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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前任勇者喜歡外出郊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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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一邊發出尖叫,一

邊遠離席恩。那是人類差點被怪物吞進肚子裡會有的反應。

因為這道如雷貫耳的尖叫聲,身在廣場的那一大群人紛紛看向席恩。

接著——

「呃……餵……那個小鬼……」

「黑髮紅眼,還有右手的手套……錯……錯不了!他是那個時候的小鬼!」

「不會吧!為……為什麼……那隻怪物又來到這座村子……」

「餵……喂,什麼啦……你們怎麼啦?那個小孩子怎麼了嗎?」

「傻子!還想要命就別靠近他!」

現場喧囂吵雜。

心慌和恐懼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波紋一樣,不斷往周圍擴散。

眾人以席恩他們三人為中心四處逃竄。紛爭已經停止,音樂和舞蹈也靜止。

熱鬧的祭典氛圍瞬間消散無蹤。

無數的視線不斷扎著席恩。

那些染上恐懼與畏懼的眼神大多來自村人身上。

「……什麼?這……這是在搞什麼啊?」

「主公……?這到底是……」

席恩低下頭,悔恨地咬緊下唇。

「……可惡。果然不該來這裡……」

在這樣的一來一往之中,村人們的恐懼開始加速。

他們吩咐女人、小孩和老人馬上離開廣場,只剩下男人在場。其中還有人從家中拿出武器。有不知已經多久沒有保養的鏽劍、農作使用的鐮刀和鋤頭,以及路邊的石頭。村人們拿著這些稱不上是武器的武器,就這麼對著席恩。

「你……你這個怪物!來我們村里幹什麼!」

「你這次——打算殺了我的孩子嗎!你休想得逞!」

「你……你……你馬上給我滾出這個村子啊啊啊!」

他們個個因激動聲調高亢,因恐懼抖動著雙腳。即使如此,村裡的男人們還是對席恩射出敵意。

見他們如此拼命,這種賭命守護家人、同伴的拼命樣貌,讓席恩的表情不斷增添悲痛。

「……你……你們誤會了。我——」

「嗚……嗚哇啊啊!別、別過來,怪物!」

正當席恩往前探出身子時,一名村人朝他扔出石頭。

現場發出一道低沉的聲響。

石頭擊中了席恩的頭。

就算席恩什麼都不做,他的身體早已用魔力強化過,區區石頭根本傷不了他分毫。不只不會受傷,就連疼痛都不會有。

即使如此——那張稚嫩的臉上依舊浮現沉痛的表情。

那是宛如隱忍著拷問的劇痛般,令人很是心疼的表情。

以席恩的身體能力和反射神經,只要他想閃避就一定閃得過,想接住石頭也一定接得住——然而……

他的心已然靜止。在企圖解釋的途中遭人拋擲石頭,已經足以讓這名少年放棄一切。

「主……主公!您還好嗎……我……我很抱歉。我還以為您一定會避開那種程度的飛石……」

凪一臉擔憂地關切席恩。另一方面,伊布莉絲則是——

「……你們這群人死定了。」

她以蘊含漆黑憎恨的眼光瞪著村民們。面對那股非人的威壓,好幾個村民因此軟腳癱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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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布莉絲,快住手。你想連村子也一起毀了嗎?」

凪以堅定的聲調製止耳朵開始變尖的伊布莉絲。不過她的眼裡也閃著冰冷的殺意,同時伸手握住腰間的太刀。

「要是讓他們當場死亡,不就沒有時間懺悔了嗎——只要砍掉一隻手當作警惕,這就足夠了。」

「嘖,你就是人太好了。」

村民們被這兩名女子散發出的非人氣息震懾,表情個個抽搐不已。

正當她們就要降下冷酷制裁的瞬間——

「快住手!」

席恩發出幾乎可說是怒吼的大喊,讓她們兩人雙雙停止了動作,回頭以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席恩看了她們一眼,走到前方讓兩人退下。

「我很抱歉。像我這樣的人,本就不該靠近這裡。」

他說著,同時低頭致意。

就像請求他人原諒一樣。

「不過……你們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會做。我不會危害你們,也會馬上離開村莊。」

抱歉,你們難得舉辦祭典,我卻來打擾。

就這樣。

席恩以一副真的很愧疚的樣子說完這句話,轉頭背對村民舉步離開。

伊布莉絲和凪則是頂著無法釋懷的表情,隨後跟上主人。

「啊……有夠不爽的……」

三人逃也似地離開村莊,正往街道走去——

伊布莉絲髮出打從心底不悅的聲音。

「難得的好心情全被糟蹋了。」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呃……不是,我不是在責怪少爺你喔!我不爽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村民……」

「主公。」

凪停下腳步說:

