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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裝甲精靈的誕生 3 愉快的採購(1-3)(1/2)

目錄

我們極度想要能夠以這些錢購得的武器。

——Golda Mei

(《果爾達·梅厄回想錄》林弘子譯,評論社,一九八○年)

1

以迪亞姆托來說不算罕見的景象,此時也正在該處上演。時間是六月十九日。

「哎呀……」

成為精靈獨立黨的迪亞姆托防衛司令官的奈菈·萊納,從窗戶望見一群艾爾菲娜,於是趕緊整理一下妝發,來到外面。她的參謀秀妮亞已經在外頭了。

那是一群裝扮華麗的艾爾菲娜,其中也有艾爾登們的身影。儘管只有零星幾個,但也有人類在隊伍里。他們所有人開心地笑著,沿著精靈獨立黨分部所在的精靈區的后街小巷而行,看起來像在慶祝什麼。

奈菈朝他們喚聲。

「吶,雖然我很丟臉地穿著這種便服,不過能不能告訴我那位高貴先生的名字,讓我也享有能夠說出其名的幸福呢!」

路過的艾爾菲娜們齊聲表示歡迎,然後說出名字。

「涅西拉,涅西拉·盧斯塔隆!」

「他做過什麼啊?」

「沒有,他什麼也沒做過!他喜歡花,平時不是栽種、記錄就是分類。雖然偶爾會把成品送給各地的大學和博物館,但除此之外就一事無成了。他的一生就只有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從來沒有工作過!很厲害吧!」

「太棒了!簡直就是最完美的艾爾登!男人要是工作就輸了!他活了幾歲呢?」

「大概四百七十歲吧。吶,你聽我說,他直到最後一年都還非常精力充沛喔!」

「好厲害!想必他一定獲得許多愛吧!恭喜你前往另一個世界,涅西拉·盧斯塔隆!你真是艾爾登的榜樣!但願我也能培育出像你這樣的男人!」

艾爾菲娜們高聲歡呼,接著一行人便歡天喜地地繼續前行。

奈菈心想。

(不曉得裕能不能理解這種類似人類祭典的活動?)

這確實是祭典的一種。這是精靈風格的送葬隊伍,而奈菈的舉動是遵循自古以來,艾爾菲娜目睹同族的送葬隊伍時應當採取的禮法。

艾爾登的壽命有限,不老的艾爾菲娜也會遭逢意外身亡,而與精靈契合的人類男女也有送他們最後一程的需求。因此,精靈也有葬禮,也有將亡者送往墓地的送葬隊伍。

而這就是實際景象。人們不是穿著喪服,而是穿上最華麗的服裝,跟著棺材走向埋葬地。說到為什麼要盛裝打扮,目的是為了向世人展示逝者是為多麼美麗的異性(有時是同性)們所愛,並且在最後一刻展現其身為生物的榮耀。以送行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

在葬禮之後等著的,是眾人同歡的宴會。不少遺族還會在宴會上找到下一個對象,精靈們對此當然是予以稱頌。

另一方面,人類的葬禮則是放眼整個大界皆相似。不舍亡者的人們身著喪服聚集在一起,哭泣、送行。哀傷透過淚水以及或黑或白,或是粉色圓點的送葬隊伍來表現。這或許也是一種華麗,氣氛卻不若精靈那般開朗。

結果,人類輕視精靈是「連死亡也當成兒戲的低賤之人」,精靈也瞧不起人類「明明就很哀傷了,還故意表現出哀傷的樣子,這根本就是變態嘛」。雙方有著很深的文化隔閡。

話雖如此,沒有人會想要在葬禮那天吵架。所以,他們發現對方的送葬隊伍時,不是改道,就是裝作沒看見——這樣的行為被認為是合乎禮儀的舉止。和平的時代因此降臨。

迪亞姆托最大的墓地,位在城市北部的魔素山地側方。墓地從幾千年前,也就是〈古王國〉時代起便沿用至今,裡面設有面積不一的人類、精靈、哥布林、巨魔等的專用地區。基於「一切都在王國的掌控之下」的原則,一名如今連名字也沒有流傳下來的〈古王國〉的中級官僚,簽字認可這項草案,不久這項草案便從法律演變成了慣例。順道一提,人類的墓地很久以前就用盡了,如今已成為一處觀光景點。由於裡面埋葬了不少歷史上的知名人物,負責導覽的艾爾菲娜又不是曾與本人說過話,就是曾經快要契合或真的契合過,因此在大內海戰爭爆發之前,有許多觀光客來此參觀(只不過問題是,無論什麼樣的英雄,談論的淨是有關下半身的故事)。另一方面,精靈的專用地區雖不寬廣,但仍有一些空位。理由自然是不言自明。

迪亞姆托的精靈居住區精靈區,位於城市的西側。也就是說,送葬隊伍從精靈區出發,必須穿過通往魔素山地的傳統登山口,靈門所在的舊市區,前往山中的墓地。舊市區因為是多種族的混居地區,所以送葬隊伍都會儘可能經過有許多精靈居住的道路。但是,當然不可能只經過精靈的家門前,有時也會行經人類的住家和商店前,而這時,艾爾菲娜們會「儘量」保持安分。至於人類居民和商店老闆們,則會關在家裡或躲在店裡不出來。有時,心地善良的人還會依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低調地為亡者哀悼。精靈們當然不會為此感到為難。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由於人類專用地區已經用盡,幾乎沒有人類能夠在迪亞姆托市內舉行葬禮,反觀精靈則是得以繼續。至於其他種族居住在迪亞姆托的數量,則沒有多到會引起關注。

然後有一天,某人說了「聽說精靈獨占了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墓地」這麼一句話。

自古便居住在迪亞姆托的眾多人類否定了這一點。他們從日常生活中理解到歷史的脈絡,也和精靈擁有同為「迪亞姆托的居民」的情誼。因此他們能夠確切明白,精靈獨占墓地這種不實謠言有多麼愚蠢。

然而靈河以南,居住在新市區的人類新住民們不一樣。新市區由西開始依序為人類街、奈托卜、印加偲、哈多亞這四條街道,而以實質上的貧民窟人類街為首,居住在當地超過十五萬人的居民都相信這一點,並且恣意無視「他們幾乎所有人從未踏入已半觀光景點化的魔素山地的墓地」這個事實。如果細想他們為何不去那裡,理由或許不可計數,但其實只要想成和為了求學或就職而搬到東京居住的人,大家都不會去參觀青山墓地(許多名人沉眠於此)的理由差不多就可以。而迪亞姆托的問題在於,那一點助長了人類內心的憎恨。

對少年來說,那是個平時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地方。他的……以家來稱呼實顯破陋、與家人同住的地方,位在人類街的南端,也就是新市區內最貧窮的居民所生活的地區。然而今天,他卻背著絕對稱不上輕的行李,前往舊市區。

