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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裝甲精靈的誕生 1 妖人之城(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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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頭土臉的裕揉揉眼睛,一邊咳嗽,一邊急忙把頭縮回車內,然後滑動頭頂上方的窗口,用窗檔固定住。他終於親身理解,在德國非洲軍、伊拉克、阿富汗的多國籍軍隊的戰場照片裡,戰車兵們為什麼要用防風眼鏡或圍巾包覆住臉了。

不過一下子的時間,而且人還在車內就被嗆成這樣,要是在戰車全速行駛時把頭探出車外,那肯定會被沙子淹死。戰車兵絕對不是為了好看才穿戴防風眼鏡和圍巾。

裕在儘管不再有沙塵進入,卻變得充滿密閉感的車內,拚命緊盯展望鏡所映照出來,看起來比實際上來得溫暖的世界。緊張的情緒令他渾身冒汗,布滿沙塵的臉上也划過幾道汗水。這一次,他感覺自己快溺死在汗水裡。

車外的天色雖然已增加幾分亮度,不過操縱上能夠仰賴的燈光,就只有光線比速克達的頭燈還要微弱許多的管制前照燈和精靈們所提的魔素燈籠。裕拚命壓抑因為過於昏暗,以致過度集中精神到甚至作嘔的感覺,讓戰車前進到地面上大大畫上×記號的地方。

他放掉施加在行駛操縱杆上的力道,讓戰車停下來。接著忙碌地一面透過展望鏡十分有限的視野確認

車外狀況,同時握住右行駛操縱杆的橫棒往前推。

先是只有車體的右側,傳來履帶旋轉、咬住土壤的聲響,之後視野開始產生變化,可以看見雷克等人所在的大岩石,還有正在揮手的奈菈。眼前景象很快就往一旁流逝,當車體正對著測試路徑(其實也只是凹凸比較少的谷底而已)時,裕放開行駛操縱杆,停下戰車。

佇立在一千公尺外的終點的精靈讓紅燈閃爍。

裕吞了一大口口水,將變速杆推入二檔,然後將左右行駛操縱杆同時往前推。戰車響起與鳥囀、花香不搭調,堅硬木材彼此互撞的噪音,在漫天塵土中開始前進。裕操作著變速杆,讓車速緩緩加快。

約莫三十分鐘之後,布魯克停靠在大岩石前方。此時天色已亮,戰車的四周圍繞著獨立黨的領導幹部們。

另一方面,裕則是離開駕駛座,正在不斷地做筆記。寫完之後,他將戰車的檢查工作交給從木工廠來的精靈們,回到地面。

「辛苦你了。」雷克微笑著說。

「不習慣的話,真的會有點難受。」裕苦笑著回答。他沾滿塵埃和汗水的臉龐,流露出連他自己也沒發覺、超乎年齡的可靠感。

「親愛的,我問你。」奈菈儘管雙眼濕潤,還是說出立場上應該詢問的事情。「剛才那個皮帶……不對,應該是履帶,是只有轉動單側來改變方向,對吧。」

「是啊。」

「假如讓左右履帶反向轉動,戰車不就能夠──更快地在原地旋轉嗎?」

「你說得沒錯,可是那種方式稱為軸轉,在我的世界──地球雖然是有戰車辦得到,不過大界的戰車看來還不行。」裕回道。「這種旋轉方式需要更複雜的構造,而且因為會帶給履帶很大的負擔,所以有可能會因此而斷裂。履帶要是斷了,事情可是會不堪設想喔。至少我一點都不會想待在現場。」

在場所有人都笑了。其實這並不是什麼笑話,但是他們尚未經歷過修理、更換履帶的地獄,因此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情形。

「至於剛才行駛時,我做了好幾次的是──」

裕語尾未竟,凱絲特便插嘴說道:

「對單側履帶進行制動,使其完全停止,接著僅利用相反側履帶的驅動力,幾乎以制動側履帶的接地部位幾何中心為中心,使車輛旋轉的動作。」

「……那是什麼?」裕一頭霧水。

「帝國軍規格──A4201『裝軌車旋轉性能的試驗方法』上是這麼規定的。」

「喔,你說那個啊。」裕恍然大悟。因為知道愣住的不是只有自己,所以他努力地想要找出更容易理解的方法,最後終於勉強想到了。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他以單腳為軸,僅移動另一隻腳來改變身體的方向(雖然道理和用圓規畫圓一樣,但位置無論如何都會改變)。

「這叫原地旋轉。當然也有改變左右履帶的旋轉速度來轉動的方法,應該說實際在使用時,那種方法會比較迅速,但畢竟我剛才是第一次操作,所以我想……應該勉強還算成功。」

可是,精靈們非但沒有泄氣,態度反而還非常正面。

「……不錯啊,你表現得很好。」露緹雅如此讚美。

「就是啊,你努力讓我們理解的精神真是太了不起了。」瑪莉拉也表示感佩。

「……」不習慣表現興奮情緒的凱絲特保持沉默。

「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呵呵呵。」這當然是奈菈的笑聲。

不用說,雷克當然也是笑咪咪的。就連克蕾兒也是一臉愉悅。

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了。因為,方才在這裡行駛的戰車,是他們的──專屬於他們的東西,是或許能夠將精靈從三千年的奴役中解放的道具。裕雖說是生平第一次操作,還是勉強在他們眼前開動了那輛戰車。精靈們的心情自然是興奮不已。

因此──現場唯一保持冷靜的只有裕一人。因為負責記錄的艾爾登告訴了他結果。

聽到戰車的時速只有大約二十公里,裕一點也開心不起來。說實話,他甚至沮喪地自責「難道不能表現得更好一點嗎?」。

不過,那樣的他,實在讓人很想對他說「你有點冷靜過頭了,島田同學」。

畢竟,生平首次駕駛戰車的少年,居然成功讓以地球的技術水準來說,令人聯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期的大界戰車,而且還是再製品,行駛在非但不是馬路,甚至沒有鋪上柏油、只是稍微比較平坦的未整地(簡單說就是荒地)上。而且還跑出時速二十公里的成績。

說起來,裕的標準本來就異於精靈。因為一直以來,不管是看電視或網路動畫,他都把燃氣渦輪引擎──簡言之,就是好比在藉著猛力轉動噴射引擎來前進的盔甲外,再套上一層盔甲的美國戰車,以及在未整地上高速蛇行,同時不斷發射主炮命中所有目標的自衛隊戰車,視為現實的存在。在他從前居住的世界裡,重量高達五十噸以上的車體,在未整地的最高時速為五十公里,若是在馬路上,則會以超過七十公里的速度行進。

若是拿來和那種怪物相比,這個世界的戰車根本毫無立足之地。再說,假使這個世界的戰車和地球的最先進戰車是同個等級,裕不管再怎麼努力,恐怕也無法站上現在的地位。正因為這裡的戰車以地球的水準來說是過時的兵器,裕的半吊子知識才勉強應付得來,並且產生一種「我好強」的微妙錯覺。

可悲的是,裕自己或許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了。他的程度儘管不上不下,但畢竟還是一名軍事宅。就是因為能夠充分想像地球的最新兵器有多複雜棘手,才會不由自主地互相比較。結果,導致連大界的戰車也無法了解透徹的他,心中「果然還是得由真正的專家出馬才行」這種理所當然的感想益發強烈。

當然,精靈之中也有好幾位專家,若非如此,報廢車就沒法修好了。

可是,那些專家只有「讓這個器械動起來」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是魔動車等的維修師傅,並非「將動起來的器械視為兵器通曉」的專家。

因此,像裕這樣的人才有機會表現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

「接下來,我想以這樣的組合嘗試看看。」

裕對大家說。儘管內心有許多負面的想法,他仍覺得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做好基本該做的事。

也就是決定戰車的乘員。

「首先,全員都由艾爾登擔任。布魯克的完整乘員配置,為車長(指揮官)、炮手、裝填手、通訊手(素信手兼前方槍手)、駕駛員共五人,為了讓各項係數互相配合,戰車必須在全員到齊的情況下行駛。至於只挑選艾爾登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即使使用素信器,複寫思想的有效距離依舊很短,所以很適合作戰,又或者應該說適合當兵──」

「好啊,就讓我們當個小兵吧。」已在一旁待命、自願擔任乘員的艾爾登們的領導人,亞納多爾笑道。所有人都跟著笑了。

裕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精靈不會故意撒謊,所以剛才那句話,是他很樂意擔任小兵的意思。

「謝謝。啊,你們有防風眼鏡吧。請把那個戴上,還有口鼻也要想辦法遮住。」裕一面提醒,一面目送他們坐上戰車。艾爾登們的身材大多高挑,讓人不免擔心他們能否擠進戰車裡,不過幸好他們都很苗條,所以很順利地就從車體和炮塔的窗口鑽進去。不久,鳥囀聲響起,花香味也飄散過來。由於天色已亮,測量員於是揮舞紅旗來取代紅燈。旗子一揮,小鳥立刻變身成猛禽類,接著布魯克便在濃郁的香甜氣味中,揚起塵土向前奔馳。

(好快!)