「如果您不介意……可否告訴我們事情原委?您以前在這座村莊發生了什麼事?」

「…………」

席恩也停下腳步。

沉默落在三人之間,只有微風吹拂草原的聲音傳入耳中。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彩霞渲染著周遭的景色。

這時候席恩終於張嘴,以沉重的口吻開始訴說。

「……兩年前,我被趕出王都之後,來到這個艾爾特地方。」

其實——他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只是一邊遠離人多的地方,一邊漫無目的地彷徨至此。

「我碰巧走到這附近的時候——感覺到有魔獸的氣息。」

魔獸。

那是基於魔力降生的野獸的統稱。

魔獸襲擊人類聚落絕非什麼罕見的事情。儘管魔王死後,據說大陸各地的魔獸力量已經減弱,還是沒有完全滅絕。

王都和大都市雖有駐防的王國騎士團和警備員負責維安,卻沒有人手能顧及小規模的村落,這就是現狀。

「我追著那股氣息……結果看到出村準備祭典的村民差點被魔犬襲擊。」

當時是一群村人為了收集木材,企圖進入森林當中。

他們全都立刻逃跑——卻有一個女孩子晚了一步。

「我急忙跑過去……殺了那隻魔獸。」

那是一連串反射性的行動。

看見一個孩子遇襲,他的身體比思緒動得還要快。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敗筆。

他應該多想一點。

想想自己如今已經變成什麼樣的存在——

「我趕到的時候,那個女孩子已經快被吃了……那時候我沒帶武器,用遠距離攻擊魔術又有傷到少女的危險性。所以我——選了一個最快又確實的手段。」

席恩說著,舉起自己的右手。

「我靠近魔物,扯開手套,用這隻右手觸摸它。」

這就是對現在墮落成怪物的席恩而言,最確實也最快速的攻擊手段。

「真呼吸」。

藉由直接用受到詛咒的手觸碰,在一瞬間將所有生命啃食殆盡,直至死亡。

「那隻魔犬很快就死了喔。」

席恩認為它是一頭兇惡的魔獸。如果不是騎士團本部的精銳,它凶暴的程度恐怕不是常人可以應付的等級。

不過——在席恩面前,卻和路邊的小狗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像是輕撫它的頭那樣觸摸身體,魔犬的生命力就被連根拔起,巨大的身體宛如腐朽般崩解,最後化為灰燼消失。

「我是成功平安拯救少女了……可是……」

他打敗了魔獸。

成功拯救了少女。

但席恩隨著安堵回頭見到的光景卻是——

「……他們沒有人開心,也沒有人笑。不只如此……他們用仿佛看著怪物般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顫抖的眼神就像遇上魔犬那般恐懼——不對,應該說已經更勝那股恐懼了。

比起猙獰的魔犬,村民們更懼怕席恩。

「這很正常。只要摸一下,就能讓魔獸像腐朽一樣死去的小孩……當然很可怕了。他們會比魔獸還懼怕、忌諱我……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時的席恩心中還存有一絲天真的想法。

即使頭腦理解了,他的心卻無法理解。

或許是因為被稱作神童和勇者,被人們視為英雄的感覺還殘留在心中吧——或許他的內心深處還存有一絲期待。

只要打倒明顯做惡的一方,別人就會像以前一樣誇讚他。

但當下等著少年的——卻是恐懼與顫慄的眼神。

仿佛看著一種不知名怪物的眼神就這麼刺在自己身上。

他錯了。

抱著一絲淡淡的期待,本身就是個錯誤。

此外——

真正的錯誤,接下來即將發生——

「打倒魔獸之後……被我救助的女孩子來到我身邊……」

他當時應該馬上離去。

既然已經打倒魔獸,村民的安全就算確保住了,所以他應該一句話都別說,立刻消失——然而……

席恩卻呆站在原地。

面對懼怕自己的村民,他還想著要去解釋。愚昧如他,他竟想解釋他不是惡徒,也不是怪物,只是想保護他們而已。

這樣的躊躇——就是最糟糕的錯誤。

「……靠近我的那個女孩子,在痛苦呻吟之後就昏倒了。因為我……吸取了她的生命……」

畢竟上一刻才剛解放詛咒之力打倒魔獸,詛咒的力量當然還沒鎖緊。加上席恩兩年前控制能量掠奪的能力還沒有現在這麼純熟。

因此與他的意志無關——少女尚且年幼的生命就這麼遭到啃食。

倒在地上的女孩子就像缺氧一樣,痛苦地喘著氣。

但席恩甚至不能對她伸出手——

「……後來我馬上離開了那個地方。因為要拯救少女的生命,這麼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他逃也似的,宛如害怕著什麼,只是往前狂奔。