因為數小時前,他接受了某人的委託。正當他一如往常地走在人類街上,想要尋找能夠賺點零花的打雜差事時,一名陌生的大叔問他想不想讓家人過得輕鬆點。

沒有異議的他一點頭,大叔就說這些錢給你,你把這件行李送到舊市區去。那是一筆少年從未見過的巨額帝國肯特。大叔又說,現在先給你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回來再付。

少年把拿到的錢放進口袋,背起行李,急忙趕往舊市區。大叔要他在兩小時內前往指定地點,將行李放在那裡後回來。因為不想放過另一半的錢,所以他不打算慢吞吞地閒晃。

從人類街前往舊市區有好幾條路線,其中最直接快速的一條路,也就是安迪那·法南橋——精靈街——舊市區這條路徑不能走。因為帝國軍正在執行嚴格的盤查,而且有可能會在精靈街遭到精靈們刁難。

所以,他選擇奈托卜街——薩斯巴橋——人民區——舊市區這條稍微繞遠路的路線。這條路有不少地方是USA的巡邏區域,因此應該會比較節省時間。

一如少年所預料的,他不到一小時半就抵達了舊市區。他將行李放在雖是人類經營,店內客人卻是精靈和人類各占一半的沃爾杜咖啡廳旁,路上看板的後面。然後,關於自己放的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非得放在那種地方,還有為何區區「工作」能夠賺得巨額帝國肯特——少年完全沒有思考這些問題,就這麼急忙踏上返回人類街的路。

爆炸在他收下帝國肯特的餘款前發生。當時,行經沃爾杜咖啡廳前方的,是涅西拉·盧斯塔隆的送葬隊伍。

帶來破壞的不只是一個孩子所能運送的炸藥。炸藥早就透過各種方式,被運到地下道、住戶外出旅行的無人公寓房間裡。然後,那些炸藥在些微的時間差之下,接連爆炸。

涅西拉·盧斯塔隆的華麗送葬隊伍,因少年所放置的炸彈而受到驚嚇。可是,此時還沒有任何人的性命被奪走。這是因為,少年所運送的炸彈,只是要讓周圍的人們嚇得腿軟而已。

真正的破壞在下一瞬間開始。

安裝在地下道里,包著鐵塊和經過魔導處理的袋裝木粉的固化黏液,在份量及濃度經過精密計算的酸性物質腐蝕下開了洞。

酸性物質令固化黏液的遮蔽破洞的瞬間,魔素髮狂了。爆炸——魔炸隨之產生,地球人甚至無法接受其存在的強大能量朝四周釋

放。

那一刻,沃爾杜咖啡廳的石造建築連同周遭路面的石板被抬至空中,猶如彈出水面的魚一般跳動。接著緩緩墜向地面——伴隨著令見者失去判斷力的蠻橫,陷入地面崩毀。這時,涅西拉·盧斯塔隆的遺骸與深愛他的艾爾菲娜們化作彼此混雜的肉塊,朝四周飛散。

破壞並未就此停止,因為其他炸彈仍陸續引發魔炸。精靈和人類自數百年前便利用至今的雜貨店被炸得粉碎;因也積極貸款給精靈而聞名的涅坦·奧蘭多銀行的分行,像被巨人踢飛似地倒塌。而在其撞擊之下,又有好幾棟石造樓房前仆後繼地傾倒。

爆炸發生的五分鐘內,當場死亡的精靈超過三百名,人類超過兩百名。然而,他們或許還算幸運的了。因為有更多人必須在遭破壞的建築瓦礫堆下痛苦掙扎,慢慢地迎接死亡到來。

爆炸當然也帶來了其他無數的悲劇。

有兩個正在契合的人,在幸福的頂點被炸死。他們即使肉體被炸爛,手依然彼此緊握。

有位精靈母親當時正在等自己的孩子。爆炸讓她徹底消失,連一片肉也沒留下。即使時隔五百年,她的女兒依舊每年都會在當初約好的時間,出現在預定與母親見面的地點。

有個對一切感到疲憊,對家和職場都厭倦不已的男子。他在察覺是什麼將自己從一切中解放之前,便化作碎肉般的肉片,飛散到周圍數十公尺外。

剩下來的是無數瓦礫、黑煙、悲鳴、嗚咽聲與憤怒。

這是激進派USA內最激進的分子,沒有考慮整體狀況就引發的爆炸,也是精靈獨立戰爭開戰以前最大規模的破壞。

只不過,精靈的手也不乾淨。這個時期的迪亞姆托,人類、精靈雙方皆有發動悲慘的恐怖攻擊。

相對於獨立黨從以前就否定炸彈恐攻戰術,三千年精靈團則是幾乎每天都引爆炸彈。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說是獨立黨將骯髒差事推給他們去做。而且——說起來,最初在迪亞姆托的戰事中採取炸彈恐怖攻擊的,正是精靈這一方。拜此之賜,人類獲得如此宣稱的永久權利。

『我們只是接受挑釁而已。』

可是,現在的時機不佳,因為不知破壞帶來的影響會擴及至何處。帝國即將正式撤退,精靈的死守方針隨著奈菈的抵達變得明確,KPAA的戰略方針曖昧不明,USA則是氣憤難平——現在正是這樣的一個時期。這場爆炸有可能讓一切開始流動,然後一舉達到沸點。

不,應該說,USA激進派是明知如此,才使出全面炸彈恐怖攻擊的手段。確實有不少人因為知道自己能夠占上風,所以想要早日掀起戰爭。他們的目的或許算是達成了,因為,至少獨立黨分部在組織的掌握方面,便蒙受到炸彈恐攻的損害,而被迫採取緊急應對措施。

「整個城市都在要求讓他們開打。」秀妮亞神情僵硬地對奈菈這麼說。由於獨立黨分部也有可能遇襲,因此她們轉移陣地到一個街區外的據點。

「開打?是要和誰打?」奈菈低嗚似地問。從連她的態度也不見從容來看,足見這次問題的嚴重性。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吧。」秀妮亞回答。「帝國也好,USA也好,三千年精靈團也好。」

「拜託饒了我吧,那樣跟正在發情的母貓有什麼差別?」奈菈斥責道。然後,她用仿佛打從腹部深處發出的聲音說:「總之,不可以出手。因為我想要照達令的點子去做。」

「你是說那個只擊潰中堅幹部的作戰策略?」

「對,我想專心朝那個方向進行。還有——我想和帝國的軍政部接觸。」

「意思是,我方的行動將隨對方打算怎麼做……不對,是打算不做什麼而異,是吧?」

「在那之後,我也要和三千年精靈團接觸。」

「真的假的?」

「因為以我的立場,我應該說『不希望精靈彼此互相殘殺』這種話嘛。」

商談地點選在雙方的中立地帶,一間位於舊城區的寧靜酒吧。

「事到如今,要我怎麼相信你們?」

漆黑肌膚因被汗水濡濕而閃閃發光、風采典雅的帝國軍將校——賈爾尼·洛魯頓上校說道。身為帝國軍伍法爾姆軍政部迪亞姆托轄區司令部的妖人負責將校,他至今和精靈們(主要為私底下)打過不少交道。這項工作讓他吃足了苦頭,因為精靈向來不(無法)談判,辛苦是在所難免。

