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阿納克大團結（2/2）

「啊，你會從樓梯上摔下來是因為影像記憶啊。」

「……咦？」

凱伊皺起眉頭。

「我是說凱伊會從樓梯上摔下來是……」

「咦？咦？」

凱伊把臉靠往伯特，抬頭瞪著他。

「我不是請您忘了這件事嗎？」

被凱伊故意用敬語威脅後，伯特才發現自己失言。

「忘了。我忘記了。因為我記憶力不好。」

「嗯，忘了它吧。」

凱伊露出冰冷的笑容。

話雖如此，伯特還是忘不了有東西從天上撲過來的恐懼，還有緊密接觸時的香味和觸感。

在那之後，兩人暫時在沒有交談下走在陰暗處，伯特邊走邊回想和她的對話。雖然還不清楚她的能力有多強，起碼我沒像她一樣有那種特殊才能。僅是無數星塵之一，假如撕下「太空人的弟弟」這個標籤，是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的零件。

總之我身為人類代表，不能做出丟臉的舉動。

而且不能傷害到哥哥的名譽。

當伯特有這種自覺，責任就壓到身上，胃開始痛起來。

「凱伊。在去休息室前……我能先去一下廁所嗎……？」

「你腸胃不好？」

是你的內心太堅強啦……！

伯特在心中呢喃。

☽ ☽ ☽

回到D室後，凱伊向大家說明阿納克大團結的相關事項。

成員們對宣傳大使這件事覺得很可疑，並對凱伊會親密地叫「對吧，伯特？」感到訝異。當伯特回答「對、對呢，凱伊」，眾人就朝他瞪去。

可是，凱伊很誠懇地說明宣傳的意義，以「我想不會給大家添麻煩，你們只要像平常一樣完成業務就沒問題了」說服眾人，D室成員們即使感到困惑，還是接受並回到工作崗位上。

宣傳活動開始進行，另一方面太空開發的重頭戲「荷米斯計畫」正朝著成功如火如荼地展開，D室的人們根本沒停下來休息的機會。

太空人史提夫的軌道飛行預定在大約一個月後的九月中旬，原本這個計畫是搭載人偶，故許多規格有所變更，各方面交給D室的委託急遽增加。伯特深切體會到D室在研究開發上肩負起很重要的部分。

可是人類對待D室的方法實在很過分。看不慣新血種族能使用電腦的人類，在遞交委託時也高高在上，連說聲拜託也不願意。

「態度真差……」

當伯特不經意說出這句話，米亞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應。

「對人類來說，我們跟吸入算式、計算後吐出答案的機械一樣。就只是這種東西。」

簡直像在說「雞是拿來生蛋」、「牛是拿來擠奶」，但從米亞身上感覺不出憤怒或悲傷的情緒。雖然總覺得在附近聽到這句話的凱伊哀愁地嘆了一口氣，伯特一看過去，她卻和往常一樣微笑著。

「職務增加我知道你很辛苦，不過還是要麻煩你幫忙囉。」

「嗯，那當然。」

從沒想過自己會當上人類代表。伯特內心還無法平復下來，但周末以外的時間若沒好好完成D室的業務，戴蒙部長會罵人。

「好，來工作吧……！」

他一口氣喝下苦澀的咖啡提振精神。

讀完ACE的教學手冊，伯特開始寫起程式。只要數值有一丁點差錯就可能會引發嚴重事故，必須要小心謹慎。

可是。

委託書上寫滿了算式，無法理解算出來的數據到底會用在哪裡。就算委託書上摻雜比如製造核武，或是科學性的合成食品之類跟太空完全沒關係的計算，也會在不知不覺的狀況下進行作業。

比起跟別人一起，伯特比較喜歡一個人默默工作，所以他不討厭寫程式，但他希望起碼能感受到太空。

「唉……」

伯特一嘆氣，隔壁的米亞就瞪著他。

「很無聊嗎？還是覺得很煩？」

「……這確實算不上有趣呢……」

伯特老實地回答後，米亞指著委託書上的算式。

「把算式看成太空的話？」

「嗯？」

「太空能用數字表現。從算式去想像遙遠的天體。比方說這或許是月球的引力、這或許是能抵達木星的火箭引擎……搞不好根本就不是我們想的這樣，可是要怎麼想像就是個人的自由。」

「喔……」

經她這麼一說，原本沒有生命的算式一個一個栩栩如生，感覺像產生了意義。伯特覺得很佩服而看向米亞，她卻搖頭。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方法，我不會去想像太空。」

