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譜(2/2)
己方的玉將防禦牢固,即便被對手先行攻擊,只要演變成對攻便可以預見到自己的勝利。雖然做出了這樣的決斷……但這個判斷讓惣座很是懊悔。
「先手的陣型別說是玉將,就連左右的金將也沒有移動過。而且還是壁銀,那樣子簡直是壞型的典型。在我修業那時要是下這種將棋就會被立刻逐出師門的吧!」
壁銀:位於盤上2八位或8八位的銀將
確實,要是不公布對局者的姓名,肯定誰都想不到這將棋是棋界最上位的龍王下出來的吧。無視理論到了這種程度的將棋,就算是被誤會成業餘選手也是不奇怪的。
「但是越是計算就越是感到……沒有辦法毀掉這個壞型。」
擔任本局記錄員的椚創多三段,在對局結束後如是說道。
「雖然有著『避免居玉』這局格言,但是玉將防禦的牢固程度是應該相對進行評價的東西。無論什麼情況只要把玉將圍起來就是好的這種想法是過時了的。」
對於史上首位小學生三段而言,現代將棋定跡的『牢固程度』這一價值觀並非是絕對的,它似乎是有著這種認識。
就像是為了證明這新的價值觀一樣,九頭龍陸續將桂馬投入進攻,不一會兒後手的玉將便毫無防備了。本因防禦牢固的惣座的玉將變得毫無防備,與此相反幾乎是維持著最初的陣型的九頭龍的玉將,卻唯一動過一步。簡直是魔法一般的手順。
局勢一下子傾斜了。
第五十九手,九頭龍卻已經捨棄了飛車,對局步入終盤。
從正前方猛地打過來的右straight(右直拳)變成了完美的finish blow(最終一擊),把惣座柔軟的下顎擊得粉碎。不一會兒惣座便投子認負了。
總計六十七手。
惣座的消耗時間,在六小時的持棋時間中僅僅占了一小時十七分鐘。《最強的門衛》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被打敗了,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去利用時間。
在這之前說著各種俏皮話的棋士室的人們,看到這終局圖後誰都說不出話來了。
「太強了」
先一步結束對局到訪棋士室的鳩待只嘟囔了這一句話,連椅子都沒坐下便回關東去了。
他的表情,既沒有贏下了對局的喜悅,也沒有保持了全勝的放心。
「喔,惣座先生。」
到訪關西將棋會館的清瀧,看到了在二樓道場錢的吸菸包廂里吸著煙的惣座,向他打了聲招呼。
「清瀧先生……」
「在對局中和對手的師傅說話感覺不是滋味嗎?我並沒有打算為了弟子套出你的下一手棋什麼的。」
清瀧和惣座。
雖然兩人分別位於關東和關西,不過由於輩分相同的關係交情還算不錯。彼此總是在對方遠征的時候邀請對方去喝喝酒打打麻將。
今天也是,清瀧打算在對局結束後邀請對方去喝酒而來到了聯盟,不過惣座說出來令他意外的話。
「不是,對局已經結束了。」
「哈!?但是,現在才四點啊?」
『像俺一樣頓死了嗎?』想要像這樣說些俏皮話的清瀧,在看到惣座的表情後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然後注意到了。
點著火的香菸,惣座完全沒有想要把它送到嘴裡。
只有白色的菸灰不斷地伸長著,如同線香那樣——
「……我這個人吶,在現任名人這一代到來的時候也好,在下一代和在下下一代到來的時候也好,都有自信能存活下去的。我可沒有想過要站在頂點什麼的。但是,也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殺掉……不管是多麼新奇的戰法,對方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意圖下著那樣的棋,這些我都能理解。有句話說『下棋就是對話』,這是因為棋盤上的對話是能夠實現的。」
清瀧感到不可思議。
惣座在對局結束後說這麼多話是很罕見的。
「但是呢,清瀧先生。今天,對於和我對局的那對手……你的那位弟子,雖然我不想說這樣的話……」
儘管由於恐懼連語尾都在顫抖著,惣座還是說道。
「那個人已經,不是像我們一樣的人類了,那是宇宙人或機器人啊!」
「……!!」
清瀧顫抖了。
惣座圭治絕對稱不上是強者,在將棋界這個熱帶草原里也不是那種處於食物鏈上層的猛獸。
但是在這個猛獸們闊步橫行的世界中,他本應是那種努力掙扎著活下去的強大的棋士。而這種強大的源泉首先便是『活下去』這種鑑定的意志,本應如此。
可是現在,那堅定的意志完完全全地被摧毀了。
「不過,嘛……那是清瀧先生的弟子或許還好。因為要是其他人的弟子的話,『都給我幹了件多麼愚蠢的事啊!』——便會想要像這樣狠狠發句牢騷吧……我們培養了咬死我們自己的怪物什麼的。」
香菸計劃都變成了菸灰,惣座將其按壓在菸灰缸里碾碎掉。
「……惣座先生,你難道要——」
「清瀧先生」
「嗯?」
「長期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這一年的順位戰結束之後。
惣座七段職業生涯首次被打上降級點,宣言轉入Free Class(自由組)。
Free Class:主動宣言退出順位戰進入,在C級2組被打上三個降級點降級,或在三段聯賽獲得兩次第三名可選擇轉入。自由組升C級2組條件非常嚴酷,故很少有獎勵會三段選擇編入自由組。六十歲以上因降級進入自由組直接自動退役。
一門研
「之前真是對不住了」
在我的順位戰的次日。
由於從師父那突然收到了「有話對你們說」的傳喚,我們在清瀧邸集合了。連徒孫都包括在內的同門都聚在了一起。