就算想查看少女的身體狀況,只要席恩越靠近她,她的生命就越有危險。唯有儘早離開——才是他能為少女做的唯一一件事。

「她沒有直接碰到我,我也馬上離開了。所以我想,應該只是體力暫時流失而已……不過我也不知道事實究竟如何。因為我從那天起一直到今天,都儘可能不靠近那座村莊……」

說完,席恩抬起頭來。

伊布莉絲和凪正以沉痛的面容低頭看著他。那是仿佛被無處發泄的憤怒和悲傷折磨,消化不良的表情。

「這樣你們懂了吧?這就是那座村莊忌諱我的理由。」

「……我根本就不懂。」

伊布莉絲以夾雜著焦躁的聲音拋出這句話。

「這算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少爺你……什麼壞事都沒做不是嗎?別說壞事了,你還是那座村莊的恩人耶……可是卻這樣……」

「主公……您甘願接受嗎?這樣您豈不是……太不值了嗎?」

「也沒什麼接不接受的,這也沒辦法啊。」

席恩雲淡風輕地說。

「我已經變成這種存在了。但當時的我還不夠有自覺。所以才會搞砸。只是這樣而已。」

聽聞這席晚全放棄一切的話語,伊布莉絲和凪頓時喑啞。

席恩回頭望向背後。

看著那個忌諱自己、拒絕自己的村落——然後笑了。

平穩地、溫柔地微笑著。

「真是個好村子。」

「啥?」「咦?」

伊布莉絲和凪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對住在那座村子的人來說,我應該是個可怕的怪物。是個能瞬間讓魔獸斃命、讓少女昏厥,既兇惡又可怕的怪物……即使如此,那些村民們面對我,還是勇敢對抗。他們讓女人、小孩先逃,想守護村子不被我危害。」

拿著不能稱作武器的武器,就算表情已經因畏懼和恐懼抽搐——他們還是打算奮戰。

為了守護同伴和家人,他們拼上性命,企圖和絕對無法戰勝的對象拼鬥。

「為了自己心愛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敵人也會奮起面對。即使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為了守護他人而戰——我覺得這就是人類美麗的地方。所以我會對他們的愛與勇氣表達敬意。」

「你這樣……算什麼啊……」

「主公,您到底……要多麼……」

伊布莉絲和凪的眼裡堆滿了悲痛。她們緊握垂落在身體兩側的手,宛如拼死忍著不知該往何處發泄的憤怒。

「別擺出這種表情,伊布莉絲,凪。這樣就好。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席恩說著。

就像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在稚嫩少年幾近自我懲罰的正義感和聖人般的博愛面前,女僕們實在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麼。

當他們回到宅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吃完晚餐,洗完澡之後,馬上就是就寢時間。

「……今天也要結束了嗎?」

坐在寢室椅子上的席恩一邊眺望窗外,一邊自言自語。

今晚是新月——

沒有月亮的夜空,星星顯得比平時更耀眼。

「明天開始,又要繼續關在家裡了……」

睡一覺後,明天就會到來。一旦明天到來——弱化的詛咒又會恢復原樣。他將回到光是存在,就會玷污世界的可怕怪物。

所以唯有今天,唯有每個月一次的這一天,他本想忘卻一切——

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還是有了令人厭惡的回憶。

「……不對,我這麼想就太厚臉皮了。有了厭惡回憶的人,應該是住在那個村子裡的人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

叩叩。

有人敲響寢室的門。

「進來吧。」

「打擾了。」

走進室內的人是雅爾榭拉。她穿著平常那件很像薄紗連身裙的睡衣,舉步踏進室內。

「今天輪到你陪我睡覺啊?」

「哎呀,您說出這麼不近人情的話,讓我覺得有點傷心呢。」

雅爾榭拉故意鼓起腮幫子。

「我總是等不及要和您共度夜晚。當值的那天,我從早上睜開眼睛的瞬間,只要一想到晚上,便會覺得很興奮……看來您並非如此呢。您已經厭棄由我侍寢了嗎?」

「不……不是啦……」

「呵呵呵,我很抱歉。我這話說得有些諷刺。」

見席恩不知如何反應,雅爾榭拉嘻嘻笑道。

接著,她的臉上浮現一抹艷麗的笑容。

「好了,席恩大人,您希望我今晚為您做什麼呢?」

她一邊以嬌艷的聲音輕語,一邊靠近席恩身邊。

「要不要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讓我幫您掏耳朵呢?還是要我細細幫您按摩全身上下,緩解疲勞呢?又或者……只要您希望,要我再做更激烈的侍奉也可以喲。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

她的笑容有著紅唇描繪的艷麗,眼神帶著情熱。能將這世間所有男子都迷為俘虜的上等香色,現在就擺在年幼的少年眼前。

如果是平常的席恩,在魅魔女王如此脫離人類的妖艷前,肯定會紅著一張臉,倉皇失措。

但是——

「……不了,你什麼都不用做。」

席恩從頭到尾靠著椅背,嘴裡無力地說道:

「我今天有點累了。睡吧。」

「席恩大人……」

雅爾榭拉卸去勉強自己假裝開朗、扮作娼婦的那份刻意。她看著主人的那雙眼裡,蕩漾著不安與憂愁。

「……我從伊布莉絲和凪口中聽說了卡弗蘭村的事了。」

她以隱忍痛楚般的聲音說。

「您似乎有了一場難受的經歷。」

「沒有這回事。我已經習慣了。」

「…………」

「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去危害那座村子喔。」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席恩為防萬一如此吩咐,雅爾榭拉只能有些彆扭地允諾。

「那就好……」

「真是的,您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啦?」

「不是,因為你……」

「當然了——對那些絲毫不知感謝您救命之恩,恬不知恥地貪活,最後還對您砸石頭,將您當作怪物看待的村民們,我實在覺得怒不可遏。我都想將他們滿門不論男女老幼,全抓起來殺死百回,再復生百回,一直折磨他們,直到對方主動求我殺死他們。我要讓那些人嘗到地獄的痛苦滋味,最後再取他們性命。我還要用紅蓮業火燒光整座村莊,淨化那塊受盡污染的土地。」

「…………」

你就是這種人——席恩剛才正想這麼說。

可是——雅爾榭拉繼續往下說:

「我不會去做您不希望的事。」

「…………」

「即使那是迫害您的村莊,對您而言,依舊是心愛的人類對吧?」

「……是啊。」

席恩點頭。

「我喜歡人類。只要能讓所有人

過著和平的日子,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席恩靜靜說著這份幾近自殘的人類愛。

雅爾榭拉不發一語地聽完這些話,眼裡透出一抹寂寥色彩——

然後轉而望向窗外。

「今天——月色真美麗。」

「……今天可是新月。看不見月亮的。」

「正因為看不見才美麗呀。看不見才會去想像。要抱著希望親眼看見的意念,然後想像。當你在心中描繪出理想的樣貌時……就不會對現實的醜陋失望了。」

雅爾榭拉一邊說著意味深遠的話語,一邊牽起坐在椅子上的席恩的手,輕輕引導他站起。

「我喜歡新月之夜。一個月一次,只有月亮融入夜空的今晚——月亮才不會看見我們。」

「月亮不會看見……」

看不見月亮的夜晚——反過來說,或許也能解釋成月亮看不見我們的姿態。

不會被月亮俯瞰,黑暗深邃的夜晚——

「這個世界有些太過明亮了。白天有太陽君臨蒼天,夜晚有月亮霸地道俯視下界。那傲慢的光芒吞食了群星黯淡的光輝,就像企圖把一切全攤在檯面上一樣——可是只有現在……只有月亮隱身的今晚,我們不必畏懼光明。溫柔的黑暗將會隱藏一切。」

「雅爾榭拉……哇!」

雅爾榭拉強勢拉扯席恩的手,引導他倒臥在床上。

應那雙纖細臂膀的邀約,席恩自然而然被雅爾榭拉壓在身下。他的臉完全埋入那對將睡衣網上撐起的巨大雙峰中。

「~~唔!」

「請您不要害怕,席恩大人。」

席恩原想倉皇地起身,雅爾榭拉的雙手卻繞到他的背後,阻止他起身。

雅爾榭拉一個使力。

抱緊了席恩全身。

她摟著席恩的後腦勺,將臉龐深深埋入乳房中——不只他的臉。不論胸膛、腹部還是下半身,席恩全身上下都宛如埋在柔軟的女性身體當中。

(……嗚哇,好……好軟……而且這個香味……)

雅爾榭拉身上有股香味。席恩不知道這是香水還是體味,但那是一股仿佛能直接融化腦袋的甜美芳香。

「您有崇高的意志、神聖的理想、過於溫柔的愛……這每一種特質都讓我十分敬愛——但是,請您不要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

「……雅爾榭拉。」

「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們四個人絕不會讓您孤獨。所以,所以……拜託您,請您別連在我們面前也要逞強。請不要扮演勇者。請您不要——害怕我們會離您而去。」

「我、我是……我——」

「放心吧。」

雅爾榭拉說著。

她一邊溫柔地抱著席恩,一邊在他的耳旁輕語:

「今晚是朔夜——就算再怎麼醜態百出,也不會被月亮發現。溫柔的黑暗會將罪惡、痛苦……將一切都藏起來。」

讓人融化般的甜美聲音,就這麼滲透到內心深處。包覆全身的溫度仿佛慢慢融化了冰封的心靈。

最後——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席恩哭了。

他放聲大哭。

他將臉埋入女人的胸部內,像個嬰孩一樣大哭。

「嗚哇啊啊……啊啊啊…………!可惡!畜生!為什麼啊……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受到這種對待……!」

