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四章 崩壞絢爛(1/2)
1
位於特區第五區的調停部辦公室,從昨晚事件發生以來便持續火力全開的狀態。職員腦海閃過半年前的悲劇,但臉上則浮現毅然的覺悟與決心。
調停部是自「公司」設立之時就存在的單位。跨越十一年的歷史中,從未發生像半年前的事件那樣,帶來如此巨大衝擊的事。,更何況調停部那時處於被總部半隔離的狀態,直到被調職的陣內違背人事命令趕到現場前都無法正常運作。當時的記憶對強烈以支撐特區自傲的調停員們來說,是極欲洗刷的屈辱污點。
可是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調停部成員集結全力,出動收拾事態。
幸運的是,與目擊者數量相反,這次沒有死傷者。媒體報導方面,情報部的攔截掌握了先機。來自小道消息的情報滿天飛,但沒有任何公眾的新聞來源.不少群眾拍攝的低解析度影片在網絡上流傳,但全部都在情報部的操作下刪除或者被簡單帶過。夕陽西下,日期轉換,然後黎明來臨,經過幾小時至今,調停部的人們確實感受到成效。
昨日傍晚接到緊急召集後,才終於返回辦公室的兩名調停員一副濃濃滿足感勝於疲憊。
「受不了。都還沒半年耶,居然沒學到半點教訓,那個大呆瓜!次郎大人太可憐了。」
不滿地碎碎抱怨,其實卻一臉開朗表情的,是一名年紀尚輕的十幾歲女性調停員.
一頭燙卷的深褐長發與看不出熬夜一整晚的艷麗妝容。少女逐漸轉為成熟女性的過渡期美貌,彷佛以昨晚至今晨的工作為傲般閃閃發光;包裹一身玲瓏有致身材的訂製制服,雖然因為熬夜工作而縐掉,但連這也如同勳章一般。
她是與邊邊子同年的調停員——史旺•鍾,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英國人,家裡則是名列CEO聯合的華僑大家族。原本為強化與「公司」的關係,才在家人的意思下進入調停部,但如今她與勸她辭職的家人半吵半鬧,繼續著這份工作,是個別於外觀的有骨氣少女。
或許因為迷戀次郎,在邊邊子還任職於調停部時,凡事都會與邊邊子起衝突或互相競爭,是只要一碰面就會彼此互相挖苦的敵手。自從邊邊子離職後,似乎少了些刺激。今天早上趁機說出久違的罵人話,明明本人不在現場,仍生氣十足地痛罵邊邊子。
「真令人不敢置信,以為她被開除後會安分度過餘生,想不到居然與原本的職場為敵。真懷疑那傢伙有沒有常識,多虧她造成我們天大麻煩。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揭發她的眾多罪行,解放次郎大人!給我等著瞧,噘嘴女!」
「好了,別念了,史旺,這次的事件又不是邊邊子的錯,她在現場反倒很努力呀。」
苦笑地安撫同事抱怨的,是一名體型結實纖瘦,容貌凜凜有神的瀟灑美女,有著溫柔的左眼與縱長瞳孔的金絲雀色右眼。她是身為溷血兒的能幹調停員朱鷺藤早紀。
早紀在半年前的事件中與邊邊子一起碰上羅摩斯發狂的現場,對事件更是倍加悔恨,接到昨天的通報後,比任何人都來得精力充沛地行動。她自然一覺也沒睡,不吃不暍甚至不休息,但溷血兒的體力堅強地支持她的決心。
「畢竟是行蹤不明的『緋眼傑爾曼』現身,他在眾目睽睽下出現卻只以這程度的騷動收尾,反倒應該要說僥倖吧。」
「雖然這麼說,早紀,半年間保持沉默的傑爾曼•克洛克一出現就與他引起紛爭,讓人不禁推測是不是意有所圖。」
「大概是他命中注定吧。」
早紀以完全聽不出是笑話的口吻說著,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打開電腦,確認來自各諜報員的報告。史旺站在早紀身後窺看她的螢幕。
「……感覺不賴嘛。」
昨天一片溷亂的辦公室如今已逐漸恢復平靜。雖然還不能預測,但至少似乎不會擴大成羅摩斯當時的嚴重事件。
「吸血鬼之間的動搖不大,可能因為是第二次發生這種事,或許也由於『赤色獠牙』的存在出乎意料重大。」
「妳說那些傢伙的存在?」
「威脅生效——不如說其實是吸血鬼們過度害怕吧。與龍王、渥洛克家族,或者鎮壓小隊相較之下,『赤色獠牙』有著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可說是起了黑臉的作用。看來尾根崎會長的意圖成真了。」史旺對早紀冷靜分析狀況的態度無法釋懷,或者說,不願意釋懷。這一點就是前輩與晚輩的胸懷差異。史旺仍記著半年前遭受的冷凍待遇,如今仍對上級心懷反感,而多數調停員都跟她一樣。
可是資深調停員對上級的考慮表現出一定的理解,不但如此,還發表了不同的意見主張應該改善之處。首先應該互相表現理解——調停的第一步已經深入資深調停員的骨髓。確認一連串情報後,早紀關閉電腦。此時一名少女捧著盤子衝過來。
「早紀前輩!史旺前輩!辛苦——唉唷,呀!」
她習以成俗地腳一絆,盛著咖啡杯的盤子在半空飛舞。史旺一臉即將發出慘叫地僵著表情,早紀則發揮出溷血兒的機靈敏捷,迅速接住半空中的杯子。
「嘿!」
她撐住跌倒的少女身體,杯子則交給史旺。
「沒事吧,雲雀?妳看起來好像也沒有休息。」