「啊，這樣啊……那麼是誰的？」

「凱伊。她很常下意識地念著算式，偶爾會混進『彗星……』或『銀河……』之類的。」

正在桌上作業的凱伊彎著腰，做出彷佛在跟計算文件對話的姿勢。藉由影像記憶刻劃在腦中的科學和天文學在腦內融合，她的腦海中或許正出現無垠的宇宙。

「那米亞小姐你寫程式時是在想像什麼呢？」

伯特不經意地一問，米亞的眼神變成像要拿辣椒醬潑他。

「……」

「對不起，當我沒說……」

伯特垂頭喪氣地回到工作崗位上。他告訴自己要小心，用跟凱伊交談時一樣的態度對待其他同事會吃不完兜著走。

再度面對編碼紙的伯特模仿凱伊的想法，從算式中找尋太空。

這個程式會用在哪裡？是飛往月球的火箭嗎？他一面幻想一面在用鉛筆在紙上振筆疾書。

能用數字表現未知的太空，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感覺被擔任宣傳大使的沉重壓力所壓垮的內心，稍微得到了解脫。

☽ ☽ ☽

朱紅之瞳Vermilion eyes

即是是白天較長的南部夏天，過了晚上七點太陽也開始西下，積雨雲宛如浮在空中的怪物，染上了夕陽的顏色。

凱伊當上代言人後，迎接首個周五的夜晚。

她是從研究所搭公車回家，當公車通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橋後，在第一個公車站下車。這裡是月影區為數稀少的公車站之一，也是她搭公車能到的離家最近的地方。月影區的道路沒有鋪上柏油，每當下大雨馬上會變成一團泥濘，公車由於輪胎會陷進泥巴中無法動彈，所以不願開到更深處。

公車司機是個態度很惡劣的人類，凱伊還沒完全下車，就像要推她下車似地把門關上。雖然太過沉浸在思考中，差點坐過頭的凱伊也有錯就是了。

軌道飛行加上宣傳工作，使得腦內的交通大打結。到本周的前幾天她都和米亞等數人一起搭車回家，就算發呆也不會忘了下車，但最近因為身為宣傳大使的事情只有凱伊一個人加班。

「不行。我得振作點……」

不久前從研究所的樓梯上摔下，壓在伯特身上的影像鮮明地浮現。

「唉……糟透了、糟透了……！」

她難為情地蜷曲著身體。就算想忘掉也已經刻在腦海里。幸好伯特是好人，若是別人可能會要求賠償醫藥費。

前來D室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凱伊打從心底這麼想。伯特不會刻意刁難其他同事，態度也不會囂張。還很認真學習電腦。

可是，要當宣傳大使的搭擋似乎有些靠不住。

明天周六將舉辦阿納克大團結的首次活動。參加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的歡送會，凱伊和伯特都要進行各一分鐘左右的致詞。會場是位於海灣地區的火箭發射中心。關於活動的詳情已由珍妮佛說明過，但伯特一臉蒼白又說他肚子痛。另外，先前提過的泳裝照攝影會在活動結束後進行。

D室的人們基本上都支持著凱伊，她們說「凱伊小姐夠資格當我們的代表」並抱持著信賴，但提到同為宣傳大使的伯特都異口同聲地擔心「他沒問題嗎？會不會扯後腿？」。就連伯特本人也表現出「由我來當真的沒問題嗎……」的不安。當然凱伊也感到緊張，可是——