沉痛的吶喊逐漸從喉嚨深處傾巢而出。

「開什麼玩笑啊,那座村莊的村民們……!他們以為多虧有誰才得救的!是我!是我救了他們!而且我打倒那隻魔犬後……還獨自在那座村子周圍巡視了好幾天,最後找到魔犬的巢穴,把它們全殺了!要是沒有我,那座村莊早就沒了!那幫人之所以還能活著,都是我的功勞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被他們排擠不可啊……!」

他並非想要回報。那是他出自善意的行動。在善心的策動之下,席恩才會展開行動。

所以——他才會拯救差點被邪惡魔獸襲擊的村莊。

既然他的目的已經確實達成,或許打從一開始,席恩就不該有任何怨言。

可是就算這樣。

依舊不是這麼簡單就有辦法劃清界線。

既然幫了人,那就會想要回報。

既然救了人,那就會想要感謝。

即使沒有任何回報——至少也要笑臉以對。

席恩並沒有麻木到能為了貫徹無私的正義、為了無償的博愛捨命。

無論席恩多麼強悍,多麼天賦異稟,他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少年那副幼小的身軀背負著無關因果罪業的命運,一直忍受那份重量到今天。不管心靈受到多少壓迫,他還是未曾哭訴,持續忍耐著。

可是現在——

「……嗚……嗚嗚……你們這些無賴……!我討厭你們,最討厭了!不管是那個村子那些不知感恩的傢伙,還是王都那些過河拆橋的傢伙,還有……完全不感謝我,厚著臉皮活在世上的所有人,我討厭你們每一個人!」

我喜歡人類。

那個一直如此告訴自己的少年,現在高聲否定。他毫不避諱地帶著哭腔吼出那些過於幼稚的厭惡之情,以及染上認同欲望的憤怒。

插圖p195

「我可是……勇者啊!是我打敗了魔王!是我救了全世界!現在之所以和平,那都是我的功勞!因為有我在,你們才能活得這麼和平!可是……可惡……為什麼啊?為什麼我要受到這種對待……你們說說看我到底做了什麼啊……!你們要給我更多……更多更多的感謝!誇我啊!說聲謝謝,然後對我笑啊……求求你們……不要……不要討厭我啊……」

席恩任憑負面情感傾巢而出,就這麼哭喊著。

他的哭喊逐漸變成嗚咽,憤怒逐漸變成懇求。

「……嗚……啊啊……咿……啊啊啊……我受夠了。我好累……好難受……好痛苦……我好怕,好可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一直、一直……都怕得不得了……我怕這個已經根深蒂固的詛咒——也怕別人把我當怪物看的眼神……好可怕。我好怕……嗚……嗚哇啊啊啊……」

要高潔。

要清廉。

要出色。

此外——還要強悍。

因為我是被選上的人。

是人稱神童的天才。

他活到今天,始終如此鞭策自己。為了回應周遭的期盼,他拼命如此鼓舞自己。只要是為了大家的笑容,無論發生多麼不講理的悲劇,他也能忍受。

始終保持著自身強悍的少年——被迫必須強悍的少年,現在卻讓人看見自己的懦弱。

憎恨、憤怒、憎惡、憤慨……他將自己身為人類的懦弱和醜陋,全隨著感情拋出。

又或者,這應該算是——撒嬌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加上太過天賦異稟,使得這名少年一路被周遭的人要求必須強悍——現在他卻首次向人撒嬌了。

「嗚……嗚嗚……雅爾榭拉,雅爾榭拉……我……我……」

席恩的話語已不再蘊含意義,他只是一個勁地呼喚這名包容著自己的女性的名字。

而雅爾榭拉——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像個聖母一樣,露出淺淺的微笑,溫柔地默默抱著席恩。無論席恩抱怨、說喪氣話、現出怯弱還是醜陋,她都原原本本地承受,並試圖去接納。

(啊啊——)

當席恩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用力抱著雅爾榭拉。他全身上下都感覺得到女性身體的柔軟。

(好暖和……)

這一刻激動和羞恥全都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有的只是安穩與平靜。

被迫背負著對人而言過多的非因果罪業,那顆持續遭到壓迫的心,現在已經輕鬆了許多。

(好想一直維持這樣。永遠……永遠……)

在輕柔的暖意中,席恩不知不覺入睡。

不發一語抱著席恩的雅爾榭拉就像黃昏一樣溫柔,像黑暗一樣溫暖。

雅爾榭拉以溫柔的眼神看著睡在臂彎中的席恩。

(啊啊,這真是……多麼可愛的睡臉。)

如果是平常,光是看見他的睡臉,魅魔特有的那份宛如開水奔騰般的性衝動便會幾乎支配全身——但神奇的是,今天卻沒有那種感受。

她伸出手,拭去席恩臉頰上的淚水。想起剛才席恩與嗚咽一同叫喊的樣子,她的胸口就像被勒住一樣疼痛。

(你一定是一直、一直……隱忍到今天對吧。不管是不幸、孤獨還是憎惡,你都一再忍耐,持續地忍耐……)

這副用雙手包覆著的身體,稚嫩、嬌小到令人覺得殘酷。

這麼嬌小的身體裡,到底承受了多少東西在裡面呢?這麼纖細的軀體裡,藏著那麼堅強的意念嗎?