裕瞠目結舌──結果塵土跑進他瞪大的雙眼中,害他痛得流淚。

總之真是太厲害了。他們也是第一次操縱戰車,然而魔素馬達的反應卻明顯比裕駕駛時好太多,速度也大幅提升。行動敏捷得不像是外行人在操作。

「這就是精靈對魔素的『辨識』,對吧。」裕對來到自己身旁的凱絲特詢問。

「我想再問你一次,你對精靈辨識魔素這件事是怎麼理解的?」她如此反問。

「一旦有人發現,該魔素存在的情報便會在轉眼間傳遍整個大界。問題不在於在哪裡發現。如果想增加大界中的魔素總量,讓能夠早一步發現其存在的精靈們,聚集在據說為魔素產生源頭的伍法爾姆,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件好事──大概就是這樣。」

周圍的精靈們「嗯」的發出充滿善意的低吟,因為裕的理解完全正確。而且,對於這個世界上,對精靈這種生物抱持難以抹滅的壞印象的人類來說,要能夠理解這一點並非易事。儘管早知道裕是個能夠辦到這一點的異世界精靈迷,然而如今又再一次見證這個事實,精靈們依舊無法壓抑內心的感動。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了。」凱絲特點頭說道。她的耳朵會不住晃動

,其實代表著她和其他精靈一樣感到雀躍,不過裕當然沒有察覺這一點。凱絲特將讓人感受不出她內心悸動的眼神從裕身上移開,再次注視著在終點做出漂亮的原地旋轉的布魯克,繼續說下去。

「辨識出來的魔素雖然會在瞬間擴散至整個大界,不過並非完全的即時,需要一段時間掌握在平日水準下可忽視的『波動最大值』,之後才會完全擴散開來。而那段時間差,自然會對運用魔素的器械的反應造成影響。」

「進行辨識的精靈人數會有影響嗎?」

「不至於會讓外在的魔素量極端地局部增加。」

「不過還是會有一點影響吧。比方說,集結成組的精靈在範圍有限的場所內一起辨識魔素,會發生什麼事?」

「魔素量會有一瞬間,比這個世上其他地方『增加』極少量。」

凱絲特抬高下巴,指向朝這邊駛來的布魯克。

「當然,那些魔素也會轉眼就擴散至整個世界,因此一般而言,當精靈們各自隨心所欲地辨識時,實際感受到的變化並非即時的。」

裕聽懂了凱絲特想要表達的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組成一支目的明確的團隊,『增加』的瞬間就會連續發生。是這個意思嗎?」

「以人類來說,這個答案相當完美。」凱絲特如此回答,臉上還泛起微笑。裕對此感到十分驚訝。

「好了好了好了,你還真大膽,居然敢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追求其他艾爾菲娜。」奈菈笑著扯裕的耳朵。

「奈、奈菈,雖然你臉上笑笑的,可是你扯得我好痛耶。」

「因為我是來真的呀。」奈菈呵呵地笑。「你預定要測試的應該不只有這樣吧。」

「是、是的。既然連艾爾登也辦得到,我也想讓艾爾菲娜組隊試試看。」

「或是讓艾爾菲娜上車,當艾爾登們的指揮官──啊……」

「嗄?那樣子不行啦。艾爾登們搞不好會變得一點都不在乎魔素,就連正在打仗,也只顧著跟艾爾菲娜撒嬌,而艾爾菲娜也欣然接受……好痛、好痛啊!」

「那如果反過來呢?」

「讓艾爾登當指揮官,其他全是艾爾菲娜嗎……這麼一來,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揮官了。咦,等等?雷克先生等人在獨立黨開會時的表現沒問題嗎?」

「思考重要問題時,放輕鬆──保持心胸開闊是很重要的,島田。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非得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啦。」

「這麼說或許有道理。啊,所以精靈在作戰這方面才會這麼沒用嗎──那、那個,奈菈……奈菈小姐?我、我我我的耳、耳朵快要被扯下來了耶。」

「哼。總而言之,就來試試看吧。」奈菈終於放開裕的耳朵。

「什麼?」裕頓時愣住。

「我是說,我要坐上戰車啦。」奈菈回答。

「經驗是必要的。」凱絲特開口。

「空間那么小,不曉得有沒有問題?」露緹雅說道。

「人妻戰車兵聽起來好像怪怪的。」瑪莉拉說。

「駕駛的工作就交給我。」克蕾兒也附和。

裕原先沒有預想要讓這幾位艾爾菲娜坐上戰車,因此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不過,他很快就想通讓她們嘗試或許才是對的。

精靈即將投入獨立戰爭,然而與敵人的戰力差距十分懸殊。

所以,即使有戰車,也未必總是能夠分配到原先決定好且經過訓練的乘員。屆時,應該會有不少情況是只能派人在現場,而且不排斥搭乘的人上場作戰。

換句話說,她們這種突發奇想似的行動,在精靈即將面臨的戰爭中,是時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既然準備應戰,就該儘可能地讓她們嘗試。

「那就麻煩你們了。」

裕低頭致意,同時心想得好好將結果記錄下來才行。因為照理來說,艾爾菲娜組應該能夠比艾爾登辨識出更多魔素才對。他必須事先確實地掌握她們的表現結果。

8

才不過短短几天,麥朗的……應該說瑪莉拉家最頂層的三樓就整個變了樣。陸續送來的資料,將這裡化為裕專用的軍事情報中心。那麼,他究竟是如何獲得這些情報呢?

以下是其中一個例子。

第五帝國軍伍法爾姆軍政部每隔十天,便會將機密程度經過分級的文件發送給高階將校。各文件都會被賦予像是5/10(十部中的第五部)的連續編號,將校收到後必須確實簽收。其內容有時是帝國軍的配備情報、裝備狀況,有時則是希望將校們對皇帝便秘痊癒一事表達祝賀之意之類的通告。

裕要求提供情報的當天晚上,帝國軍也製作了準備要發送的新文件。內容敘述在伍法爾姆境內,正加速進行處置的舊式車輛──過去為因應戰火擴大而部署的戰車等的現狀。

預計要被處理掉的車輛數量相當龐大。因為帝國軍打算除了五十輛最新的波朗中戰車以外,要把帶來伍法爾姆的所有戰車全都當成引火柴燒掉。不用說,理由當然是因為不想讓精靈拿來當作兵器利用。

帝國軍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地不讓武器落入精靈手中,並非只是為了伍法爾姆著想,也不僅是著眼於普羅旺西亞這片小大陸而已。事實上,帝國甚至也不在乎精靈。

帝國真正在意的,是好不容易甫逃離大內海戰爭這場煉獄的一切──整個大界會受到何種影響。

比方說──假設帝國將兵器交給精靈們,然後撤退好了。

若只考慮單純的得失問題,這麼做並不會讓帝國吃虧。因為,精靈們想必應該會利用那些兵器,以相對輕鬆的方式在伍法爾姆鞏固自己的地位,最後成為帝國制兵器的好主顧。一旦採用某國的兵器體系,該勢力之後也會需要同個國家的兵器,因為變更兵器體系需要龐大的經費。而兵器這種東西因為是政治製造出來的,所以帝國制兵器的導入國(使用者)在政治上,也會成為帝國的「好主顧」。可以說,隨著精靈憑藉帝國制兵器達成獨立,他們也將化身成為普羅旺西亞的帝國權益代理人。

然後──這也正是帝國不能將兵器交給精靈們的原因。因為,如果帝國把兵器給了精靈,讓他們成立與帝國友好的精靈國家,伍法爾姆境內就等於出現一個在當地居民協助下成立的帝國間接統治區。至少,與帝國交惡的大生命圈共和國和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會做此解釋。

他們因為想要阻止帝國擴張勢力,所以為了預防此等事態發生,一旦得知帝國很可能和精靈達成合作關係,便會即刻展開行動。具體而言,他們有可能會對KPAA採取大規模的軍事援助,與之對抗。當然這麼一來,精靈與KPAA之間的關係將會變得更加緊張。

到最後,普羅旺西亞恐怕會爆發一場大國之間,彼此以搜集自整個大界的武器兵戎相向的代理戰爭。屆時,大國之間的情勢將陷入緊繃,進而提高連普羅旺西亞之外也掀起波瀾的可能性。總而言之,對精靈進行軍事援助有可能會引發新的大戰。

帝國當然不是傻瓜。

因此,為了不招致他國介入普羅旺西亞,帝國決定離開前銷毀一切,不留給伍法爾姆的精靈們任何東西。保護統治期間,精靈強硬派接連不斷展開的恐怖攻擊,早已使得帝國臣民對「回歸」伍法爾姆的精靈們的觀感惡化,因此這項方針也獲得一般民眾的支持。

當然,帝國也早就明白自己一離開,KPAA和精靈便會開啟戰火。但那又如何?這便是帝國的真正心聲。

KPAA也許會透過那場戰爭占領伍法爾姆,可是他們應該沒有足夠的力量讓統一政體在普羅旺西亞復興。況且,精靈們可是連對手是帝國也敢持續反抗,自然不會只因為一座城市遭力量相較之下軟弱無比的國家(KPAA)占領,就放棄作戰(當然這是帝國的看法)。換言之,普羅旺西亞不會落入誰的手中。這比起給予精靈支援,結果演變成代理戰爭要來得好多了。說到底,帝國其實是希望用伍法爾姆的精靈們的鮮血,來換取自己的和平。這雖然是一齣悲劇,但登上舞台的畢竟是精靈,不是帝國。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這一天製作出來、發送給上校以上的將校的文件「裝甲戰鬥車輛的無效化處置的進行狀況17─26─57」,如實地表露出帝國的方針。裡面寫道,目前尚保有的可動戰車,各型號加起來共一百二十輛,已遭到報廢的為三百七十輛。在帝國軍預定完全撤退的二十多天之後,除了五十輛波朗外,其餘將全被破壞至無法使用的狀態。另外還建議,之前儲備的戰車彈藥也應儘速投入海中丟棄,已遭報廢的戰車也必須儘可能採取同樣的措施。

這份文件才發布不到兩小時,複本便被送到了裕的手中。因為收到文件的其中一名將校──已放棄升官的某上校,比起任務,更重視與身邊雇用的艾爾登「美少年」隨從之間的關係(雖然那名美少年

的年紀,其實比上校大一倍以上)。

於是,在上校和「美少年」關在房裡閉門不出的期間,送來的文件就這麼被擱置在桌上。而這時,一名自稱「美少年」的「姊姊」的艾爾菲娜來到上校的辦公室,替「弟弟」送換洗衣物。她迅速用念寫器複製被擱在無人辦公室內的文件之後,便朝著守衛士兵們拋媚眼,消失在街頭。

大約一小時後,複本輾轉經過數名精靈之手,最後被送抵雷克指定的送件地點──麥朗家的三樓。

伊菲蕾用雙手捧著成疊書本,紅著一張臉,吃力地爬上樓梯。一見到她那副腳步蹣跚的模樣,一身辣妹打扮的露緹雅立刻急忙衝上前去。

「拿這麼多東西很危險耶,伊菲蕾。要是跌倒了怎麼辦!」

露緹雅從前天開始搬來這個家住,已經和伊菲蕾十分熟稔。

「我要幫裕哥的忙。」

額上冒汗的伊菲蕾微笑著回答。她口中的「裕哥」指的是裕。起初她老是口齒不清地喊他小裕,但是因為瑪莉拉告訴她「等你變成大姊姊,和對方成為『真正的朋友』之後,才可以直呼男性的名字」,於是稱呼就變成了「裕哥」。只不過,她講話還是一樣含糊不清。

