳舞。
與次郎的距離拉近,銀刀在劍的間隔下激烈翻飛。傑爾曼施展視經引火,這回直接攻擊次郎。次郎的血液蒸發,但「份量」
不足,在上半身被火焰包覆的情況下,次郎揮劍攻擊。
銀刀陷入左肩,通紅血液如花綻放,他被劇痛貫穿。但由於之前受到火焰攻擊而劍勢削弱,刀刃只砍斷傑爾曼的鎖骨後便停住。
會來嗎——當他做好準備時——來了。與之前空手接白刀時一樣,透過刀刃傳來疼痛激劇的衝擊。這次很有效,就在心臟附近,心跳瞬間停止。
但還存有一絲意識。必須反擊——傑爾曼出拳,目標是次郎的心臟,次郎的血。總之,必須攻擊「血」。
從傑爾曼口中喝出宛如裂帛的氣勢。
傑爾曼集中全副精神,想像著次郎胸口深處心臟的畫面,在拳頭衝擊次郎的瞬間灌入他的意念。
伴隨尖銳聲響,牆面蔓延出巨大裂痕。
——還不夠!
再來一擊。傑爾曼高聲喝斥幾乎虛脫的身體,咬緊牙,凝聚所有剩餘的力量——放出。
一記空揮。
擊出的拳並未傳回手感,力量在次郎背後揮空。次郎的身體輪廓瓦解,只留下大衣。
霧化(FogRun)。
這是身體變成霧氣的能力。在吸血鬼常見的能力中,被視為最高級的魔術。
——開什麼玩笑!
在為之愕然的傑爾曼眼前,身體化為霧氣閃過攻擊的次郎再度實體化。次郎雙眼內蘊朦朧光芒,俯視著傑爾曼。他抽起陷入傑爾曼肩肉的銀刀。拔出的刀尖赫然靜止,穩穩地瞄準傑爾曼的頭。
傑爾曼已經竭盡全力,留下一呼一吸的空白時間。躲不掉,無法施展力場,只能犧牲手臂保護頭——但左臂因為肩頭被砍的影響而行動遲鈍。將右手繞過去——但來得及嗎?
在思考期間,傑爾曼的右臂已經出動。次郎揮下銀刀。
傑爾曼以右手掌心擋刀,銀刀縱切他的手只到手腕處便停下動作。
剛才擊中的第一擊似乎見效了。若以次郎原本的劍技,他應該可以連同手臂將身體一分為二。
傑爾曼無視劇痛縮回右手,與幾乎往後倒的次郎拉開距離,解除各種力場。身體隨重力沿飯店牆面下墜;當恢復些微力氣時,再度貼回牆上。
向上仰望,次郎仍處於剛才的位置。
在鬆一口氣之前,腦中先跑出疑問。
——為何不追來?