距離撤退日還有十來天。今天的接觸,應該是那份辛勞的終點。說實話,對於伍法爾姆的未來與精靈們的命運,帝國已經不想再去插手,也不想再有任何的瓜葛。剩下的日子,不是用來統治這個地方,而是用來為離開此地做準備的時間。

然而這名性感的精靈女子(自稱希瑪達),卻要求帝國應該積極完成任務直到最後一刻。

洛魯頓上校接著說。

「光是這個月,我軍士兵就有多少人遭到精靈殺害,你知道嗎?一共二十七人!傷者的數量更是死亡人數的三倍。然而——小姐你現在卻說希望我們釋出善意!又不是整個帝國都和你們契合,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不合理了?那場爆炸,連我們在附近的巡邏隊也遭到牽連。」

「我是艾爾菲娜,是精靈。」

希瑪達回應。

「換句話說,我不是來談判的。我只是來傳達我方開出的條件和要求而已。」

「坦率本身是值得讚揚的美德沒錯,可是你這樣和命令又有何不同?」

「在你們撤退之前,精靈的問題也會由精靈自己解決。」希瑪達說道。洛魯頓上校將這句話解讀為,精靈獨立黨會儘可能壓制三千年精靈團的活動。

他思忖片刻。精靈無法與人談判,因此她剛才說的話應該可以視為是事實。

也就是說,我方做出的答覆,不是要價值儘量符合精靈的行動且能夠實行——就是明白告知自己無能為力。

「陛下所下的命令並非撤退,而是戰略上的重新配置。」洛魯頓上校以果決的口吻這麼說。當然,只有嘴巴上是如此。實際上,他的真心話隱藏在接下來的話中。

「理所當然的,重新配置命令必須順利實施,而且不能有任何不名譽的情事。忠勇的士兵會勤奮完成應盡任務直到最後,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因為我們是帝國軍。」

換言之,只要精靈不對帝國軍出手,他們也不會採取會讓精靈變臉的行動,例如積極鎮壓精靈勢力。當然,他們也會依照規定,繼續維持治安直到最後。

「精靈會誠心祈禱帝國士兵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希瑪達泛起微笑。「開朗愉快地告別,是我們的作風。」

「這真是良好的風俗。不用說,帝國軍當然也受命要尊重當地習俗。」

洛魯頓回答。這不是談判,帝國軍只是配合精靈打出的牌,亮出自己手上的牌,雙方彼此確認會一起玩到最後而已。但無論如何,即將撤退的帝國軍得到了不會遭受攻擊的保證,而帝國軍也承諾會努力維持治安到最後。就現狀而言,可以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啊,對了。」本想起身的希瑪達忽然想起什麼。「條波拉大道的管轄權還在帝國手上吧。」

「就我所知是如此,畢竟我們還在這裡。」

「既然這樣,你們也應該在那裡盡到責任。那裡的現況實在稱不上安全。」

「嗯……可是那裡不是迪亞姆托轄區司令部負責的……總之我會轉告塔利亞斯的軍政部。」

自稱希瑪達的精靈女子不發一語。如果雙方都是人類,真正的對談現在才要開始,但是精靈不同,話題到此已經結束了。一面心想莫非這件事才是正題,洛魯頓上校一面拭汗。不過……這一點會不會正是造成精靈這三千年來,立場如此艱難的原因呢?等我回國退役了,或許可以將這方面的探討集結成書,用來打發編入預備役後的閒暇時間。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可惜。」洛魯頓上校說。「我也曾經夢想,我們也能有成為好朋友的路可走。」

「那很簡單啊。」希瑪達回應。「只要你們愛我們就好了。只要這麼做,一切就會不同。」

「很難吶。」洛魯頓苦笑著說。「這個要求太困難了。」

「是嗎?」

「人類會為精靈沉迷,精靈也會為人類沉醉。可是,那並不是愛。」

「我不太懂有何分別,這也許正是問題所在吧。」

「同意你的意見的人或許不在少數。不,說不定全人類都會點頭贊同。真可惜。實在非常、非常可惜。」

一小時後,兩名艾爾菲娜出現在精靈區的某間咖啡廳里。

「我說啊,你為什麼要在帝國的人面前,使用『希瑪達』這個假名?」蜜特娜·諾拉克搖曳著一頭美麗的白金色秀髮問道。

「嗯……就是想用?」奈菈·萊納挺著胸回答。

「你擺什麼架子啦。」蜜特娜按著額頭說。「而且,希瑪達(注)不正是你那個新人類的名字嗎?獨立黨的保密工作是怎麼做的啊。」

註:與島田的日文發音相近

「反正他的存在已經被人知道了,倒不如大方地用比較好啦。」奈菈笑答。畢竟露緹雅正在巴尼亞,靠著散播裕的名號募集大筆資金。「如果大界各地都有人自稱希瑪達,這樣反而比較安全。不過,以我為目標的刺客相對也會增多就是了——證據就是,你那裡派出的刺客也變多了。」

她以艾爾菲娜慣有的方式,一口咬定。

「是啊,那是評議會下的決定。」蜜特娜乾脆地點頭承認。「三千年精靈團在這方面,辦事可是非常確實。」

「的確是很確實。因為精靈之間互取性命,馬上就會東窗事發,所以你們利用即將契合的人類,把他們當成炸彈使用。」奈菈口氣不屑地說。「身為精靈,你難道不覺得可恥嗎?」

「我當精靈,靠的又不是情義和人情。」

蜜特娜的美貌,變得不像是艾爾菲娜……不,是仿佛濃縮了精靈的黑暗面那般冷酷無情。她接著說:

「不過呢,你可別誤會了。我們不是把人類當成炸彈,只是『拜託』他們幫忙運送炸彈而已。雖然到這裡為止,做的事情和USA很相似,不過我們在那之後可是有好好地做事喔。不但會在安裝好炸彈之後去接對方,之後也會真心誠意地讓對方感到愉悅。換言之,我們有守住身為精靈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派去狙擊你的,也都是些雖然已經契合,不過還能夠憑自我意志行動的人類。儘管很快就得換人這點有點麻煩,但是我們的成員為人類暈船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聽你這麼說,我深深覺得契合實在是太殘酷了。」奈菈回應。「剛才我和帝國軍接觸時也這麼想,我終於明白人類既認同我們的魅力,卻又憎恨恐懼的心情了。」

「哎呀,你能夠讀出洛魯頓的心思嗎?真是稀奇耶。那個人明明總是一副冷酷的模樣,讓人幾乎猜不透他的想法。」

「有些事情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奈菈露出自虐似的陰沉笑意。因為她很清楚,精靈如果真的為人類暈船,根本沒有辦法思考這種事情。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沒有理由聽你大放厥詞。」蜜特娜似乎已經感覺到沒有必要隱藏敵意了