「謝……謝謝妳,早紀前輩。可是我不需要休息!雖然是實習生,但我也是這裡的人!」
她是身子嬌小、充滿活力的調停員實習生——楠雲雀。早紀笑著回應握緊拳頭表現幹勁的晚輩,戳弄宛如她正字商標的包包頭:
「有精神很好,但穩重一點吧。謝謝妳的咖啡,味道很香。」
「是,謝謝妳!因為我也只會做這種事,我要到處為回來的大家泡能消除睡意的咖啡。」
聽到這番話,她身後的史旺臉頰不禁抽搐一下。
這麼說來,歸位的調停員之中,有不少人制服的確染上了污漬。雖然是個可愛的晚輩,但空轉的熱情與笨拙直是美玉之瑕,泡茶卻變成潑茶就是最好的例子。
「早紀前輩,邊邊子學姊怎麼了?昨天還到情報部接受問訊耶。」
「小雀,不是邊邊子學姊,是前學姊。」
「真是的,史旺前輩,對我來說邊邊子學姊就是邊邊子學姊。」
雲雀鼓起臉頰。史旺一臉無辜地聳聳肩,早紀無奈地打斷兩人。
「邊邊子昨天稍晚就已經被放走,剛才我也跟史旺說過,這次她沒有錯。反而惹起騷動的次郎大人似乎才是原因。」
「次次郎!?難道是被傑爾曼挑釁之類的嗎?」
「不,有錯的是邊邊子。」
「史旺……總之,我也還不太清楚詳情。次郎大人的問訊好像也在黎明時結束了,部長早晚會加以說明。」
早紀口吻嚴肅地陳述。這三人與邊邊子關係親密,跟次郎和小太郎也有交情。邊邊子離職後往來稍微疏遠,卻反倒更是擔心。
「一定有理由,就因為是次郎大人,很難想像他會不經思慮地爆發。」
史旺的話讓雲雀頻頻用力點頭,早紀也同意地頷首……
「我有同感。而且對方是傑爾曼,令人在意。」
「是啊~確實令人在意。真擔心,我等一下若撥出時間,就去邊邊子學姊那裡問問看。」
「啊~我也要去。雖然討厭那個窮酸的地方,但好歹必須慰問傷心的次郎大人。」
「……說得也是,去聽聽本人敘述發生什麼事也好。」兩名前輩都贊成雲雀的提議。可是看她們兩人點頭,「啊~……」雲雀卻一臉尷尬。
「對不起,兩位,那個……可能不太行。」
「哎呀,為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雲雀?」
兩人不解地看向她。
「其實……」雲雀一副難以敔齒地說道:「陣內部長托我交給兩位東西。」
「哎呀?部長給的?部長回來了嗎?」
「對,剛才,可是又馬上外出了。」
「這樣啊……記得昨天聽他說耍開什麼高層會議。對了,『赤色獠牙』本隊抵達日就是今天嘛,我都忘光了。」
畢竟發生了這種狀況.就算是「公司」總部,到底是否做好準備迎接他們也很可疑。
「不是說要延後預定日期嗎?」
「似乎據說是對方的隊長硬是堅持耍來。不過確實,正因為發生了這種狀況,希望及早增強戰力也是原因之一。對了,陣內部長有交代什麼嗎?如果是緊急指示的話,可不能像這樣子拖著。」
只見雲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臉抱歉地拿了某樣東西過來。兩份票券——接著分別遞給早紀與史旺一人一份。兩人的視線盯著票券,接著驚訝地瞪大眼睛。
「——機票?」
「等……等等,這不是去新加坡的機票嗎?
而且還是今天下午出發?已經剩下不到幾個小時了嘛!」
接著雲雀又遞給啞然無語的兩人一封信。
「詳細指示在裡面,那個……他說是『嚴格命令』。」
「開玩笑的吧……事件還未解決,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昨晚徹夜奔波耶!部長應該也知道啊!」
史旺慌忙拆開信封。文件封面甚至潦草寫著「抗命就降級」,肯定是陣內的親筆字。
「……惡鬼。」
史旺拿著文件的手微微發顫。雲雀同情地看著兩位調停員前輩。但早紀的表情卻嚴厲地繃緊:
「這時期卻排除我們兩人?……不,是要讓我們離開特區嗎?為什麼?」
而且還是如此人選——早紀與史旺確實是優秀的調停員,但說不上是調停部不可或缺的存在;尤其是史旺,家裡的財力與人脈龐大,但還不到資深的程度。
特地選擇這兩人,陣內的心中意圖應該不是早紀或史旺,而是邊邊子。正因為如此,所以才選擇與她最親近的早紀與史旺。
「……史旺,快點準備出差。」
「可是,早紀,這太蠻橫了吧!?」
「沒辦法,這是上司的嚴格命令。」
到底有何企圖?陣內的秘密主義也真令人困擾。早紀死心地甩甩頭,至少喘最後一口氣似地暍下雲雀泡的咖啡。
「但……對了,至少聽本人開口下令。會議不曉得會拖多久,等到最後一刻再出發吧。」
可是早紀沒見到陣內。並非會議拖很久。尾根崎提桉舉辦相隔已久的特區高層會議,陣內卻無故缺席。
2
小太郎清醒時,已經是隔天下午兩點以後。
兄弟倆回到他們現在居住的頂樓小屋。次郎才只稍微休息一會兒,在大白天也同樣陪在小太郎身邊。
躺在床上的小太郎與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次郎。窗簾完全拉上,只有過濾進來的澹澹光點灑入室內。時鐘滴答滴答。豎起耳朵,甚至能聽見細微浪潮聲。
「——嗯~」
次郎靜靜旁觀睜開眼睛的弟弟揉揉眼皮,確認身旁的人是哥哥。小太郎笑著,次郎也回以淺淺一笑。
「……『哥哥』?早安~」
「……是,早安,小太郎。」
「——咦?我怎麼會睡在這裡?這裡不是小邊邊的床嗎?」