「你真了不起,那我也來幫忙吧~~」露緹雅拿走大部分伊菲蕾捧著的書,與她並肩而行。兩人進入的,是直到前幾天還空著的房間之一,不過現在這裡已經化做將四處收集來的書本分類擺放的小型圖書室了。不消說,書籍的類別僅限於軍事。

裕則是人在隔壁擺滿帝國等的文件──也就是第一手資料的房間裡。這些文件也是這幾天才從各處送來。

他抽出厚厚的檔案,彈也似地輕快翻頁。每一頁上,都記載著打得整齊有序的數字、圖表、內含情報的簡略地圖等。大多數的人看了那些內容,恐怕都會覺得「糊裡糊塗」吧。說得更明確一點,那是唯有軍人──而且還是受過專門教育的將校或研究者,才懂得其意義和價值的東西。

可是,裕是軍事宅。他能夠用與將校、研究者不同的觀點,來看待這些資料。

那就是「欣賞」。他能夠像看色情書刊一樣地熱衷其中,光是看到就忍不住發笑。此時的他也是如此。

因此,他自然免不了遭受一記猛烈炮轟。

「老實說,你那副看著偷來的帝國軍兵力配備表詭笑的樣子,怎麼看都很異常。你是變態嗎?」

用平板語氣如此說道的,是自前天起就和露緹雅同住一個房間的凱絲特。在她精緻的小臉上閃閃發亮的冰藍色眼眸,流露出自己正目睹令人費解之物的困惑神情。正因為她已接觸過真正的戰車,這樣的指責才更顯得嚴重。應該說,自那場試驗之後,她的態度就變得不再客氣了。

「啊……果然就算在這裡,還是會招來這種批評啊……」裕乾笑著說。他身為日本的軍事宅,早就習慣自我嘲諷,但是他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檔案。

凱絲特毫不留情地繼續狠批。

「說得明白點,你那樣很噁心。我完全可以想像你從前的人生過得有多辛苦。」

「嗚嗚嗚……」

儘管發出哀號,裕的態度依然不見多大變化。非但如此,他的目光一掃到文件某處,眼神還立刻就緊盯不放。

「啊,找到了。」裕喃喃自語。「啊,果然沒錯。哎呀,這真是……嗯……」

「你找到什麼了?」凱絲特問道。

「可以請你把露緹雅也叫來嗎?我馬上就到隔壁房間向你們說明。」

「收到。」

凱絲特一喚,露緹雅立刻回答「好喔~~」這是當然的,因為事實上,她和凱絲特已經成為裕的情報參謀。不用說,伊菲蕾自然也快步跟來。

「你們看這個。」裕指著檔案上記載的幾個數字。他用左手抱著像只小猴子般纏著自己不放的伊菲蕾,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帝國軍預計要在伍法爾姆處理掉的舊式車輛。」凱絲特冷冷地嘟噥後,開始確認上面的數字。

「你的意思是,要收下這些車子嗎?」露緹雅發問。她的雙眸散發出與亮麗外表,和軟綿語調不相稱的光芒。

「完全相反。」

裕左右搖頭。

「雖然帝國已經處理掉的車輛,光戰車就有三百七十輛……但我們根本拿不到手。」

「為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偷了六輛報廢車嗎?」

「可是,你們足足花了兩個月鋌而走險也才偷到六輛呀。而且,之中每一輛都不具備原有的戰鬥力。那些戰車都沒有主炮,是因為帝國在丟棄之前,就將武器拆掉或弄壞了。」

「不可否認的,我們還是有可能在戰車被無效化之前偷出來。」

「可是那樣的機率並不高。再說,到時即使偷到手恐怕也沒用,因為帝國正逐一把彈藥扔進海里。我們就算偷得到完好的戰車,也沒有子彈可打。從帝國甚至計畫要拋棄報廢車來看,他們這下似乎是來真的了。」

「因為他們過度評價我們取得報廢車的事實嗎?」凱絲特問道。

「也許吧。總之,我只曉得一件事情。那就是,不管是竊取報廢車進行修復,或是收買軍隊、請對方私下出售……效率都太差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以直接說結論就好。」凱絲特直言。

「你這話聽了真教人火大耶。」

裕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用雙手環抱伊菲蕾。他一邊撫摸困到開始打呵欠的她的頭髮,一邊平靜地說出結論。

「想要在伍法爾姆取得武器完全是白費力氣。」

假使精靈們薄弱到彷佛一吹就會飛走的政治勢力有什麼優點,那就是由下而上的管道很順暢──下級的意見很容易就傳到高層耳里,而高層也很快就能下決定。

「只有這個辦法了嗎?」雷克對裕問道。地點是那間地下倉庫。今天在場的除了當時的成員外,麥朗也在。

「我是這麼認為。」裕回答。「以戰車來說,這兩個月只偷了六輛,而且每一輛都沒有可用的主炮。我們既無法取得可更換的大炮,也找不到彈藥,這樣根本一籌莫展。」

「那該怎麼辦才好?」羅德•哈圖林詢問。負責精靈動員計畫的他,神情十分凝重。假使得不到可用的兵器,獨立將成為大屠殺或集體自裁的開端。而搶在所有精靈之前率先空虛地死去的,則是他所募集、連士兵也算不上的勇敢男女精靈們。

「關於應該如何訓練,這方面我也毫無頭緒。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們只能跑遍整個大界,尋找願意販賣兵器和彈藥給我們的國家、公司及個人。縱使對方是遭所有人厭惡、怨恨、討厭的壞蛋,只要對方願意出售,對精靈來說就是好人。我們只能這麼想了。」裕說道。「如果我們能解決資金問題的話。」

「就先假設資金沒問題好了。」麥朗開口。

「那麼,想要買多少兵器應該都不成問題。因為現在大界中,還有不少大內海戰爭遺留下來的武器。既然有成堆的國家和企業為了手邊無處可用的裝備而大傷腦筋,這麼一來,情勢可以說對買方十分有利。只要有錢,要取得兵器想必不是難事。只不過,要將那些裝備帶到國外或許有些限制。」

凱絲特啪啦啪啦地翻動手上的書本。

「你是說使用國證明?」凱絲特問道。

「那是什麼東西?」裕反問。

「肯販賣武器──應該說肯賣兵器給任何對象的武器商人不計其數。」凱絲特解釋。「可是,那屬於走私行為,而且數量有限。如果要收購數量足以打仗的兵器,除非是和兵器製造公司交涉,或是透過與其往來的正規代理人,否則是不可能辦到的。只不過,他們受到國家的監督,而國家基於安全保障的理由,絕對不會允許出口給危險人物。因此,這時便需要使用國證明。也就是使用進口國家的外交便箋,作為購買──進口兵器的國家的正式公文。」

也就是說,如果乖乖遵守規則,精靈就不可能取得武器。因為他們不是一個國家,自然沒有使用國證明這種東西。

當然──

「快點獨立建國,做出外交便箋」。

就算是裕,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不,其實他也偷偷有過一次這樣的念頭,但同時他也回想起以前在網路上看到的某個哏:一位大叔自行宣布「這個被棄置的設施就是我的國家」。

不用說,大家都把這當成是大叔的瘋言瘋語,沒有人當真。無論是地球或是大界,所謂的國家都好比一個封閉的圓。即使獨立了也做出外交便箋,至少只要製造兵器的國家不承認你是新國家,這個國家就等於不存在,自然也不可能將便箋視為使用國證明予以接受。

所以,必須想想其他辦法不可。

「如果是偽造便箋呢?」裕提問。

「那是不可能的。便箋在

製紙階段,就會由該國公認的魔導士進行魔導處理,因此各國的便箋都有其特徵。」

「那用偷的──可是應該沒有哪個國家被偷會默不吭聲……看來這也行不通,得另想法子才行。」對於在此之前完全沒有提及這些問題的精靈們,裕絲毫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既然便箋不能偽造,也不能用偷的,那麼就只好採取不光明的手段,但是這麼做就必須與人交涉談條件,而精靈辦不到這一點。

「人類只信任人類。而且,我們這些精靈無法和人類一樣談條件。」克蕾兒嚴聲說道。「這一點,你應該曉得才對。」

「這我明白。」裕露出勉強的微笑。「換句話說,只能由我出馬了……啊!」

「怎麼了?」雷克問道。

「請問,我如果要去國外,要以什麼樣的立場出去?我除了學生證以外,沒有任何證明身分的文件。」

「這你不用擔心。」雷克笑答。「我們可以用居住在帝國保護領域伍法爾姆的人類身分,替你準備正規護照。」

「不是偽造的?」

「沒有那個必要。在軍政部工作的同伴會幫你辦理正規護照。當然,就連最初在你出生那年發給的記錄也會一併辦妥。記錄雖然會被訂在檔案里,不過那種東西誰也不會去看,而且帝國撤退時就會莫名消失,所以就算用本名也沒關係。因為所有資料都是真的,你大可放心。」

「可是,如果要在伍法爾姆外購買武器……應該需要居住在當地的精靈們的協助,但精靈終究比較信任精靈。雖然這對我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克蕾兒再次插嘴。

「那麼,只能請某人跟我一起去了。」裕說道。

「啊,我──恐怕不行。」奈菈一臉遺憾地說。「我們和三千年精靈團,正在迪亞姆托的黑市掀起一場武器的搶奪大戰。你們也知道,之前負責籌措武器的人是我,而為了保有我方的優勢,我必須儘量收集能夠帶著走的武器去那裡才行。要不然,在雙方戰力相差無幾的情況下,三千年精靈團說不定會覺得先收拾掉我們比較好辦事。」

裕一臉落寞。因為他原本很期待如果能和奈菈單獨環遊世界,到時兩人說不定就能稍微契合一下了。機警察覺到這一點的奈菈,抱著裕不停安撫他,而已經習慣這種親密舉動的裕也毫不猶豫地靠在她身上。

「說到這裡。」奈菈抱著裕,摸摸他的頭問道。「親愛的,你對恐怖攻擊有什麼看法?」

「恐怖攻擊?」裕愣了一下,因為不明白奈菈的意思,於是以一般論回答。「當然是不好啦,因為受害最深的,是那些平凡度日的市民們。而且感覺進行恐攻的那一方,無論如何都會被當成是壞人。」