「你自己不也把人類孩子,而且還是從異世界轉移過來的人突然扯進來,隨意利用——你這樣也算是艾爾菲娜嗎?」

「呵呵。」奈菈轉而面露華麗燦爛的笑容。「裕可是我的人類,你以為那點小事他會不懂嗎?他雖然才十六歲,但這並不代表他很愚蠢,他只是經驗不足罷了。他會看起來愚蠢,只是因為他沒有察覺或無法承認那個事實而已。」

「你的意思是他並不愚蠢?」蜜特娜問道。「不過說起來,人類男性就是因為愚蠢才令人著迷。」

「假使我說那孩子,擁有敢在人前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懂的勇氣呢?」

「那大概就和解開宇宙真理一樣吧。」如此回應之後,蜜特娜臉色丕變。因為她發覺自己不小心做出了結論。

奈菈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

「沒錯,裕正是一個能夠爽快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懂的孩子。能夠以怠惰與安樂填滿那孩子一生的我,真是大界中最幸福的艾爾菲娜了。怎樣?很嫉妒我吧?」

蜜特娜用鼻子哼了一聲。她的確相當嫉妒。

奈菈換上嚴肅的神情開口。是時候該切入正題了。

「我不希望精靈互相殘殺。」

「能夠毫不遲疑地殺害同族,是我們身為智慧生命體的證明。」蜜特娜答道。「所以,你死心吧。我不打算拋棄智慧。」

蜜特娜面帶微笑,溫暖的漆黑眼眸,令人陶醉的雙唇。可是,她所率領的精靈們及與精靈契合的人類男女,光是這一年,就殺死了好幾百人。帝國在伍法爾姆發布的通緝令上,名列第一的通緝犯就是她。

「我不是要你罷手。」奈菈對三千年精靈團的團長說道。「帝國再過十多天就要從這座城市——從整個伍法爾姆消失了,我只是要你承認這個事實而已。未來,精靈將直接置身伍法爾姆……不,是普羅旺西亞所有人類的敵意和厭惡之中,而他們並不在乎精靈隸屬於哪個集團。不對,就連沒有政治立場、如花朵般活過漫長歲月的艾爾菲娜也會遭受相同的對待。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們只要腦袋中一槍就會斃命。你懂嗎?我們『註定』遲早都要成為夥伴。」

「那麼,你來是想跟我說什麼?」蜜特娜一臉倦容地問。

「停止攻擊帝國軍。」奈菈回答。

「理由是什麼?」蜜特娜詢問。

「因為帝國軍對條波拉大道的巡邏,將持續到撤退完畢當天。他們預定完成最後的巡邏之後,就直接搭上運輸船離開。所以,我不想招人怨恨。而且,帝國軍巡邏的期間,USA無法阻斷道路。當然,USA勢必仍會發動攻擊,但是一些車輛應該還是隨時都能駛抵這座城市。換句話說,我們的運輸車隊能夠運進迪亞姆托的物資將會增加。物資一增加,能夠保衛迪亞姆托的期間就會延長。」

「那些現在又不是我們的物資,而且那樣一點也不好玩。」

「我不是叫你們不准玩。」

她把一個紙團遞給蜜特娜。

「這個名冊給你。因為不能搞錯目標,所以我不放心用複寫思想的方式告訴你。再說,我和你又不是朋友。」

蜜特娜快速瀏覽一遍。

「你是要我殺了這些傢伙?」她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這下會變成獨立黨為了說漂亮話,而委託三千年精靈團暗殺他人喔。如此一來,不就和人類的『談判交涉』一樣了嗎?」

「不一樣,因為我們要殺的人更多。我們也有一份自己的暗殺名單。」奈菈答道。「只要殺掉兩份名冊上一半的人,迪亞姆托市內的USA必定會陷入大混亂,變得動彈不得。接著——我們就只要固守在這座城裡忍耐就好。很簡單吧?」

「那又怎麼樣呢?」蜜特娜嘆息。「固守在城裡忍耐……這麼做有什麼意義?還不如繼續擴大炸彈鬥爭,為人類帶來恐懼和混亂——」

「只要守住這座城市,繼續努力下去,援兵遲早會來。」奈菈斬釘截鐵地宣告。

「……你有病嗎?」蜜特娜瞠目結舌。「再說,我們哪來那種戰力?就連塔利亞斯都自身難保,更別說是條波拉了。」

「是啊,現在是沒有。」奈菈莞然一笑。

「現在?」蜜特娜不解地問。

「沒錯。只要繼續守住迪亞姆托,援兵就一定會來。我的可愛人類孩子一定會設法替我們解圍。然後,我將成為專屬於他的艾爾菲娜。我說到做到。」

蜜特娜沉默不語。

遠處傳來槍響。

「看來又有人死了。」蜜特娜低聲嘟噥。

「與下個月起即將響起的聲音相比,這簡直就像搖籃曲一樣。」奈菈回答。她的語氣冷酷得和蜜特娜不相上下。

精靈獨立黨與帝國、精靈獨立黨與三千年精靈團——是否能夠遵守約定,這一點並不明確。如今的局勢便是如此混亂。

應該說,USA激進派活躍的行動,讓人不禁覺得那種約定根本無所謂。

USA激進派在那之後,光是一天之內,就在迪亞姆托市內發動了十七起小規模炸彈恐攻。

另一方面,精靈這邊也依照新方針採取了行動。

安德魯納·克格朗是代代在迪亞姆托經營古董生意的家族的繼承人。這個家族因為生意上的需要,和妖人們也常有往來。小時候的他,一直將此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安德魯納的價值觀丕變是在二十五年前,他十五歲的時候。

因為他父親破壞了家族的規定,為帶來古董的女妖人痴迷瘋狂。那件古董是他們家族經手過的物品中最具價值者的這個事實,一點也不重要。原本只有射擊算得上個人嗜好的父親在契合之後,拋棄一切,投入那名女妖人的懷抱,和她一同遠走高飛。

母親因過度哀傷而患病,不久很快就去世了。

整個家族也立刻就分崩離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債務蜂擁而至,使得安德魯納甚至失去了住所。他之所以沒有死在路旁,是因為他在休學之後,以不可置信的低薪受僱於一間木工廠,而那裡的人允許他住在工廠一隅。話雖如此,每天遭師傅毆打的他,也只是從一個地獄來到另一個地獄罷了。

在他十九歲的某一天,他終於再也忍不住,朝企圖一如既往地毆打他的師傅腹部,重重地打了一拳。木工廠的重度勞動,將他的臂力鍛鍊得大得驚人,在打破師傅的脾臟之後,他還想繼續使用暴力,將四肢的骨頭和所有牙齒都打碎。而他最後之所