「思,邊邊子借你睡的。」
「是喔?那小邊邊呢?對了,現在是什麼時候,總覺得我奸像睡了很久。」
「……邊邊子外出。現在是下午兩點,你從昨天黃昏一直睡到現在……別讓我太擔心。」
「咦,已經兩點了!?騙人吧?」
小太郎驚訝地起身,清醒的瞬間馬上就變得精神奕奕。拉開窗簾,外面的光線一陣刺眼,接著想起哥哥在場,又立刻緊閉窗簾。
「咦?怎麼回事?我記得昨天是跟傑爾曼……」
皺眉思考的小太郎注意到哥哥的視線,雙手趕緊搗住嘴。
「我知道。」次郎告訴他:
「你跟傑爾曼在一起是吧?聽說是沙由香帶走睡著的你。」
「是…是喔。對不起,哥哥,因為她說一定要保密。」
「已經無所謂了。還有——」
「嗯?」
「……算了,沒事。」
次郎沉穩地微笑。小太郎一愣,也隨即微微一笑。
搞不清楚狀況時就笑,這是小太郎的毛病.不太追問事情,這一點實在令人無法讚賞,但這也是毫無不安的證據。因為他相信哥哥,所以不懂也沒關係。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哥哥對自己微笑這件事實,所以很開心,於是就笑。
安靜的寢室內,兄弟的對話慢慢增多。
「哥哥,我肚子好餓。哥哥呢?」
「……也對,我也有一點.」
「那~我們吃飯吧!吃早餐——咦,還是吃午餐?」
「小太郎——」
「嗯,什麼?」
「你肚子餓了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不是口渴?」
「口也渴……」
小太郎再度一愣,而坐在椅子上的次郎雙手緊緊握住。
「可是,感覺起來,我比較想說『肚子餓』!從傍晚就開始睡,也就是說沒有吃什麼東西吧?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連今天的午餐都沒吃……唔哇!總覺得我餓死啦!」
「……這樣啊。」
次郎五味雜陳的聲音與天真的弟弟成對比。小太郎似乎也有察覺,「嗯?」地皺起臉:
「怎麼了,哥哥?你從剛才就一直莫名沉默——啊,難道沒有任何吃的東西嗎?既然這樣就到外面吃吧,我之前發現一家蕃茄醬任你用的熱狗攤!啊,對喔,哥哥不行……太陽還沒西下,既然這樣,我就連哥哥的份——」
次郎下禁對亢奮的小太郎展露微微苦笑:
「真是,沒禮貌。別擔心,當然有食物。」說著,便從旁邊的桌子捧起包著保鮮膜的盤子,盤內裝著許多形狀漂亮的飯糰。
「哇!看起來奸好吃!怎麼會有這些?」
「……應該是邊邊子做的,就放在餐桌上。」
「耶~裡面不知道包什麼,哥哥,來吃吧來吃吧!」
小太郎在床上蹦蹦跳眺,次郎撕開保鮮膜將盤子遞給他,就立刻挑了一個最大的飯糰,大口塞進嘴裡。
彷佛接收陽光而光輝燦爛的向日葵,健康的笑容讓觀看的人都感到幸福。可是咀嚼兩三次之後,小太郎沮喪地嘟起嘴。
「……酸梅~我討厭酸梅~」
「好了,邊邊子特地做出來的食物,你不應該挑食。」
「可是……嗯嗯,算了,接下來我要找有蕃茄醬的。」
「蕃茄醬啊……真期待邊邊子的創意功夫。」
「如果是小邊邊,一定會懂我的。」
隨著無憑無據的自信,小太郎食慾旺盛地咬一口飯糰。「好酸~」雖然是抿起嘴,但似乎打算照哥哥的教訓,就算是不喜歡的食物也要吃得一乾二淨。
「哥哥不吃嗎?」
被指出來,看護弟弟的次郎隨意地「嗯」一聲回應。他以指尖搔著鼻頭……
「……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為什麼?」
「唔……唉……」這飯糰是次郎小睡片刻時準備好的,留下的紙條也只寫著「我去看看公司的狀況」而已。邊邊子是以什麼心情捏飯糰的呢,對於像次郎這種人來說,實在很難想像。
「……應該請她乾脆包大蒜進去才對。」
「嗄?你說什麼啊,哥哥?大蒜是哥哥的弱點吧?如果吃進去就不得了啊。」
「偶爾也需要自我斥責,小太郎。」
「咦?什麼跟什麼?我不懂。」
「因為你有我嘛。」
「原來如此,我只要被哥哥斥責就好。」
「儘可能的話,希望你別讓我斥責。」
「當然!我要快點成為了不起的吸血鬼,讓哥哥大力稱讚我。」
小太郎一面噴著飯粒,一面英勇地保證。成為了不起的吸血鬼。這句話讓次郎嘴角一斜,幾乎合淚。
「咦,等等喔?哥哥做了什麼需要被斥責的事情嗎?」
「……一些事。」
「我知道了~讓小邊邊生氣了吧~很糟哦,哥哥。之前你才弄壞剛修理好的電暖氣,惹得小邊邊好生氣。」
「……沒有辯解的餘地,我確實很糟。」次郎聳肩,就連這動作也沒有平常的精力。然後……
「吶,給你。」
「咦?」
「你必須好好吃下去。小邊邊雖然生氣,但遺是為我們做了這些吧?」
小太郎拿起飯糰遞給次郎。他單純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流露出筆直的眼神。
次郎回應弟弟的目光一陣子後,收下飯糰,張開嘴小口咬下去。
米飯的甘甜配合恰到好處的鹽分,口中充斥一股樸實的美味。不加裝飾的坦率與細微的貼心……有如邊邊子的調味。
「好吃吧?」
「……好吃。」
「小邊邊真溫柔。」
「……是呀,她很溫柔。」甚至太溫柔。對於吵過那番架的對象,為什麼還能如此關心呢?