正因為一直以來存在著相互避開的氣氛,所以突然來電話叫我們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緊張的跑了過來
想著是不是深陷順位戰泥沼的師傅終於要說關於「引退」的話了什麼的
……
但是從環視坐成一排的弟子們的師父嘴裡說出的,完全是別的東西
「我們這一門,職業和女流棋士加起來一共有六人,也正好是偶數呀」
偶數
聽到這個單詞的瞬間,我和師姐都明白了什麼,眼神交匯在了一起。
「因此我想定期舉辦同門之間的研究會,你們怎麼想?」
——果然是「一門研」的邀請啊……
關係好的同門,人數還比較多的話,也會通過這種方式來謀求所有人水平的提高
但是問題是……即使是同門,要是棋力和棋風,或者自己的處境什麼的如果不一樣的話,進行研究會能得到的好處也不一樣
原本研究會是要互相獲得好處才進行的,而一門研卻是以「同門」為理由才進行的,所以根據各自對研究會的反應,怕是也會有半途而廢的可能性——
「想參加!愛、想參加同門間的研究會!!」
坐在末席的愛一邊保持著正坐的姿勢探出身子率先表明了贊成的意見,一邊抓住了坐在旁邊的天衣的手腕
「天醬也贊成吧!?對吧!?」
「……我……」
天衣雖然一臉顧慮清瀧師父的模樣,但發現了分開坐著的師姐之後,她還是乾脆的說道
「因為有在mynavi上遇到的可能性,我覺得在同一個研究會會很不舒服」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見啊」
一直在在走廊豎著耳朵聽著我們爭論的晶小姐,此時用超市搶購一般的勢頭打開了和室的門。
「大小姐!這樣的話作為替代一定要讓我參加這個研究會!!」
「哈?絕對不行的吧。晶你別自不量力。」
「但,但是我也是想要變強的!至少只參觀也……記錄也好讀秒也好什麼都可以做的所以也讓我參加吧!!」
晶小姐緊緊貼著天衣死命的拜託,但遺憾的是天衣一邊說著「喂!趕緊放開我**!」一邊蹬著她,師父也說著「抱歉這是棋士的研究會」而拒絕了
一直沉默著在旁邊看著的桂香姐,帶著小心翼翼的感覺偷瞄我這邊,開了口
「那個……雖然說對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八一可以嗎?正是到現在為止順位戰全勝的緊要關頭,起碼這期的順位戰結束之後在開始吧……」
「那樣的話銀子的三段聯賽就開始了,要開始的話現在就開始」
「但,但是父親——」
「在這種場合叫我師父,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師父怒斥桂香姐
「最近也有從軟體中發掘的有關「居角左美濃」的新招數出現在了職業的正式比賽中,於是想從現在開始讓同門之間共享對應這種新戰法的情報,畢竟要是有沒想到的地方的話就會在比賽中措手不及,所以才說要開研究會。這無論是對八一還是銀子都是有好處的」
這麼說著的師父一臉得意的看向我
「咋樣?我也是好好進行了研究吧?嗯?」
「誒誒,這是肯定的」
我像是和師父的話有很深的共同感覺一樣點頭
「正好我想著要增加我的研究會的數量了,也和師姐說了反正也要開的話就同門一起開吧,是吧師姐」
「是呢,畢竟三段聯賽也會碰上積極研究的關東獎勵會員,所以開研究會很讓人安心呢」
「就這麼開就這麼開,哈哈哈!」
師父許久不見的心情很好的笑著,為了儘早調整日期而打開了將棋記事本。
巨匠的憂鬱
「唔……一門研嗎,清瀧真是不坦率啊。」
聽著為了研究會而造訪愉悅溫泉的我和師姐的話,生石充玉將露出了一貫的冷漠的笑容。
「那個人和我一樣是獨狼啊,比我還早一代的關西棋士對研究會的否定強的很,現在想對弟子低下頭說教我將棋,肯定也很難吧。」
「同門舉辦研究會……真好啊……。」
小聲地如此說道的是生石先生的女兒飛鳥。
雖然不是研究會的成員,但她總是這樣悄悄地在近處聽著我們的話。
又客氣又熱心料理也很擅長胸也很d……,又很可愛,我是很歡迎的,不過師姐好像不怎麼喜歡她。
喝著飛鳥準備的熱牛奶,我繼續打聽著。
「我記得生石先生是大槌九段的弟子吧?一門研之類的沒弄過嗎?」
「我師父現在臥病在床,聯盟舉辦活動都沒辦法出面了,連收新的弟子都沒力氣,更別說研究會了。」
「我記得大槌老師是,藏王老師的……」
「師弟。」
聽到這裡,我更為深切地感受到,藏王老師如今仍作為職業棋士下著將棋這一奇蹟。
大槌大二郎九段,是別名為「鐵錘大二郎」的振飛車名手。
他是一位以猛擲一般豪爽地交換大駒為魅力的關西棋士,長期在A級奮鬥卻沒有得到過頭銜。
從A級降級時爽快地引退之後,雖說盡力於後來人的培育……最後成為了職業騎士的弟子也只有生石先生一人。
而生石先生又沒有收弟子,於是大槌一門現今只有兩個人。
「那生石先生和飛鳥一定要努力讓一門興盛啊。」
「是……是的!我會加油的……!」
然而生石先生潑下了冷水。
「喂喂飛鳥,我可不記得我有收你為弟子啊。」
「……」
飛鳥少見地「噗」地膨起了臉頰,臉上寫滿了不滿。
「那我就去當八一的弟子。」
「誒?!我、我的?!」
面對突然的拜師我嚇了一跳,生石先生則發起了大火。
「不可能!不可能的飛鳥!當這種只要看到女的就算是幼女也會出手的工口餓鬼的弟子我絕不同意!這個年紀要是懷孕了怎麼辦!!」
「等會?!當我的弟子為什麼會懷孕啊?!」
因為被無端中傷而怒火中燒的我,面對著巨匠發出反駁。「我把兩個弟子都培養成了女流棋士可是誰都沒有懷孕啊?!」
「向沒到能懷孕的年齡的小孩子出手當然是這樣啊!」
「誤會啊!風評被害啊!師姐也說點什麼啊!」
「會懷孕的所以還是別當他弟子了,我在這個研究會結束之後也被帶到過奇怪的賓館過。」
「你現在說這個?!而且那明明是你——」
嘶!!