(……可是,你這個人並非用堅強堆疊起來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理所當然——這名少年過去卻連這麼一點理所當然都不被允許。

「席恩大人……」

一股既不是憐憫也不是母性的複雜情緒,在雅爾榭拉心中翻騰。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股逐漸膨脹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只是——想陪在席恩身邊。

一直陪伴到最後。

她打從心底祈願,希望這名已經被迫見識到地獄的少年,別再看見更多地獄了。

「……席恩大人,您還記得嗎?」

雅爾榭拉對著那張睡臉提問。她的嘴角勾勒著一抹平靜的微笑。

「一年多前……我們四個人造訪這幢宅邸時的事。」

「四天女王」。

身為魔王軍幹部而馳名的四名高階魔族。

她們在一年前來到席恩面前。

來到身為魔王仇敵的勇者面前——

「您已經發現了吧?我們來人界尋找您——是希望您能殺死我們喔。」

她們希望自己能被殺死。

為了請勇者殺死她們,她們才會尋找勇者的下落。

魔王死後——

她們在魔界便沒了容身之處。因為她們——在最後關頭背叛了魔王。

敗給席恩這個勇者,正當魔王降下罰責,就要將她們處刑的瞬間——她們竟被勇者救下,不僅恬不知恥地苟活,最後關頭還和勇者一起戰鬥。

居於魔界的魔王軍殘黨不會容忍她們的存在。

魔界沒有一個角落容得下她們。話雖如此,人界也不可能會有她們的容身之所。改變樣貌,裝成人類過活,或許就能勉強生存。但她們身為高階魔族的矜持,無法容忍自己這麼做。她們並沒有不惜模仿人類也想活下去的意念。

所以——乾脆一死了之。

既然要死,那她們想死在勇者手上。

他比任何人都強悍,內心無比高尚,然而卻心善得像一場謊言。她們希望席恩·塔列斯克能揮舞那把自豪的利刃,葬送她們的生命。

這不是某個人的提案。

而是四個人全體一致的意見。

「我們希望您能殺死我們。既然要死,我們寧願死在您的手上。我們覺得如果能被您殺死,結束這一切,那就是無比的幸福了——可是我們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您。」

她們原以為很快便能找到人。

既然是打敗魔王的勇者,那就是留名青史的英雄。所有人類必定會尊崇席恩·塔列斯克,他會像神一樣君臨人類社會。

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打敗魔王的人變成了另一個男人,她們到處都找不到席恩·塔列斯克。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她們四個人就這麼不明究里地持續尋找著席恩——

「我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找到您——可您因為詛咒,變得判若兩人。」

眼神漆黑污濁,仿佛所有感情都因死而停止了一樣。

從前蘊含著勇氣和希望的那雙眼眸已經不見蹤影。要見識到什麼樣的地獄,要嘗過多麼刻骨銘心的絕望,一個人才會變成這樣呢?

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了尋死而尋找的勇者,已經不再是勇者。

他因為詛咒受到眾人迫害,卻又不想傷人。為了人類,過去的勇者能走的唯一一條路——就是選擇不再和人扯上關係,孤獨地活下去。

看不見盡頭的永恆孤獨,將他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我現在還是歷歷在目。因迫害與孤獨而滿目瘡痍的您——還有看見我們的瞬間,浮現一絲喜悅之情的您。」

當席恩注意到雅爾榭拉等人是「四天女王」時,因黑暗而污濁的眼睛,頓時浮現一道光明。

那恐怕——是對接觸到他人這件事感到喜悅吧。

少年在孤獨當中缺乏與人互動,渴求著他人,如今久違的對話大概讓他很是高興吧——即使她們是曾經數次互相廝殺的仇敵也一樣。

——這樣啊,原來你們也一樣,無論何處都沒有你們的容身之所。

他們三言兩語交談了幾句後,席恩這麼說道:

——你們幾個,要不要跟我一起在這裡生活?

