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三章 裂縫隨行(2/2)
「就此道別吧,我要走了。」
「咦?」
沙由香一改至今的生疏態度,讓邊邊子心生困惑。她彷佛對待朋友般微微一笑:
「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所以我話說在前頭。我能認真稱為『朋友』的人,看來只有邊邊子而已了。一起喝酒真的很開心。」
「等…等一下——!」
太過唐突的話讓邊邊子手足無措。
「這時候說這什麼話?妳要走去哪裡?想留下傑爾曼離去嗎?」
「我才剛說過吧,就算待在這裡,之後的事我也無能為力。而且,『公司』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趕到,這裡也不方便與傑爾曼大人會合。」
與不知如何是好的邊邊子相形對照,沙由香身上看不見迷惘。邊邊子不知為何感到非常焦躁,她跟不上令人暈頭轉向的快速發展。
不僅如此,感覺自己彷佛會被留下來……
「今後妳打算怎麼做?」
邊邊子叫住正準備離開的沙由香:
「半年間還行蹤成謎,竟然又造成這種事件!跟著那傢伙會變得怎樣?連沙由香都會一起跟著毀滅,這種事情很顯而易見吧?」
沒錯——邊邊子心想。可以預見這樣的未來。沙由香應該也明白才是。
「我也明白妳的心情。」
真的。她也曾開門見山地說過,而且就算不說也很清楚。
因為很相似,所以——
「所以請妳重新考慮。與傑爾曼那傢伙在一起——與那種吸血鬼在一起——」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肯定——」
會孤單一身。
「無所謂。」
沙由香如此回答。
「我已經決定……不,老早以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到死都要伴隨在傑爾曼大人身邊。我其實曾經很迷惘,但已經不再迷惘。」
這一段毅然決然的話,就是揮別猶豫與煩惱,而得以掌握真正重要之物的證據。沙由香的臉龐英氣凜凜且直率,讓邊邊子幾乎睜不開眼睛。
——真好……
邊邊子心想,好羨慕她。
「——嗯~」
一陣撓動,懷裡的小身子扭了扭。邊邊子吃驚地身體一顫:
「小…小太郎?」
——醒來了?
看著扭來扭去的小太郎,沙由香嘴角一緩,然後轉身背對邊邊子,朝飯店後門走去。
「沙由香!」
邊邊子想叫住她,懷裡的小太郎卻不允許她跑過去。邊邊子目送沙由香,而翻來覆去的小太郎也恢復意識。
小太郎片刻之間皺著一張臉,但終究輕易地睜開眼皮。
「嗯……嗯嗯?小邊邊?」
小太郎宛如海洋色澤般的碧藍色眼眸睜開的瞬間,邊邊子有種明顯的感覺。
不一樣。
是小太郎,卻又不是小太郎。這種感覺,很久之前也曾在某處……
小太郎沒睡醒似地悠悠發出「嗯~」一聲,先伸個小懶腰,一副沒發現正被抱著的狀態下動了動身子——
「小邊邊,『次郎』呢?」
背嵴一寒。
次郎他們背負的宿命,就是血統始祖「賢者夏娃」的「轉生」。次郎經由賢者愛麗絲•夏娃轉化成吸血鬼,因為夏娃選擇次郎為自己的護術者。而「賢者夏娃」的護術者,在她死亡時,會吸食她的「血」保存在自己身上,然後保護並撫養重新轉生的賢者——失去一切記憶的賢者,也就是小太郎。小太郎是「賢者夏娃」的轉生。
總有一天,小太郎會將次郎體內的「血」連同他本人納入自己之中,取回記憶,次郎會被「血」吸收,小太郎最後則將以完全的始祖之身復活。
總有一天。
「不要。」
邊邊子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等一下啦!小太郎……」
小太郎在她懷裡一臉驚訝,意識尚未清晰。剛才邊邊子遺擔心著小太郎沒有意識,可是現在卻比前些時候強烈好幾倍地祈禱著。
請再度閉上眼。
「拜託,因為……因為,我不要,我不要這樣啦!還早,太早了!拜託,請等一下,還…還不要……請妳——」
無能為力的言語只能毫無秩序地冒出來。邊邊子淚流滿面地微微嗚咽。
她什麼都做不到,想求救卻不曉得向誰求救。
「拜託…………拜託你……拜託!」
小太郎茫然仰望顫抖著反覆訴說的邊邊子,邊邊子的眼淚滴落在他的白晰臉頰上。
此時邊邊子突然理解了。腦海里遙遠彼方的光景甦醒。
那正是一片夕陽西沉的天色。河面閃爍,無數殘影。斜陽下染遍紅霞的西敏寺宮殿與橋墩、鐘樓,還有令人心情開闊的美麗夕景。
百年前的倫敦,吸血鬼次郎的起始之處。
是「共鳴現象」。被次郎吸血後與卡莎等人對戰的隔夜,由於殘留的共鳴現象作用,邊邊子窺見次郎的片段過去,身為人類時的次郎記憶,以及殘留其中的霧都,此外,還有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
「『艾莉絲』。」
邊邊子懇求地抱住小太郎:
「拜託妳,艾莉絲,請等一下!求求妳,拜託!」
她瘋狂地懇求,被抱著的小太郎不可思議地斜眼看向邊邊子。
「請不要帶走次郎!!」
她不知如此說了多久。
不知不覺間,邊邊子跪下,將頭埋在小太郎的頸子裡,並抱緊他全身。而健庸的呼吸聲傳入邊邊子耳朵。
——……咦?