「就算是敵人對我們恐攻也是嗎?」

「對。當然,一定也有人認為必須以牙還牙,或者覺得就是因為無法訴諸戰爭只好出此下策。可是,如果能夠降低敵人的恐怖攻擊對市民造成的傷害,就能塑造出良好形象,就各方面而言都有好處。」

奈菈的祖母綠眼眸直視著裕。儘管她依舊將裕抱在她豐滿的懷中,不停地撫摸他的腦袋,然而裕卻發現自己似乎不能陶醉在那美好的情境中。

「迪亞姆托該不會出了什麼問題……吧。」

「有,問題可大了。」奈菈回答。心想「居然連吐出的氣息都好香甜,艾爾菲娜真是太棒了~~」的裕險些失神。

「雖然我們對三千年精靈團的所作所為,是採取順其自然的態度,不過卻有人受到煽動──好像也不能這麼說……總之,就是連人類那一邊的USA也為了取得優勢,展開了恐攻行動,認為唯一能夠阻止他們的方法,就是擊敗現行犯或打爆對方的腦袋。」

「啊,抱歉奈菈,雖然很可惜,不過我想到此為止好了。」覺得有必要讓腦袋冷靜一下,裕離開奈菈的懷抱。

「沒關係。你什麼時候想來,我隨時歡迎。我的心和胸部……不,就連其他重要部位和不重要部位也都是你島田裕專屬的。」

「奈菈的一切都很重要啦。」

「傻瓜。」奈菈羞紅了臉。

裕當然也忍不住咧嘴傻笑,但他隨即連忙拍拍雙頰,努力地思考。

他並沒有想出什麼奇招,而是回想起自己以前為了編寫戰車特輯而買下,以大叔為讀者群的情報志(聽說很快就停刊了)里的內容。

(呃,我記得那是阿富汗的……)

他回憶起那篇寫給上班族讀者看的報導里,說明了曾有一段時期演變得相當激烈的阿富汗恐攻戰爭,被以美軍為首的各國軍隊和諜報機構,在不知不覺間大幅壓制下來的原因。當然,他並不記得全部,還保有印象的只有極小一部分。由於那部分在報導中只被輕輕帶過,因此作者或許並未察覺其重要性,但是裕不一樣。

整理思緒幾分鐘之後,他對奈菈說。

「我問你,那個『中間』的情況如何?」

「中間?」這次輪到奈菈呆然若失。

「不是首領也不是小兵,而是類似中階管理者的那些人。」

「可以簡單地告訴我,你問這個的理由嗎?」

「你想想看,首領不是隨時都保持警戒,不容易抓到嗎?而且還會在各個秘密基地間四處逃竄。」

「對。」

「至於小兵則是不管怎麼打……終究只是小兵。由於人類的人口眾多,想要靠恐怖攻擊來引起注意的傢伙自然也多,所以不管怎麼打,效果都很薄弱。」

「嗯,沒錯。」

「但是,中階管理者就不一樣了。他們站在把首領的話傳達給小兵的立場,以現在來說,讓迪亞姆托的恐攻戰爭順利進行的人想必正是他們。不過,他們因為必須管理小兵,所以無法像首領那樣保護自身安全,而且人數也不如小兵那麼多。再加上,擔任管理職需要能力、訓練和經驗,因此一旦消失,要找人代替恐怕會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這番話並不難懂,只要將其替換成企圖征服地球的邪惡組織就很好理解了。所謂首領就是直到最終回,真面目才會揭曉的某大總統;中階管理者是每周擬定作戰計畫,指揮戰隊出擊的某將軍;小兵則是由怪人和戰鬥員所組成的集團。

「親愛的,到目前為止我都聽懂了。然後呢?」奈菈一臉認真地詢問。

裕回答。

「一旦那些人消失,首領的命令傳達不出去,小兵的行動就會因此變得雜亂無章。雖然敵人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攻勢猛烈,不過那想必是僅考慮眼前而採取的行動,之後應該就會因為不知節制──應該說是成員嗎?」

「他們叫做戰士。」

「嗯,就會因為『戰士』的消耗量大增而急速失去戰力。甚至有可能因為沒有明確的命令,導致內部發生內鬨而分裂。也就是說,就整體而言,這對精靈是有利的。儘管我們會經歷一段陣痛期,但是遭受到的損害應該會比正面衝突來得少。」

不只是奈菈,其他精靈們也發出「嗯」的低吟。聽了這番話,眾人都覺得很有道理。

裕所說的,是國際安全援助部隊在阿富汗主要用來壓制蓋達組織的方法。蓋達組織因為中堅幹部遭到追捕,結果整個組織失去紀律,變得一團混亂。首領(領導階級)失去向組織傳達命令的途徑後形同孤立,基層則因為得不到明確的命令、唯有組織運作才能獲得的武器彈藥,以及最為重要的軍事情報,只好不斷地採取自我毀滅的攻擊行動,最後失去作戰能力。換句話說,擊潰中堅幹部遠比打倒懂得巧妙藏匿蹤跡的高層、數量多到打也打不完的基層來得有效果,堪稱是熟知組織結構而擬出的作戰方式。

裕開口。

「當然,我並不曉得這樣的做法對精靈來說是否容易……但如果進行順利,肯定能夠發揮效果。況且精靈很擅長收集情報。」

「真是的。」奈菈雙眼濕潤、面頰緋紅地緊抱住裕,似乎並不打算掩飾此刻的心情。她將裕埋入自己胸口,來回撫摸,同時讓吻如雨般不停落下。

「裕你真讓人受不了!居然不只是戰車,連這種事情你也懂。」

不必說,裕自然是全身幾乎瞬間癱軟。

「哎呀奈菈,你就饒了裕吧。他也和你一樣快忍不住啦。」露緹雅笑道。

「可是,裕說的手法應該有效。我們應該認真考慮在迪亞姆托執行。」凱絲特表示贊同。

「嗯。」奈菈依依不捨地用熱烈到幾乎令人腿軟的深吻,將裕的意識染成桃色之後,表現得像是已經決定好伴侶人選的艾爾菲娜,繼續抱著他點頭回應。「我會的。既然是我親愛的特意想出來的點子,我一定會確實傳達給在迪亞姆托的同伴。」

另一方面,雷克則是沉思了一會。也許是聽了艾爾菲娜們的談話,判斷裕的點子可行吧,他等到裕和奈菈分開之後才說出口的,是關於籌措戰爭費用的結論。

我們最值得期待的資金來源,是住在<商會>的精靈們。由於精靈的社會活動幾乎不受限制,因此那裡的精靈們除了夜晚的生意外,也有經營在伍法爾姆不得開設之業種的企業。當然,他們全是大富豪。只不過,<商會>雖然有出口戰爭不可或缺的資材,卻沒有出口武器本身,所以無法在那裡收購武器。也就是說──露緹雅,你去那裡募款。」

「真麻煩。<商會>的有錢精靈多是些愛擺架子的傢伙,討厭死了。」露緹雅抱怨。然而同時,她的眼裡卻也浮現使命感的光芒。她開口問道:

「大概要募集多少錢?」

「你覺得你能募到多少?」

「大約帝國肯特五億吧,大概可以備齊一個步兵大隊的裝備?」

在這個大界裡,一個大隊的人數也約是一千兩百人左右。

這並非沒有根據的不合理設定。因為,這個大界也適用羅賓•鄧巴(曾任英國靈長類學會會長)所提倡的鄧巴數字:作為具有個性的他人,一名人類所能交往的人數上限為兩百三十人。

鄧巴數字本身,雖然可以視為是一人作為獨立個體,所能記憶的他人數量,但就軍隊來說還附加了其他要素。

兩百三十人是一名指揮官,能夠直接發聲進行指揮的人數上限,也就是聲音傳送範圍內的士兵人數。因此,中隊的士兵人數一般為兩百名左右的編制,背後確有其生物學的根據。

大隊是由好幾個中隊聚集而成的最小獨立作戰單位(能夠在沒有其他支援下作戰的編制)。每一個大隊的中隊數為三到五個,數量會隨大隊中所編列的支援部隊的數量和規模而異。就好比在聚集了成堆女孩的微妙偶像團體中,只有極小部分會受到矚目,其數量同樣也存在著能夠「蠻幹」的極限。

每個大隊約有一千兩百名士兵的這個數字,是在許多因素影響下決定出來的上限值。順道一提,如果所有人都是能夠藉由複寫思想「通訊」的精靈,部隊的規模照理說有可能會因為命令的傳達範圍不同而改變,但若是依照雷克等人的計畫便不會如此。因為他們在編列部隊時,只能採用他國的作戰教訓和手冊,而且還有艾爾登與艾爾菲娜之間能力差異的問題。如果部隊的士兵人數相差太多,手冊就會派不上用場,再說也不可能所有精靈都感情融洽,因此不能憑藉精靈的神秘魔法來解決差異問題。

基於上述理由,精靈的「一個步兵大隊」的規模會和帝國軍相似,並且也和這個大界的每支步兵大隊都雷同。

所以,露緹雅所說的帝國肯特(肯特為貨幣單位)五億,是為一百二十名步兵備齊武器彈藥、其他裝備(包括素信器、急救包、野戰服、糧食,乃至如廁相關用具及避孕器)所需的費用。當然,這是一次買下一堆為了大內海戰爭而生產,如今卻大量剩餘下來的裝備(也有許多舊式物品),並且經過殺價的價格。倘若是購買最新裝備,恐怕要花五到十倍的價錢吧。仔細想想,精靈的士兵全是「希望獨立的鬥士」,是真正的義勇兵,因此人事費為零或許是能夠壓低支出的最大主因。沒有吵著要零用錢的小孩,家計就不會吃緊;如果不必付薪水,無論哪間公司的財務報表都會很漂亮。意思就是這樣。

姑且先不提那個,重點是既然光是備齊就要五億,維持費用又會是多少?考慮到裝備會在作戰中受損,如果假設幾乎需要同等金額,那麼編列和維持一個大隊就需要十億肯特。而且,這筆錢能夠維持的期間並不長,戰況越是激烈,時間就越短。就算撐不了一天也不足為奇。