他看起來有些膽怯,也像要抓住一縷救命稻草一般。

——我已經……受夠孤獨了。

想必就是那個瞬間吧。

當他以仿佛隨時會落淚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便觸動了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的內心。當這名以無比強悍為豪的勇者表現出轉瞬之間的怯懦時,她們的心就已經無可救藥地被打動了。

她們無法不管這名儘管拯救了世界,卻被世界厭棄的少年。

她們親眼看見這份過於沉痛的遭遇,心中頓時被一股近似憤怒的悲傷掩埋。

她們萌生了不願棄這名孤零零的少年於不顧的想法。

「……那一天是我們重生的日子。是失去容身之所的我們,找到了在您身旁這個居所的日子。也是決定要為了您使用這條本想被您殺死的生命的日子喲。」

雅爾榭拉一邊看著睡得安穩的主人,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

她的聲音溫柔且平靜,更有著一份真摯。

「席恩大人,請您放心吧。我們哪裡都不會去。我們會陪著您,直到生命的盡頭。」

雅爾榭拉繼續說:

「無論全世界的人對您投向多少惡意,我們也會用更多的愛包覆著您。無論有多麼殘忍的命運襲向您,我們也會用更多的幸福將您填滿。」

這是一段誓言,同時也是希望。

雅爾榭拉再度包覆著席恩,抱緊他。

宛如抱著心愛的孩子一樣溫柔,又像擁抱所愛之人那樣,帶著強烈的熱情。

沒有月亮的夜晚,就這麼靜靜地、靜靜地迎來天明。

隔天早上,他簡直羞愧到快死了。

「席恩大人,您早。」

「~~唔!」

一睜開眼的瞬間,席恩發現自己始終抱著雅爾榭拉。

雅爾榭拉的臉就近在眼前,讓他比平時還不敢直視。他只好快速起身,和雅爾榭拉保持距離。

(嗚哇啊……嗚哇啊啊啊啊~~!我……我怎麼能……!)

他回想起就寢前的記憶,鮮明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儘管有一股強烈的羞恥襲上心頭,席恩還是想盡辦法,拼死打起精神。

「咳咳!我……我昨天似乎讓你看見有些窩囊的一面了。」

他裝模作樣地說著。

「什麼?您是指什麼呢?」

只見雅爾榭拉臉上還是往常那副微笑,不解地歪著頭。

「說來丟臉,其實我完全不記得昨天的事了。躺上床後,我馬上就失去意識了。」

「……這……這樣啊。」

真是個明顯的謊言。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裝作沒看見,這讓席恩心中萌生一股焦慮、窩囊又複雜的心情。

雅爾榭拉不顧逕自煩惱的席恩,起身站到窗邊。

她雙手拉開紗簾,刺眼的陽光便射進房間裡。

「席恩大人,今天的天氣真好。」

窗外是一片晴朗無雲的藍天。

太陽高掛在蒼天上,恣意照著全世界。

覆蓋一切的黑暗已經不見蹤跡。

人們又必須走在陽光底下了。

「……是啊。天氣真好。」

席恩看著外頭說道。

很神奇地,他的心沒有一絲陰霾。明明每次過完新月之夜,他總會以有些提不起勁的心情迎接早晨。

「那請您更衣後下樓吧。」

席恩「嗯」了一聲點頭,回應雅爾榭拉的話。

「嗯!好吃,很好吃耶,凪。這味道跟昨天吃到的千層酥一模一樣。」

「有您的誇讚,是屬下無上的光榮。屬下今早早起各方嘗試,總算有價值了。還有很多,您想吃多少就儘管吃吧。」

「原來是這樣。我很高興喔。嗯嗯,真的好好吃。我覺得跟昨天吃的比起來,你做的還比較好吃。」

「哪、哪有……!主公,您誇過頭了……!」

「哎呀,真的很好吃耶。凪,我還要。」

「唔……伊布莉絲!你吃太多了!這可是我特地為主公做

的!」

早餐後的餐廳——

席恩津津有味地吃著凪做的千層酥。

「小席大人看起來很有精神嘛。昨天回來的時候,明明一臉要死的樣子。」

菲伊娜一面看著席恩開朗地笑著大口吃點心,一邊對坐在身旁的女僕長說道。

「雅爾榭拉……你昨晚做了什麼嗎?」

「這個嘛,你說呢?可能做了什麼,也可能什麼也沒做。」

即使曖昧地閃爍其詞,臉上的表情卻是大大的滿足,甚至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菲伊娜沒好氣地鼓起腮幫子。

「唔~~啊~爛透了。我明明想幫小席大人打起精神來的!為什麼昨天不是輪到我啊……啊,真好吃。」

「哎呀,這個叫做千層酥的點心真的好好吃。」

雅爾榭拉和菲伊娜雙雙被這個未知的點心感動。

五個人熱鬧享用餐點的風景就像平常一樣——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嗯?」

席恩突然皺起眉頭。

「少爺,你怎麼啦?」

「……有入侵者。」

因為他這一句話,氣氛幾乎繃緊。

「啊,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好像只是小孩子迷路闖進來而已。」

席恩補充道。

(結界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打破。)

這次和加雷爾那時不同。妨礙人判別方向的結界已經正常發揮作用。踏進森林的入侵者只是在入口附近來回徘徊罷了。

(……一個小孩子嗎?為什麼會跑來這裡?)