她輕輕將臉拾起。小太郎遺在睡。他「回來了」。邊邊子就算沒看見眼睛也明白,如今躺在她手上的,是她所熟悉的望月小太郎。
「艾莉絲……」
啊!!邊邊子心想著,仰頭看若外牆。只見正如預料,次郎與傑爾曼的戰鬥迎向結束。
在受傷的傑爾曼觀望下,次郎全身失去力量。
次郎的意念力場消失,他的身體墜落。
「次郎!」
邊邊子大叫。可是就在次郎衝撞地面前夕,他一時停在半空中,接著才咚一聲摔落,彷佛某人在半途接住他一樣。
——是誰……傑爾曼?
傑爾曼還留在飯店外牆上,可是確認次郎墜落後,便開始攀上屋頂離開現場。真的結束了。邊邊
子抱著小太郎,全身無力地蹲坐原地。
BBB
硬梆梆的柏油路面觸感,讓次郎尚存一絲幾乎消逝的意識。他知道體內力量枯竭,但腦中還想著弟弟。次郎拚死地想要起身。
「次郎!」
這道聲音讓次郎渾濁的意識明確地清醒,就像沐浴在淨水下,發燒的心重新獲得活力。
明明只是被叫了名字而已,就好像魔術一樣——次郎苦笑。
「……邊邊…子。」
抬起身體。邊邊子伸手助他一臂之力,然後看到她懷裡弟弟安穩的睡臉時,次郎在安心之餘放鬆力氣。
於是起身失敗摔坐在地。
「呀啊!」
出手協助的邊邊子跟著受牽連而倒在次郎身上。聽見夾在其中的小太郎冒出被壓扁的呻吟才臉色一緩——太好了,似乎很有精神。
次郎癱在地上觀望四周。一片慘狀——內心只有這句形容,逛嚇人的迅,遣打人仍在道處圍觀,這已經不是一句「被目擊到了」就了事的狀態。圍觀者與次郎視線相對便慘叫著逃跑。他才想慘叫咧。
——他居然干出這種事……
真懊惱。「公司」究竟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呢?會操作情報到什麼地步?能徹底隱瞞真相嗎?想到陣內發青的臉,次郎在心底向老友低頭致歉。
可是引起如此嚴重的事態,次郎的心情卻莫名昂揚。
身體狀況很糟糕。傷口本身靠著「血」——靠著寄放體內的血統之「血」就能痊癒,但在使用強大力量的反作用下,體內的脈動呈現被千刀萬剮的狀態。那種甚至堪稱災厄力量的餘韻,也會在身體各處留下強烈的影響。請求聖域黑姬封印住,只有小太郎有危機才解放的護衛者之力,竟然施展到這種程度,這可是自從香港聖戰以來第一次。
可是次郎仍自覺到他的喜悅。
——吾主。
因為感覺得到「賢者夏娃」的存在,感覺到戰鬥期間與她緊密相連。
因為能與一度失去的心愛之人重新感受彼此。
——可是…………
次郎盤坐在原地,瞄了眼繼續躺在他大腿上沉睡的小太郎。小太郎沒有變化。他確實有覺醒徵兆,但如今已經完全恢復成原本的「弟弟」。
「邊邊子……」
次郎一面看著小太郎一面呼喚。
但卻得不到回應。他的視線轉向邊邊子。
「邊邊子?」
一起倒下來的邊邊子已經逕自起身,被次郎一叫,不知為何嚇得全身一顫。
「干……幹嘛?」
回復的聲音也顫抖著。次郎心存不解地詢問:
「很對不起。既然解釋理由已經沒有意義,至少請讓我道歉,我無意引發這種事態.至少,我們立刻離開這——」
「啊,等等,這沒用啦。」
「沒用?」
「對,再逃也沒意義,因為已經完全晚了一步。另外,『公司』過來時不能不在這裡,必須說明發生過什麼事。應該耍負起責任。所以關於這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就是如此,事情已經發生了。次郎點頭。
「我知道了……可是,可以讓我提個問題嗎,妳是怎麼找到小次郎的?我想妳已經明白,我剛才就是感覺到小太郎有危機,所以才衝出去.這傢伙到底在哪?」
「在沙由香那裡,是她帶過來的。小太郎似乎獨自去見傑爾曼他們。」
「所以才……這個煳塗蛋!」
小太郎確實跟傑爾曼交情很好。不曉得他是在何處與失蹤的傑爾曼偶遇,但很容易想像得到他厚顏無恥地跟著走的樣子。
不過,獨自造訪傑爾曼,隨後又發生什麼事。