「即使在最糟的情況下……也必須保持隨時都有約兩萬兵力能夠作戰的狀態。」羅德開口。

「這樣的話,不就需要十七個步兵大隊嗎!那是一百七十億帝國肯特耶!哇啊~~」露緹雅哈哈大笑起來。

「啊……」裕怯生生地舉手。

「等等,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露緹雅說道。「你肯定不是要說什麼好話,對吧。」

「因為對方有戰車和裝甲戰鬥車輛……更可怕的是,還有野戰炮和野戰重炮。所以,如果他們有堆積如山的彈藥,那麼光是這樣,我們就必輸無疑。大家都會被炸得稀巴爛。畢竟即使是大界,大炮的威力也是相當驚人。」

事實正是如此。儘管野戰炮、野戰重炮,以及將其概念進一步發展的兵器群,在動畫和輕小說的戰爭中很少受到矚目,然而在正統陸戰(並非核子武器那種煙火大會,而是你來我往、彼此炮轟的戰爭)中卻扮演著最關鍵的角色。

「唔唔唔唔唔……」露緹雅抱頭呻吟,但旋即又猛然抬頭嘀咕。「啊,我根本不知道野戰炮和野戰重炮是什麼。」

心想照這樣看來,大概是要我來解釋了,裕於是開口。

「呃,野戰炮是口徑一百毫米左右的大炮。粗略來說,算是前線部隊能夠隨意使用的大炮。野戰重炮則是更為大型的大炮。因為數量少且威力巨大,所以感覺像是司令部在關鍵時刻使用的大炮……應該可以這麼說吧。總之,就是很可怕啦。」

事實上,其炮擊效果十分驚人。

一旦敵人從遠方發射,自頭頂上方落下的炮彈不是將人炸飛,就是使人動彈不得。屆時即便有偉大的勇氣和最新兵器,也派不上用場。

讓一場戰爭的結果幾乎就此成定局的行為,正是炮擊。不管大英雄再怎麼四處奔走,機○戰○再怎麼大顯神威,只要一發炮彈「砰」地讓半徑數十公尺內碎片、爆風狂掀大作,一切就束手無策,就算咒罵「該死」也沒用。因為一般的炮彈是以千或萬為單位,彈如雨下地使用,在一台超兵器或一名超能力者面前根本不足掛齒。

其實,這樣的事實就連在軍事宅之間也很難被接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與任誰看起來都覺得帥氣的戰車、容易直覺理解的步兵相比,炮兵的外表簡直就像在進行土木作業一樣。除了從事那份工作的人或研究者,其他人都會覺得懂這種東西有什麼用,要不然就是懷疑你是熱愛土木作業的怪人。再說,要是機○戰○被炮火集中攻擊,打得落花流水、全數滅亡,故事就沒戲唱了。

「真有那麼厲害?」奈菈詢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那應該不是厲害可以形容的。敵人不是有野戰炮一百門和野戰重炮二十門嗎?假使他們集中使用,每天都會有一兩塊街區化為瓦礫。嗯,我是不曉得迪亞姆托是什麼樣的城市,但總之大概就是那種感覺。當然,前提是對方要有充足的彈藥……總而言之,那和步兵或戰車是不同次元的東西。」裕回道。

「我明白炮擊能夠發揮決定性效果的理由了。」凱絲特這麼說。「可是,你還沒有提到對抗方法。」

「戰史書上有提到兩種方法。雖然我想或許不只這兩種……」裕回答。「首先是──用我方的大炮炸毀敵人的大炮。」

「我們沒有完好可用的大炮,所以這是不可能的。另一個方法呢?」

「用鏟子挖一人戰壕,在炮擊結束之前向偉大的存在祈禱。」

「真是簡單明瞭。」

「其實這是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我說的不是禱告,而是挖一人戰壕。動物不也是只要躲在巢穴里,就能減少天敵帶來的災害嗎?」

「這麼說來,能否得救完全取決於敵人的彈藥數量──你怎麼了?」奈菈說到一半,忽然察覺裕露出好像發現自己忘記關石門水庫似的表情。

「我在想……」裕回應。「敵人應該也會添購武器才對。不,應該說是不可能不添購。」

「這話什麼意思?」奈菈說。「就算是親愛的你說的話,我也深深地覺得不想聽。」

「抱歉。」裕滿臉歉疚地說下去。「不過,因為敵人進口武器是以『國家的立場進口』,又不會遭到帝國妨礙……」

「告訴我,簡單來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克蕾兒發問。

「意思就是,敵人的兵力從頭至尾都只是最小限度的預估值。和我們一樣,對方想必也會不斷地強化兵力。」

「所以說,我們這些精靈也必須強化嗎?」

「這是當然的,不過在那之前,光是維持兵力就夠折磨人了。因為,假使要讓一百名精靈,所有人都配備自動步槍──那麼就必須隨時準備足夠的彈藥,讓這一百挺步槍隨時都能夠使用。」

「這樣不是很慘嗎?」奈菈語氣愕然。「因為現在的我們,只能從那邊湊個十發、這邊湊個二十發地勉強籌措。」

「嗯。」裕一臉不好意思地表示同意。「不僅武器有可能會喪失或損壞,子彈更是很快就會不夠用。換句話說,就算只是要維持現狀,也必須擬定添購計畫,將所需配備持續送達。」

「你是說補給嗎?」

「那也算是其中一部分,不過我想稱之為後勤(軍事物流)應該比較正確。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不只是讓需要的地方在需要的時候有足

夠的所需物品而已──我也不懂,反正很麻煩就是了。」

裕舉起雙手投降。可是,他其實並沒有錯得太離譜。

因為補給和後勤這兩個詞,其實是以不同的著眼點談論同一件事。

比方說,讓廁所保持隨時都能舒適使用的狀態,這是補給。

那麼後勤是什麼呢──那就是,為了持續舒適地使用廁所所需要的一切後援。其中包括馬桶的開發製造販售、上下水道系統的所有相關設備,但因為要在大都市裡使其維持運作,需要龐大電力,所以必須要有發電廠,而如果是選擇興建發電能力較靈活的核子發電廠,屆時又得取得核子燃料、開發新技術、培育專家等等──牽涉的範圍會越來越廣。

換言之,後勤可以說是這個世上除了作戰以外的一切。當然,這個概念並非僅適用於戰爭。例如在家電用品的連鎖店之中,應該就沒有哪個集團沒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沒有,店鋪(無論是實體店鋪或網路上的虛擬店鋪)就維持不下去了。順道一提,將後勤這種概念帶入商業領域的人,不知為何很喜歡使用LOGI(注‥物流的英文logistics的簡稱)這個有點蠢的簡稱。

「總之,就是所有的一切啦。」裕扔也似地做出這個結論。

露緹雅仰天興嘆。

「買戰車的錢、買大炮的錢、買子彈等備用品的錢,為了對抗敵人強化戰力而加進購物清單里的武器彈藥的錢──這些加起來總共是多少啊?」

「大概是五百億帝國肯特。」迅速就計算出來的凱絲特說道。「而且只會比這個數字更多,不會減少。」

「……啊。」裕又低呼。

「真是的,討厭啦!我已經不想再聽到裕的『啊』了!」露緹雅摀住雙耳。

「買來的東西必須運回來才行,而運送方法當然是船運對吧。」裕苦笑著發問。

「有貨船可以買喔。」奈菈回答。

裕點點頭。「那麼,也得準備買貨船的錢才行。只是,不曉得會不會受到帝國的阻撓?」

「受阻的可能性很高。」麥朗肯定裕的疑慮。「在結束撤退之前,帝國為了避免受到來自內外的『統治失敗』的批判,想必一定會進行臨檢。等到帝國離開之後──KPAA的巡邏艇恐怕也會妨礙我們。」

「這麼說來,考慮到東西有可能送不回這裡,所有裝備都得多買才行了。」裕滿臉過意不去地說。

「最少需要七百億帝國肯特。」凱絲特重新計算後說出冷冰冰的數字。

「即使伍法爾姆所有的艾爾菲娜和全大界的色老頭簽訂女奴契約,也來不及湊出這筆錢。」露緹雅嘆了口氣。「話說回來,光靠<商會>的精靈們根本籌不了那麼多,得跑遍整個大界募款才行。就算如此,也不曉得夠不夠。」

她甫說完,雷克堅定的說話聲隨即響起。

「把未來以外的一切都賣掉換錢。」他如此說道。「因為精靈所企盼的就只有未來。」

聽了這番話,露緹雅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接著,她環視所有人一周。

停頓一會後說道:

「好,我知道了──只要這麼說就好,對吧。」

地下倉庫里的氣氛頓時鬆懈下來。

「拜託你了。對了,關於島田的同行者一事……」雷克接著說。

「我沒辦法離開塔利亞斯。」凱絲特舉手發言。「我必須在伍法爾姆持續掌握必要情報,將敵我的狀況傳達給島田•裕。」

不可能有人對此持反對意見。如果沒有凱絲特在中央隨時掌握情報並冷靜地分析,裕就會變得像手握壓歲錢的小學生一樣無所適從。

「由於我、麥朗、羅德也都各有工作,奈菈也不行,所以……」雷克望著克蕾兒。「就由你陪島田去吧。因為很可能有人會要他的性命,也能擔任護衛一職的你是最佳人選。」

「呃,可是我──」

克蕾兒正想反駁,便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默下來。現在的狀況,遠比之前聚集在這間地下倉庫時來得緊迫,她個人對於人類的想法已不再重要。況且,所有精靈本來就都對人類懷有「某種」感情。

「……明白了,我會當人類孩子的護衛。」

克蕾兒低下美麗的臉龐說道。不用說,她肯定正在生氣。

另一方面,裕則是面色鐵青。

因為直到現在,他才因為聽了雷克的話,

(對喔,說得也是。)

猛然發覺或許會有人來取自己性命。

和克蕾兒一起出國對他來說,心情並沒有那麼沉重。因為他不曾和頻率不合的人單獨旅行過,所以無法想像那有多痛苦。

可是關於生命危險這件事,他身上人人皆有的動物直覺確實發揮了作用。事實上,正因為他有過好幾次經歷,內心才更加擔憂。

他先前之所以沒有想到這一點,是因為他是軍事宅。

並非因為小看此事。

在此之前,軍事對裕而言不過是他的興趣。對戰車如數家珍,就和談論機動戰士的性能或足球隊有多強是一樣的。很多人在談論人數眾多、活像廉價酒店的偶像團體時,態度格外認真──就好比是這種程度的行為。

