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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一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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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特地來參加這個祝賀會了啊!謝謝。接受指導對局了嗎?那邊有提供點心哦——」

「那個!」

臉蛋變得通紅的澪醬打斷了我的話,

「這個……禮物!!」

「哈?」

三人一齊,遞給我包裝得很可愛的袋子。給、給我的?禮物?

夏爾醬送給我的禮物是——

「哇。布棋盤呢!」

澪醬送給我的禮物是——

「這邊是駒袋?好開心啊!」

綾乃醬送給我的禮物是——

「那、這個是用來裝那兩件禮物的荷包嗎。嗯!特別可愛呢!!」

每件禮物都體現了送出者的個性。綾乃醬送的荷包是由印有樸素花紋的布料精心縫製而成的,而澪醬送的駒袋是由印有動畫角色的布料製作而成的。夏爾醬送的布棋盤則是在白色的布上繡上歪歪斜斜的黑線條。技巧雖然笨拙但卻更讓我感受到手工縫製所包含的愛情和溫暖。

澪醬作為代表向我說明道:

「九求龍老師,在參加頭銜戰等比賽的時候是要到日本各個地方去的吧?所以想讓你在旅途中也能練習將棋,我們商量後給你做了這些東西!」

「嗚!!……謝、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本來就強忍著的淚水,瞬間就決堤了。

我用拿在手上的夏爾醬特製的布棋盤稍稍擦了擦淚水。有點擔心會不會在白布上留下淚痕,不過過後好好清洗的話肯定沒問題的吧。

「說起來,這布棋盤挺輕柔的呢,感覺好好哦……♡」

因為太舒服了用布棋盤擦著臉的我不禁這樣感嘆著。真想就這樣拿來當面巾用了。

「哼~哼~……啊~、總覺得有很好聞的香氣在裡面呢~……♡♡♡不只是觸感,香氣也好治癒人啊♡夏爾醬、這是用什麼布做的呀?」

「小褲褲」

……………………………………嗯?

「夏爾我吶,想讓西父,開森起來!雪以,就用了,夏爾最稀飯的小褲褲,做了醬棋盤!而且吶,小褲褲呢,軟軟的哈?還有呢,夏爾又買了新的小褲褲,舊褲褲杏下了好~多好多吶。雪以吶,就把小褲褲,用香啦~」

「嗯?小…………誒誒!?」

「正在對局著的各位。正在暢談著的各位。現在開始清瀧一門將向各位來賓致辭。請您暫時停下手頭的工作看向主舞台」

因為用夏爾醬送的布棋盤(小褲褲?)擦著臉而整個人就那樣僵住的我,在聽到廣播後勉強恢復了意識。

對了!必須到舞台上去了!

能看到愛正一蹦一蹦地跳著,向我這邊招手說著「師父!」。

「不、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得去那邊了……這些禮物、謝謝!!」

我把小學生送的袋子和小……布棋盤塞進口袋,跑上舞台站到師姐和愛的中間。

師姐保持著面向前方的姿態用胳膊肘戳我的側腹。

「太慢了。你在幹些什麼?」

「……用小褲褲擦眼淚」

「哈啊?」

「那麼,有請一門的代表、清瀧鋼介向各位來賓致辭」

在主動擔任主持人職務的男鹿小姐的催促下,站在舞台中央的師父往前踏出一步。

「那個——,今日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我們清瀧一門的祝賀會,我在此向在座的各位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師傅深深鞠了一躬,我們也跟著師父鞠躬致意。

「記得十一年前,站在這裡的空銀子和九頭龍八一成為了我的內弟子,那時開始我們清瀧一門便正式成立了。小小的……真的是非常微小的、就像真正的家人那樣的、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很小很小的一個家族」

師父的這些話,喚醒了我當時的記憶。我內心很是感動。

站在旁邊的師姐也是一樣的心情吧。雖然和師姐僅有一瞬間的目光交匯,不過能感覺到我們的心意是相通的……成為師父的弟子實在是太好了這件事。

然後接著,師父一邊向客人們介紹愛和天衣一邊說道。

「我那個小的弟子不僅保住了頭銜,現在還把自己的兩個弟子培育成了傑出的女流棋士。我的內孫真的是好可愛呢。我只不過是溺愛著她們罷了,不過就像那些有才能的孩子們一樣,這兩個孩子竟然!都有取得頭銜的實力!」