——『因為……』
「因為喜歡——嗎?」
「嗄?」
「沒事,我還真是罪孽深重。」
「啊,哥哥。」小太郎不知為何突然瞪亮碧眼。雖然只是孩子般的舉動,幼嫩的臉孔也魄力勐增。
「
你剛才感覺好遜耶,非常遜。不行喔,哥哥,不能像這樣說謊喔。」
似乎真的生氣了。次郎露出被看穿的愧疚表情,握起拳頭往自己頭上一敲:
「——你說得對,的確很難看。請原諒我,小太郎,哥哥會反省。」
「真是的,碰到不順遂的事情,馬上裝壞人敷衍過去,這樣子不適合哥哥。話說回來,就算這樣子嘲諷地敷衍過去,到最後哥哥還是只會自顧自地鑽牛角尖。就算不擅長或不習慣,也要努力好好面對才行!」
小太郎以前所未有的成熟口吻狠狠教訓起次郎,而且遺非常有道理。次郎沒有反駁的餘地,只能安分地垂頭聆聽弟弟的忠告。
視線落在手裡的飯糰上。
他是如此地引頸等待賢者轉生。可是當賢者孕育於現世時,就表示他將失去這些味道。不,不僅如此,這美味包含的思念也會消失於未來。至今為止,他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曾認真思考過。
只是滿足於現狀,一址享受著日常中意想不到的幸福,絲毫不為將來打算。到頭來,他只想著自己的事。
「……我是個不成熟的人。」
「真的是,要是不適可而止,連我都會對哥哥幻滅喔。」
小太郎忿忿發怒,然後大口大口吞著飯糰。他遺是皺著一張不滿的臉。雖然看起來也像是難得擔任教訓人的角色而得寸進尺。
——不,或者出乎意料……
這些話——說出這番話的是——
「……小太郎。」
「……什麼?」
「老實說,我很驚訝。」
「驚訝什麼?」
「對我自己很驚訝。我不知不覺懷著眷戀,而且程度遺很吃驚。」
「……眷戀?」
「對,以前的我也想像不到。這種……我心中居然產生比自己的使命還重要的事物。」
小太郎停住吃飯糰的動作。
次郎雙肘撐在雙膝上,微微垂著頭,瀏海遮住額頭。視線茫然盯著地板的紋路,一面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內心的情感,一面繼續緩緩說著:
「說真的,我沒想過會在這裡生活這麼久。帶你到外面的世界,讓你跟幾個值得相信的人作朋友,我只是想要實現這想法而已。我早就下定決心,逕自一心想要在這穩定的覺悟下,完成被賦予的使命。」
然而周遭的人卻無法放下他不管:而且仔細想想,似乎並非只由於他是聖戰英雄「銀刀」而已。當然不可能無視他的頭銜,但在特區中,有眾多不在乎這稱號而積極與他——望月次郎交流的人們:黑血之中有,而紅血之中也有。
隨著與這些男男女女一起生活,一開始只考慮弟弟的次郎也交織出不少羈絆——重要的羈絆。次郎覺得很感謝、很高興被人在意。次郎曉得,與人有關聯是種幸運。
正因如此,面對堅信為絕對的使命之時,羈絆的重量便大增,從心底剝奪他的凌厲與冷酷,奪走達成使命的鋼鐵意志。
「小太郎。我也跟你一樣,想成為『了不起的吸血鬼』,成為我重視的人能抬頭挺胸、引以為傲、獨當一面的吸血鬼。但是……可是,這樣好嗎?就算因此犧牲其它重要的事物也無所謂,如此實踐誓言,她會怎麼說呢?」
若是以前,次郎會毫不猶豫地說YES。就算知道艾莉絲會露出悲傷的表情,還是會說YES,能為這決心由衷犧牲自我。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如此迷惘。感覺留下大家——留下邊邊子離去的自己非常不誠懇。正如她所點出的話。實在令他驚訝。
到底是誰讓自己變成這樣子的呢?
飯糰好咸。
「小太郎,你認為呢?哥哥應該……應該要選擇什麼才好?我只有一個身體,我所能做的真是少之又少。」
小太郎洗耳恭聽次郎的告解,凝視哥哥的碧藍雙眸一片澄澈。文郎抬起臉,黑眼與碧眼面對面交會。
「哥哥的使命是什麼?」
「想知道嗎?」
「嗯。」
「這是秘密。」
「是喔。」
「但非常重要。」
「嗯,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對。」
「可是,小邊邊與特區的大家也都很重要。」
「……對。」
「既然這樣——」
小太郎大大張開手臂。雙臂用力敞開,一副要緊緊抱住次郎般,彷佛是要祝福坐在椅子上彎腰駝背的次郎.
「既然這樣——哥哥,就遵循『血』的引導吧。」
次郎垂頭喪氣,抬頭看向弟弟:
「這就是『你』的答桉?」
只聽小太郎笑著:
「耶嘿嘿,會不會有點狡猾?」
「狡猾?」
「嗯,因為就結果而言都是一樣的嘛。哥哥平常總是說,我們的本質是『血』……不,『我們就是血』。」
次郎睜亮雙眼。
弟弟的話敲入內心。
「如果是這樣的話,『血』的導引到頭來就是『自己決定!』的意思。這或許稱不上是答桉……果然有點狡猾喔?」
「……小太郎。」
次郎的嘴微微開啟,低吟小太郎的名字。接著似乎想繼續說什麼,卻又加以制止而用力咬牙。
「可是……可是,一定沒問題。我們可是『賢者』的血統呢!一定非常聰明,抱著自信決定就好!嘿——地抬頭挺胸!」
「……哎呀呀,小太郎,你真是的。」
次郎笑著,嘴角探出獠牙;小太郎的笑容也探出小小獠牙。吸血鬼兩兄弟分別坐在椅子與床上,兩人拿著飯糰,牙齒對牙齒地咯咯輕笑。
然後——
「好!」
次郎突如其來伸展背嵴,手裡的飯糰兩三口解決掉;還沒等飯糰下咽,就又伸手拿了下一個飯糰。
「嗄?」
在小太郎訝異的注視下,大口咀嚼飯糰並囫圃咽下的次郎嚴脯地說著..