師姐從右邊傳來的壓力刺向了我的臉頰。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師弟。」
「對、對不起……仇仇您原諒我吧……。」
因為太痛了,仇仇您這種意味不明的詞都說出來了。是不是出血了?
「看吧飛鳥。就算將棋再怎麼強,要是成為了這個工口可恥男的弟子,人生就完了,要更珍惜自己啊!」
「爸……爸爸這個……啥都不懂的傢伙!!」
飛鳥如此喊著,從道場飛奔了出去。
被女兒說「什麼都不懂」,父親一定很心痛吧,他皺著眉不住地嘆氣。
「呼……女兒到了這個年紀真是頭痛啊……」
「看出來了……」
擦拭著被師姐狠揍的臉頰我也皺起了眉,這是因為物理上的疼痛。
無視我怨恨般的話語,師姐對生石先生說道。
「比起這些老師,玉將戰的研究怎麼樣了。」
「這個也很頭痛啊。」
生石先生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起來。
「第一局、第二局連敗了,而且S戰法的愉快中不能用了比較傷……這個月大概等級分掉了不少吧?」
等級分,如果不怕誤解的話可以說是戰鬥力,數值越大則越強。
計算方法多種多樣,如果是職業棋士的話一般用公式戰的勝負來計算。
現在,等級分第一的是名人的2014。
然後是於鬼頭帝位的1925,再然後是步夢的1899,我是再稍微往下的1881。多虧了12連勝的原因,這個等級分也是增長了不少。
生石先生受到最近的連敗的影響,現在是1801。
和帝位的差距到了100以上,期望勝率大概在32%左右。
「頂級棋士的對手也很強,想要提升等級分也很難,只憑藉這個數字是不能做比較的。」
面對著罕見地表現出軟弱的生石先生,我如此說道。
步夢的高數值,也是因為一個勁的贏過比自己實力弱的對手,他現在還在B級2組所以還能連勝,如果到了A級還不知道會怎麼樣,不過我也是一樣。
與步夢相比,一直保持著超高水準和高等級分的名人和於鬼頭先生,可以說是十分驚艷了。
而名人卻被我四連勝了,等級分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釋。
但如果差了幾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順便問一下將棋軟體大概有多少?」
「雖然我不知道精確的數字……」
那一瞬,我不知是否應該開口。
「……最強的軟體,大概在3、4000。」
「原來如此,已經不是人類能抗衡的等級了啊。」
《運子的巨匠》乾笑著。
「那,就讓軟體老師來教給我吧,我的將棋的弱點。」
研究會in櫻之宮
「師父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澡堂傳來的師姐的話語,在我在床上打滾時隱隱約約地傳進了我耳中。
這是在櫻之宮,某一座旅館的房間裡。
在和生石先生的研究會之後,來這裡消磨時間已經成了一種手筋。
「餵八一,在聽嗎?」
「嗯?」
對著沒有回應的我,師姐發出了有些焦躁的聲音。
「如此吹捧已經被時代淘汰的居角左美濃戰法……聽著都很心痛啊。以前這麼強的師父居然……」
「這是阿姆羅的心境啊。」
「那是啥?」
「你不知道嗎?阿姆羅的父親雖然是製作高達的天才技術人員,卻在宇宙空間患上了缺氧症,和阿姆羅再會時勸他給高達安裝過氣的裝備。」
「我不知道啊,高達是啥?雁木的朋友嗎?」
雁木:一種圍玉方法,讀作gangi
高達都不知道嗎……
真的是除了將棋沒別的愛好了啊。都到了讓人有點擔心她能不能在學校和朋友好好聊天的地步了。
「比起這些那個一門研,八一你打算參加嗎?」
「如果這樣師父就能滿足的話。正好我也想給弟子提供一個鍛鍊的機會。」
「……呼。」
師姐的聲調明顯下降了。
肯定是在煩惱著師父的事吧。
「決定日期的時候,我稍微瞟到了師父的記事本……完全沒有別的研究會的安排,這樣下去只會被最新研究甩開。至少我們得把最低限的信息告訴他。」
「不過,師父那個性格怎麼辦?我們告訴他的手法難道不會固執地不肯用嗎?」
「這個……」
而且他本來就是無法坦誠地向弟子說出「教我將棋」的自尊心很強的人。與其照著教他的手法下,不如說大概會下完全不一樣的手法吧。
更何況如果讓他知道這是軟體發明的手法的話……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這麼放著師父不管啊。」
「是啊。」
居角左美濃確實是最近才在公式戰中出現。
但是——暗地裡早在一年前就開始被研究了。
如果是用軟體就能輕易研究清楚的手法的話,不管是誰都會儘量避免這些手法。
所以這個戰法已經一年多沒有在公式戰中出現了。
不過,不使用軟體又不和年輕人接觸的高段棋士並不知道。
對於軟體新招這一即死魔法毫無抗性……於是即死。
這是如今發生在年輕人和老手之間的事。
A級B級1組這樣的大佬們被C級2組的年輕人秒殺這樣的以下克上頻繁發生……這便是世代交換超高速進行的原因。
「如果被知道了沒有用軟體的話,之後就是即死魔法的肆意開火了。這在現在的職業棋界裡,跟赤腳走在紛爭地帶沒什麼兩樣。」
「……」
師姐沉默了。
即死魔法的恐怖不僅存在於職業的世界。研究會還有比這更可怕的研究交戰。不擇手段地從三段升段才是獎勵會。