愛僵硬地深深鞠了一躬,而天衣則優雅地行了一禮。

雖然愛被淘汰了,但天衣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本戰上不斷獲勝。保持這勢頭下一場對局也獲勝的話,天衣就能晉級挑戰者決定戰。

在那前方等著的是——女王空銀子。

「同門的人互相爭奪頭銜,心情確實是挺複雜的。畢竟看到女兒和孫女打架,心中還是有點不安的(笑)」

會場充滿著歡快的笑聲。

……順帶一提,對在女兒和孫女這件事上被夾在中間的我來說,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問題。昨天也是真夠受的……

「但是,作為一名棋士來考慮這種事的話,這對於一門來說是無上的榮譽。弟子的成長是我最大的喜悅。作為棋士,在勝利之外還有著這樣的喜悅,我想要感謝告訴了我這件事的弟子們。謝謝!」

因師父那有力的感謝的話語,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掌聲過後,師父轉為一副溫柔的神情說道。

「還有……對陪伴在我這樣任性父親身邊的,和我一起培育弟子們的我的親生女兒,我想要再一次表達我對她的感謝」

「……!?」

是從來沒有想過師父會在這個場合說出這樣的話吧。

桂香姐顯露出明顯的動搖。而從主持人男鹿小姐那兒理所當然般領取了花束的師姐,一邊說著「恭喜」一邊將花束遞給了桂香姐。

「誒?…………誒?」

桂香姐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呆呆地愣在那兒。

雖然只有桂香姐一個人留在大阪,籌備著這場祝賀會。

不過實際上大家為了給桂香姐一個驚喜,特意籌劃了這件事。

「還呆呆站在那裡幹嘛桂香姐?喲、到師父身邊去吧」

「等 !銀、銀子醬!?」

被師姐粗暴地推著後背,桂香姐就那樣抱著花束搖搖晃晃地站到她父親身邊。

就好像在向那樣的桂香姐述說著,師父繼續說下去。

「實際培育九頭龍八一和空銀子的人,是我的女兒。她代替身為職業棋士經常不在家的我,像對待真正的家人一樣培育兩人。明明她自己在研修會也是很辛苦的……我真的、在我女兒面前抬不起頭來」

桂香姐忍不住留下了淚水。

師父的聲音也在顫抖著。

「請容我向各位介紹,這是我的女兒桂香。清瀧桂香……女流三級!我們父女,今後也請各位多多關照!!」

會場上響起了目前為止未曾聽過的響亮而又熱烈的掌聲。

那既是向保住了頭銜的我和師姐投來的掌聲,也是向成為了女流棋士的愛和天衣,還有桂香姐投去的掌聲。

但最重要的,是獻給那位身為棋士、身為父親,獻給那位至今為止不辭勞苦為關西將棋界鞠躬盡瘁的清瀧師父的熱烈的掌聲。

站在舞台上,沐浴在連綿不絕的掌聲之中,我們一門抵達了幸福的頂峰。

然後那件事就發生了。

一瞬間把我們從幸福的頂峰推下去的,那起事件。

火種

在舞台上的致辭已經結束,接下來是去各桌敬酒的時間。

「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支持。這裡是清瀧!」

「十分感謝!我是九頭龍!」

我和師父一起,像一對相聲組合一樣一邊致辭,一邊從大人物們所在的上座那邊開始依次敬酒。

師姐她們稍作寒暄就會使來賓高興得不得了。與她們不同,師父和我這兩個邋遢男必須竭盡全力去討好客人們。

講講笑話,用用宴會技,甚至連裸舞都跳了。

平時都是師父在大講特講,而我在旁邊陪著像布老虎玩具一樣點頭哈腰,一邊隨聲附和一邊敬酒……但今天角色完全反了過來。

「喲!最強龍王,你可算來啦!」

「八一!一定要來一起拍張合影啊!」

身居高位的老頭子們不一會兒就把我團團圍住,沒想到我會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

「終於輪到我們關西棋士當皇帝啦!」

「真是讓我們好等啊……自從月光被那個鬼畜眼鏡奪走名人寶座以來已過去了二十年……」

「真是等了好久……這下真是死而無憾了。」

平常的話總是『再加把勁啊!』『快去打贏名人!』之類像斥責一樣的話語,而今天卻全是一邊倒的讚揚,甚至到了讓人有些不舒服的程度。還有人哭了出來。

「我說!?欸!?欸……?」

酒還沒等敬,我就在這群醉醺醺的老頭兒們……不不不,是酒意正酣的長輩們面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因意料之外的事態而陷入混亂的我,本想向師父求援,然而……