若只是普通危機,自己——自己體內的「血」不可能發生如此激烈的反應。小太郎差點就要轉生。在那飯店房間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不,什麼事變成契機並不重要。
小太郎總有一天一定會迎向「那個時刻」。這是血統的命運,也是既定的未來。他預想過種種走到那瞬間的過程,但最終迎接的結局只有一種,這絕對不會變。
重要的反倒是為什麼現在小太郎如此安定呢?這才是個謎。
他肯定差點覺醒了,應該說,幾乎已經覺醒。剛才感覺到的賢者氣息如此鮮明,若沒有傑爾曼妨疑,應該已經轉生「完畢」,次郎也將讓渡體內保存的血統之「血」。
這是為什麼?
「邊邊子,被沙由香帶來時,這傢伙是什麼狀態?那時候起就像這樣沉睡嗎?」
「唔…嗯………」
「那麼,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什麼都好,如果有任何發現請都告訴我。」
阻止護衛者之力失控的原因,應該就是轉生被中斷。如果最初就跟現在的情況一樣,小太郎持續沉睡,次郎一開始就不會暴走了。肯定發生過什麼不同於平常的狀況。
邊邊子回答他——
「……很怪異。」
「咦?」
「沙由香說的,小太郎在飯店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
「這是真的嗎?」
「嗯,之後就一度失去意識,沙由香才帶他來找我。」
「失去意識之後嗎?」
這樣的話,時間點不合。「血」停止戰鬥之時,小太郎已經在外頭——
「……接過睡著的小太郎時,這孩子曾醒來一次。」
次郎連忙抬頭看向邊邊子,然後他發覺一件事。
邊邊還在發抖,似乎恐懼陣什麼,怎麼了?
「邊邊子,妳——」
「然後,我就懇求他『還不要,等一下』,對他說『拜託』……」
「……咦……」
次郎愣愣地應聲,邊邊子別過臉。
次郎視線緩緩落在小太郎身上,接著又再度緩緩仰望邊邊子。
邊邊子以側臉面對他,似乎是對自己感到可恥,但卻未加以解釋,因為她不認為自己有做錯。
次郎明白了真相。是邊邊子阻止的。邊邊子讓轉生途中的「賢者夏娃」再度沉睡。
次郎萌生驚訝,以及被搶走獎賞般孩子氣的譽葸。
「為什麼……」
但這一句話帶給邊邊子的憤怒,卻是次郎的氣憤無法相比的。
邊邊子赫然臉色一青,兩眼充血地瞪向次郎。
「你問我為什麼?」
邊邊子憤憤地說著,肇首甚至飽含憎惡
「你問我『為什麼』?這還用說!因為小太郎會變成另一個人!因為次郎會被小太郎『吃掉』!所以我才阻止……不,我才請他『等一下』!不行嗎,我錯了嗎?」
「什麼嘛!一臉遺憾的表情。真是抱歉,居然阻礙你達成使命,對不起喔!你明明差點就能眼心愛的人重逢!惡劣!這種事……這種事……有夠惡劣……」
邊邊子一副無法忍受似地,雙眼含淚,溫柔的容顏因憤怒與絕望而扭曲。次郎驚愕地瞪大雙眼。
「……妳怎麼了,邊邊子?這種事……妳應該很清楚這是我血統的宿命吧?」
「對,我當然知道!關於可憐的次郎,關於可憐的小太郎,關於『賢者夏娃』了不起的宿命,找就算不喜歡也全知道!」「既然這樣……剛才在公圖也聊過吧,邊邊子妳不也——」
「那當然是謊話呀!連這種事你也不明白嗎?」
次郎無言以對,被邊邊子的激情全盤壓倒。
邊邊子也已經停不下來。她一邊哭一邊甩亂頭髮,聲音沙啞地嘶吼
「什麼嘛!什麼跟什麼跟什麼啦!『為什麼』?你居然敢問這種事?居然敢向我問這句話?問我為什麼,這還用說!因為我不要你消失!因為我不要失去你!因為——」
邊邊子用力閉上眼睛,斗大的淚珠滑然落下。她低下頭,咬著牙,低吼似地說道:
「因為……我喜歡你啊!」
BBB
聖與凱因沒有過來。似乎是因為事關賢者,為了以防自己出現輕率的行動。確認轉生不完全地結束後,只說了之後再碰面。
鈐介也沒出現。畢競「公司」正陷入一團亂,就算大肆抱怨,也只能響應緊急召集.