然而如今,一切卻忽然變得再真實不過。

(我現在大概也逃不了了。)

他爽快地心想。那份超越輕率、火速做出的判斷,比恐懼更加強烈地掌控他的思緒,

(反正,我本來也就沒打算要逃。)

將他導向這個結論。

要是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大概會馬上回答「當然是因為我是精靈迷呀」,而這並非謊言。

他只是沒有說出一切而已。

若要說島田裕這個人有什麼特徵,這一點或許會排在戰車和精靈迷之前。他是個不會執著於「一切」的人。

以十六歲的年齡來說,這樣實在有些奇怪,不像是輕小說的主角該有的成熟度。畢竟這個世界上,不要說十六歲了,即使過了六十一歲,非要「一切」才滿意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比方說:

「我熱衷於反戰和平活動。反戰和平活動的一切都是最棒的。所以,不支持反戰和平活動的人都是邪惡的畜生、人類的敵人、下流的網右(註:網路右翼分子)。」

像是這樣的思維。對了,還有──

「日本是戰犯國。戰犯國永遠都必須被當成戰犯國對待。所以,不把日本視為戰犯國的人都是可恨的軍國主義者。」

這樣的例子亦然。有一點必須留意的是,即使是國中生和高中生的輕度軍事宅,也有可能陷入相同的思考模式。因為,倘若掌控日本深夜電視節目的KADOKAWA,出售以《出擊!戰艦迷!超時空恩愛大海戰!》這款遊戲為原作的動畫,屆時肯定會出現這種人──

「我超愛《出擊!戰艦迷!超時空恩愛大海戰!》這部作品。《出擊!戰艦迷!超時空恩愛大海戰!》的一切都是最棒的。所以,對於《出擊!戰艦迷!超時空恩愛大海戰!》和我意見相左的人類不應該存在!」

你是烏斯塔沙的成員嗎?(烏斯塔沙是從前克羅埃西亞性喜虐殺的民族主義團體。)

非常值得慶幸的是,裕並沒有那樣的想法。不,也許應該說,他很早就無法那麼想了。而其中的理由,並非出於個性、才能,或是轉移到異世界後發現的超能力。

現場唯一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其原因的他人:奈菈,從少年的口吻和態度感應到他內心產生的情感。儘管以心靈狀態來說,那是相當高度的表現,可是她也了解到,就十六歲少年所懷抱的東西而言,那實在是太不浪漫了。

(這樣不好。)

她如此作想。

(很好,但也不好。)

她像個艾爾菲娜,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來來來。」

她向裕招手,說道:

「不要板著一張臉,過來這裡。」

裕瞬間面露驚訝的神情,但隨即咧嘴笑開,回應奈菈的邀請。她伸出雙手,心裡一面想:

(這才我可愛的人類孩子。)

──多虧柔軟又散發香甜氣息的奈菈,在各方面都品嘗到幸福感的裕開口。

「奈菈你不是要去迪亞姆托,你才應該小心別發生意外了。」

「謝謝你的關心。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她帶著微笑,緊緊擁抱著裕。然而裕並沒有注意到,那抹微笑里藏著些許的不自然。

因為,她其實也和裕一樣。

沒有說出一切。

秘密集會結束了。之後這場聚會,將被視為是精靈政治史上極為重要的大事,甚至成為受人研究的對象。

因為,這是首次有一名人類,以追求精靈的自由與

獨立的活動指導人身分,參與聚會。

可是,該名「人類」本人卻無法具備歷史觀點。忽然從異世界來到這裡,成為精靈們的同伴,決定協助精靈獨立,嘗試駕駛戰車──因為他身上發生太多事情了。如果光是從邏輯上來思考,他確實是相當了不起。他會毫不猶豫就接受奈菈透過肢體釋出的善意,也是深受這一點影響,因為他的經歷就是如此地煎熬。就好比,國中入學考和高中入學考和大學入學考的最後倒數階段,成群結隊地一起到來似的。更別說還攸關性命──而且還是事關無數精靈的生命。

不過,裕還是以他個人的作風──這麼說不知是否恰當,總之,他並非完全沒有做出成果。例如,他在戰車方面就成果豐碩。

在經過昨天舉行的行駛試驗之後,乘員團隊的最佳組合已經揭曉。

9

時間回到自行駛試驗開始,已經過了數小時的六月十日上午七點多。

「哎呀,居然差這麼多。」

雷克嘻嘻笑道。

「就是說啊……」裕滿臉詫異。

「不會有錯的。」擔任測量員的艾爾登看著記錄表說道。「在最高速度上,島田先生是時速二十公里,艾爾登組是二十五公里──」

「我們是三十四公里!」下了戰車的露緹雅,蹦蹦跳跳地誇耀成績。奈菈則是一面呵呵笑,一面從背後摟抱住裕。既然連克蕾兒也一臉滿足,凱絲特和瑪莉拉就更不用說了。

明明是同一輛戰車,而且都是頭一次操縱,結果竟然相差如此懸殊,實在教人大感意外。

裕的成績以初次接觸戰車的人類少年來說,應該算是相當不錯。不僅如此,說不定哪個軍隊的戰車教官看了,還會暗地稱讚這小子有才華(不說出口是因為他本人要是知道了,也許會得意忘形、引發意外)。畢竟大部分的新手,光是踩油門的同時一面放開離合器這個動作就會失敗,讓戰車引擎失速或是青蛙跳。儘管構造不盡相同,他卻還能夠流暢地操作,這一點實在了不起。

另一方面,艾爾登們的成績,則是足以被帝國軍戰車隊的教官立即判定可以進入下個訓練階段。

至於奈菈等艾爾菲娜們的試驗結果──更是有可能使帝國再次回到昔日對於魔素和精靈研究的錯誤觀念,將精靈視為實驗動物和資源。雖說裕是單獨一人首次操縱戰車,但是艾爾菲娜們能夠在未整地上締造出比人類快上一點七倍的記錄,實在無法以湊巧二字解釋。

「會不會是受到你們彼此熟悉的影響?」裕提問。「因為你們打從一開始就好比一支團隊。」

「就這一點而言,所有艾爾菲娜都差不多。」凱絲特回答。「而且,我們即使不認識對方,只要相處十分鐘也會變得情同姊妹。」

奈菈等人紛紛同意她的說法。

「我不是懷疑你們,不過,能不能讓我確定一下呢?」裕詢問。當然,艾爾菲娜們都沒有反對。

奈菈等人各自從負責監視測試路徑、記錄、警戒周遭的艾爾菲娜們之中,隨意挑選五人擔任戰車乘員。此外,也請艾爾登們以各種組合反覆試驗。

「雖然因為樣本數太少,沒辦法加以斷定。」

裕在看過精靈們在各種組合下的行駛狀況和記錄之後,如此說道。

「不過只有艾爾菲娜的組別平均表現最佳。只不過,成績還是不如奈菈她們那樣意氣相投的成員就是了。然後,艾爾登和艾爾菲娜果然無法混合搭乘,動作會變得非常遲緩。」

大家都笑了。因為這對精靈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要是艾爾菲娜和艾爾登一同合作會變得有幹勁,精靈在大界中的地位就不會被貶低成現在這樣了。

「這麼說來,等到我們有了戰車隊。」雷克說道。「全部都交給艾爾菲娜比較好嗎?」

「是的。」裕點頭。「這樣不僅性能會提升,而且就算是隨便組成的團隊,也只要五分鐘就能成為好朋友,雖然操作方面的經驗不足,但因為無論是射擊還是裝甲,魔素相關的係數皆有上升──咦,馬達性能提升的係數叫做什麼啊?」

一道冷靜的說話聲響起。

「魔素化機動係數(Mannlized Maneuvering Coefficient' MMC)。」

可是那人並不是凱絲特。裕錯愕地注視著聲音的主人,結果這次換成對方大感吃驚。

「我插嘴讓你感到不愉快嗎?」

克蕾兒的美貌蒙上一層陰影。

「怎麼會呢。」裕連忙否認。霎時間,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旋即就開口回答。「我只是沒想到克蕾兒你會這麼清楚。」

「有讀資料的人不是只有你,我也讀了。雖然理解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回道,而且不知為何一臉難為情的樣子。

「啊,那個……好。總之,謝謝你的提醒。所以說,因為那個MMC也上升了……」

「所以就算很憨慢,也很可能有辦法駕駛戰車?」瑪莉拉做出總結。她會用這麼充滿大嬸味的形容詞,大概是因為她已經當媽媽了吧。

「我是這麼希望的。」裕贊同她的話。「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也不懂──所以各位……那個……」

不知該說是意外,還是該視為理所當然,奈菈立刻就開口敦促。

「這種時候你應該把話說清楚才對,親愛的。」

聽了她的鼓勵,雷克也笑著點點頭。

「你別忘了,你現在已經是精靈了。所以,你就儘管直說吧。」

裕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之後,開口說道。

「……我要說的是,打仗不可能毫髮無傷。例如,戰車一旦遭敵人的炮彈貫穿裝甲,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請你具體說明嚴重性。」凱絲特說道。「要不然,就和威脅不肯睡覺的小孩子,會有怪人或觸手怪獸來一樣。」

「屆時可能會發生各種不同的狀況,我現在就只舉其中一例。」裕解釋道。「貫穿裝甲飛入車內的敵方炮彈,假使沒有足夠的能量貫穿相反側──就會在車內來回彈跳。沒錯,速度驚人的主炮彈,會在塞滿成員的車內猛烈地撞擊。到時,車內最柔軟的東西就會……」

「不用再說了,少、少年。」露緹雅擺出誇張的制止手勢,哀號著說。「畢、畢竟這是戰爭嘛。」

「沒錯,這是戰爭。」裕坦然地點頭附和。「所以,遭擊中的戰車要儘可能迅速回收。理由當然是修好之後還能繼續使用。即使是敵人的戰車,一樣也要把看似還能用的撿回來。」

克蕾兒用煩躁的口氣發問。

「我有問題。你究竟想說什麼?」

「回收回來的戰車之中,會有許多車體的內部遭到主炮彈大肆破壞。」裕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