「小太郎,哥哥突然非常餓。」
「……咦?」
「所以,我開動了。」
兩手拿著的飯糰以驚人之勢撐開臉頰,而後趁小太郎「咦……咦?」對眼前的光景遺無法理解時,又緊接著伸手拿下一個飯糰.如此景象對小太郎太過衝擊,頓時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盤子上的飯糰急速銳減。
接著又拿兩個,剩下三個。又拿一個,剩下兩個。
「啊~!啊……啊!」
小太郎終於發出受到殘酷背叛般的哀嚎.。
「哥哥!好狡猾!我才吃了一個討厭的酸梅飯糰而已!」
「哎呀,仔細想想,哥哥也是從昨天就什麼都沒吃,肚子會餓也是理所當然。這飯糰真是太美味可口了。」
「等一下!餵!說話的時候又——好~狡~猾!這是我的~」
「嗯,這是鮪魚美乃滋的口味呀,雖然不太能算得上我的喜好,但還不錯啦。看來內餡全都不一樣,邊邊子也直真是下足功夫。」
「怎麼這樣!我只吃一個就吃到酸梅!而且鮪魚美乃滋是我最喜歡的耶!神啊!」
「嗯呃!?這……這個鯉魚飯糰調味是大蒜醬油!?邊邊子果然還是有一點懷恨在心!?」
「唔哇!我也要吃飯糰~!」
面對淚流滿面的弟弟,哥哥毫不留情地啃光飯糰。在飯糰塞滿嘴、撐腫臉頰的表情中,感到些微的心滿意足——並非對小太郎,而是對他們黑暗主母的滿足,有種幼稚的快感。
自己決定?
OH!YES!完全照您所說,可別哀聲怨嘆唷,吾主。
「啊,哥哥!拜託,拜託啦,最後的飯糰——」
「啊嗯。」
「呀~!停下來,叫你停下來啦!哥哥是大笨蛋!」
「嗯唔……喂,小太郎,別再拉著我的手臂晃來晃去。好啦,如果吃到一半的你也好,那這就給你。你愈來愈不挑食了。」
「嗚嗚……沒天理啦!真是屈辱!可是好好吃……」
小太郎邊哭邊扭來扭去咬著飯糰。次郎心滿意足地眯起眼說:「我去泡茶吧。」便離開椅子站起身。
小次郎朝正在離開寢室的次郎背影拋出一個問題。
「……吶。」
「嗯?」
「……哥哥,你會不見嗎?」
次郎停下腳步。
他輕輕抖肩一笑。次郎回過頭,揚起令人受不了的溫柔微笑,瞄了一眼拿著飯糰仰望兄長的弟弟。
然後他「嘿!」地抬頭挺胸,清楚有力地說:
「我不會不見。無論以哪種形式,我們都是兄弟,
未來永遠都會在一起。」
3
肚子會餓的不是只有吸血鬼,成長期的健康人類一到下午自然也會餓。
就算她是憑著一股激情脫口吐出世紀性告白,嚎啕大哭一整晚,到最後迎接幾乎想死的尷尬清晨的少女。
不但如此,就一名少女來說,甚至存在以食物填補沉悶心情的極危險基因。在基因的指令下,邊邊子撕開第三個漢堡的包裝。
「唉~」
坐在快餐店的邊邊子,大吐著令人不禁猜想是否會減輕體重的凝重嘆息。話說回來,如果嘆息有重量,如今邊邊子應該已經浮在半空中。
——我……說出口……了……
說出來了,說出絕對不能說的話。誰都不會幸福,誰也不會快樂,終究還是脫口說出只會讓知道的人煩惱受傷的思念.她這大笨蛋,實在太膚淺了。
只是——
——啊,對啦,我喜歡他啦,就是喜歡,從老早以前就喜歡了。沒辦法嘛,我也是十八歲的少女,也會喜歡人呀.