「…………」

師父在開頭的致辭結束後,便一聲不吭地向後退了一步。

起初弄得我一頭霧水,又想了想,或許是師父因為我已經收了徒弟自成一派了,而想要教教我怎麼去當別人的師父。

既然如此,那麼回應師父的期待就是做弟子的本分了。

我向圍過來的大人物們露出微笑,應對起他們的話來。

「那,那個……非常感謝大家。不過,我並沒有想什麼要把名人之位捧回家什麼的……」

「然而按照頭銜的等級算的話,龍王可是在名人之上咯。強弱也好榮譽也好,說八一現在是高高在上也是沒錯的吧?」

「那個……算是吧。」

按排位的話雖說如此。

「話說八一也是九段的大師了啊。這樣的話和你師父並駕齊驅了吶。」

「哪裡哪裡!在下還差的遠呢……」

我偷偷瞟了一眼師父,他依然一言不發。想讓我獨自解決嗎……

客人們說得越來越起勁兒了。

「別說並列了,早就超過去了吧!」

「是吧!連做師父都拿不到的頭銜,現在當徒弟的拿到了哦!」

「以後在正式賽里拱手送給師父,就算完成『報恩』了吧!」

老頭子們發出槓鈴一般的笑聲。這些人已經醉的不行了,嘛在大阪的話這種程度的根本算不上黑色幽默。

看來一味保持謙遜的態度就沒完沒了了,於是我就隨著他們說起來。

「哈哈……是啊。那差不多明年我就這麼辦——」

就在那一瞬。

哐!!的一聲令人窒息的聲音傳入耳中。

尋找聲音的來源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師父用拳頭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

會場頓時鴉雀無聲。圍住我的大人物們,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然後,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的師父喊道

「什麼狗屁的『差不多明年』啊!!你想說明年老夫從B2掉段,就會在排位賽里碰到你了嗎!?你給我說啊!?」

那感情,是一起生活的十年中從未有過的,令人恐懼的憤怒。

不僅僅是憤怒。

還有——明顯的『敵意』。

「一個區區C級棋士,因為得了個破頭銜就給我這麼臭屁……當老夫是誰了!?在C級下棋還不如退役了!!」

突然蹦出來的『退役』這字眼,讓會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再說昨天的就位儀式上,說的那是什麼鬼話!?你說『矢倉已經沒戲了』!?吹**也要有個限度知道嗎!!」

被他聽到了嗎……

我為自己輕率的發言後悔不已。

師父是個不折不扣的居飛車黨,甚至從我和師姐小時候起就禁止我們用振飛車,而且是個以『鋼鐵流』著稱的擅長防禦的棋士。

對於這樣的師父而言,矢倉不僅僅是

個拿手的戰術。

更是他的人生。

我在無意之間,將其全盤否定了……

「矢倉才是將棋的正統!不把矢倉練得爐火純青是拿不到名人的說法才是將棋的王道!你這種貨色居然敢……!」

「不是,但是師父——」

「有什麼不服的就放馬過來!八一!!」

再次將拳頭捶在桌子上,師父吼道,

「到底誰厲害,就在這裡比上一局讓客人們都瞧瞧啊!你如果是個職業棋士的話就別逃!!」

「師、師父……」

我曾有一瞬間,在想師父是不是喝醉了。

然而並不是那樣。師父今天到現在,滴酒未沾。就是因為沒喝醉,才無法饒恕我吧。

究其更深層的原因,是作為一個曾經挑戰名人寶座的棋士的尊嚴。

作為現役的棋士,師父在排位賽的排名依然是比我高的。單論『名人』這個頭銜的話,師父要比我更加接近。

然而被說成『超過了』。就算是被外行人像開玩笑一樣的說出來,對於職業棋士的尊嚴來說也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不對,剛剛的發言或許僅僅是條導火索而已。

說不定從根本上說,另有其因。

——嫉妒……嗎?