肩傷、手傷,都相當深入。更何況是銀製品造成的負傷,無法立即痊癒。要追擊應該就要趁現在。
然而次郎不但未追上來,力量更開始急達衰弱。身體的傷口痊癒,流血停止。伴隨此狀態,眩霧的噴發逐漸受抑制。次郎的「血」停止暴動。他頓時難以相信。
「……為什麼?」
次郎最後大幅一個踉嗆,頭下腳上往地面墜落,穿過傑爾曼身側直接沖向大地。追隨次郎看向下方的傑爾曼發現答桉。
飯店門口,在遠處騷動的圍觀人群,看著摔落的次郎後發出尖叫,其中卻有個逃也不逃、仰望次郎的人影。
是那名調停員,葛城邊邊子。另外,她懷中是仍舊失去意識的小太郎。
——原來如此,是沙由香。
多此一舉。但以這情況來說也沒得抱怨。傑爾曼猶豫片刻後,在次郎即將衝撞地面前,以意念力場接起他的身體,然後扔在瞪大眼的邊邊子面前。
等他反覆呼吸幾次,心跳鎮定後,才觀望起四周。
雖然是飯店牆上,但居然在這麼顯眼的地方展開戰鬥,火焰在陰空下應該很惹人注目。不知道有多少目擊者……算了,這部分交給「公司」就好。幸好至少沒死人。
總之先離開這裡,與沙由香重新會合。
傑爾曼起身。銀造成的傷尚未痊癒,劇痛持續不斷侵襲。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在這之前沒有喝沙由香的血,是否能作戰到此地步也很可疑。
「……真是能幹的使仆。」
傑爾曼最後再次將視線落到地面的次郎身上。
親身體驗到「賢者夏娃」之力。遺有,關於小太郎,不可能就此結束。
「真銀也還沒找到,受不了。」
回神過後,發現欲望又呼之欲出,自己正躍躍欲試。看來消失於自熱之中前,想做的事情還很多。
傑爾曼背向大地,開始以飯店屋頂為目標,沿牆面上行。
3
她立刻得知飛奔而出的次郎前去的方向,因為就在植物園附近。
相鄰一間購物中心,旁邊有一棟居高臨下的商務飯店,「外牆上」次郎正與某人對峙。
不,那特徵明顯的紅髮,就只屬於行蹤不明的傑爾曼•克洛克。
「為什麼傑爾曼……小太郎在那裡?次郎……」
腦中一片溷亂,無法正常思考。即便如此,邊邊子仍一心以飯店為目標。
由於附近沒有其它高聳建築,無論從哪裡,只要抬頭張望就能看到飯店。換句話說,就是引入注目的位置。平常不會有路人特地抬頭仰望,但剛才的爆炸……一聽到炸飛傑爾曼的爆炸聲,如今眾多人群均駐足觀看。
「笨蛋……笨蛋次郎……笨蛋傑爾曼……」
那雨人到底想怎樣!難不成…難不成…不會吧?真要在眾目暌暌下……
戰鬥開始了。罔顧邊邊子的祈禱,兩隻吸血鬼開始以飯店外牆為舞台展開打鬥。
「溷——溷帳王八蛋!」
邊邊子忍著不哭,拚命奔跑。
從公圖跑到購物中心,穿過購物中心來到飯店前。已經聯絡了「公司」——真後悔被革職時在一怒之下刪除陣內部長的電話號碼——總之,聯絡到了辦公室的晚輩楠雲雀。到底她的安排來不來得及呢?話說回來,該怎麼安排比較好呢?
抵達飯店的入口通道。
附近散亂的瓦礫讓她再度胸口一重。而就在此時,本應陰沉的上空隱隱發亮。勐然抬頭一看,但不看還好,一看卻令她懊悔不已。傑爾曼使出視經引火,紅蓮之炎在飯店外牆上閃耀。周遭圍觀群眾發出尖叫,這下目擊者逐漸變得愈來愈多。不,若是他們認直一作戰的話,會變得怎樣?這種飯店眨眼問就會變成瓦礫,一切都將毀滅。
可是……
——怎麼辦,該怎麼做?