「所以,回收的戰車在修理之前必須先經過打掃。因為,裡面會有遭到來回彈跳的戰車炮彈肆虐的精靈和人類……不,是曾經是精靈和人類的東西──」

「這話可不能讓伊菲蕾聽見。」瑪莉拉喃喃地說。「正因為是事實,所以才更棘手。」

「聽說在我出生的國家的戰車隊裡,曾經有過這麼一句話。」裕先用舌頭舔濕嘴唇,才一鼓作氣地說。

「要回收並修理遭擊破的戰車,首先必須準備筷子。」

精靈們不是傻瓜,一聽便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寫給裕這種軍事宅看的書裡面,經常出現以下這句話。

「要回收和修理遭擊破的戰車,需要優秀的維修部隊」。

事實確實如此。無論是中彈後,敵方炮彈躍入車內在內部彈跳的戰車,抑或是敵方炮彈擊碎薄薄裝甲將其貫穿的戰車,其內部狀況都很類似。輕易便將人體切開的尖銳物體不是彈來彈去,就是四處飛散,製造出切得細碎的碎肉和骨頭,以及將一切染紅的液體。而那些東西會牢牢黏附在整個車內。

優秀的維修部隊──所謂維修兵,是一群已經做好清除那些東西的心理準備,或是被訓練得有此決心的人們。如同裕所言,如果是在日本,他們甚至會用筷子伸進狹窄處將之清除;或者是用水管淋水沖刷,再打開車體底部的排水口或逃脫窗口,讓染成紅色、混雜了各種東西的水流到外面。

清理完畢之後,方能一如維修工廠的字面意思,展開「修理」作業。修好從戰場上回收的戰車再使用──應該說,維持戰車戰力的同時一面作戰就是這麼回事。

「發言者有責任把說出口的話歸納得簡單明瞭。解釋給我明白。」如此說道的人當然是克蕾兒。

裕沉默瞬間後開口。

「戰車最好是由艾爾菲娜擔任乘員,不過一旦上了戰場,遭敵人擊倒的可能性非常大──屆時,除了被炸飛,還有可能被燒死或者手斷腳斷,甚至是面臨更加悽慘的遭遇。就算是當場喪命,屍體也

會變得破破爛爛的。這種事情絕對會發生,而且是每一天。老實說,死了的艾爾菲娜或許還算好的,真正悲慘的是那些身負重傷後留下後遺症和傷勢,或是失去部分身體,變得只是還留口氣活著,連、連用魔法也無以挽救的人……」

就連裕自己,也不禁懷疑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三千年來,精靈們不斷飽受磨難,有時甚至不被當成生物看待,而是被視為資源遭人任意消費。事到如今,他們不可能還會受到我──只是指尖被割傷就忍不住想哭的我,單單只是在書上讀過就拿出來說嘴的「悲慘現實」影響。

那麼,為什麼我要說這些呢?

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害怕。

因為駕駛如假包換的戰車之後,裕終於親身感受到真正的戰爭已迫在眼前。這便是生長在──只因為打輸了那場最大規模的終極戰爭,就對暴力視而不見七十餘年、本性卑劣的國家裡,一名十六歲男子的遲鈍和愚昧。只要與戰爭扯上關係,最先必須想到的就是那露骨的現實,無法以漂亮話粉飾過去、與戰爭相對成立的死亡與破壞──

「我們已將可怕的東西從這世上抹滅」

然而,這個國家卻高舉著寫出這種字句的外人所寫的憲法──

「這是和平!這是和平!」

猶如詐欺宗教的信徒般不斷起舞,最後陷入絕境。最終落得整個社會被老化的空想縛住雙腳,連想生小孩的人都減少的這個國家,不只是現在活著的人,就連今後可能出生的人,都必須奉獻一輩子來養活老年人。而裕便是出身於這種環境下的十六歲少年。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會無意識地冒出天真,不,是低程度的想法。

話雖如此,他還是稍微有救。因為,裕已經察覺到自己就各方面而言都很愚蠢。

然後──島田裕這個人儘管愚笨,卻不窩囊。

因此,他沒有對自己好不容易察覺的事情置若罔聞。

「總之……」裕加快語速。「因為事情會演變成那樣,所以既然要使用戰車,就該做好應有的準備,或者該說是覺悟。沒錯,情況肯定會變得非常嚴重,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明白了,明白了~~」立即做出反應的奈菈緊抱著裕。

啊,這大概就是精靈吧。裕暗地作想。當然,因為他們是高等智慧生物,自然和童話故事裡的人物不同,儘管看起來老實善良,卻不單單只是如此而已。假使他們給人那種印象,那麼純粹是因為他們選擇在他面前表現出那個樣子罷了。

這時,在那之中唯一選擇擺出不同態度的艾爾菲娜問道。

「好像還沒有確認完所有組合。」克蕾兒開口。

「咦?還有別的組合嗎?」裕一時驚慌失措。

「就是你。」克蕾兒回答。「現在還不曉得你和我們這些精靈搭檔時會有什麼結果。」

「對喔。」裕恍然大悟。「那麼,要以什麼樣的組合試驗呢?是不是也應該和艾爾登搭檔看看?」

「哎呀呀,小裕弟弟,你果然比較愛男人嗎?」瑪莉拉調侃道。

「呃,不是那樣的。」

「既然戰車是由艾爾菲娜駕駛,你只要和我們搭檔試驗就好。所以,炮手──雖然現在是槍手──由我來當。」凱絲特說完便迅速鑽進布魯克。

「這次換我來操縱~~」奈菈也爬上車體。

「我來擔任前方器械槍手和素信手。」露緹雅說道。

「你們好好玩。」瑪莉拉微笑道。「接下來就由年輕人上場,我就不加入了。」

她當然是開玩笑的。車上的艾爾菲娜們之中,應該有人比瑪莉拉年長才對。

「好、好的。」明知如此,裕還是不禁感到害臊。這時,瑪莉拉將某樣東西交給他。是防風眼鏡和圍巾。

「要是不戴上這個,行駛時會很辛苦吧。」

「啊,是的。謝謝你。」

裕點頭道謝後,把腳踩在履帶上,爬上車體後方的發動機部位,接著再爬到炮塔上方。

克蕾兒始終用冷淡的眼神注視著裕。她的下半身在炮塔左側的裝填手用的窗口下,也就是炮塔內。

「我擔任裝填手。」也許是個性使然吧,她一板一眼地告知之後,才一溜煙消失在車內,關上窗口。

裕從車長瞭望塔的窗口,踩著炮塔內的車長座位進入車內。

當他用靴子踩在座位上時,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以前在埋首閱讀戰車雜誌時,曾經在介紹陸上自衛隊的戰車那一頁,看到即將搭上戰車的隊員在擦拭靴子的照片。當時,他並不明白那人為何要這麼做。

可是現在,當他自己用靴子──因蒙上塵土而變色的髒靴子,踩在待會要坐的位子和踏板上之後,他總算明白了。

因為自己帶進來的沙塵,會把車內和自己都弄髒。一旦弄髒了,就必須打掃才行。不只是因為髒而已,假使灰塵跑進精密儀器內,有可能會引發故障,而且要是在滿是灰塵泥土的車內受傷,就衛生而言也不太好。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可是,儘管裕裝成一副專家的模樣,卻只有從書本和網路得來的知識,自然也就想像不到了。

他從車長塔探出肩膀以上的部位,單手抓著窗口,確認周遭情況。

這是他初次見到的情景。不,他其實曾經為了確認修復進度,上來過這裡。但是,此刻的心情不一樣。現在只要他下令,這輛戰車就會發動。

然後如果是在戰場上,除了自己以外,他也必須肩負起其他四人的性命。

裕突然覺得喉嚨好乾,手使不上力,就連雙腿也發軟。

他知道雷克等人正憂心地注視著這邊,卻不知該做何回應。

「你現在是指揮官,因此拉朗我個建議──揮手吧。」

一旁冷不防傳來說話聲。

克蕾兒將胸部以上探出裝填手窗口,視線並沒有望向裕。明明沒有必要,她卻直視著前方。

「啊,那個……」

「人類孩子啊。對我們這些精靈而言,你是唯一帶給我們力量,結束三千年詛咒的人。」

裕實在分不清她是在激勵,還是在威脅自己。老實說,他真的好想當場縮成一團,吸吮大拇指。

可是,島田裕現在是這輛艾爾菲娜們所操縱的戰車,這個真正的殺人道具的指揮官。

他勉強控制臉部肌肉,做出遠看像是在笑的表情,然後一面祈禱自己不要發抖,一面朝雷克等人微微舉手示意。

見到雷克泛起微笑,瑪莉拉拍手鼓掌,其他精靈們也朝這邊揮手,裕的心情總算放鬆一些。

他重新將視線望向前方。這時,他又發覺一件事:因為沒有車內通話器,所以他必須用喊的下令。

身為宅男這種特殊生命體的變種之一的軍事宅,裕當然很怕大聲說話。

「你可別想要撒嬌。」克蕾兒再次出聲斥責。「企圖把死亡與破壞的道具帶給拉朗這些精靈的男人可是你。」

裕反射性地打趣回應。

「簡直就像來自異世界的怪物一樣。」

此時,克蕾兒才終於望向他,用錯愕萬分的語氣說道:

「和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卻到現在才發現?你以為對這個世界來說,你和從前出現過的異世界觸手怪獸有什麼不同嗎?」

裕一臉呆滯。

(呃,那個……)

他雖然很想反駁才沒有那回事,

(奇怪。)

卻猛然察覺一件事實。

在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的心目中,從前出現過的18禁觸手怪獸是個只會帶來困擾的存在。

而他──對只占這個世界的高等生命體極小部分的精靈以外的人而言,他是明明身為人類,卻站在厭惡人類的精靈那一邊的唯一存在。而且他也沒有和精靈契合,如此說來他顯然十分異常。

「啊~~」

裕發出哀號。

「嗚哇,原來我和好色的觸手怪獸是一樣的啊。」

他完全無力否認。畢竟,他確實打從心底,希望能儘快和令人心癢難耐的艾爾菲娜奈菈做色色的事情。

(換句話說,我……)