我終於感到,原來在不知不覺深深傷到了師父的自尊心,不禁後悔得無以復加。

就算是隨口一說,就算因為想要附和別人說的話,對於現役的棋士說出『並列了』『超過了』也是絕對不行的。

然而,我也有不可退縮的理由。

因為——我是龍王。

頭銜保持者擺出身居高位的姿態,這是一種義務。特別是最上位的龍王,就算對上名人也絕對不可讓步。並不是我想要擺架子。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將棋界的秩序將不復存在,更重要的是對將棋比賽的主辦方極為失禮。

再說了,我本來就沒覺得對矢倉的評價有什麼錯誤。

對職業棋士來說,扭曲關於將棋的信念是不誠實的表現。

所以我並沒有對師父低聲下氣,更不可能在下棋的時候故意去輸給他。只有兩人的時候倒無所謂,然而眾目睽睽之下是不可能的……

於是我和師父一言不發地互相瞪著。

剛才還充斥著幸福的氣氛完全消失,會場被沉悶填滿了。

不老實點的話搞不好又會說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話來,所以大家全都噤若寒蟬。

而將那絕望的沉默打破的是——

「吶吶—」

不知何時來到師父身邊的夏爾醬,用那字還咬不清的聲音說道:

「夏爾我呀,想和西父的西父,下醬棋呢—!」

一邊拽著師父的褲子,一邊賣萌說『想下棋』。

她是把剛才師父對我的挑釁,以字面意思直接理解成『現在就在這來一局吧』了嗎……

「哎呀呀!一位可愛的挑戰者報上名號了呀。」

對於天真爛漫的夏露醬才能做出的行為,最先給出回應的是號稱關西總帥的藏王達雄九段。

「鋼介,和弟子下棋的話,什麼時候都能下的吧。今天就當一當那孩子的對手吧。」

藏王先生大笑著望著師父,接著說道,

「其他的客人們也都正無聊著呢。差不多也該繼續指導對局了吧。」

《浪速的帝王》之裁定即為絕對。

師父將目光從我身上收回。

「……小姑娘,我們上那邊下棋吧。」

「蝦——醬——棋——!!」

師父陪著興高采烈的夏露醬向棋盤走去。

我也急忙換回笑臉,應付被嚇呆了的愛和其他JS研的孩子們。師姐和桂香姐也齊心協力為了活躍會場氣氛而忙前忙後。大家就當無事發生過,繼續歡樂起來,而那些搞事的大人物們現在也不敢吭聲了。

最終,就像那些不快從未發生過一樣,祝賀會勝利閉幕了。

然而,祝賀會結束後,我和師父也再未說過一句話,也未對視過一眼。

師傅與弟子

「唉……」

回去的路上,氣氛很是凝重。

我筋疲力盡地倒在計程車后座上,鄰座的愛擔心地看著這邊。

「……師父?那個……那個……」

「嗯。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我說這句話與其說是為了安慰愛,不如說是為了安慰我自己。

我為了隱藏自己的不安繼續說。

「師父那個人啊、脾氣就像瞬間熱水器那樣暴躁。作為內弟子一起生活的時候師父也經常因為一些很不講理的事就發火,我早就習慣這些事了。嗯」

這是假話。

雖然師父平常會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發火,但在將棋上,就從來沒有無緣無故向我和師姐發火過。

