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第三章(2/2)
「咦?」
網站仍然有問題。我反覆操作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看來,是發生了我無法解決的電腦技術方面的異常現象。
「很奇怪對不對?是那個嗎?就是傳聞中的病毒或駭客之類的嗎?」
「不會吧?」我否定了這項推測。我很難想像,會有人閒到想入侵沒有跟任何地方連結、也沒有人會看的網站。
「氣死人了。會不會是有人對SOS團發動網路攻擊?到底是誰啊?被我揪出來的話,一定要在不經過審判的情況下,判他三十天的社區服務!」
我把視線從裝腔作勢罵著人的春日身上移開,看著仿佛穿上了不透明光學迷彩服的長門。我心想,這傢伙應該可以幫忙想想辦法吧?我擅自在心中將長門定位為一個電腦高手,雖然我從來沒看過她操作電腦。不對,或許該說除了看書之外,我沒看過她做其他任何事。
這時,響起敲門聲。
「請進。」
春日回應了一聲,進門的是古泉。他帶著一如往常的清爽笑容。
「啊,真是難得,朝比奈還沒有來嗎?」
「二年級不是還有考試嗎?」
我們一年級期末考最後一天只考三堂,大家乾脆回家就好了,幹嘛每個人都聚集到這裡來啊?難道我的朋友就少到這種地步嗎?還有,春日怎麼沒有針對敲門一事責罵古泉呢?
古泉將書包放在桌子旁邊,從櫥櫃裡拿出跳棋遊戲的棋盤,然後看著我,一副邀我來一盤的表情。我搖搖頭,古泉只好聳聳肩,一個人開始玩起跳棋。
真期待喝到朝比奈泡的茶啊。
咚咚。
又有人敲門。當時我正坐在團長桌子前,和FTP軟體展開奮戰。春日就站在我後面,不時發出牛頭不對馬嘴或是靈機一動想到的點子之類的要求,強迫我做解答。
所以那個敲門聲,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救命恩人。
「請講!」
春日大聲地說。門打開了。按照順序來說,來人應該是朝比奈吧?
「啊,對不起,我來遲了。」
恭恭謹謹地道著歉現身的,就是無翼天使朝比奈。
「因為第四堂課還有考試……」
她一邊說著一些根本沒必要說的理由,一邊有點猶豫似地站在門口附近。但不知為何她仍不進來,卻吞吞吐吐地說:
「嗯,那個……」
我們的視線都集中到朝比奈身上。發現連長門都看著自己的朝比奈,畏畏縮縮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下定決心似的說:
「那、那個……我帶了客人來。」
這位客人叫做喜綠江美里,是一個溫順內向、感覺很清純的二年級女生。
現在她把視線固定在朝比奈所泡的茶水的表面,頭也不抬地坐著。朝比奈像在陪伴著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並沒有換上女侍裝,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這麼說來,你——」春日帶著面試官似的表情,咕嚕咕嚕地轉著原子筆。面對兩個二年級學生,她用不可一世的語氣說:
「希望我們SOS團,幫你尋找行蹤不明的男朋友?」
春日將筆夾在上唇,交抱著雙手,做出思考事情的動作,但是我比誰都清楚,她是極力忍耐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該怎麼說呢?已經樂觀地認命說絕對不會有人上門,沒想到來進行煩惱諮詢的第一號人士就出現了。對春日而言,這應該是值得雀躍的狀況吧?
「是的。」喜綠學姐對著茶杯說道。
我跟長門還有古泉在一旁看著。春日面對兩個二年級學姐,裝模作樣似的嘟噥著:
「唔——」
同時對我使了使了使眼色。
我深深地痛恨起自己的多事。我幹嘛製作那種海報啊?我在上頭寫著什麼東西來著?接受無法對他人訴說的煩惱諮詢……是這樣的嗎?但是,我沒想到會有學生把它當真,平常人照理說會一笑置之吧?