因此,來現場的是陣內。
鎮壓小隊、情報部人員,以及調停員部出動了。他們抄近路直接抵達現場,在途中一一會合。陣內一面接二連三下指令,一面以現場為目標,抵達時,已經完成超過八成的程序。陣內部下的調停員或鎮壓小隊不用說,甚至連立場他與處於冷戰關係的情報部工作人員也會讚嘆,那真是漂亮的手腕。
但令人瞠目結舌的不止他的活躍。「公司」因半年前的悲劇而充
分得到教訓,其中尤以情報部的啟動宛如雷電,不待張部長掌握狀況下達指示,便毫不畏懼、行動大膽、迅速而確實地採取了緊急時刻的應對措施,抑制溷亂的火星。匆忙上陣的張,對部下的努力不禁露齒一笑。
對摩擦逐漸加大的特區現狀感到難堪的,也不只有上層階級的人。特區是累積眾多人們無法公開的努力而建立起來的都市。自己所創造、世上獨一無二的都市受折磨的模樣,令他們自尊受損且痛心,但仍舊不舍希望地從事自己的工作。正因為如此,面臨危機時,每個人都能馬上有所作為以解決事情,而不會陷入驚慌。
他們還能作戰。很諷刺地,文郎與傑爾曼的衝突,成為現場人們重新確認自身可能性的契機。
但陣內趕到之後,面對的卻是始料未及的狀況。正確地說,現場發生眾多應該處理的問題點之中,摻入一件他未曾料到的情況。
「」
陣內表情複雜地佇立原地,兩人在他面前不發一語地保持沉默。
次郎抱著失去意識的弟弟,表情凝重地抿著嘴。
邊邊子一頭亂髮,頂著哭腫的臉,一直低頭往下看。
兩人對確認狀況的陣內與情報部部員提出的問題均毫不隱瞞地回答,然而彼此卻不看對方的臉。甚至對話時,也不面對另一人,只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詞語。
陣內知道次郎與小太郎的秘密,也從邊邊子的態度間接曉得她聽次郎提過這件事。
至於現在這狀況——
瞼無辜的賢者抱持絕對的信賴,躺在護衛者懷中幸福地熟睡。陣內不禁以充滿怨恨的視線望著他。
最後,次郎、邊邊子與小太郎三人在陣內的關照下,全被帶往情報部,接下來要在本部接受更詳細的問訊。
陣內嘆息。摸摸下顎,感覺鬍渣很刺手。
明天「赤色獠牙」的本隊即將抵達。在那之前,尾根崎留下聖與凱因的位置,要求他們屆時要露面.失蹤的傑爾曼也展開行動:而且應該還得動用背後人脈,處理那個叫福克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必須先盡全力度過這場騷動。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令人暈頭轉向。
雖說如此……
陣內再度嘆息,拾起右手放在頭上.他咋舌一聲,不顧部下的訝異,一面喊著「啊~」一面抓抓頭髮:
「真是!自找麻煩!」
但沒辦法,他年紀也大了,因此才能為長不大的友人與年紀尚輕的徒弟做些事。
然後,儘可能多管閒事,就是他所選的道路。
所謂調停員就是這麼回事。
從電塔上看到世界逐漸失去光芒。碧綠山野、海岸線、海。在黃昏的深沉逐漸增加下,灣岸的街道彷佛吸收了溶於大氣的陽光,浮在水上的都市開始一一點亮人工燈火。白晝的世界與夜晚的世界如影繪般交替。
卡莎站在電塔上,以寧靜的眼神凝望遠方水都。
她難得有如此祈禱般的眼神。雙臂不知不覺縮緊,像是要擁住自己的肩頭般。她的白皙瞼龐隱藏著不安,莫名流露出孱弱的印象。
烏墨亮麗的秀髮隨冰冷晚風飄揚。駐足於電線上的烏鴉們,興致勃勃地盯著跟自己一樣的發色在與自己一樣的高處擺盪,然後伴隨著尖銳高鳴飛降至下方的森林.因展翅而飛散的羽毛如漆黑泡沫般,於附近飄蕩。