……順帶說下,雖然師父有過在非正式比賽上輸給我後從聯盟窗戶往外灑尿的行徑,但身為棋士,無論誰輸了都會像師父那樣悔恨所以這件事是不算的。

「也是因為再過不久師父就有B級2組的順位戰的緣故吧。這段時間師父又是出席我和師姐的就位儀式,又是籌備祝賀會,一想到都不能好好鑽研將棋,所以感到焦慮了吧……」

「師祖、這次的順位戰……有點、難……嗎」

「也是呢……因為在上一期順位戰被打上了降級點……」

「降級點?」

愛『呼紐』地歪著腦袋,頭上冒出『?』的符號。

「說起順位戰,那可是個複雜的系統。各個等級的升降級條件都各不相同」

在為數眾多的棋戰當中,最複雜的要數順位戰的制度了。

這是直接關係到棋士職業生涯的循環賽,是慎重地根據實際狀況反覆進行制度修改『之後』的產物。

「我所屬的C級2組是在最下層,現在處於這等級的有五十人。每個人都要與隨機抽出的十人定下比賽次序進行對局。但是呢、五十人中能升級的只有排名最靠前的三個人」

「三個人!?這麼少人!?」

「不過呢十局全勝的人就能無條件升級。假如說有五個人全勝的話那五個人就都能升到C級1組」

「好、好難……!」

「因為人數很多嘛。要是有五個人九勝一負,那在順位上靠後的兩人就算和前面幾個人成績相同也是升不了級的」

這在將棋界被稱為『順位淘汰』。

「那個,師父?順位是……?」

「是根據上一期順位戰的成績決定的。從上面的等級降下來的人在最前面,從下面的等級升上來的人在最後面」

「這就是說職業棋士的老師們都有著自己的順位嗎?」

「也是因為每個人都有順位所以才叫『順位戰』嘛」

「原來是這樣!」

補充說下,雖然我因為奪得了龍王頭銜而處於棋界的最頂端,但是只看順位戰的成績的話我在接近最底層的位置,現在的我就同時處在這兩個極端上。

「然後,師父現在處於B級2組。從上面算起是第三位的等級。能升級的只有最前面的兩個人,排名最後的五個人就會被打上降級點。兩次被打上降級點就會降級了」

在A級和B級1組,只要在當期排名靠後就會隨即降級。

不過在B級2組及以下的等級就因為有降級點的制度,所以至少能在一個等級待兩年。

「降級點是會一直在的嗎?」

「不是。在下一期勝場比負場多,或者是連續兩期半勝就能取消掉」

「半勝……是贏下一半的對局嗎?」

愛擺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

以近乎全勝的戰績從研修會畢業,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上也擊敗過高段位的女流棋士,這樣的愛是不會認為平分是很難達成的條件吧。更何況現在的愛,正是與日俱進一瞬千里的時候。

但是,師父不一樣。

處於棋力和體力會自然而然地衰退的這個年紀,要把走下坡路的成績再一次往上提起來,是要付出比年輕時多好幾倍的努力的……。

「師父雖然曾經在A級奮戰過,但第二次挑戰名人失敗後,便在次年落到B級1組,然後就那樣直接降到了B級2組。在這種狀況下又被打上降級點,今年要是再被打上降級點就會降到C級1組了」

「明明在不久之前都能在A級贏下對局的,為什麼師祖不能在下面的等級贏棋呢?是狀態不好嗎……?」

「雖然也有年齡上的問題……不過這也是因為現今將棋界的競爭太過殘酷了」

A級是眾神之間的較量,是把那些和其

他等級隔絕開來的實力者們集中起來進行的,最殘酷的循環賽。

但要問起B級和C級的競爭就比較溫和了嗎,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特別是B級1組,甚至被說成了『鬼怪棲息之地』」

「鬼!?」

「那可是具有A級實力的老手們和氣勢逼人的年輕棋士們混雜在一起,競爭得你死我活的循環賽啊。那裡可不是能用『我原來可是A級的』『我挑戰過名人頭銜』這種榮譽自誇的輕鬆的世界。就像是在說『掉下來的傢伙都是弱者』那樣,這種人會受到所有人的圍攻的」

在那樣的B級1組只取得一場勝利的師父,即便在第二年的B級2組中也只取得了兩場勝利,從而被打上了降級點。

明明在兩年前還是A級的,唉。

這段時期師父受到的打擊是多麼巨大啊……那個時候,師父在我們面前的行為舉止意外的很開朗,所以我沒能發覺……。

「…………說不定……」

「?怎麼了嗎?」

「……師父、會不會早就有退役的想法了呢……」

「誒……」

「過去有很多棋士,從A級掉下來後就退役了。師父或許也是那種思想保守的人……而且不僅僅是A級棋士。師父還是名人的挑戰者」

重新審視師父之後我體會到了,師父對於名人這個位置是懷有近乎敬畏的感情在裡面的。

要是自己晚節不保的話,會連帶著玷污了名人這個位置,師父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但、但是師祖,沒有退役啊?我到現在也沒聽師祖說過這種話」