「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凱伊做好覺悟。想著總之回到家後來練習致詞吧。

凱伊的家是從公車站往南走的濕地地帶附近，徒步要花上三十分鐘。雖然很熱又辛苦，但她已經習慣了。

在飲水處喝著不冰的自來水，走在紅色沙塵滿天飛舞，長滿雜草的道路上。

月影區是和時代尖端的電腦非常遙遠，大戰前的世界。

油漆斑駁的柵欄中，類似簡陋木屋的住家毫無秩序地到處林立，由藤蔓包覆的連棟平房，在窗戶玻璃破掉的部分上貼著報紙。要是來個大型颶風，有很多住宅都會遭到破壞吧。

離開道路的草叢中，貧困移民和非法移民所居住的貨櫃屋在兇猛的紅火蟻窩旁排成一列。

燈泡燒壞的路燈沒人處理，昏暗的小巷中，目露凶光的混混邊賭博邊拿起整瓶私釀酒（月光）並直接就著瓶口灌下喉嚨。人群中還摻雜著一些雛妓。

看到完全就是聯合王國最底層的這些人，胸中抱持著憐憫及可以說是憎恨之情的凱伊快步離開。

「內戰紀念廣場」可說是月影區的中心。廣場上有座豎立著騎馬雕像的公園，周圍是充滿活力的商店街。

超市、餐飲店、理髮店、酒吧、葬儀社。電器行裡面有月影區中唯一的電視，肩負起街頭電視的功用。雖然沒有設備完善的醫院，但有兼具婦產科功能的診所。月亮信仰的教會撫慰心靈，也拿來當集會場所。比起人類居住區，月影區的每種設施都是簡陋又樸素，但經營者是新血種族或移民，沒有擴充的資金，所以簡陋也是理所當然。

與人類居住區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州警的派出所。因此戴著警察風格帽子的義警會拿著舊式的步槍巡邏。為了嚇阻在夜晚活動的閃焰倶樂部，他們會對空鳴槍。

凱伊一走進商店街，正在街頭電視前為新血種族拳擊手加油的孩子們，便滿臉笑容地一涌而上。

「凱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凱伊從袋子裡拿出圓形的馬口鐵罐交給孩子們。這是她在回程中於ANSA的販賣部買的奶油餅乾。

「要好好平分別吵架喔。」

「謝謝你！」

手腳髒兮兮、身材痩弱的孩子們抱住凱伊。

一到夜晚，下班的人們逐漸聚集到商店街上。住在這個城市的男性主要職業都是在港口或鋸木廠等地的勞力工作。女性則是海鮮工廠的作業員，或是人類居住區的清潔工或幫傭。

凱伊每天都會繞到超市。跟人類居住區的店家比起來商品種類算很少，但調味料或辣椒類，還有用來製作自製番茄醬的番茄擺得琳琅滿目。

凱伊總是買熟食，理由是她的料理技術可說是慘不忍睹。用菜刀時割到手指是家常便飯，若是削蔬菜的皮，不知為何可食用的部分會消失。還會發呆到鍋子燒焦，有好幾次甚至感覺到有生命危險。

凱伊拿著玉米罐頭、洋蔥、青椒、炒芹菜、炸鲶魚去結帳。

櫃檯旁的牆上貼著凱伊將會登台的活動海報，她感到有點難為情。海報的主角是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下方排列著伯特和凱伊的照片，但凱伊的臉由花朵圖案包圍，明確能理解到這個城市的主角是她。

白髮的老店長一面結帳，一面跟凱伊說話。

「電腦……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凱伊真厲害啊。」

笑咪咪的老店長牙齒七零八落，尖牙已經掉了。紅眼也隱藏在下垂的眼皮底下，除了尖耳外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老人。

「你以前是我們店裡的計算機，現在已經是國家的計算機了呢。」

凱伊在年幼時會和老店長一起站櫃檯，一瞬間就把老店長念出來的金額計算好。「這是讓你回家的能量」，從老店長那收下代替報酬的草莓糖，凱伊一邊含著一邊活力十足地在酷暑中走回家。現在也只要舔一下糖果，那時的記憶就會隨著甜味甦醒。

客人們聚集到凱伊的身邊。

「凱伊，你的成績終於獲得認可了啊。」

「明明之前就在做太空飛行的相關工作。」

明明凱伊有經手亞倫的彈道飛行的重要關鍵，但出現在電視上的卻都是太空人亞倫和克勞斯博士。就算有介紹ACE公司的電腦也不會提到凱伊的名字。城鎮的眾人都對此很不滿。然而凱伊苦笑著謙虛地說。

「電腦又不是我發明的，ANSA有很多職員啦。」

老店長看了海報一眼後皺起眉頭。

「我是支持凱伊，可是太空開發啊……我是有貼活動的海報，不過我實在沒什麼興趣呢。」

周圍的女客人們也點頭，各自抒發起不滿。

「有錢把人類送上月球，不如讓貧困的新血種族孩子免費上學。」

「衛生設備還有柏油路也是。」

「吸血鬼症候群的研究也一樣。」

「希望比起天上，政府更要把目光放在地上。」

「沒繳多少稅金的我們，政府根本看不見啦。」

居民們以在ANSA工作的凱伊於為榮，對太空計畫卻只有不滿。凱伊很尷尬，只能苦笑著點頭。她們的意見很正確，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時，才剛想說天空在轟隆轟隆作響，激烈的雷聲隨即搖晃著門口的玻璃。