但是不管是否當真,至少喜綠學姐看了海報之後,似乎把SOS團的活動目的誤解為煩惱諮詢室或無所不辦的便利大師了。如果按照字面來看的話,真的會解讀成這樣的意思嗎?啊,我想起來了。我所捏造出來的活動內容是——「解決學生在學校生活方面的煩惱、咨商服務、積極參與社區回饋活動。」就目前而言,沒有任何一項內容是跟SOS團有關的。除了到草地棒球大賽中攪和過一次之外,我們什麼成果也沒有。
但是,喜綠學姐似乎因為看到了我突發奇想寫下來的海報,而發現到我們的存在,進而在苦惱之餘找上了同學年的朝比奈。於是兩個人便一起前來了。這件事情的始末大概就是這樣。
好,關於她的煩惱——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學了。」
喜綠學姐不和任何人對望,目不轉睛地看著茶杯的邊沿說道:
「他是個很少請假的人,但是連考試都沒來參加,這未免太奇怪了。」
「打過電話了嗎?」春日問道。大概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嘴角露出笑意吧?她緊緊地咬住原子筆的尾端。
「是的,手機和家裡的電話都沒人接。我甚至到他家去看過了,但是門是上鎖的,也沒有人出來應門。」
「嗯嗯。」
幸災樂禍的人真是不可取,然而春日現在卻散發出愉快得幾乎要唱起歌來的氣息。也就是說,這個人就是個幸災樂禍的小人。證明完畢。
「你男朋友的家人呢?」
「他一個人住。
」
喜綠學姐仍然對著茶說話。我想,她的個性就是沒辦法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吧。
「之前聽說他的父母都住在國外,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聯絡。」
「哦?國外?加拿大嗎?」春日問。
「不是,我記得是宏都拉斯。」
「哦——宏都拉斯啊?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我懷疑你知不知道那個國家在哪裡?嗯……是在墨西哥下面嗎?
「屋裡感覺不出有人,我利用晚上的時間去拜訪過,裡面也是一片漆黑。我好擔心。」
喜綠學姐很刻意似的淡淡說道,接著用兩手捂住臉。春日扭曲著嘴唇說:
「嗯。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胡說八道!你是不可能了解一個戀愛中少女的心情的。
「話又說回來,你竟然會找上我們SOS團。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動機嗎?」
「嗯,他經常談起你們!所以我就記住了。」
「啊?你的男朋友是誰?」
春日問道。喜綠學姐說出了那個男學生的名字。我覺得似曾耳聞,但是又覺得並不認識他。春日也皺起眉頭。
「他是誰啊?」
喜綠學姐以微風般輕柔的聲音說:
「他說過跟SOS團有鄰居之誼。」
「鄰居?」
春日抬頭看著天花板。喜綠學姐環視著歪著頭的我和朝比奈,還有古泉和長門,只是視線一直不跟我們正面相對。然後,又看著茶杯說:
「因為他是電腦研究社的社長。」
我完全忘了這號人物。原來是那個可憐的社長啊?就是那個被拍下對朝比奈進行性騷擾的相片(屈於強權之下),春日以此要求他讓出一台最新機種的電腦(出於無奈),最後甚至還要他含著淚水幫我們裝配線路的那個電腦研究社的可憐學長。不,沒必要憐憫他吧?有這麼一個氣質絕佳的女朋友,什麼事情應該都可以拋到腦後。對了,當時那個即可拍收到哪裡去了?
「嗯!我知道了!」春日三兩下就接受了委託。「我們會想辦法的。喜綠學姐,你真是太幸運了。你是第一個委託人,所以特別給你免費的優待!」
如果收錢,就不算是校內服務活動了。但是,這真的是事件嗎?那個社長不會只是躲起來耍自閉而已吧?我是不知道有喜綠學姐這樣的女朋友,他還有什麼好不滿的,不過我想這種傢伙不必特別理他,等他自然痊癒就好了。
我當然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喜綠學姐將他的住址寫在便條紙上,然後踩著實體化的幽靈般步伐離開了教室。
我等目送她到走廊上的朝比奈回來之後,開口說道:
「喂,你這麼輕易就接下這個任務適當嗎?要是沒辦法解決的話怎麼辦?」
春日喜滋滋地轉著原子筆。
「沒問題的。那個社長一定只是罹患慢了兩個月發作的五月病(註:指每年於四月入學、入社的新鮮人,容易產生的精神不安定症候群)。我們只要潛進屋裡痛毆他幾拳,再把他拖出來就沒事了。簡單得不得了。」
她好像真的這麼認為。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問正在重新泡茶的朝比奈說:
「你跟喜綠學姐熟嗎?」
「不熟,從來就沒有交談過。她是隔壁班的,所以頂多在上共同課程時打過照面。」
與其來找我們諮詢,其實去向老師或警方報告就可以了。唔,會不會是已經說過了?但是沒有人理她,所以她才找上朝比奈?我想應該是這種情況吧。
悠閒地喝著茶的我們沒有任何緊張感。春日極度地興奮,看來她是打算再賣力地召募委託人,一個一個來解決。她一邊哀嘆這學期所剩的時日不多,卻同時又強行要求啟動發送傳單的第二彈計劃。這個就免了吧!