「那應該是……我的錯了」

「師父的……錯?」

「恩。師父從A級掉下來的那一年,我正在三段聯賽為了成為中學生棋士而奮戰著。師父是不想讓自己的退役影響到弟子吧。」

師父一直都在壓抑著自己。為了我。

多虧了師父,我成為了龍王,也像這樣成功守住了頭銜,順位戰上到目前為止也保持著全勝。

然而那個我卻、作出了輕視師父一直珍視著的東西的發言……師父沒有理由不生氣。

「就是那樣的。說起來一年前的這會兒,不正好是我十幾連敗的時候嗎。但是那時候師父他勉強著自己,熱情招待著我…………師父為我都做到這份上了、我這**!!」

「師父……」

我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氣使勁用拳頭捶著膝蓋。愛露出一副傷心的表情,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拳頭。

愛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向我述說著『請不要責備自己』。看著這樣的愛,我鬆開了握緊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愛的腦袋。

眼裡含著淚的愛像只小狗一樣撲向我的胸口。

像是在害怕會不會被我拋棄掉一樣,在我懷裡微微顫抖著。

看著這樣的愛,偶然地,我想到了這樣的事。

「…………我也……」

「?我也……什麼?」

「不、我也…………要是愛變得比我厲害的話,我是不是也會那樣胡鬧呢」

「欸!?」

愛就如字面那樣跳了起來,哆哆嗦嗦地搖頭否定著我的話。

「我、我是不可能比師父更厲害什麼的,不是嗎!」

「因為我不是在詰將棋上被你超過了嘛」

「詰將棋和下將棋是不一樣的!」

……沒有否定在詰將棋上贏過我這件事呢……

這種坦率就是小孩子殘酷的地方吧。

也不是,作為棋士,無論是誰都具有著這種無意識的殘酷。

這種殘酷有時讓人覺著暢快……不過有時,會特別地讓人惱火。

朝氣蓬勃的少女展示著自己的才能,將這種無意識的殘酷表現的淋漓盡致。

「希望師祖能贏呢!順位戰!」

「……也是呢。真的」

弟子那坦率的笑臉太過耀眼,讓我不禁把視線移向窗外。

在視線角落一閃而過的關西將棋會館,總覺得就像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一隻靠吞食著棋士們的不幸維生的怪物……。

B級2組8回戰

——為什麼、我會說出那種話……。

清瀧一門祝賀會的幾天後。

正在關西將棋會館進行順位戰對局的清瀧鋼介,內心十分的苦悶。

對手是從上一期開始便在B級2組奮戰的關東年輕棋士,小佛悠也六段。

雖然對手比自己的弟子八一年長十歲,但二十多歲就能進入B級2組,也是被給予了很高的期待。到目前的戰績是六勝一負,勢頭很是旺盛。由於順位不錯在升級名額的爭奪上也處於第三名的位置。

當然,清瀧集中著精神與對手戰鬥到了現在,但是——

「…………嗯」

清瀧改為盤腿坐的姿勢沙沙搔著腦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晚餐休息時間結束後的夜間對局時間,被稱為「魔鬼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疲勞和睡意都開始侵襲棋士的神經,各種各樣的雜念便會悄悄浮現。

折磨著清瀧的,是在祝賀會上大聲叱責弟子的那段記憶。

為什麼會在那種場合說出那種話呢……為什麼那時自己會那樣生氣呢,清瀧自己也不明白。

「集中精神、集中!」

發出聲音激勵自己,清瀧將注意力移回盤面之上。

——雖然這樣說,但這已經是我的勝勢了嘛。

今天的對局,已經演變成了清瀧擅長的矢倉對決,在雙方長時間的你來我往的最後,清瀧已基本將勝利掌握在手中。

小佛已經開始作型了,現在正下著回憶之王手。

作型:棋局中決定認輸的一方,通過一些手順使棋局看起來如同「只差一手的勝負」的行為

回憶之王手:作型之後,負方來不及走出的王手

——像這樣、像這樣、這樣…………恩。正好一手勝。

確實一旦上了年紀,就沒法像年輕時那樣了。

連恢復下體力都要消耗時間,也發生過因終盤時腦內棋盤不能好好運作從而計算不出複雜的詰的情況。

要是我也有徒孫雛鶴愛那樣朝氣蓬勃的終盤力就好了……

——但是,只要發動引擎就沒問題的。也能像這樣碾壓年輕棋士!