「……應該沒事吧?還有生石先生也……」
「雖說還有最低限的手段……說實話,情況比較嚴峻。實在沒想到於鬼頭先生的研究已經到了振飛車。
於鬼頭帝位已經專精於軟體研究了,恐怕他是第一個這麼做的棋士。
這種研究的優勢已經擴展到了我無法想像的範圍,從「地獄的玉將賽」這麼可怕的聯賽中脫穎而出,肯定也是基於這些龐大研究的積累。
「就算是為了估測於鬼頭先生研究的程度,也希望生石先生能夠加油,於鬼頭先生很可能就是下一個龍王戰的挑戰者。」
頭銜戰在防守成功的瞬間,下一次戰鬥便開始了。一瞬也不能鬆懈。
「我覺得八一的話能贏啊?番棋賽制,面對那個於鬼頭老師。」
番棋:指兩位棋手通過多局角逐以分出勝負的比賽方式,如五局三勝,七局四勝
「我覺得這要取決於我有效的研究能進展到什麼地步。」
我一邊在床上閉著眼進行著模擬實驗一邊回答道。
「說的極端一點,戰法的研究都交給軟體,然後學習並使用。之前我做不到這樣。感覺棋步都瓦解了。不過經歷了和名人的番棋戰,現在我的預讀能力已經提升了——」
「預讀能力提升了……不過八一,你不是說之前狀態很差嗎,預讀暴走什麼的。」
「那個也靠軟體解決了。」
「欸?」
「公式戰里自己下的棋交給軟體來解析。在何處花了多少時間預讀,自己能集中精力到什麼地步,反過來什麼時候集中力耗盡下了壞手之類的。」
「……」
「這些東西全部以數字形式顯示,實戰中下棋的精度和研究的效率都有了飛躍。比起機械,和人類舉辦的研究會會有一些干擾混入。最重要的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進行研究。」
這些發現是龍王戰的副產物。
在我獨自一人僅靠軟體進行研究時。
之後就只需要稍微做一下詰將棋維持預讀能力就行了,這個可以和弟子一起做家庭圓滿也能得到保證。可謂一箭雙鵰。
「確實,這說不定很有效率……」
師姐有些躊躇地組織著語言。
「……說實話,做到這種地步我還是有些反感。」
「就算我不這麼做也會有人這麼做的。不管怎麼說革命已經發生了。我覺得這麼下去將棋也會得到進步。」
名人這一世代的人們所構建的被稱作「現代將棋」的將棋體系,無法脫離被稱為研究會和VS之類的效率化共同研究系統。
也就是說為了構建超越現代將棋的全新將棋體系,更加有效、保密性更高的學習方法不可或缺。
這就是我的結論。
創造一兩個新戰法遠不足以趕超名人世代。必須把對手的得意戰法以驚人的對應力在一瞬轉化為自己的武器,就像以前的jump漫畫一樣。
這是一個在IT革命中激變的世界。
自出生便開始適應IT的這一世代,憑藉著天生的能力,超越以前的世代,這便是世代交替。
「……八一,你……」
「嗯?」
「你……想變成電腦?」
聽著師姐戰戰兢兢的話語,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可沒那麼傻。人類可不是機械。我並不認為人類可以完美運用軟體所使用的戰法。不過——」
「不過?」
「不過,憑藉現在的我的演算力的話,我覺得我可以比任何人熟練地掌握軟體發明的戰法。」
「!!……這、這也就是說……」
師姐不知道說什麼為好。
這是因為我的發言和「現在我世界最強」一樣吧。
這是我的傲慢嗎?
但是我成功擊敗名人贏得了頭銜防衛戰,實際上也一直在連勝,事實證明我的做法並沒有錯。
「角換後手6五同桂」「桂單騎跳」之類的,只不過是一小部分。
在現代將棋里掀起更大的革命,不斷在順位賽中提升。
然後我,成為新的名人——
「話說回來師姐,還沒洗完嗎?」
「……在、在換衣服……」
在門的另一邊發出細微響聲的師姐,聲音突然變得細微。
「那換好了就趕快出來吧。」
「……嗯……」
結束了和生石先生的研究會之後,我們在這裡展開了新的研究會。
『銀子的cosplay研究會』
我來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
不僅限於棋士,在勝負的世界中生存的人都很重視運勢啊吉祥啊這些東西。在事物正常運轉
時不能強行去破壞。
調整自己的運勢也是一種職業的技巧。
雖說我和師姐在研究會結束之後來到這座旅館是出於某種事故,但在那之後我狀態極佳在公式戰上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師姐也成為了史上第一個女性獎勵會三段。
我想要在順位戰升級之前都能維持這種狀態,師姐也想以好的狀態面對三段聯賽。
為了讓兩人的想法達成一致,再加上飛鳥的收徒事件讓氣氛變得有點危險,於是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順帶一提那一條線是當然沒有跨越的。我們兩個不管怎麼說也只有將棋上的來往。
然後,關於cosplay的話。
我和師姐來到這間旅館時,剛好有免費提供服裝的新服務。
大阪人對免費的抵抗力可是很弱的。我理所當然地提出了「稍微試一下這個吧」的要求。師姐便回道:「喂,殺了你哦。」
但是我並沒有退縮。
「那就用將棋來決定吧。」我這麼說道。
如果輸了的話我就穿,拍照發網上什麼的都隨便。
師姐最初還不願當對手,但我「哼——?怕了啊。」這樣挑釁了一下立馬就上鉤了。將棋?當然是我贏了。還是三連勝。把從軟體學來的秘密手法毫無保留的用了出來!