──就像只沒骨氣的觸手怪獸。

裕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的想法也許膚淺,說不定還會被人譏笑是笨蛋。

可是,一坐上這輛用報廢車和贓物勉強打造出的沒有主炮的戰車,他就有種「那也沒什麼不好」的念頭。是看開了嗎?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重點是,現在的他,比之前更加認清自己的立場,並且對此絲毫不覺仿徨。

裕大口吸飽氣之後,依照帝國軍手冊上的步驟,用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的音量

,朝車內大喊。

「報告!」

「……炮手就位。」凱絲特回答。

「操縱手就位。」這當然是奈菈。

「素信手就位。」露緹雅說道。

「我……裝填手就位!」克蕾兒的語氣像是在怒吼。

再次深吸一口氣,裕下達命令。

「開車!」

奈菈按下啟動鈕。裕驚訝地發現,這次麥托尼10GZ魔素馬達,比由他啟動時更順暢地響起鳥囀般的運轉聲,就連花香味也更為濃郁。

他舉起望遠鏡探查前方。沒有障礙物,測試路徑的路況也不算太糟,看來應該可以正常行駛通行。

裕以就發動引擎的地球現用戰車而言,幾乎不可能辦到的行為──直接發聲對奈菈下令。

「準備前進!」

「準備就緒!」奈菈溫柔的說話聲,從魔素馬達平靜的鳥囀聲另一頭傳來。

島田裕微微點頭「嗯」了一聲,便戴上防風眼鏡,並用圍巾遮住鼻子以下的部位,然後用身為男人而非男孩的聲音下令。

「戰車前進!」

倘若在那之後,裕有帥氣十足地指揮戰車,那可真是可喜可賀,但可惜異世界並沒有那麼好混。

「啊~~有點進去太多了。」

「咦?有嗎?差多少?」

「就跟你說是那裡才對。」

「……那裡是哪裡?你在說色色的事情嗎?」

「不是啦~~」

事情就是這樣。現在的情況和打電動不同,不是自己一個人駕駛和發射主炮。

即使已經為未來許下鹹濕無比的約定,裕和奈菈仍舊是不同的兩個人。所以……

「前進到前方約兩百公尺的岩石下。」

即使他這麼下令,奈菈也未必能夠前進至正確的岩石位置,無論如何都會產生誤差。而在產生誤差的過程中,自然也伴隨著搖晃。總之就是老是差一點。

裕渾身冒汗,但儘管他已弄得灰頭土臉,卻還是不知該拿那個「差一點」怎麼辦才好。這是當然的,因為如何解決「差一點」的問題,正是「指揮」最困難的一點。換言之,指揮官必須從一開始就下令「就要這麼做」,然後等到進入其範圍內就喊停,並且不斷重覆這樣的步驟。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停止!」

終於開始自暴自棄的裕大喊。布魯克大力晃動之後停下來。

他摘掉防風眼鏡和圍巾,鑽進炮塔內,用沒有被覆蓋的部分因蒙上塵土而泛白的臉,吐出喪氣話。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親愛的,你聽我說……」奈菈一臉內疚地開口。

「不,這不是奈菈你的錯。」裕果斷地說。

艾爾菲娜能夠自然地察覺感情融洽的對象的想法。她們靠的不單純只是複寫思想,還有某種女性獨有的超能力。現在的奈菈應該也是如此。

所以──

「是我,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指揮得不好。」

「我覺得困惑,你這是在自虐嗎?」克蕾兒問道。

「並不是!」裕的口氣粗魯得連他自己也嚇一跳。「我可以隱約感覺到奈菈在體察我的心情,也能深深感受到你們大家正設法理解我的想法,然而事情卻進行得不順利。換句話說,是我不夠信任奈菈和你們。所以,不對的人是我。」

「明明只是個十六歲的人類孩子,卻能夠這樣自我相對化,這真是一種才華。」凱絲特開口。「假使指揮官允許,我想針對解決方法給點建議。」

「只要是凱絲特的意見,我隨時洗耳恭聽。」裕點頭首肯。

「你應該從今晚就開始和奈菈同床。契合需要幾個月的緩衝期,才會完全剝奪人的社會能力。當然,和其他艾爾菲娜同床,也能有效提升整體複寫思想的效率。比方以我來說,我就能更容易理解你的各種構想。」

「等等,凱絲特,你在趁亂胡說些什麼啦!」露緹雅驚呼。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討厭島田•裕這種話。」凱絲特一派坦蕩蕩地說。「況且身為艾爾菲娜,能夠成為奈菈的﹃妹妹﹄也是一個難得的經驗。」

「凱絲特,聽你這麼說真是我的榮幸。」奈菈微笑回應。

把臉別開的克蕾兒站起來,將上半身從裝填手窗口伸出去。

眼見話題偏往奇怪的方向,裕忍不住抱頭,猶豫著該如何矇混過去,但隨即又想起現在不是逃避的時候,於是坦白說出心裡的想法。

「你的提議實在教人感激不盡。我是很想趕快和奈菈那麼做,而如果凱絲特也願意,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我說你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露緹雅一臉難以置信地問。「你要是不把煩惱和炫耀分清楚,事情可是會難以收拾喔。」

「是嗎?」

「艾、艾爾菲娜對這種事情最沒轍了!」露緹雅雖然應該是在生氣,整張臉卻面紅耳赤。

「我說親愛的,你到處追求艾爾菲娜將她們一一攻陷,我當然是替你感到相當自豪……」

「可、可是你在扯我的耳朵耶。」裕驚慌失措。

「我說過,我也有想表達自我主張的時候!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雙眼濕潤的奈菈問道。「我──這個自己決定要為你做牛做馬的艾爾菲娜──應該要注意什麼?」

「是我們才對吧。」露緹雅若無其事地說。徹底發揮艾爾菲娜不輕易放過機會的本領。

「對、對地球的戰車來說最困難的是團隊合作,而你們在這方面沒問題,所以應該單純是我有不足的地方。」

「……經驗?」凱絲特低聲嘟噥。

「對。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沒有察覺凱絲特話中真正含意的裕,將兩手握拳在胸前揮舞,一邊嘀嘀咕咕地說。

「呃……你們不但主動理解我的命令,而且還做出相近的成果,所以……所以……嗯嗯嗯嗯……所以這該怎麼說呢……當心上人明明什麼也沒說,對方卻主動做出對我很重要的事情,這種時候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感覺──」

當然,裕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提到「心上人」時,奈菈等人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裕露出如果是美少年,眼神大概會閃閃發亮的喜悅表情說道。

「感謝、開心,還有以後也萬事拜託。如果沒有你,我就成不了事。沒錯,就是這樣!」

艾爾菲娜們紛紛發出嗯啊、啊啊,這種和戰車一點都不搭調,而且要是直接描寫出來,恐怕會引發各種問題的聲音(先姑且這麼假設)。

「咦?」直到現在,裕才終於察覺車內氣氛變得莫名濃烈。「請問……你們怎麼了?」

「饒了我們吧。」奈菈奄奄一息地回答。「要是再繼續被責備,我們會一蹶不振,什麼也做不了的。」

「啊……好,謝謝。」

奈菈發出喔的呻吟,凱絲特則是倚靠在瞄準器上。

「我、我說啊,這根本就是虐待嘛!」露緹雅如此嚷嚷。可是,語尾的「嘛」卻弱了下來,絲毫不具氣勢。

「好了,你放心。」奈菈開口。「不管什麼事,我們都願意為你做,所以──你要相信自己,好嗎?」

裕應聲點頭之後,注意到始終站著的克蕾兒頻頻改變腳的位置,於是心想她大概是腿酸了吧。

「情況好像變得很不妙耶。」瑪莉拉望著停下來的布魯克嘀咕。「他們該不會在裡面開起了派對吧。我身為已婚人士,總覺得有種危險的預感。」

「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雷克回應。「只要他們拚命找出有意義的結果,其餘就隨他們去吧。」

裕從車長塔探出頭來,之後布魯克又再次啟動。

一看便知,狀況與先前截然不同。飛快地──這樣的形容雖然浮誇,不過敏捷度確實大不相同。戰車毫不遲疑地從A向B奔馳,倏地停止後猛然轉向,接著再次彈也似地衝出去。如果這段描述難以理解,可以上網比較古早戰車和現代戰車行駛的影片。例如,分別以「八九式中戰車」和「一○式中戰車」為關鍵字進行搜尋。不用說,裕等人現在當然是一○式中戰車。

「原來戰車能夠像那樣移動啊。」瑪莉拉嘆道。

「吶,有測出數據嗎?」雷克詢問負責測量的艾爾登。

「呃……這個數字可能有誤。」

「為什麼?」

「依據概算的結果……時速超過了五十公里。雖然光用肉眼看,也看得出速度明顯快很多。」

「這麼說來……」

「只要裕和那群孩子們搭檔,就會成為大界最強的戰車?」瑪莉拉一臉欣羨的模樣。

「哇……」就連雷克也驚詫不已。「可是不行啦,我有別的事

情想分別請她們去做。所以,還是得讓裕和其他艾爾菲娜也試試看──」

「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會有什麼結果喔,雷克。」瑪莉拉開口。「應該只有數字會比較不好看一點,但是奈菈的──」

瑪莉拉預測得沒錯。之後由裕和其他艾爾菲娜們搭檔的測試結果,平均時速為四十五公里左右。

至於奈菈則因為自願成為她「妹妹」的艾爾菲娜增加到四人,而感到喜出望外。

「總之,現在已經確定精靈能夠操縱戰車。再來就是學習戰術,當然還有如何使用主炮等等。」裕望著停放在拖車上的布魯克說道。儘管在經過說明之後具備了各種知識,他卻似乎沒有發覺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這孩子有這麼遲鈍嗎?)

瑪莉拉如此暗想,但她立刻就發現自己錯了。

心中那股彷佛在享受偷吃樂趣的淡淡桃色氛圍,也瞬間消失。

(是因為他已經背負太多東西了。)

沒有必要重新思考那是什麼。因為,讓這個異世界的人類孩子背負那些的,正是精靈。

島田裕今年十六歲。

在地球,人們如果讓這種年紀的孩子以「童兵」身分參戰,勢必會遭受國際社會的撻伐。

另外,那一天,克蕾兒再也沒有和裕視線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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