邊邊子大半看開了,就某種意義上,肚子也安定下來。
——因為一直在一起,一直在身旁,一直看著…看著次郎.……
所以,其實邊邊子並不後悔。說出不能說的事,她知道,但是卻不後悔,不想後悔。
回想起在公園聆聽的次郎命運,她也有所動搖。但面對那個遲鈍的一臉呆相,拋出一直忍耐至今的話語那一瞬間、那一刻,她感受到已經沒救的墮落感與爽快戚,彷佛拔出喉嚨里的魚刺,這股解放戚是真的。要是早點說出口就好了,為什麼要自己一個人陷入苦思呢?感覺不賴,活該。
可是——
就算這樣,卻還是不停嘆氣。
「唉~」
已經在「公司」露面後又離開了。大家臉上都很有朝氣,跟羅摩斯那時的氣氛不一樣,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次郎的暴走並非情有可原,但至少免於悲劇。
「公司」的實力、關係人士的強大信念——真厲害呀。雖然當初始料末及地離開職場,但來到外界後,感覺重新對「公司」的信賴再度認識,也覺得有點引以為榮。
相較之下,自己又如何?區區的告白就這副德行,真難看,真沒用。眼淚都差不多哭幹了,然而嘆息卻停不下來。
「唉~」
好痛苦。
嘆息直正的原因,其中之一是結果「什麼也不會改變」。
小太郎終究會變成賢者,次郎終究會消失。這些事實從那以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真不應該說出口。真不該說出無法改變任何重要之事,卻只會破壞周遭種種關係的告白。
——艾莉絲……
她聽見邊邊子的請求,願意等候。
對吸血鬼來說,血統的存續是最重要的課題,始祖轉生對「賢者夏娃」血統來說更無庸置疑是極度渴求的願望。次郎為此滿心歡喜地奉獻自己。
然而艾莉絲卻願意等候,真令人感激。如果那時候她就順勢轉生——小太郎吸盡次郎的血,那麼她現在還能保持神智正常嗎,描摹著如果親眼目睹那場景……次郎與小太郎消失後,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孤伶伶地被留下來的樣子,就讓她眼前一片漆黑,光是想像內心就充斥絕望。
或者艾莉絲明白這點,所以才中斷轉生救了她。不曾見過面也不曾談過話,但對艾莉絲充滿感謝,這心情絕非謊言。
可是……
明知很傻氣,卻湧出一陣懊惱。
換句話說,她被「同情」了,因為次郎是艾莉絲的。打從一開始,優先順序就已經明確決定了,絕對無法動搖。
不但如此,邊邊子還得到對方的憐憫——因為很可憐。她甚至由衷感謝這份同情,真是好笑。
「……討厭的傢伙。」
不是艾莉絲。她厭惡有這些念頭的自己。
只不過……
就算這樣……
——就算這樣……就算是同情,只要艾莉絲願意等……
今後她還能與次郎在一起嗎?如同往常一般。
看來轉生的徵兆似乎暫時平息,但也不曉得下一次何時會再出現。百年後,或者十年後,或者僅僅一年?遺是明天就會開始呢?次郎肯定也不知道。明知沒有答桉,卻忍不住去想,因此一嚴肅思考,內心便逐漸冰涼。假如有一百年,不,五十年,等到自己死之後也好。轉生應該不能等吧?如果不行的話,能不能至少再等十年,等到她長成比次郎更棒的人——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可能——而學會能沉穩地目送次郎的堅強之時呢?現在沒辦法,做不到。艾莉絲如果同情邊邊子的話,能不能等到邊邊子能承受失去次郎的時候為止呢?或許這是不容許的吧。區區十八歲的小女孩,居然要對吸血鬼來說等同神祇的始祖延後轉生。
很早就與重要之人分別——全世界有許多這樣的人。理智明白,卻很難設身處地。她喜歡次郎,不想失去,不希望他消失。
於是——
「唉~」
嘆氣的第二個原因,不用說,就是那個呆頭鵝。
我喜歡你——單純老實到丟臉的告白。不,事到如今——忍住羞恥得想死的心情——回頭想想,那應該不叫告白,而是吐露感情。
可是。
可是啊。
什麼嘛,那副鴿子吞下子彈似的反應是怎樣?沒說YES也沒說NO連回應「嗯」還是「唔」都沒有,結果只是屏息不發一語,甚至轉過臉背向人,可恨也要有個限度!什麼一百年前的倫敦?直一是丟光紳士……不,丟光男人的臉!居然讓女孩子感到那麼不好意思,卻自顧自決定不予置評。當然她明白這是自作自受,可是,站在客觀角度來看,那種態度也是不可饒恕的怠慢啊!
——至少稍微……稍微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或者害羞臉紅之類……
然而偏偏卻是一副「疑惑」……還是「困惑」?真過分耶,少女心都粉碎了。對那傢伙處以磔刑沒人有意見吧?真是的,居然把我當成傻子!愈想愈滑稽,已經乾涸的眼淚又差點溢出來。
真想哭。
——次郎對我根本……
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並非無法想像十八歲的小女孩在他眼裡是什麼模樣。更重要的是,次郎還有艾莉絲在。以前聽他自己說過,她曾是過去的伴侶,如今仍在身旁,如今依然愛她。
次郎很溫柔,所以她耽溺於他的溫柔,甚至變得這麼喜歡他。
——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邊邊子突然想起以前某位女子說過的話。
——「放棄吧。」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後一滴都屬於艾莉絲•夏娃。」
難道「那個人」也是?
邊邊子閉上眼。各式想法在她腦子裡打轉,種種情感從心底湧現。無法處理,只能任其翻弄。好痛苦,喜歡一個人為什麼如此痛苦——記得曾在某首歌聽過這段歌詞。嗯——她想了想,如今才親身體會。
從此以後她該怎麼辦呢?回家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次郎?直到他消失以前,要以哪種心情生活呢?他消失以後,又該怎麼活下去?