於是完成了嗎——
『危險野獸銀子喵』
這……這個太危險了……!
「這、這個……真的是,這種衣服嗎……?!布,太少了吧……?!」
「就是這種衣服。」
九頭龍龍王強力斷言。
師姐雖說基本穿的是水手服,頭銜戰則有時穿和服有時穿釋迦堂老師給的禮服,意外的有很多衣服可以穿。
不過cosplay就是陌生領域了。
甚至還有眼鏡!師姐的眼鏡就如同初手端步一般罕見。
初手端步:指第一步走棋盤邊緣的步,但是這一手一般都是自己給自己設障礙的一步棋,所以這一手一般理解為挑釁性的一手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不對!有師姐這樣的素材這應該才剛剛開始……!!」
不管怎麼說先發起革命。
雖說發起了……果然平衡感還是有點不好?
可愛值有點爆表了。
「稍微降低一下吧……」
不能過頭,什麼事都是平衡最重要,將棋也是cosplay也是一樣。
「這裡要這樣……然後,把這個拿掉——」
「出現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什麼啊?!太可愛了吧?!
而且超工口的,工口銀子啊啊啊啊啊!!
「嘖!太……太羞人了……要頓死了……!!」
「沒有!很好!!這個超棒的!!」
面對滿臉通紅的軟趴趴的師姐,我提出了姿勢的要求。
「再!再……這樣!把手指彎成貓那樣!」
「這、這樣?」
「再彎一點啊啊啊!!」
「這樣?」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彎一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喵?」
大概是因為一直被誇獎逐漸上頭,師姐主動爬到床上,四肢著地擺出了女豹的姿勢。
這個女流二冠,現在處於亢奮狀態。
「超可愛!超棒的!銀子喵賽高!」
「可、可愛?拍的可愛嗎?」
「嗯!超可愛的哦師姐!比可愛還可愛!!」
「這樣啊……♡ 誒嘿嘿♡。」
啊,真好應付。
我這麼想著。稍微發現了師姐其實很弱小。雖說基本上感覺得到一堵牆,但如果強行破開那堵牆的話就只剩下豆腐了。
——只要說她可愛的話什麼都會做嗎這傢伙?
習得了新的咒語「好可愛」的我,盡情地使用著這一魔法。銀子喵也軟軟地「喵♡」,這個即死魔法是啥啊!太可愛工口了心臟都要停了!!
之後的一個小時都是攝影會……不是,研究會的時間喵。
「呼……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是啊喵……」
我因咒語使用過度MP耗盡,倒在了床上。
師姐大概也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感到害羞了,包在被子裡安靜地坐在我旁邊。
「說起來,師父的事……」
「嗯?」
「會不會因為我們同意參加研究會,就得意忘形去棋士室找別的年輕棋手或者獎勵會員啊。」
「啊,那……」
棋士是殘忍的生物。
如果他們判斷為有價值的話,會不斷地發出邀請。
若不然,則會像空氣一般無視。
就算作為友人來往,涉及到研究會的話判斷就會變的十分嚴格,如果不是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或者與自己水平相當或者在自己之上的話,就不會與之有研究會上的來往。
所以如今的師父如果去棋士室,邀請年輕棋手參加研究會的話……
「……就像,戀愛一樣啊。」
師姐不經意間嘟囔的一句話,化作了我心上揮之不去的微痛。
削減著生命
那一天,清瀧少見地來到了棋士室。
「如果是鏡洲君的話,應該會很高興地和我開研究會吧。」
關西最年長的獎勵會員——鏡洲飛馬三段,是關西獎勵會員里除了弟子銀子之外,唯一與清瀧熟絡的年輕人。
距今大約十年前。
那個時候還有獎勵會旅行這種合宿活動。
在弟子八一參加那次旅行的時候,八一作為一個新人獎勵會員,被一個關東所屬的大約三十歲的老獎勵會員半夜叫醒去買東西。
但是鏡洲君阻止了他。
鏡洲庇護著八一說道。
『九頭龍八一是關西將棋界的……不!是日本將棋界的寶物!我代替他去買,請不要吵醒他!!』
聽到了那句話之後,清瀧就關照起了鏡洲。
鏡洲作為收入很少的獎勵會員,不僅是從鄉下來到大阪獨居,而且還要埋頭於將棋的修行,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清瀧慎重地,在不至於嬌縱的前提下和鏡洲保持著距離,給了鏡洲許多的方便。伶俐的鏡洲當然明白這些。
那個鏡洲應該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
「喔!大家都在加油啊」
清瀧在棋士室露面,向著正在下將棋的獎勵會員們大聲的打招呼。
年輕人們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下著將棋。其中也有鏡洲的身影。他只對清瀧輕輕的點頭示意,沒有出聲回應清瀧的招呼。
——九段的職業棋士都在打招呼了,居然回都不回一句話……!