長門叭的一聲闔上了書,因為我們獲派前去進行春日交待的調查工作。
電腦社社長獨居的地方是一棟雅房公寓。從坐落的地點來看,主要的住戶大概以大學生為主吧?那是一棟不好也不壞的三層樓建築物,色調看起來不算新也不算舊,非常地普通而平凡。
春日手上拿著寫著地址的便條紙,大步走上階梯。我跟其他三個人只是默默尾隨在夏季水手服的後面。
「就是這裡吧?」
春日站在鐵門前面,確認門牌上的名字。喜綠學姐告訴我們的男友姓名,就插在塑膠盒裡。
「沒辦法打開嗎?」
春日旋轉著門把,確認門的確上鎖之後,便按下門鈴。這樣的動作順序是不是顛倒了?
「你覺得從後面爬上陽台怎麼樣?打破玻璃應該就進得去了吧?」
我祈禱她只是開玩笑這樣說的。這棟建築有三層樓,況且我們也不是闖空門的少年犯罪團體,我可不想這麼年輕就有前科啊。
「對了,去跟管理員借鑰匙吧?只要說我們是他朋友,擔心他的安危,應該會把鑰匙借給我們的。」
我知道你最擅長扮演別人的朋友了。話又說回來,這位社長,你一個人獨居,竟然沒有配一把鑰匙給女朋友嗎?這就好像只留下茄子的蒂,卻將整顆果實給丟掉一樣。
鏘。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我回頭一看,只見長門默默無言地握著門把。
「……」
長門那像液態氦的眼睛凝視著我。她慢慢地拉開門,通往房間的門便打開了。屋內原本停滯的空氣,不知道為何竟然伴隨著一股寒冷氣飄到我們腳邊——我有這種感覺。
「咦?」
春日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半圓形。
「打開啦?我還真沒注意到呢。啊,隨便啦。那我們進去吧,我想他一定躲在床底下,大家等下就合力把他抓出來俘虜。如果他激烈抵抗的話,可以將他斃命也無所謂。最壞的情況,只要把浸泡在蜂蠟里的腦袋交給委託人就可以了。」
她似乎對自己從對方手中搶來電腦一事,半點罪惡感都沒有。又不是莎樂美(註:聖經故事中一位公主之名,受母親唆使而要求父親砍下施洗者聖約翰的頭顱。這段故事被王爾德改編成戲劇,因而聞名於世),就算要了他的腦袋也不知道要放哪裡。
當仁不讓地湧進房間的我們,發現雅房裡空無一人。連一隻蟑螂都沒有。春日檢查了浴室和床底下,但是沒找到半個人影。房間只有長門的公寓——而且是她的客廳的四分之一左右大小,不過和長門家裡那種一無所有的蕭條模樣相較之下,他的生活水準卻又是她的四倍之高。書架、衣櫥、類似矮茶几的桌子和電腦桌,都整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我打開窗戶檢查陽台,只看到一台洗衣機。
「真是奇怪了。」
春日一邊在床上跳著,一邊不解地歪著頭。
「還以為他會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的。會不會到便利商店去了?阿虛,你知道還有其他什麼地方可以給這種自閉男躲嗎?」
你就這麼肯定電腦社的社長在耍自閉?難道不可能到中南美一帶去旅行嗎?或者真的跑去躲起來了?來這裡之前,應該去問問社長就讀班級的導師才對的。
我望著排列在書架上的電腦相關書籍,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襯衫背後。
「……」
長門面無表情地仰望著我,把下巴往旁邊一抬。那是什麼意思?