不曉得,得不出……解答。
冒出來的只有嘆息而已。
「唉~」
彷佛硬是要清除怎麼也消不去的苦悶般,邊邊子再度嘆了一口氣。
此時。
「——眉頭冒出皺紋囉。」
「咦??」
抬起頭,只見一名不知何時出現的男性,坐在邊邊子的桌子對面。
相隔半年的面對面。那是一張之前天天碰面、報告、被其斥責的臉孔。
「……陣內部長。」
「嗨,邊邊子,妳好像煩惱得焦頭爛額。」
他正是將邊邊子趕出「公司」的罪魁禍首,翹掉高峰會議跑來前部下身邊的陣內章吾。
BBB
「我應該開始就告訴你妳才對——」
陣內的嘴離開香草奶昔的吸管,緩緩說道:
「對那蘿蔔頭不要有任何期待。明治時代出生沒什麼了不起,因為他可是真心相信柏拉圖式禁慾才是男人格調的活化石。」
反射性地深深點頭後,邊邊子赫然紅了臉
「部……部長!你想說什麼啊!?」
「說什麼??就是一般的閒聊啊。」
「……閒聊…嗎?」
「想聽吧?」
「不想聽我閒聊嗎?」
「………想聽。」
邊邊子縮起身子,臉頰泛紅,低著頭抬起視線說著。頓時,陣內看過來的眼神邪邪一笑。邊邊子「唔」一聲別開視線。
以為半年來自己稍有成長
,其實一點都沒有,輕而易舉便陷入他人詭計,而且明明清楚自己陷入詭計,還想不出逃脫的手段。話說回來,她也不打算逃脫。陣內看透前部下的內心想法,而且還特地表現出「看的一清二楚」的態度,然而卻無法忤逆他,個性真的很惡劣。
兩人離開快餐店,走上狹窄的人行道。
平穩的晚秋午後,陽光柔和,空氣微微涼冷。一個禮拜前還愉悅地展露鮮艷紅葉的楓樹,如今也換上稍稍帶黑的褐色衣裝。街道也隨之失去色彩,逐漸轉換為深色調。
在偶爾吹過的微風牽引下,細小葉片無聲飄落。第五區沒有摩天大樓,沒有新市區可見的強勁高樓風,這片辦公室與以前公寓的所處地區,對邊邊子來說是情感最深厚的土地。
身穿西裝的陣內手拿奶昔杯走在落葉斑斕的人行道上,後面則跟著低頭踏步的邊邊子。
相對於陣內輕鬆愜意的自然樣貌,邊邊子看起來莫名緊繃僵硬,或許就好像被別人輔導後的女兒與被叫來接孩子的父親一樣。感覺有點懷念。當她還是新手調停員時,包庇自己犯的錯之後,常出現如此光景。不過這樣的光景已經很久不曾出現了。
「次郎那邊現在怎樣?」
「………」
「邊邊子?」
「啊,對不起,那個……第一次聽到部長直接叫次郎的名字。」
「是啊。」
陣內聳聳肩。態度如此平易近人的長官很新鮮,讓邊邊子覺得氣氛很奇妙。剛才也是,談到次郎的陣內,與在調停部時的他表情有些不同。
「我跟他有段孽緣,妳已經聽說過了吧?就是在香港的事。」
「是,只是稍有耳聞。」
「非常好。若是追根究柢地問,就會變得很難處理。」
「……你們…是朋友嗎?」
「我說過,是孽緣,是損友。」
「可是,還是朋友嘛。」
「是啊,發生過許多事……不,就因為是朋友,才會發生許多事。」
說著,陣內咬住吸管,大聲吸著奶昔。
十一年前的香港,是個無論誰都知道,曾親身經歷的人卻非常稀少的地點。對邊邊子來說,是只從報導或新聞接觸過的地點,而眼前這個人則在那裡與次郎相遇。
年紀尚輕的陣內,以及跟現在沒什麼不同的次郎。
「……是什麼樣子?」
「嗯?」
「我說次郎,跟現在一樣嗎?」
「……他啊,比現在稍微悠哉。」
「悠哉?」
「是啊,常說吸血鬼不會成長,也並非完全不能成長。遭受重大打擊就會成長,人類與吸血鬼都一樣。」
陣內的話讓邊邊子咬唇。
「九龍衝擊」,香港聖戰。接連而來世界規模的動搖,以及狂暴的吸血鬼狩獵風潮。以十一年前的香港為起點,世界確實為之變貌。次郎與陣內目睹此變化,穿過激昂的時代後,如今站在這裡。
「部長——」
邊邊子對前行的陣內開口道
「跟次郎結交了十多年吧?期間克服過許多辛苦的事件。」
「嗯……雖然是這麼說,但他離開香港後便隱居於聖域十年,實際上碰面的時間全部加起來,差不多就兩年。」
陣內背對著她轉頭——
「就跟現在的妳沒什麼不同,邊邊子。」
「可是——」
「可是?」
邊邊子的視線一陣彷徨,找不到適合的台詞,令她不耐起來。
陣內緩緩吐了一口氣:
「人與人的往來中,時間非常重要,可是不只是時間長短。若有十個人就有十種各式各樣的結交方式,更何況人際往來並非一個人能辦到,形式多如繁星。」
「……這種事情——」
「妳知道?」
「……應該。」
愈說愈沒自信。活了十八年,自己跟多少人交流相處過?她曾歷練過相當的——足夠如此斷言的豐富人際交往嗎?至少與目前談話的對象相較,肯定是不值一提的貧乏經驗。而在她認識的人當中,經歷過最多樣的人際交往、累積豐富經驗的人,正是陣內。
所以她想聽。
希望他教教自己。
「……部長。」
「什麼?」
「部長對次郎的未來怎麼想呢?」
「嗯,這個啊……」
陣內仍含著吸管,但腳步稍微慢了些。微微一瞥的側臉,一副打壞主意時的愉快模樣。他樂在與邊邊子的一問一答中。
「怎麼說呢……還真是非常麻煩的生活方式——第一次見面時是這麼想的。」
「第一次見面時?」
「之後就漸漸習慣了。愚蠢、頑固,但是個好傢夥。既然選擇那種生存方式,這就是他的道路……最重要的是,我也不太能批評別人。」
咬著吸管的嘴唇露齒一笑——自嘲與自傲共存的微笑。完全接受恰恰相反的兩種自我評價,並且加以承認的笑容,還真符合陣內的個性。
「再說,也很有意思。個性死板無趣,但不知為何,和他在一起時總會發現意想不到的有趣之處。」
「……不是危險之處嗎?」
邊邊子一問,陣內由衷一臉驚訝:
「這也很有趣嘛。」
邊邊子愕然地閉上嘴。真是的,敗給他了。
陣內不在意前任部下的態度,我行我素地繼續說下去