以沒能那麼做,是因為某人叫來了帝國軍所成立的治安警察,將他逮捕。

然後,沒有經過仔細調查就被扔進拘留所的他,人生再次迎來轉機。一名知道是什麼原因為安德魯納帶來不幸的男人,在牢里向他攀談。那是一名打扮、態度都很穩重,讓人不由得疑惑像他這種人為何會身在監牢的人物。

向安德魯納問東問西約莫一小時後,男人說道:「你難道不想報仇雪恨嗎?」

如果能夠一消心頭之恨,我當然想。安德魯納這麼回答。

男人喚來看守,他們立刻就獲得釋放。安德魯納在男人帶他來到的房子裡,得到自從他失去家以來,不曾品嘗過的美味食物和溫暖床鋪,而他早已發現自己已成為USA的一員。

當然,一開始都是接受訓練和幫忙跑腿。可是對於不只是暴力,也懂得忍耐的安德魯納來說,那些算不了什麼,當他有了情人之後更是如此。由於USA也將增加人類人口視為其正義之一,因此組織方面會予以支援,鼓勵年輕人積極尋找伴侶。

不久,原本沉浸在戀愛喜悅中的他,得到了另一樣能夠給予他更強烈酩酊感的東西。那就是對妖人們的破壞行動。起初,他只是在牆上塗鴉寫標語,後來變成朝妖人經營的商店扔石頭。然後有一天——他抓住目睹他扔石頭的雄性妖人,將對方活活打死。

即使是殺害妖人,治安警察也不得不出動,因為這不僅僅只是「殺人」而已,更是擾亂帝國的統治。可是,在治安警察單位工作的是伍法爾姆的人類,而裡面當然也有許多USA的成員。

一股與從前暗中釋放安德魯納類似的勢力發揮作用,於是他逃離了迪亞姆托。因為他已成為帝國領域及伍法爾姆的通緝犯,所以必須逃往其他國家。但是,KPAA各國有可能會在帝國施壓下屈服,因此他前往與帝國關係急速惡化的怪人之國,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然後在那裡加入準備應戰的聯合國所組成的外籍部隊,第二十一義勇人類連隊,這是他的第三個轉機。而就在他成為獨當一面的士兵時,大內海戰爭爆發了。

第二十一義勇人類連隊時常被派往激戰區作戰。對安德魯納而言,簡直有如天堂。因為所有的暴力都受到肯定,而且在聯合國,人們有時甚至會把妖人們當成食物,所以無論怎麼對待妖人都沒關係。他快樂地度過充斥著死亡與破壞的十年。戰爭結束時,這名原本是最低階二等兵的逃犯,以獲頒眾多勳章的少校身份指揮的不是義勇人類部隊,而是聯合國的正規部隊,由哥布林、矮人、巨魔所編製成的強攻步兵大隊。怪人們皆認同他的能力。

然而,幸福時光也只到這裡為止。因為,儘管聯合國和帝國不同,給義勇兵很好的待遇,然而戰後的軍隊卻變成一個窮極無聊的地方。正當他心想不如乾脆去當傭兵時,他收到USA傳來的通知,說他殺害妖人的追訴時效已經到期。

光明正大返回伍法爾姆的安德魯納,回到了USA。但是,USA已經變得不像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組織,就連愛露塔·露伊絲那種只會歇斯底里的小女孩也能橫行霸道。

安德魯納之所以沒有加入組織的中樞,而專心在迪亞姆托組成仿效戰時的矮人特殊部隊的破壞工作部隊,原因便在於此。他為了避免和露伊絲那種人有牽扯,於是全心投入自己擅長的領域。

將一頭亮麗銀髮綁成馬尾的潔琳·諾克特納,是一名外表極其可愛的艾爾菲娜。由於她才只有兩百一十七歲,因此年齡和形象的差距並不大。

此時,她正潛入因人類居民外出而空著的老舊旅館內、位於四樓的一個房間,用她纖細的手握著來福槍,擺出非常漂亮的臥射姿勢。她手上的不是軍用槍,而是約莫五十年前,一名槍匠接受暴發戶的訂購而打造的槍枝。她將那把槍,當成是那位後半生都沉浸在怠惰與安樂之中的前古董商的遺物,繼承下來。然後,她在大約十年前加裝了精確度佳的望遠瞄準器。這是因為,為了懷念他,原本不喜歡槍的她在練習過程中展現了這方面的才華,讓她進而產生既然如此,不如再多加嘗試的念頭。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每當她拿起槍,便會回想起與那個甘願為了自己拋棄家人的人類,兩人之間的甜美回憶。說起來,她會回到迪亞姆托,也是因為這裡會讓她想起他。

她將望遠鏡朝向最近行人不斷減少的舊城區街道查看,終於發現指定的目標。

她並未獲悉目標的名字。只聽說對方雖然是人類,以前卻是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的軍人,在戰時做過許多殘虐的暴行。不用說,他當然也有虐殺精靈。

然後根據情報顯示,他現在是USA的成員,正在訓練恐攻集團。他本人或許沒有發覺,不過據說是因為他被視為危險人物,才無法進入USA的領導階級。

對精靈來說,他當然是個非抹滅不可的人物。

於是,身為獨立黨成員的潔琳,遵照在各方面都很有名的奈菈·萊納不久前所發布的新方針,加入迪亞姆托的USA組織分裂作戰。獨立黨期待她能夠發揮她的那項才能。

她手持來福槍,用瞄準器捕捉到了目標。

插圖p163

(哎呀,和那個人類長得好像。)

潔琳心想。那人的長相,和已故的前古董商一模一樣。計算彈道並加以微調的她,暗自作想。

真遺憾,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不是這種時候,我真想和他契合,讓他安逸、幸福地過日子。沒錯,就像那個人類一樣!

對不起喔,雖然你應該不會願意原諒我。

USA組織分裂作戰——中堅幹部暗殺作戰算是成功了。由於不只是獨立黨,三千年精靈團也採取了行動,許多目標還來不及逃命便被擊斃。

但在此同時,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狀況。那就是指揮系統中斷的USA基層成員們失控暴走。

結果,迪亞姆托的治安因此急劇惡化,就連帝國軍也接連蒙受損害,逼得洛魯頓上校捎來訊息,表示帝國不得已必須取消日前的約定。是裕所提出的提案與迪亞姆托的實際情況不符?還是奈菈所擬定的計劃,在針對USA基層成員的判斷上不夠完備?原因為何無從得知。

總之,在這件事情中,唯一顯而易見的事實是:

奈菈(以及裕)犯了失誤。

但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切。因為此時此刻,局勢仍在那項失誤的影響下不停演變。

在狀況益發混沌之際,奈菈提出了新的對策。

迪亞姆托的混亂之所以擴大,最大的原因是什麼?