「還是出去比較好。」
長門輕聲地對我說。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聽到長門講話。春日和朝比奈沒有發現異狀,但是古泉卻把臉湊到我耳邊來……
「我也有同感。」
別說得這么正經八百的,很惡耶。但是古泉帶著掩飾什麼事情的笑容,眼神里卻沒有一絲笑意地說:
「這個房間讓我有種奇怪的異樣感。我知道有一種感覺跟這個很類似。雖然類似,但是本質上卻是不相同的……」
春日一邊擅自打開冰箱,一邊說著:「發現蒔菜麻薯(註:把蒔菜粉加上水和砂糖,凝固後撒上黃豆粉食用的日本甜品)!有效期限到昨天耶。太可惜了!我們把它吃掉吧!」一邊將包裝袋撕破。朝比奈戰戰兢兢地被迫吃春日遞給她的便利商店零嘴。
我也很自然地壓低了聲音!
「類似什麼樣的感覺?」
「封閉空間。這個房間聞起來有跟那邊一樣的味道。不,味道只是一種比喻,應該說是觸覺吧?一種超越五感的感觸。」
我極力忍住不讓自己出於反射地吐槽——你是超能力者喔?說起來,這傢伙倒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超能力者。
長門以幾乎沒有撼動空氣的聲音嘟噥:
「發現次元斷層。有人啟動了位相變換。」
我聽得懂才有鬼。
我很想這樣告訴長門。我擔心萬一長門突然露
出悲哀的表情來,我可能會當場嚇得腿軟,所以還是別說的好。唉。
無論如何,看來我們還是最好立刻撤退。我對古泉和長門打了個暗號,把頭轉過去看著正貪婪吞食半透明麻薯的春日。
當所有人離開公寓之後,春日以肚子餓為由,宣告今天就此解散,便一個人回家去了。喜綠學姐委託的事項因此暫時擱置,大家的思維也因為春日一句「總會有辦法」的不負責任發言而暫停,今天就這樣無疾而終。
她大概已經感到厭煩了。
還沒吃中飯的不只是春日,不過我佯裝要回家,卻在跟所有人分道揚鏢之後,心浮氣躁地等了十分鐘,然後再度回到社長的公寓。
三個團員已經聚在一起等我了。無所不知的外星人和愛講大道理的超能力者,臉上帶著已經解開所有謎團似的表情,但是朝比奈卻一臉茫然: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要瞞著涼宮同學再集合……」
她愕然地抬眼看著我,望向長門和古泉的眼神露出強烈的不安色彩。我決定讓自己這麼想——最期盼等到我的是朝比奈。
「他們兩個人好像很在意剛剛那個房間。」我回答道。「是這樣吧?」
面帶微笑和面無表情的兩個人同時點點頭。
「我想,再去看一次就會解開謎底了。對不對,長門同學!」我說。
長門沒答話,只是飄然地往前走。我們緊跟在後。不發出任何腳步聲地爬著樓梯的長門,無聲地打開社長家的門,無聲地脫下鞋子進到屋內。
一點也不寬敞的房裡,光是容納我們四個人就已經客滿了。
「這個房間的內部!」
長門切入主題:
「在限制條件模式下,獨立產生了局部性的非侵蝕性融合異時空間。」
我等了一下,但是她並沒有繼續做說明。講這種好像隨便翻翻字典、挑幾個字眼串起來的句子,沒有習慣隨身帶字典的我,怎麼會聽得懂啦?
「就感覺而言,很類似封閉空間。封閉空間的發生來源是涼宮同學,但是這邊卻有著不同的味道。」
古泉為長門做註解似的說道。真是一對好搭檔。你們不妨試著交往看看。也教教長門一些念書之外的興趣吧。
「關於這件事,請容我以後再慢慢考慮,倒是現在我們可能有事情要做。長門同學,社長會行蹤不明,是因為異常空間的關係嗎?」
「是的。」
長門舉起一隻手,做出撫摸眼前空間的動作。
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我的背,刺激著我的腦幹。或許我該說「等等」來制止她吧?但是在我還沒發出這兩個音節之前,長門就以錄音帶快轉二十倍速似的聲音嘟囔著什麼,突然間,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嗚啊?」
朝比奈嚇了一跳,撲到我身邊來,兩手緊緊抱住我的左手臂。但是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好好地去享受這難得的觸感,只是拼命想要確認自己置身何處。
唔,我剛剛是在社長小小的房間裡,絕對不是這種怪模怪樣的地方,不是這種瀰漫著土黃色的煙霧、幾乎看不到地平線的寬廣平坦空間。是誰把我帶到這種地方的?