雖然清瀧一肚子火大,但還是忍住了。
在清瀧出入棋士室的那個時候,棋士室與雜談房間幾乎無異。
那是一個電視裡放著棒球和賭馬節目,房間裡整天瀰漫著香菸的味道,如果下練習將棋的話就會被前輩們怒罵『很礙事,給我滾出去!』的場所。
下將棋的時候當然會賭上咖啡的費用,從前輩們那裡拿到一點點小錢。
——很恐怖……但是,也是一個很溫暖的場所。
然而現在,這裡仿佛變成了另一個場所。
本是骯髒的牆壁如今整齊的貼上了對局情報和來自聯盟的聯絡事項,原本亂堆著漫畫雜誌和運動新聞的桌子上現在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將棋棋盤。
菸灰缸也當然撤去了,對局室里正在進行的將棋對局的盤面都會在顯示器上顯示出來。
一切仿佛都變得無機質了,給清瀧的感受是『缺少溫暖』。
這樣簡直就像私塾一樣。
在清瀧的印象中,將棋的修行是十分艱苦和不講道理的,但也是不可或缺的。
還要忍受著來自前輩們不講道理的衝撞,就算是這樣,自己也會咬緊牙關與前輩們下棋,這樣做可以把勝負的嚴肅性牢牢地打進內心,進而變得更強。
——就由我來教會你們這一點。
清瀧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發出莽撞的足音進入室內,一個接一個的看著獎勵會員們下的將棋。
「嚯……這棋下的相當有趣啊」
清瀧旁觀的對局,是前幾日剛成為史上最年少三段的椚創多進行的對局。
他因為敗給了銀子,所以錯失了成為最速三段的機會,不過在後一次獎勵會的時候他如入無人之境,乾淨利落的進入了三段聯
賽。
清瀧想著如果和這個少年下將棋的話可能會有價值,於是用著親切的聲音搭話。
「你小子。明明這么小卻是在下著這樣正經的將棋嗎?那如果這裡這麼變一下的話,你會怎麼應對呢?」
「…………」
創多一臉『這個老頭怎麼回事啊?』的抬頭看著清瀧,用另一隻手指了指。
「就算是這樣的話也已經詰死了哦?」
「不對。這樣的話就還沒有詰。再仔細想想吧。」
清瀧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開始加入了旁邊的感想戰。
最後開始了關於序盤研究的質問。
大家都既沒有說話也沒有行動,因為清瀧沒有拿出自己的意見與研究,只是一味的索取著對方的研究成果。
對於清瀧來說,這只不過是為了看清對方有沒有實力與自己進行研究會的行為而已……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下下了吧。」
清瀧結束了沒有對局者的感想戰,單方面的說著這樣的話,拍了拍在場的獎勵會員中他看到的棋力最低的少年這麼宣告。
「你。不好意思,能空出位置嗎?」
清瀧說完,那個獎勵會員好像嚇了一跳看向了清瀧,他沒法反抗高位的職業棋士說的話,只能不情不願的讓出了空位。
「清瀧老師。」
這時候,在一旁進行著感想戰的鏡洲,向清瀧搭話了。
那個聲音很堅定,但是清瀧沒有注意到。
「好了。有誰,有想做老夫對手的孩子嗎?我來教你一點將棋。這可是能被名人挑戰者教的機會啊,對於你們來說是很難得的。」
獎勵會員們的手都停了下來,像是動搖了一樣交換著視線。
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去與清瀧下將棋。
等得不耐煩的清瀧準備又喊一次,就在那時。
「老師!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嗯?怎麼了,鏡洲君?」
「……我在下次三段聯賽的時候就三十歲了。早就過了二十六歲的年齡限制,就算是贏下來延長期限的話下一次也該結束了。我還能下的將棋的局數是有限的。我的命也只剩半年了。」
鏡洲君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指著室內下著練習將棋的獎勵會員說。
「不僅僅是我。在這裡的獎勵會員,無論是誰都有著只要不能成為職業棋士就自殺的覺悟而全力下著將棋。大家都很拼命。」
「那種事我也知道。我也是在獎勵會裡吃過苦的。我還是獎勵會員的那會還要更艱苦。那時候都沒有這麼氣派的將棋會館——」
「不,您不明白!」
鏡洲斬釘截鐵地說。
室內的氣氛變成了不同於對局的緊張。
但是鏡洲絲毫不懼。
「確實,老師是職業棋士,而且還是九段這個最高段位。如果是在對局室,我會很高興的聽從老師的話。但是,在這個棋士室,這個修煉之所。比起與為了打發時間或者是開玩笑而下將棋的人,與真心想『變得更強』的人優先下棋是理所當然的。
再說,在將棋棋盤的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在富裕的家庭里出生的人或許會比別人擁有更多的東西,但是下將棋的時候無論是誰都只能用這二十枚棋子作為武器戰鬥。擁有偉大的名望的人可能說什麼別人都會聽,但是下將棋和是否擁有名望沒有關係。
這就是將棋。就算是像我這樣的,在世間算是吊車尾,沒有學歷的垃圾,將棋也會平等對待我們。所以我們才會努力。所以我們才會拼命下將棋。因為我們認為將棋是值得我們奉獻生命的。因為只有將棋才會認同我們。