「！」

女客人們閉起嘴巴，鬱憤和牢騷都被雷給震跑。

好機會，說著「我得在下雨前趕回家！」的凱伊正想快步走出店外。

「凱伊，你忘了拿東西！」

被這麼一叫，她才發現把買好的東西忘在櫃檯。

「啊！抱歉……」

老店長和客人們笑出聲來。

「就算長大了，這種少根筋的地方還是沒變呢。」

搔著頭的凱伊想矇混過去。難為情讓她的臉頰變燙。

「啊哈哈……」

凱伊到小學畢業為止都在這個城市長大，但國中之後則在北部的學生宿舍一個人生活。因為種族隔離政策，南部沒有能讓新血種族受高等教育的學校。

凱伊家裡很貧窮，沒有教育資金。教師向鎮上的大家呼籲不該抹滅有神童之稱的凱伊的可能性，由每個人各出一點錢來湊齊金額。老店長也是贊助者之一。

從貧困的城市進入大學，而且還學會使用電腦，都是多虧有居民們的援助。凱伊認為如果周圍沒有能理解自己的人，那她肯定會被當作有有問題的麻煩人物而終老一生。

之後長大成人的凱伊進到凱瑞研究所工作，回到了老家。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多虧鎮上的大家，她抱著很深的謝意，可以的話想要報恩。會給孩子們點心也是出自這種心情。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去了……」_

拿了商品的凱伊正要走出店外，老店長擔心地對她說。

「凱伊，認真工作是很好……千萬要保重身體喔。」

「好的！」

聽見凱伊充滿活力的回答後，老店長用那沒有牙齒的嘴巴咧嘴微笑。

太陽沉入地表的盡頭，深沉的夜晚來訪。

大顆的雨滴打在覆蓋沼澤的睡蓮葉片上。雨水沿著纏住山胡桃木的葛蔓滴下。魚和螯蝦在小河裡游來游去，河水上漲後導致短吻鱷在森林中迷路。

就在那樣的河邊。

凱伊就住在位於由叢生的月下美人（曇花）所包圍的庭院深處，用磚頭當地基的木造小屋。

打在浴室窗戶上的雨聲逐漸變小，青蛙的叫聲響徹雲霄。

「呼，好懶……」

凱伊泡在浴缸里，原本在想著明天的致詞，回過神來已經泡到水都不熱了。

她在意的其實不是致詞。問題是泳裝。突然接到要拍泳裝照的指示時，她甚至感到頭暈。

她一面用手掌舀水潑到手臂上，一面輕輕撫摸。

「嗯……沒很顯眼吧。」

害不害羞先不管，應該看不出來。

她離開浴缸，用月下美人做的洗髮精洗頭。受到柔和的芳香包圍，療愈感和無法忘懷的悲傷混雜在一起。

好想讓她看看自己出人頭地的一天，凱伊一這麼想內心就糾結在一起。

洗掉泡沫的凱伊一走出浴室，客廳就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咦……爸爸？」

凱伊到家時還不在家的父親多明尼克，似乎結束了港口的工作回到家中。

擦乾身體的凱伊穿上便服前往客廳。

多明尼克果然在客廳。打赤膊的他坐在椅子上，邊吃炸鲶魚邊喝私釀酒。可能已經喝了不少，光禿禿的頭頂和滿布肌肉的胸膛呈現紅色。

濕掉的工作服掛在椅背上，褲子也濕了。大概是淋到大雨吧。

凱伊察覺他在等洗澡，連忙出聲催促。

「對不起我洗太久了。快去洗吧。」

咕嚕一聲喝光私釀酒後，多明尼克粗魯地抓起工作服朝浴室走去。在走到凱伊面前時停下腳步，不高興地說。

「我不會去看人類主辦的活動。」

「我很清楚啦……」

凱伊充分了解地點頭。

多明尼克一走進浴室，往後伸手碰一聲把門關上。

凱伊並沒有想要父親來看。雖然寂寞划過心頭，但她非常能體會父親的心情。

「……那我也來吃吧……！番茄醬、番茄醬！」

凱伊

想替自己打氣，硬擠出笑容。

我努力的話，我們一定能獲得幸福。而且不光是這座城市，而是世界上的大家都獲得幸福。

所以，我絕對得抓住在黑暗深處開始發光的星星。

凱伊對著開在窗外的月下美人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