空氣散失熱意,從卡莎嘴裡冒出的呼氣開始在空中留下白霧。
卡莎終究閉上翠綠瞳孔,吐出嘆息——吐露深深的安心。緊繃的身體無助地搖晃,伸手撐在身旁的鐵柱上。
「……笨蛋」
想起往昔友人的臉孔,卡莎低聲呢喃。
然後,她又想起比他更長時間相伴隨的女性,彆扭似地嘖了個舌。
「為什麼妳總是這樣……如此輕易地讓我的企圖化為烏有……」
反正她本人一副呆愣愣的,真是壞心,彷佛真的看透一切的樣子。
相信自己會完全消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遲疑。
卡莎苦笑。
十一年前自己選擇的決定,應該已經捨棄的猶豫。她曉得,若非痛苦的勝利,否則就是救贖的敗北。
掌心貼著頭,撈起瀏海。真不像自己。無論過去或現在,只要扯上那兩人,她不知為何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以前的她還滿喜歡這種矛盾的自己,但現在呢?卡莎自嘲。不行了,無法像以前一樣。
吸血鬼不會成長。她變了,卻稱不上成長。
——卡莎。
念話傳達至內心深處。卡莎趕緊掩飾自己的脆弱,雙手拍拍臉頰。
卡莎重新站好,彷佛像是早已在等她準備好似地,在恰到好處的時機,眼底的森林竄上一道人影。
人影一躍飛上卡莎所在的高度,順勢無聲無息地落在她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巨漢——是達爾。這點程度的跳躍彷佛跟普通的步行沒兩樣似地,力量波動完全看不出紊亂,別在腰間的一對長刀也未冒出碰撞聲。
「看來妳鎮定下來了。」
「……是呀,你害得我冒出一身冷汗呢。」
卡莎嘟噥一句,達爾微微苦笑。
視線投往跟她一樣的方向。就算隔著如此距離仍擾動著她的「覺醒」氣息,如今已完全沉寂。
與之完全無關的血統之「血」,也因期待與昂揚蠢蠢欲動。對吸血鬼來說,始祖確實是特別的存在。又或者「賢者夏娃」就是特別的呢?
「可是……」
達爾轉為思索的表情:
「想不到居然在這時機覺醒,是不是察覺到我們的行動?」
「不知道,那傢伙腦子裡的東西,想也是白想。」
「與無法預測的對手為敵,很危險呢。」
「如果能夠預測得了,犯不著為敵,我就會將她拉攏過來,靠著大量的誘餌。
達爾的苦笑加大。如果是什麼都不懂的初生吸血鬼就算了,對於如此批評始祖的古血,達爾真是寡聞未見。
原本彼此血統相異的九姊弟中,卡莎與達爾兩人是舊識。自從潑辣的卡莎挑戰程度遠勝於她的達爾,讓他開始留意她的個性與實力以來,已持續了數百年的孽緣。卡莎絕對不承認,但對孤立於渥洛克家族的她來說,達爾是唯一稱得上商量對象的人。
達爾也一直在旁觀照卡莎經歷的多舛命運,有時替她擔心,有時提供建議。甚至被稱為聖人的他,染上「九龍的血統」的原因之一,也是由於卡莎。現在達爾對卡莎來說,已成為左右手般的存在。
達爾知道卡莎對過去的友人——「賢者夏娃」與其護衛,懷有複雜且根深蒂固的乖戾心態。這兩人依然居留在她絕不讓他人進駐的領域。
「若賢者覺醒的話,我方或許會失去勝算。那可是與所謂戰力大小回異的次元。」
「哼,若是這樣到時再說。反正現在那傢伙是個男的,不用客氣,儘管打倒他。」
賢者沒回來,但「銀刀」還在.這究竟是吉是凶?對敵方來說,或是對我方來說,這差異都很大。
不久就會得出結果,至少目前暫時……
「放心了嗎?」
「……不要問我不想聽的事。」
卡莎哼聲。卡莎也唯獨在達爾面前,才會展露年輕女子般的舉止。
但,也只有一下子。