剛才,老師你叫離的那個獎勵會員,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從家裡花兩個小時才能到這裡。他不得不這麼早來的理由是如果七點都還沒有到的話棋士室的位置就沒了。就算那個孩子現在都還是級位,在我們這裡可能是最弱的。但他一定是懷著變強的想法才會來到這裡來做大家的對手。我是認為他的這份鬥志對我也有益我才會和他一起下將棋的。
他是憑自己的力量緊緊的抓住了那個位置。並不是誰施捨給他的。
搶奪他人的位置也好,打聽他人兢兢業業研究出來的成果也好,和不想下的對象強制下將棋也好,在這個世界無論是誰都不能做這些事。哪怕是名人也一樣。」
鏡洲用自己的大拇指指向心臟說。
「恕我直言。與賭小錢而下的差勁將棋不同。我們現在都是下著削減著生命的將棋。老師您能付出什麼與我們生命等值的東西?」
「你說……等值?」
清瀧激動地叫嚷。
嘴邊的鬍子都因憤怒而動搖著,他唾沫橫飛地說道。
「剛才不是說了嗎!確實老夫不了解最新的研究,但我可是有兩次挑戰過名人的經驗啊!我也說過會教給你們啊!」
「不必了。經驗是自己積累的東西,從他人那裡聽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你這傢伙……!我這個……我這個九段,明明都這麼低聲低氣地說了來下將棋——」
「不,您說錯了。老師您是這麼說的。『讓我來教你們將棋』。」
鏡洲飛馬三段一臉端正地與清瀧對峙,用冷靜下來的聲音,清楚的說道。
「但是現在的清瀧老師能教給我們的東西一件都沒有。只會阻礙我們修行。請您打道回府吧。」
不知何時,下棋聲和計時器的聲音都消失了。
棋士室里的獎勵會員都恢復了沉默,只注視著眼前的棋盤……直到響起創多「這個,果然是詰了吧?」天真無邪的聲音。
清醒之夜
「…………多麼狼狽啊……」
清瀧像條老狗那樣從棋士室里被轟出來,就那樣灰溜溜地回了家,什麼也不干僅僅在頹然地打發著時間。
甚至都失去了大口大口喝著悶酒的精力。
感到自己過於可鄙,以致無法睡著。在昏暗的廚房裡一個人,凝視著玻璃杯里的水所映出的自己的身姿,嘴裡反覆說著一句話——「多麼狼狽啊」這句話。
漂浮在玻璃杯中的自己,那沉迷於手遊和酒而渾濁起來的眼神,陰沉沉地回看著這邊。都露出這種表情了嗎,那眼神就是如此地令自己感到訝異,其深處不存在任何的雄心壯志。
映在水中的那個身影,與鏡洲挺身保護八一所面對的,那個老獎勵會員的身影重疊了。
「……我自己,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嗎……?」
有一個詞恰好能形容現在的自己。
『老害』
老害:借實權打壓年輕人,嚴重拖後腿的老人。亦指驕橫跋扈又沒啥水平的老人。
那是自己年輕那時,就是死也不想變成的人,但在現如今的自己身上,卻能看到那些不講道理的老一輩棋士們的身影。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十幾歲和二十幾歲那時,每每輸掉對局回到家,便不去睡覺在棋盤上擺出輸掉的對局。這與其說是仍保有精力,不如說是不把悔恨砸在將棋盤上就睡不著覺。
到了三十多歲那時,便開始通過喝酒來排解悔恨。
到了四十多歲的時候,對局之後,立刻會有巨大的疲勞湧上來,不休息下便無法再次面對將棋盤了。
今天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明天一醒來,應該就會像之前那樣恢復精神的。
「…………但是,即便醒來了,變得像之前那樣也是不可能的了……」
之前休息一天便能取回的對於將棋的熱枕,現如今不休息兩天便取不回來。
研究時間必然會因此減半,這更加速了棋力的衰退。向下傾斜的坡道,若想要再次登上去,要付出的,是比年輕時多好幾倍的精力與努力。
即便如此,僅僅四十多歲的那時,還是有著『必須要做些什麼』這種心情。
對於逐漸墮落的自己,會感到痛苦,會懷有罪惡感。
但是逐漸地,這種心情越磨越小……在不知不覺間便消磨殆盡了。反而把上了歲數棋力衰退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接受了變得如此弱小的自己。
在這種心情消磨殆盡後,也不會被之前的那種痛苦所折磨了。
我將這種心態的轉變視作了精神上的成熟。
退居幕後,守護著弟子的成長……。
「…………直到那天,看到八一的身影……」
祝賀會上客人的話僅僅只是條導火索。
深層原因是在前一天——就位儀式上發生的事。
那一天,看到舉著就位狀吸引著全場目光的弟子,清瀧注意到了——
一直以來作為自己心靈支柱的『挑戰
過名人』這一實績,無非是在最後的最後敗北的——失敗者的標籤。
不是悔恨被弟子超越。
而是接受不了擺在眼前的,自己是敗者這一事實。
所以遷怒於弟子,大聲吵嚷。
「…………多麼狼狽啊……」
清瀧不停地重複說著這句話。
自己不斷說著想要成為名人。但是若要說起自己做到了的,便只能自以為是地大肆宣揚『沒能成為名人』這種事實。
『質樸而又頑強』『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放棄』,自己不斷對弟子們說著這些話。說這就是關西將棋。
但是自己能不能做到這樣呢?