「解析入侵密碼。這裡和一般空間重疊,只是位相稍微挪移了一些。」
長門如此解說。唔,大概只有這傢伙辦得到這種事吧?也大概只有古泉,能跟這樣的長門正常地對話。
「好像不是涼宮同學的封閉空間。」
「似是而非。不過部分的空間數據,卻混雜有類似涼宮春日發出來的干擾訊號。」
「到什麼程度?」
「可以置之不理的程度。她只是一個觸動關鍵。」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跟朝比奈默契十足地被排除在外。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甚至覺得慶幸。如果這兩人能直接把我帶回原來世界的話,那就更阿彌陀佛了。
朝比奈緊緊依偎著我,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看來對她而言,這個空間並不是她預料到的。我也一樣把視線轉向四面八方,仔細地觀察著。雖然還能呼吸,但是吸多了這種土黃色的煙霧,對身體不會有害嗎?地板的冰涼隔著襪子傳到腳底。不知道該說是地板還是地面?土黃色的平面一望無際,永無止境地延伸到遠方。沒想到那個六疊左右的房間,竟然附帶這麼廣大的收納空間。這是異次元空間嗎?唔,我早就想過,也該出現這種風味的東西了。這種時候,我倒是挺冷靜的。
「電腦社的社長就在這裡嗎?」
「好像是。這個異空間發生在他房間裡,他大概是不小心就被封閉起來了吧。」
「他在哪裡?沒看到他人啊。」
古泉只是微笑著看著長門。這可能是個信號吧?只見長門舉起一隻手。
「等等!」
這次總算來得及。我對正經八百地停下手來的長門說:
「能不能告訴我你想做什麼?至少我需要時間做心理準備。」
「不做什麼。」
長門像個會說話的玻璃藝術品一樣,靜靜地回答,將指向斜上方七十五度左右的手指頭握緊,改為伸出食指,然後說了一句話:
「請現身。」
我把視線望向長門的指尖指著的前方。
「嗯——」
我不由自主地嘟噥了一聲。
土黃色的煙霧緩緩地捲起漩渦。那是一粒粒構成煙霧的粒子,仿佛就要聚合為一似的漩渦。我覺得我們好像是入侵人體的病原體。懷疑這種土黃色的漩渦可能擔任白血球般任務的想像,不自覺從內心湧現。只有朝比奈的手的溫度,撫慰著我的心靈。
「我感受到一股明確的敵意。」
古泉悠哉的語氣中,感受不到一絲絲緊張的氣息。像故障的人工智慧機器人般站著的長門,也保持伸出手的姿勢紋風不動。可是,我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感到安心。這兩個傢伙似乎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但我可沒有。朝比奈好像也沒有自衛能力,一直躲在我後頭。真希望在這種時候,她能拿出一些來自未來的寶物。難道你沒有光線槍之類的武器嗎?
「我們嚴禁攜帶武器。太危險了。」
朝比奈的聲音顫抖著。我能理解。就算讓「這個」朝比奈帶武器,如果只是派不上用場倒還好,只怕她還會忘在電車上哩。本來以為長大成人之後她便會有所改善,但是仔細想想,大人版朝比奈也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可能她骨子裡就是這樣神經大條吧。
當我想東想西時,煙霧的形狀慢慢變成固體。我相信這應該也有某種道理吧?我並不想知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了解到土黃色的塊狀物即將形成什麼樣的形體了。
「……咿!」
唯一感到害怕的是朝比奈。唯一方面是那個東西的外形看起來確實讓人不怎麼舒服,而且在都市裡也鮮少看到了。我最後一次在鄉下奶奶家的門廊底下看到,也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一種叫做蟋蟀的昆蟲嗎?