那就是精靈和人類混居。事實上,迪亞姆托的恐攻事發現場,都集中在混居程度最高的舊城區附近。

「鼓勵離開?」獨立黨分部內,秀妮亞在聽了新的點子之後,瞬間目瞪口呆。「可是,現在就已經有很多人類逃走了——」

「還是有很多。我們要更積極地催促他們去避難才行。」奈拉回應。「告訴他們,這裡已經是戰區,精靈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當然,這話只能對人類說。」

「哇啊,真過分。」秀妮亞皺起鼻頭。「同一件事,換種說法給人的感覺就不一樣。」

「是啊,這話是很過分沒錯。這應該算是一種奸計吧。」奈菈爽快地承認。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所提出的對策,是將人類從迪亞姆托靈河北岸的市區,也就是人民區趕出去。

「只要沒有了人類,USA的恐怖分子就無法輕易進入舊市區……」

秀妮亞這麼嘀咕後,看著奈菈問道。

「你的目的應該不只這一個吧?」

「那當然。」

奈菈回答。

「一旦戰爭開打,我們將在這裡遭到包圍。因此,如果不先掌握住迪亞姆托的北側,屆時將難以進行防衛。而且,這座城市——」

「將成為我們的首都。」秀妮亞語氣堅定地說。「世上沒有人會想和他人分享首都。」

「我們還真是邪惡呢。」奈菈點頭。

「呼籲對象是舊城區的人類嗎?」秀妮亞詢問。

「一開始是如此,接著很快就會輪到人民區。總之,我想把北岸市區約九萬名人類居民統統趕走。」奈菈聳著肩說。

「方法呢?」

「利用一些小炸彈,假裝是USA幹的好事,或是在街上開槍也可以。」

「感覺活著這件事變得好辛苦……我說笑的。」

「就算之後會被拆穿,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得讓自己看起來廉潔清白,這是一種政治性的演出。」

「因為不想在歷史書上被寫成是壞蛋,對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其實還有其他更奸詐的理由。我們不是本來就被討厭嗎?而且也沒有人認為我們能夠打贏。換句話說,戰爭一旦開打,精靈系企業的處境將會非常艱難,股

價也會直直落。〈商會〉地區的精靈過去會不想參與獨立戰爭,這個理由占了很大的因素,畢竟他們在那裡能夠擁有自己的公司。」

「那和〈商會〉地區有關係嗎?」

「『可是,那些人是精靈耶,精靈不是很不妙嗎?這麼說來,那間公司也不行了。稍微調查了一下,他們居然也有出口東西到伍法爾姆耶』。」奈菈故意改變聲調說道。「只要有人有這種想法並在市場上有所動作,之後股價就會如雪崩一般驟跌。道理就和『壞事傳千里』是一樣的。」

「啊~~啊啊,我懂了。」

「還有,到時銀行也會很頭疼。那些平時不怎麼在意,應該說,根本不曉得和精靈有關係,就把錢存進精靈系銀行的公司和個人可能會想把存款提出來,甚至引發擠兌風潮。至於伍法爾姆又會如何呢?被人預測工廠或許會因為戰爭而遭到破壞的人類企業,股價說不定也會跟著變得慘兮兮。至少,人們應該會停止對那些企業進行投資。」

「聽起來好麻煩喔。」

「嗯,的確很麻煩,而且老實說就連我也不太懂。不過,那種情況將來絕對會發生。如果是我,我就會趁現在把財產……我知道了,我會全部換成帝國的肯特,然後藏起來。因為若是存在金融機構里,結果戶頭遭到凍結,那就太可怕了。我們現在沒有自己的貨幣反而是幸福的,假使有,現在匯率肯定正往市場最低價猛衝。雖然不能因為怕貶值就想說乾脆別擁有自己的貨幣,但也不能讓一帝國肯特相當於一百億精靈貨幣呀。」

「那麼,扮好人的意義是什麼?」

「倘若能夠讓大界中的人類,稍微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的感覺,錢或許就不會全部從精靈手中流失。只要有一點點的不同,照理說會倒閉的公司說不定就能生存下來。那些錢可是攸關所有精靈呢。哎,其實我也知道,就整體經濟來看,這樣的觀點非常狹隘。不過呢,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人類有眼光,其中的某人也許就會投資精靈的公司——」

「總之我了解了!而且,為了你的人類男孩著想,當然是有錢比較好啦。」秀妮亞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調侃道。

「我可先聲明,你如果想挖苦我,那你可打錯算盤啦。」奈菈微吐舌頭。「我的達令才不是那種人。當理由明確時,他不會憑『善惡』來思考,而是端看有沒有必要。」

「他不在乎是否合乎正義嗎?」秀妮亞滿臉訝異。「他真的只有十六歲?還是說,他有過讓他無法相信他人的經驗?」

「好像是喔,我在對他進行魔導掃描時感覺到了。」奈菈微笑著說。

「哎呀,你還真乾脆。」秀妮亞說。

「女人不可以對男人的秘密追根究底啦。全力保守男人的秘密,才是身為艾爾菲娜的志氣,不是嗎?」奈菈莞然一笑。

秀妮亞一臉傻眼地左右搖頭,接著改變話題。

「雖然使用炸彈是不得已的事,不過要裝在哪裡呢?」

「因為必須維持好形象,炸彈要裝在空屋裡。雖然可能會有精靈或人類遭到牽連〈附帶損害〉,但事前可以放消息說這一帶有炸彈,並且稍微開槍射擊牆壁,警告一下他們。」

「假如告訴他們附近的房子被炸掉了,最好趕快逃命——」

「那些人應該就會開始逃吧。」

「啊,除了舊市區之外,我們總有一天……應該說,很快也會開始驅逐人民區的人類吧?」秀妮亞瞪大雙眼。「這麼一來,我們不就成了真正的壞人嗎?」

「表面上還是得扮好人才行。」奈菈回應。「由於目前人民區的人類未必與我們敵對,因此必須先設法占領行政區和金革·薩巴兵營。應該說,假使被圍困在那裡,我們就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的了。畢竟那裡是這座城市的道路的起點。」

「我明白了。」秀妮亞點頭。「意思是,帝國軍撤退後就要立刻進去。」

「問題是,USA恐怕也有相同的想法。」奈菈嘆了一聲。「也就是說,迪亞姆托的戰爭將從行政區開始。因為在那裡,帝國正快馬加鞭地忙著撤退。」

「對方的武器和人數都在我們之上……感覺到時一定會很歡樂。」

「還會變得更歡樂呢。」

奈菈斷言。

「因為,帝國軍一撤退,我們就會被團團包圍。」

「現在的情況不也差不多。」

「現在只是道路被封鎖而已,還可以向人類商人們購買東西,可是戰爭開打之後就不行了,我們只能靠著迪亞姆托現有的物資設法撐下去,就連戰爭用品以外的東西也是。現在雖然有在儲備了,但不知到時糧食夠不夠——因為不曉得會被包圍幾天。」