對於棋士來說,在將棋盤上戰鬥到最後是理所應當的。這種事即便是業餘的也能夠做到。
但是……即便在將棋盤之外的場合也能繼續戰鬥的人,很少。
沒有對局的日子,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呢?
只有那些願意為將棋奉獻一生的人,才能稱得上是職業棋士,不是嗎?
『我們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下著將棋。』
白天聽到的鏡洲的話再次在耳邊迴響。
這句話化作了一陣烈風,將清瀧從棋士室里推了回來。
但是——
「……好熱」
在一片漆黑之中,清瀧嘟囔道。
這是,在理應燃燒殆盡的木炭的深處冒著煙的,小小的小小的炭火。
鏡洲的那句話,不是要吹滅清瀧內心的火焰……而是要給在這內心殘留著的微小火焰,清瀧本人也忘記了的這簇火焰,送進來清新的空氣、清新的風。
向著這微小的火焰,清瀧再一次送進來清新的風。
「好熱」
寒冷徹骨的二月深夜。廚房裡應該是關閉了暖氣和照明,但是男人好幾次好幾次重複著同一句話……好熱、好熱,這句話。
從二樓自己的房間下來的桂香吃驚地問道。
「……父親?還沒睡嗎?」
「不是的」
向著露出一臉訝異的女兒,清瀧說道。
「是總算清醒過來了」
第二天早晨。
鏡洲飛馬和往常一樣在棋士室里露面,室內已經有一位先來的客人,正默默地擦拭著棋盤。
「清瀧老師……」
「早上好」
脫下西裝上衣,捲起白襯衫的袖子擦拭著盤駒的清瀧,用手背擦掉額頭滲出的汗水抬起頭。
他臉上那極為明朗的表情,已有幾年未曾出現過,和昨天鏡洲所見的清瀧相比更是判若兩人。
「昨晚久違的盼望著天亮呢。想著要快點跟你下局將棋。」
「誒?」
「鏡洲君。請教我下將棋。」
清瀧穿上上衣仔細地扣上扣子後,這樣說道並深深地鞠了一躬。九段的棋士向著獎勵會會員。
「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可以教給你們的最新的研究。豈止如此,不知不覺中就連面對將棋的態度,也變得遠遠不及你們了……」
連正面對著弟子和獎勵會會員說『教我下將棋』的勇氣都失去了的男人,在內心深處殘存的勇氣的驅使下,竭盡全力回到了這個房間。
清瀧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繼續說道。用那熾熱到無法掩蓋的聲音。
「不管是打雜還是什麼我都干。就當作是回到了修業那時候,我也想要和你們一起從最基本開始重新學習將棋。我並沒有打算偷取你們的研究成果。我是想要糾正懈怠了的鬥志。我不想以失敗告終。」
「老師……」
「昨天,被鏡洲君說了一頓,可算清醒過來了。從那時起渾身便覺著好熱,想要下將棋,變得坐立不安起來。也是好久都沒有過這種心情了啊……要是不請你當回對手,看樣子是已經鎮定不下來的。」
「但、但是……」
「哎呀。鏡洲先生,今天不下將棋嗎?」
一直藏在鏡洲背後的小男孩,用尖銳的聲音這樣說道。
突然現身的椚創多,一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抬頭看向清瀧——
「這樣的話我就和清瀧老師下將棋喲。也想打聽一些八一先生過去的事什麼的呢。」
「謝謝。說起八一的事可是有滿滿一堆的。」
「哇咿~♡」
創多就像被給予了點心的孩子那樣天真地歡欣雀躍著。
另一方面,鏡洲躊躇著。
自己在昨天,面對清瀧說出的話是沒有任何虛偽的真心話。
並且這也是由自己的信念發出的話語。
但同時,這也是獎勵會會員對職業棋士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語。到了被公開出去就會被勒令退會的程度。
——更何況我,是不管過了多久都成為不了四段的吊車尾三段……
鏡洲突然地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雖然原本是打算站在獎勵會會員的立場進行代辯的……
——但無法成為職業的自己,不就只是在向老師發泄著內心的焦躁和嫉妒嗎?
這種想法,讓鏡洲猶豫著能不能接受清瀧那真摯的申請。
鏡洲無法去直視清瀧。
因為在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清晨的陽光下,清瀧那閃耀著的汗水,對於雙眼充滿渾濁的自己來說過於的耀眼。
因為在眼鏡深處的,清瀧那充滿著火紅的熱情的雙眼,對於沒臉見人的自己來說過於的耀眼。
——這就是……這就是,所謂的職業棋士嗎……
雖然原本認為這是塊完全變鈍了的鋼鐵,但是鏡洲只用微小的火焰烤了烤,便顯現出強烈的光輝。
——鍛造的方式不同。和我這種人……
鏡洲感到自己仿佛變成了蟬的幼蟲。
僅僅只是一動不動地待在這個被稱作棋士室的土壤中,等待著羽化的那一天……更何況鏡洲在這片被稱作獎勵會的黑暗之中,已經度過了比蟬的一生還要長久的時間。
獎勵會會員為了羽化,忘記了過去憑藉本能便能知曉的鑽出土壤的方法,迷失了自我……
「鏡洲君」
向著這位獎勵會會員,清瀧主動伸出了手。
只有這一次,清瀧拿出了勇氣,直接地,坦率地說到。
「拜託了。請教我下將棋」
「…………這邊才是,請您多多關照。清瀧老師。」
鏡洲飛馬三段深深地鞠了一躬,握住了向他伸過來的手。仿佛在請求著對方。
這便是長久流傳於後世的傳說中的研究會——『清瀧道場』成立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