如果你不知道,真希望能讓你看看我眼前的景象,相信你一定能夠巨細靡遺地看清楚它的構造的。
因為那是一隻全長三公尺的蟋蟀。
「這是什麼東東啊?」我問。
「是蟋蟀吧?」古泉說。
「那還用你說?我在念幼稚園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昆蟲博士耶!就算沒有看到實物,也還懂得區分瘠蟲和紡織娘。先別說這個了,這到底是什麼?」
長門嘟噥著說:
「這個空間的創造者。」
「這傢伙?」
「是的。」
「難道這也是春日幹的好事?」
「有其他原因,不過起頭的人是她。」
正想問是怎麼一回事時,猛然發現長門一直不知變通地死守著我的吩咐。
「……你可以動了。」
「好的。」
於是長門才放下了手,直勾勾地看著正逐漸實體化的大型蟋蟀。全身呈褐色的廁所蛐蛐,正欲落到距離我們數公尺遠的地方。
「喔!雖然不是很盡如人意,但是我的力量在這裡好像也有用武之地了。」
古泉的一隻手上,拿著一個有手球一般大小的紅色光球。那是我自從在某地看過一次之後,就不想再看第二次的紅球。好像是從他掌心冒出來的。
「威力大概只有封閉空間的十分之一。而且,我本身似乎沒辦法變化自如。」
不知道為什麼,古泉將他那張已經讓人看膩了的笑臉轉向長門:
「根據你的判斷,這樣足夠嗎?」
「……」
長門沒有反應。我再度問道:
「倒是我說長門啊!那隻昆
蟲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社長又在什麼地方?」
「那是情報生命體的亞種。它企圖利用男學生的腦部組織,以提高生存機率。」
古泉將手指頭抵在兩眉之間,看起來像在思索著什麼,也像是集中意志力。他抬起頭來問:
「難道說,社長就在這隻巨大的蟋蟀裡面?」
「沒錯。」
「這隻蟋蟀是……我懂了。它是社長所想像的恐懼對象吧?只要打倒這隻蟲,就可以破壞異空間,對不對?」
「對。」
「還好是這麼容易理解的暗喻。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簡單了。」
不過在我看來既不容易理解、也不是那麼簡單。請你們用我跟朝比奈能夠理解的方式做說明吧。
「現在似乎並不是恰當的時機?」
別把語尾往上揚!別笑得那麼優雅!把那個紅球丟到別的地方去!還有,想辦法救救緊緊環抱住我腰部的朝比奈。再這樣下去,我會凍未條(註:忍不住、受不了的意思)的啊!
「呀——」
朝比奈不但一直顫抖,甚至還限制了我的行動範圍。這樣一來,我怎麼逃得了呢?
「沒那個必要吧?事情很快就會結束的,我莫名地有這樣的信心。這好像比追捕『神人』更好玩呢。」
結束實體化過程的蟋蟀,似乎就要一跳沖天了。不知道它能跳幾公尺遠?不如來測量一下距離——還是免了吧。
我生悶氣似的說:
「趕快解決它呀!」
「明白了。」
古泉將紅球往上一拋,像打排球時的發球動作一樣用力捶下。正確無誤地飛彈出去的紅色排球,正面擊中妖怪蟋蟀,發出像紙汽球破裂一般的聲音。攻擊的方式固然愚蠢,對方好像也沒什麼腦袋。本來已經有心理準備,以為它至少會反擊一下的,沒想到蟋蟀既不逃也不跳,更沒有發出轟然的怪聲,只是靜靜地待在那兒。
「結束了嗎?」
古泉問道,長門點點頭。還真的是三兩下就解決了。
巨大的蟋蟀擴散成原來的煙霧狀態,然後又漸漸變淡。不斷晃動的土黃色煙霧也消失了。腳底下也恢復了冰冷的觸感。
不知道算不算是英勇除妖的獎勵?眼前出現了一個穿著我所熟悉的制服的男生,正是仰躺在地上的電腦研究社社長。
他保持著仿佛從椅子上滑落的姿勢,緊閉著眼睛躺在電腦桌前。看起來應該還活著。蹲在他旁邊的古泉,拿手抵在他的頸動脈上,然後對著我點點頭。
長門站在書架前面,凝視著站在床邊一臉茫然的朝比奈和我。
這是一間公寓雅房。我心裡想著:哪來那麼大的空間啊?