席恩在某種程度上,能知道設在森林當中的結界內部是什麼樣子。

入侵者是個小孩子,而且是一個人走著。

這座森林不是小孩子一個人可以涉足的地方。附近的城鎮和村落都說這裡是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去的魔障樹海,所有人都敬而遠之。

(雖然放出這種傳言的人就是我啦。)

是他請女僕們幫忙散播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言。

因為他想避免毫不知情的人進入森林,靠近這幢宅邸。不知是幸或不幸,謠傳很快就傳遍大街小巷,現在已經不會有附近的居民靠近了。

「誰可以去看一下情況嗎?」

「那我去吧。」

菲伊娜舉手表示,接著走出餐廳。

之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嘿嘿嘿,我回來了~」

回到宅邸的菲伊娜不知為何心情很好。

「怎麼樣?」

「有一個小女孩迷路,我把她送到大馬路上了。」

「是嗎?不過那么小的孩子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席恩認真思考著。

「來,給你。」

這時菲伊娜出聲,把原本用手藏在背後的東西交給他。

「那個女孩子說要給你的。」

「給我……?」

席恩伸手接過那東西。

那是——一個木雕人偶。

「是那個村子不予置評的人偶啊……」

「沒錯。是品味不予置評的卡弗蘭大神的雕像。」

就像伊布莉絲和凪所說的,交到席恩手上的人偶,和他們昨天在卡弗蘭村的祭典上,看見的人偶很相似。

話雖如此,它的完成度和攤販賣的商品不同。

整體設計看起來很像會從某個地方開始解體,可以窺見做的人還不夠純熟。這大概是那個少女自己親手做的吧。

席恩困惑地盯著人偶看——最後終於發現了刻在背後的文字。

「——呃!」

席恩瞬間屏息。

——謝謝你,小小的勇者先生。

人偶表面刻著這樣一串文字。字體的平衡非常糟糕,是一手難看到勉強才能辨識的文字。看得出來這是用自己不習慣的手法,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刻出來的。

「那個女孩子說,她是從卡弗蘭村過來的。兩年前她差點被魔犬攻擊,是一個黑髮的男孩子救了她。」

菲伊娜說著。

「她好像一直在找小席大人喔。因為昨天的騷動,她知道小席大人去過村里,所以問了你們那台馬車的車夫,然後才來到這裡。當然了,她跑來這裡的事並沒有告訴村人。」

「……呵……哈哈。」

從雙唇間流出的聲音正在顫抖。

「『小小的』是多餘的啦……你自己還不是個小孩子。」

無論怎麼壓抑,席恩還是忍不住。即使口出惡言,他還是止不住不斷湧現心頭的情緒。

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忍不住笑意。

(啊啊——太好了。)

席恩一邊抱緊人偶,一邊徹底放下心來。

(原來那個孩子活下來了。)

他一直很不安。

害怕自己是否會殺死一個無罪的少女——這兩年他一直抱著這樣的不安與恐懼。

昨天他之所以會去卡弗蘭村,也是想確認少女是否還好。雖然昨天終究沒找到人。

不過——她還活著。

她一直活著。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明明只要這樣,席恩就能獲得救贖。

(謝謝你……是嗎……)

木頭上刻著難看的「謝謝你」三個字,這比起過去王族賜與的任何讚詞、勳章都更令人感動。

在所有村民都誤解、忌諱席恩當中,只有那個少女諒解他。少女明白席恩只是想拯救她的那顆心。

此外——

她還只身前來,希望傳達自己感謝的心意。

(她居然……叫我這種人「勇者」嗎?)

那個少女自然不知道席恩是真正的勇者。即使如此,她依舊——稱呼席恩為勇者。分明每個人都忌諱席恩,甚至剝奪了他的稱號,即使如此,還是稱他為勇者——

「哎呀?小席大人,你在哭?」

「呃……啊……」

因為菲伊娜這聲提點,席恩伸手觸摸眼角。眼角已經濕溽。他似乎哭了。但就算發現了這件事,淚水依舊止不住。從心底湧現的情緒化為淚水,不停地往外溢出。

雅爾榭拉和凪匆匆忙忙拿了手帕和毛巾過來,伊布莉絲則是聳了聳肩說:「你們真傻。這種時候就要裝作沒看見啊。」

席恩迅速遮住自己的臉。

「才、才不是!你們誤會了!我才沒有哭……!」

他一邊用手拭去淚水,一邊紅著臉大吼。

「這個是……新……新的水系魔術啦!」

聞言,女僕們個個都是隱忍笑意的表情。

「……這樣啊。是我失禮了,席恩大人。」

「原來如此,小席大人果然很熱衷研究~」

「哈哈哈,好棒好棒。我還從沒見過這種魔術呢。」

「那麼為了收拾這種魔術的殘局,還請您用這條毛巾擦乾。」

所有女僕們皆以看透了席恩心思的溫柔眼神俯瞰他,讓他只能紅著一張臉,不斷發出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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