「無論如何,可不能讓不容易安排的計畫無疾而終。我們對父親重現於世的執著,可是勝過賢者的反覆無常。」
說完,卡莎眼睛一眯。
嘴唇浮現盯上獵物的獵人冷笑。冷酷的美貌添上絕艷的蛙力,在迎接夜幕的澹墨色天際下靜靜閃耀。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變動吧?很好。」
這時兩人上方——電塔頂端冒出聲音。不知何時出現於此,宛如貴公子的少年僅以單腿立於此處。
是那布羅。他手臂交疊,舉起另一隻艇保持平衡。橘色髮絲在黃昏中閃耀,貼身套裝的腰帶上配著一副西洋劍,以刺擊為主的刀劍劍柄添加了符合他性格的華麗裝飾——這就是「橙蜂」的另一個由來。這可是曾吸收眾多古血的魔劍。
出現的不只他,卡莎下方,延續至地面的電塔各處聚集了共五名人影。
「我手癢了。」
如此開口低哺的是漠斯。他盤坐在細綱筋上,抱日本刀,眼睛在長瀏海下發光。
「感覺像不像革命前夕?老實說,挺不賴的。」
馬貝里庫說道。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緊張而表情僵硬的華茵。為了讓妹妹安心,哥哥輕輕拍拍她的外側膝蓋。
「大張旗鼓地上吧!是吧,大姊?」
亞弗里囂張地主兄撩牙,但立刻被趴在他背後的薩札來一句——
「說起亞弗里,上一次可是一塌煳
塗吶。」
被插嘴扯後腿,亞弗里滿臉通紅地回應:「囉唆!」
卡莎依序看了弟弟們一眼,接著視線瞥向妹妹。
她帶著寵溺地暍叱:
「……華茵?」
「我……我知道,明天我會奸好看家,可是,還不要緊吧?拜託,大姊。」
「……嗯,這就好。妳就好好看個清楚,明天世界即將風雲變色。今晚是『現在的世界』的最後一夜。」
華茵聽著卡莎的話「嗯」地應聲,吞了吞口水。
改變世界。輕易脫口而出的話語,但任誰都不覺得誇張。他們曾經目睹一次「世界被改變」的情景,就在十一年前的香港。
「薩札,你那邊的準備已經好了嗎?」
「父給我吧,大姊。其實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逆轉』不難,困難的是逆轉『之後』考慮到這部分,各種演練準備很重要。」
薩札仍被背在亞弗里身上,抬頭看向卡莎一笑。薩札現在使用的依舊是身穿洋裝的少女軀體,但笑容卻滲透著不加隱藏的危險。他如果是個小惡魔,還是毒性很強那種。
他是自古代以來便以其謀略扳弄、操縱眾多歷史的亡國吸血鬼,就算精神寄宿於人類身軀,獠牙溢出的還是劇毒。
「得解決的難關很多,但這部分請相信我,賣命去做。我可是命運創造者『人行者』,不是我自誇,勝率很高的。」
卡莎頷首肯定血族引以為傲之參謀的話。
「拉烏也會來?」
「當然OK,明天九龍王的遺孤即將聚集一堂。」
最後一句話不僅讓卡莎,也讓聚在現場的所有人微微顫抖。
上戰場前的顫抖,
對九龍的血統來說,這正是他們最喜歡的感覺,駐留於卡莎眼瞳的冰冷元素,蔓燒至姊弟全體,成為令電塔燒焦的大漩渦。
合計十六道視線,追逐著盯上的獵物飛往海上.「——達爾。」回應卡莎的呼喚,達爾的深沉男中音響起:
「明日,吾輩之牙即將再度刻記於旦兄與太陽。完成準備,隨後迎向勝利!」
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亞弗里,以及華茵,或是點頭,或是出聲附和。
被詛咒的血族發出狂暴的戰嚎。聆聽一族的叫囂,卡莎眼光一凜,無聲地低語:
——我來了,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