不管那麼多了,事情發展至此總算值得慶幸。不管是灰色的還是土黃色的,我已經不想再被封閉在寬廣的空間了。
「大約是兩億八千萬年前的事。」
如果把長門所說明的宇宙怪電波,經過簡單扼要的濃縮的話,就是以下這段文字。
對於不知道是二或三疊紀時落到地球上來的「那傢伙」而言,當時地球上並沒有可茲依存的生物。失去依靠的它為了自保,於是決定冬眠,一直到地球上產生可以讓它存在的情報集合體為止。
「地球上並沒有適合它生存的方法。於是它將生物活動凍結,進入睡眠。」
不久之後,地球上誕生了人類,人類則創造了電腦網路。這個幼稚(據長門說)的數據情報網雖然不完整,也足以作為生長的苗床。但是也由於不夠完整,所以那傢伙處於半醒半睡的狀態。可是,後來發生了促使它清醒過來的事情。被輸進網際網路的某個引爆劑,對那傢伙而言就形同鬧鐘一般。這個訊息具有一般數值所無法測量的情報,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資料,是屬於異世界的檔案,那正是它殷殷期盼的依存物……
長門淡然地結束了這段說明。
一邊說話、一邊敲打著社長家電腦的長門,叫出了SOS團的線上網站,將破損的SOS團徽章顯示在畫面上。
「涼宮春日所描繪的圖像是個契機,它變成了一道門。」
「……SOS團的徽章,成了你說的那東東,或是召喚魔法圖之類的關鍵嗎?」
「是的。」長門點點頭。「SOS團的這個徽章如果換算成地球的尺度,大約擁有約四百三十六太拉(註:國際單位制詞頭,符號為T=10的12次方)的資料。」
哪有這種事?那個影像數據連一萬Byte都不到呢!可是長門卻淡淡地說:
「不適用於地球上的任何一種單位。」
「好高的機率啊。信手捻來的徽章竟然就完全符合,真不愧是涼宮同學。這種天文數字對她來說根本不夠看嘛!」
古泉似乎真的感到由衷佩服。可是我卻真的感到由衷害怕。你問我在害怕什麼?
春日的行為,大致上都只是靈機一動想到的。成立SOS團是如此,召募社員也一樣。因為朝比奈適合當吉祥物,因為古泉是轉學過來的,而長門則是一開始就存在的。但是朝比奈是未來人,古泉是超能力者,而長門則是外星人之類的東東。太巧合了。事實上,古泉說這一切並不是出於偶然,還說什麼這是因為春日這樣希望之類的蠢話。其實我也差一點就要相信了,但是這樣不成。因為我自己是一個單純的平凡人,這就足夠作為反證了吧?按照古泉的邏輯說來,我沒有隱藏的電波檔案不就太奇怪了嗎?我的推論照理說應該成立才對的……
但是,萬一我一直認為毫無意義的春日的行為,其實都有其另一面的意義的話呢?而且,還是連她本人也不知道的意義。譬如她偶然想到、自己創造出來的文字,竟然成了傳達給外星人的訊息。如同讓一隻貓隨便在鍵盤上亂敲,竟然就打出一篇有意義的文章。這樣的機率到底有多高啊?
這個輕易地突破機率統計的障壁、下意識找到正確解答的涼宮春日,如果是基於需要跑腿小廝而讓我加入SOS團的話倒還好。嗯,是的。這總比去想我本身具有謎樣內存的設定要好得多。我有嗎?我有某種不知名的瘋狂神奇能力或者來歷嗎?
所以她才選上我?會不會事實上我具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害怕的是接下來這件事——
我是什麼人?
我學古泉聳了聳肩。算了,我的任務我自己最清楚。說簡單一點,我是SOS團唯一的良心。一定是的。就本質而言,我跟其他三名團員是不一樣的。我是為了說服春日,讓她過正常的高中生活而存在於SOS團的。我的使命,就是讓那傢伙停止非法的社團活動,並且自行解散社團。仔細想想,那正是通往世界和平的捷徑——不,是唯一的一條道路。
與其按照春日的想法改變世界,不如著手去改變春日的內在,這樣還比較簡單些,而且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不過,要是我沒有給那傢伙奇怪的靈感啟發的話,或許就沒有SOS團了。嗯,這叫CasebyCase。總有一天,我要讓她刮目相看。至於是什麼時候、為什麼我非這麼做不可,我自己也不知道。
姑且把這件事擱在一旁。
「那麼,結果那隻蟋蟀是什麼東東?」
如果不先把這個問清楚,事情就沒完沒了了。長門以仿佛吐出二氧化碳時順便發聲的語氣說:
「情報生命體。」
「是你的支援者的親戚嗎?」
「是很早以前分支出來的。起源是相同的,但是因進化過程不同而滅亡了。」
這麼說來,它是地球上唯一的殘存者了。何必非要在地球上冬眠呢?到海王星那一帶去睡不就得了?凍成冰塊應該可以睡得更香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