「如果對手是USA,或許有辦法鑽漏洞。畢竟對方也是一群門外漢。」

「KPAA很快也會加入戰局,而人類兵團不是門外漢。屆時,這座城市將會變得連一隻小貓都無法進出。因為沒有可以應戰的兵力、裝備和彈藥——所以在塔利亞斯派遣援兵之前,我們都將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這下好像有點太歡樂了。我看,還是想成是絕望好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奈菈笑答。「不過呢,還是有讓人受不了的好消息喔。」

「什麼好消息?」秀妮亞詢問。她的語氣儘管平淡,雙眼卻閃著渴望的光芒。

「正在搜購裝備和彈藥的,是我的達令,我可愛的人類孩子。」奈菈回答。

「啊~~對喔,我好像從複寫思想聽說過這回事。」秀妮亞笑道。「連他不肯說出口的秘密都願意替他保守——讓你迷戀到這種程度的孩子正在為你購物……嗯,對啦,這的確是很教人受不了。」

「那當然啦。」奈菈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每當那孩子買到一支槍、一發子彈,我都覺得自己受到熱烈追求!」

「啊,防衛司令官閣下,在下有意見,請允許我發言。」秀妮亞故意以軍隊口吻說道。

「什麼意見?」奈菈詢問。

「我認為受到追求的不只有你一人。」秀妮亞說。「看起來,所有艾爾菲娜都有那種感覺喔!」

2

六月二十日,時間是上午。

充滿震撼感。這一點是肯定的。畢竟,屋外正停放著五十輛戰車,乍看就像支大戰車軍團。

「那麼就讓我查看一下。」

裕對用髮油將頭髮牢牢固定、挺著啤酒肚的男人(拉可夫)說道。他是昨天造訪飯店的武器商人之中,難得沒有撒任何漫天大謊的人。以個人經營的武器商人來說,這一點堪稱奇蹟。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非常缺錢就是了。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想和你談談價格的問題。」裕微笑著說。

「那、那是當然的,不過這畢竟是在做生意,我方也得有些賺頭才行……」拉可夫用手帕擦拭冒出來的汗水。

「當然,我明白。」裕點頭回應。「不過,我方也有件事情想先請你理解。」

「什麼事?」

「……上頭的人絕對不會忘了你。」

拉可夫臉色倏地發青。

「啊,我不是在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啦。」裕加深笑意。

他是真心誠意地那麼說,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話聽在對方耳里,和黑道的威脅沒兩樣。就算是現在,他心裡想的還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買賣成交後,我們雙方不就有了交情,而且還有付款事宜要進行嗎?我說的就是那些。我認為,那些在工作上是很重要的。」

「這、這話聽起來真可靠啊。」拉可夫一副想要逃跑的樣子。因為站在他的立場,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人用槍抵著後腦勺似的。

然而——

(他感覺怪怪的。)

裕儘管這麼覺得,卻完全沒有察覺對方的心情。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用讓拉可夫的背脊和脂肪顫抖得更厲害的平靜口吻說:

「就是啊,真的很棒。」

令他態度顯得如此從容的,是今天早上收到關於「零用錢」的通知。

款項不是直接匯給他。為了避免引起帝國和KPAA的注意,精靈採取了非常麻煩的方法。

簡單來說,就是用盡不知該說是迂迴匯款還是洗錢,總之感覺一點也不正當的手法。

目的當然是為了不讓「敵人」知道精靈握有多少戰爭費用,並且在安全的狀態下保管戰爭費用。

比方說,一名聽了露緹雅的演說後熱血沸騰,決定捐出巨款的大富豪艾爾菲娜,將那筆金額告訴予以獨立黨協助、自己戶頭所在的銀行。

銀行就會和其他精靈系銀行等積極地交換情報,掌握住每間精靈系銀行皆有的無數精靈的靜止戶(大部分是懶得使用,只剩下少額餘款),然後將捐款分成小筆存入那些戶頭。而且那筆錢不是用〈商

會〉的貨幣坦恩,而是以帝國肯特捐出。

接著,持有靜止戶的銀行會為各戶頭製造這幾年存提交易活躍的記錄,然後利用存入該戶頭的錢,將以其他人類系銀行為主要往來銀行的好幾家公司的商品,例如誰也不會去買的舊式魔導車、長年擱置的巡洋艦等本來就賣不出去的物品,宣稱其突然有了價值並高價收購。當然,這些在形式上都是由靜止戶的所有人買下。

於是,賣掉商品的公司因而獲利,但其實那些公司全部都是受精靈掌控的〈商會〉地區的製造販賣公司,並且分別都隸屬於某個企業集團。

這類集團為了節稅,將誰也不曾聽聞的公司,設在譬如雖然是帝國領土卻擁有自治權,除非在戰時特例下,否則帝國便無法掌握金錢動向的亞巴斯塔·葛彭這類境外金融中心——簡言之就是避稅港內,而該公司持有集團所有的無形資產(專利等)。

這樣會有什麼影響呢?舉例來說,〈商會〉地區的製造販賣公司必須向設於亞巴斯塔的無形資產持有公司,支付專利使用費、契約金等。該金額被規定是從商品銷售額扣除手續費後的幾乎全額。不用說,這當然是利用專利使用費、契約金的匯款基本上不會被課稅這一點,來進行節稅的對策。

在大界,這類款項多半會在商品買進成立的當下便進行支付,因此即使獲得的金錢在扣除製造販賣公司的手續費後,立刻就被存入位於境外金融中心的無形資產持有公司的戶頭,也不足為奇。在金融犯罪不如地球那般複雜,且沒有相關法律制度可應對的大界,這樣就能完成洗錢。

只不過這種程度的手法,人類的公司也會運用。接下來才是精靈作風的展現。

那就是,由自願無酬提供協助的優秀精靈金融家們緊盯匯率,解開當前看似最能輕易賺取盈利的外匯和期貨交易的迷宮。

比方說,先將帝國肯特換成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的貨幣黑泛,然後將那個黑泛換成大生命圈共和國的貨幣馬旦,再以那個馬旦在共和國內市場收購有歉收之虞的埃丹米的期貨。

最後,在帝國政府經常基於戰略上的理由收購埃丹米的帝國穀物市場,賣掉那些期貨的持有權,付款則以堪稱是大界的基礎貨幣的帝國肯特來收受。在這樣反覆的操作之下,資金於是增加數個百分點——不要說彌補各種手續費帶來的損失了,即使是資金增加也不稀奇。

就這樣,在精靈系金融機構的全面協助下,「被洗過」的巨額資金在扣除直接的戰爭費用(要在伍法爾姆持續作戰也需要錢)、大界各地所需的各種經費之後,被存入眾多艾爾菲娜們連忙在所有精靈系金融機構新開設的戶頭裡。她們所有人都是和戶頭所有人一樣可提領存款的代理人,並且指定一個暗號作為辨識身份的依據。那個暗號就是:

「精靈迷」。

由於大界的人類無法理解這個詞彙,也不明了其意義,因此甚至很難將其視為一個詞彙;對出生在大界的萬物而言,這個暗號比古代的咒語還要更難記住、更難發音。而那個暗號透過艾爾菲娜們的聯絡網,被傳達給這個大界中唯一一個能夠流暢說出那三個字的人類少年。

於是,裕從艾爾菲娜(和艾爾登)們手中,獲得了金額恐怕連野口英世(生前最喜歡把拿到的錢不客氣地花掉)看了也會感到心滿意足的「零用錢」。其金額光是最初收到的匯款,就多達約二十億帝國肯特。

儘管連所需的七百億帝國肯特的百分之三都不到,然而有一點不能忘記的是,那只是對有限的艾爾菲娜們呼籲一次所募得的資金。而現在,露緹雅正在巴尼亞境內四處奔走,每次聚會都募集到以十億帝國肯特為單位的捐款。然後,捐款金額隨著每次聚會的召開都不斷擴大,因為裕的存在正急速地在艾爾菲娜們之間傳開。有趣的是,來自艾爾登的成功人士們的捐款也在增加當中。另外,不只是富有精靈所居住的〈商會〉地區巴尼亞,事實上,全大界的精靈們都「感應」到露緹雅的話,並且開始捐出多寡不一的金額。好似精靈這整個種族,都成了極度寵溺島田裕的媽媽(和爸爸)一樣。

如今,唯獨不必再為沒有零用錢一事傷腦筋了。裕再也不用咬著手指,把臉貼在展示櫥窗上痴望。

裕笑咪咪地對拉可夫說。

「上頭雇用我的那些人,絕對不會忘了曾經規規矩矩與我們往來的對象。因為,要在這個大界從事這種工作,需要相當的覺悟不是嗎?他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對於願意與我們真誠往來的人——我們也會報以同等的信任。畢竟我們連和精靈都能和睦相處了!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絕對不會在錢這方面撒謊。」

見拉可夫默不作聲,裕靜靜地等候。

「……那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過了一會兒,(從根本上徹底誤會的。)拉可夫開口,並且又補上一句話。

「有件事情我忘了說,戰車的備用零件收在後面的倉庫里,請你也確認一下。雖然很可惜的是沒有主炮。」

裕頓時露出開朗笑容,接著向同行的文化協會的成員點頭示意,請他們幫忙戒備四周。他自己則是帶著文件夾和筆,一輛輛地確認戰車。

「第一輛。布魯克C型中期生產車體。沒有蟲蛀痕跡。沒有主炮,沒有履帶,鏈輪沒有異常,轉輪少了兩個。惰輪也沒有問題。第二轉輪用的懸吊裝置有點怪怪的……等等,B型是不是也有用這個零件啊?這樣的話,應該就是C型極初期了。」

「是不是極初期這一點很重要嗎?」克蕾兒一臉不解地問。

「對模型玩家來說——啊!」裕總算發現正在查看戰車的自己,沒用的腦內引擎又擅自啟動了。因為如果只是當成兵器使用,是不是極初期一點也不重要。

接下來是查看車內。由於沒有履帶,裕於是把腳踩在轉輪上,想要爬上車體。

結果卻一時沒站穩。

克蕾兒見狀立刻撐住他,迅速將他往上推。

「啊哈哈,謝謝你。」帶著日本式敷衍笑容道謝的裕,開始確認車體上面。

有稜有角的車體,是由傾斜的正面、略為傾斜的側面、幾近垂直的後面、基本上呈水平的上面和後面所構成。雖然到處都有用來固定車外裝備品的突起及木板的接縫,不過基本上形狀相當單純。

車體上面接近前端處,設有兩個相鄰、分別給操縱手和素信手使用的窗口。穿過窗口來到車內,就是各自的座位區。

車體上面後方是收納魔素馬達等電力組的發動機部位,不過現在正在檢驗的車體並沒有應該具備的發動機部位面板。換句話說,電力組現在應該呈現整個外露的狀態,然而那裡卻空無一物。固定電力組的底座、連接最終減速機和鏈輪的洞等,全都暴露在外。

「完全沒有搭載電力組。」

確認這一點的裕並未感到沮喪,因為假使電力組在這種狀態下被安裝在任憑風吹雨打的戰車裡,應該也早就壞掉了。

接著,他查看車體上方,被安裝在操縱手、素信手窗口和發動機部位之間的炮塔。布魯克C型的炮塔是呈圓形。

裕一下抓著、一下踩著突起,爬到炮塔上。炮塔上方,右側設有車長用的窗口,左側則是裝填手用的窗口。

因為擔心會摔下去,他於是用蹲坐的姿勢抬起車長用窗口。木製窗口好比鐵一般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進入車內。魔導處理的效果似乎已經減弱,潮濕的空氣滯留不散。他忍不住咋舌。車內很黑,暗到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一道沒有熱度的白色光源,忽然緩緩自他剛才通過的窗口開口部降下。是克蕾兒念誦魔法製造出來的魔導光。一抬頭,就見到那張神色憂慮的美麗容顏正往裡面窺視。

插圖p179

「啊,謝謝。啊哈哈……」

裕微微舉手示意後,將視線轉向車內。雖然沒有主炮,但由於承載炮的炮架、承受炮的反作用力(后座力)的制退器、圍在其四周以確保安全的安全框架都還留著,因此內部空間並不寬敞。

裕依照他在讀過帝國軍的手冊後,自己列出來的檢查清單的順序,調查內裝品。

「蟲蛀痕跡……有幾個小的痕跡。沒有主炮瞄準器,沒有同軸機槍,沒有車長用視察裝置,沒有裝填手用視察裝置。啊,這是什麼?是自動滅火裝置的緊急開關嗎?呃,不過都沒有電力組了,滅火裝置不可能還留著。再來是素信器……雖然還在,但是因為和魔素有關,由不會使用魔法的我來檢驗也沒有意義……啊!」

裕大聲呼喊。

「克蕾兒!」

「你叫我嗎?」說話聲從上方傳來。

「你進來一下——咦咦咦!」

裕霎時目瞪口呆。因為一向動作迅速的她,已經一溜煙地和裕一樣從車長用窗口進來。

而克蕾兒儘管非常苗條,但是該凸的地方還是

非常猛烈而確實地強調自己的存在。

那雙滑溜地從天而降的長腿,夾住裕的身體。接著,緊緻的柳腰磨擦著裕的身體降下來,輕巧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豐滿雙峰像是要將裕的頭夾住似地緊貼著他。或許是為了不要跌下去吧,克蕾兒的手腳纏繞著裕的身體。

就在柔軟觸感與香甜氣息眼看就要令裕昏厥時,克蕾兒耳語似地問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樣好是好,可是……啊,我、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裕慌慌張張地解釋,並且告訴她素信器裝設在車體最前方的素信手席右側。

「所有車體都要在相同部位讓魔素……呃,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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