「清楚來龍去脈的就曉得,他明顯是個深交就會令人難受的男人。不過,因此就斷絕友情實在很沒意思。於是就在我半分興趣與他來往之際,發生了『九龍衝擊』,之後便只能被狀況翻來覆去,不但危險還幾度瀕死……但我也是有志氣的。」
「志氣?」
「人與與吸血鬼能夠共存。」
「啊。」
陣內流暢地將他的信念脫口而出。沒有一絲逞強的口吻,就是他憑著志氣堅持的信念滲入血肉的證據。我也想變成這樣——邊邊子心想。邊邊子的臉龐多少添上血色,眼睛也恢復力量。
「你們一定是類似的人。」
「我?跟次郎?開什麼玩笑。」
「可是……愚蠢又頑固,卻是好傢夥嘛。」
「……邊邊子,怎麼對好歹也是前任長官的人說這種話!」
「我可不想聽將我革職的人說教。」
終於能反擊的邊邊子咯咯輕笑。陣內板起臉,看向邊邊子的眼眸卻很溫和。
他看著前方小聲道:
「……唔,我又沒拋下妳。」
「咦?什麼?」
「沒什麼,自言自語。」
陣內說著向前進,邊邊子也跟在後頭。不知不覺兩人並肩而行,如此一來,這次就像陪父親散步的乖巧女兒。
一時之間兩人默默無言,可是又過了一會兒,邊邊子開口:
「部長。部長是追隨自己的信念,賭氣與次郎在一起的嗎?」
與之前相較,是一道非常沉穩的聲音。其實陣內完全一清二楚,一個字一個字都包覆著薄膜般的緊張感,可是他反倒裝作沒發現,以相同的沉穩聲調作答
「這是理由之一。最大的理由應該是消去法吧。」
「消去法?到底是怎——」
「在他身邊呢?還是離開他身邊?的消去法。妳也是一樣吧?」
陣內斜眼瞄向邊邊子。
「——妳無法離開他吧?」
躲不掉這一句話。被徹底說中的邊邊子,宛如水煮章魚般滿臉通紅。如果這是一場交涉,正是致命性的一擊,感覺連身體都跟著縮小一圈。
陣內並未追擊全面投降的邊邊子,他的目光從她身上轉向前方——
「就算離得再遠,也看得到他的辛酸。而且一旦離開,就再也無法干預他的辛酸,頂多騙騙自己而已。所以,只能積極向前。」
「……或許會碰上更辛酸的遭遇。」
「這也是樂趣所在。」
陣內雲澹風輕地說。輕盈反而有質地的話語,在邊邊子耳中聽起來有如祝福。
「對了,給妳一個建議。身為調停員的心理準備,也就是終極奧義——」
「……我曉得,不恨任何人,還有多管閒事,對吧?」
「這是場面話。」
「咦?」
邊邊子不禁停下腳步。陣內並停步。邊邊子連忙趕上,才又再度並列。
「場面話……可是,你總是那樣說啊。」
「邊邊子,不要輕視場面話。場面話也有場面話的存在理由,絕對不是能輕易忽略的。不過,不愧是場面話
,還挺礙耳的吧?真正的終極奧義是更乎實的說詞。」
「嗄?平實啊?」
也就是一點也不華麗的意思嗎?邊邊子吞了吞口水,再度詢問陣內:
「到底是什麼?」
「就是『毅力』。」
邊邊子愕然,陣內則是一臉非常正經八百。
靜止的時間終於又動起來,邊邊子「噗」地一聲噴出爆笑
「毅……毅力?你說毅力?啊哈哈!」
「……果然很年輕,太早傳授妳終極奧義啊。」
「可……可是,部長,你用這麼認真嚴肅的瞼……啊哈哈哈!」
幹掉的淚又再度回來了,而這次的眼淚很溫暖,化解僵固的心。
彷佛魔法的話術。連人內心的問題都能調停,這就是真正的調停員力量,肯定是。
應該前進的里程還有好長一段,邊邊子為此喜悅。
「——對了,邊邊子。」
「什……什麼事,部長?」
「關於特區應該朝向的新型態,這個命題,妳有任何答桉了嗎?」
她馬上明白陣內的意思。就是半年前的爭論,關於「公司」訂定的協約界線。邊邊子在這議題上與陣內的意見衝撞,結果邊邊子就離職了。
「如何呢?經過半年之後?」
「呃……對不起…」
「尚未找到答桉嗎?」
「是。」
「哼,好吧,不要緊。」
並未責備惶恐的邊邊子,陣內摸摸下巴說:
「……全力擊倒眼前一名吸血鬼,也就代表認真打算與全體吸血鬼對決。慢慢來,雖然我這麼說,你不會聽吧?」
「……對。」
聽了陣內的話,邊邊子坦率點頭。兩人又都閉上嘴,舒服的沉默籠罩兩人。
而後,並肩而行的陣內不經意停下腳步,邊邊子並未察覺地繼續走著。
兩人拉開距離,然後邊邊子好不容易注意到時才停下來,回頭看向站著不動的陣內。
邊邊子的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存任何疑心地注視親人的表情,非常自然地等待的站姿——她的耀眼模樣,讓陣內眯起眼。
「葛城邊邊子。」
陣內呼喚她的名字
「我不怎麼喜歡成為別人的負擔,或做出將自己的理想壓在別人身上的事,所以平常我不會說這種話,但是今天,讓我對妳這麼說。」
不曉得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邊邊子靜靜地等著他繼續。
陣內對她說:
「我對妳很期待。」
邊邊子靜止著不動,簡單的話語之中包含著某種非常珍貴的事物,悄悄躍入她的胸口,
嵌在心上。
邊邊子什麼也未回應,即使如此,陣內也滿不在意。
他輕輕揚起拿著奶昔的手,而後轉過身,從不久前剛經過的十字路口開始朝不同於來時
大概是要去工作吧?現在陣內是特區中數一數二行程緊密的人物。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來,也許是因為邊邊子眼力不夠,也或者他很善於隱藏。
陣內的背影愈來愈小。
邊邊子突然挺起背嵴,在一時湧起的念頭下對離去的陣內背影深深一鞠躬。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