就算衝過來看,也不可能對那種地方呼叫;就算聲音傳達得到,她也不認為兩人會聽話。她只能像傻瓜一樣仰著頭卻在地面槌胸頓足。匍匐地面的人類——挖苦次郎的話語,化作令人想吐的無力感,侵擾邊邊子。
——著呢麼辦!怎麼辦!笨蛋次郎,為什麼做出這種……
「邊邊子!」
突然被叫一聲,讓邊邊子跳起來。出聲方向來自飯店大廳。得知飯店發生騷動,房客正由那個方向慌忙逃出避難,而人潮里,熟悉的面孔沖向邊邊子。
而且,她雙手抱著的是:
「沙由香!還有——小太郎?」
沙由香秀髮凌亂,表情或腳步卻都很沉穩。而小太郎卻沒有意識,彷佛睡著一般.可是處於如此吵鬧之中,小太郎不可能還睡得著。
沙由香靠近邊邊子——
「這孩子……」
她遞出失去意識的小太郎。邊邊子趕緊捧住他,雙臂抱起這絕對算不上輕盈的孩子。
觀察他的臉龐,看來睡得很安穩,與目前的情況實在不搭調。
「小太郎怎麼了?那兩人呢?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無法按奈內心湧起的不安,邊邊子如連珠炮般丟出問題。沙由香沉默一陣,在心中整理狀況。
「……詳細情形我也不曉得,一回神,傑爾曼大人就——我想,恐怕是打了這孩子的關係。然後我就照顧起這個失去意識的孩子……之後『銀刀』便隨即現身。傑爾曼知道他來,便衝出去迎擊。」
「什……什麼跟什麼……」
邊邊子一陣呆然,然後無法抑制的憤怒馬上狂掃內心:
「居然打他!這么小的孩子……這孩子很親近傑爾曼耶!妳應該也知道吧?還打他?這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該做的事嗎!」
邊邊子氣得甚至眼前發黑。沙由香不但對邊邊子的痛罵逆來順受,還冷靜地說:「鎮定一點,邊邊子。」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傑爾曼大人要做出這種行為,但肯定有理由。而且,理由應該出在這孩子身上。」
「那是怎樣!妳是想說小太郎做了令人不爽的事情嗎?這樣就打他——」
「請聽我說。這孩子今天本來樣子就很奇怪,一開始見面時,就連我也有感覺。傑爾曼大人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原因出自這孩子身上的某個事物。就算在這裡看,『銀刀』的情況也明顯怪異,兩者之應該有什麼因果關係。」
邊邊子的氣憤壓不住。但沙由香真摯的一番話
語確實傳達至邊邊子的理智。
——情況怪異?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也是。她並未告訴次郎,不過是有非常細微的不對勁。但是,應該不至於成為如此大事件的原因才對啊。
——可是……
她再度仰頭觀察。剛才衝出去的次郎——若要說奇怪,那時候的次郎的確跟平常的次郎判若兩人。
「確實……」
沙由香等邊邊子恢復鎮定,便一個深深鞠躬:
「傑爾曼大人打那孩子是事實。我想傑爾曼大人也非其所願,但我為此事向您道歉。」
「就算道歉……對這狀況也沒什麼幫助。」
「是,因此,我無意繼續爭論前述的事情。這孩子也尚未恢復意識,但身體沒有異狀……至少表面上如此。他的呼吸也很穩定。雖然很遺憾無法確定,但我想早晚會醒來。」
沙由香無比冷靜,多虧於此,邊邊子的心情也終於穩定下來。
重新看一眼懷中的小太郎,看起來真的只是睡著而已。「小太郎?」她試著呼喚幾聲,但沒有反應。
「我已經通知飯店人員向房客發出避難勸告。」
沙由香一提,邊邊子才想到這件事的必要性。對了,腦中光想著目擊者,最重要的還是別讓犧牲者出現。再說,最終別出現死者或傷者,與情報的隱匿性息息相關。這才是一開始趕過來的她最應該率先完成的事項。
「……對不起,謝謝妳幫忙。」
「不,而且,之後的事情我就無能為力了。」
正是如此。現在上頭開展的戰鬥不容許人類介入。
再度遭破壞的外牆碎片往此處崩落。群眾尖叫,邊邊子與沙由香一塊兒向上看。
戰鬥依然持續,招來討厭的預感。大事件,報導,半年前的悲劇重演。而且不僅這樣,持續沉睡的小太郎與持續作戰的次郎都令人不安。公園內的彼此對話與當時次郎顯露的表情,擾亂著邊邊子的內心。
討厭的預感逐漸高升。
難道……
「已經」……?
「邊邊子。」
沙由香忽然以嚴肅的眼神看過來。
「就此道別吧,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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