清瀧年輕的時候,經常有年長的棋士在百分之九十九獲勝可能的棋局上,由於終盤下出一手致命的壞棋而把前面的優勢毀於一旦這種情況。

不是計算錯誤或是稍不留神這種程度的壞棋。

而是搞錯了棋子的移動或是誤算了持駒。

這種年長棋士特有的輸棋方式。

「沒事的…………肯定沒事的」

清瀧意味深長地嘀咕著。

自己還沒有衰老。還能像這樣碾壓二十多歲的升級候補。以完勝結束今天的將棋,把這作為留在B級2組的踏板的同時,也能讓那些看著轉播的競爭對手們意識到『不能小看清瀧鋼介』吧。然後對於職業棋士而言,構築起來的『信用』,在之後的對戰中就會變成非常巨大的財富。

清瀧從棋盤抬起頭看向記錄員。

「鏡洲君。剩餘時間?」

「一小時又十四分鐘」

「這樣啊……謝謝」

剩餘的時間在計算清楚詰上是很充足的。

——贏了。但是切忌大意。

重新改為正座的姿勢,清瀧再一次,集中精神注視著盤面。

接著——

「噢」

看到了剛剛一直都沒注意到的一手好棋。

——我忽略了這麼好的一手棋了嗎……這真是巧妙的終結方式啊。

清瀧感到十分高興。能夠下出這樣巧妙的終結一手,弟子們也會對我另眼相看的吧,伴隨著這種幸福的心情,清瀧選擇了這手棋。

「誒!?」

果然,下出這手棋的瞬間,小佛驚訝地叫了出來,好幾次好幾次來來回回確認著盤面。

然而——不管等多久,小佛都沒有投子認輸的意圖。

覺得可疑的清瀧再次看向盤面。

「啊……!?」

血氣頓時從全身褪去。

一手頓死。

一手頓死:走出一步棋之後立刻被將死,這一手稱為一手頓死

被清瀧認為是好棋而下出來的這一手,是把自己置於死地的致命壞棋。

「…………不好意思」

小佛六段用嘶啞的聲音這樣說道,然後,很是抱歉地將死了清瀧的玉將。

………………」

清瀧失神地望了望天,把手放在了駒台上,表示自己投子認輸。

預料中唾手可得的勝利消失了……僅僅留下了那副只能認為是動錯了棋駒的,悽慘的投子圖。

勝負的痕跡

進行B級2組順位戰的那一天。

我把愛交給桂香姐照顧,估摸著晚餐休息結束的時間來到了聯盟。

之所以非要瞄著這個時間,是為了避免和師父見面。

我一在棋士室里露面,房間的氣氛就發生了改變。

畢竟大家都目睹了前天我和師父的爭吵,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誰也沒提起那件事。他們的這種關照讓我很高興。

甚至在中繼盤的討論中,大家還委婉地向我展示對師父有利的變化……我的內心逐漸平靜了下來,感覺恢復到了還能開玩笑的程度。

實際的局面也是在向著師父的勝勢推進。

還有一手棋。這已經是不管下哪手棋都能贏了——

但是,突然出現的殘酷的投降圖,讓所有討論棋局的人僵住了。

「那、那樣的……」

確信著師父將會取得勝利的我,始終無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結局。

雖說是終盤,卻是在存有剩餘時間的時段的頓死。一手頓死。

就像是看漏了棋子的效力那樣,業餘一般的輸棋方式。

「師父他…………竟然、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輸掉……?」

職業棋士是通過『感覺』深刻理解棋子效力的。

雖然很難用語言來說明,但看漏了棋子的效力這種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即便看不到也能知道。

「清瀧老師,這種輸法太痛苦了……」

「……會不會是身體真的不太舒服……?」

「上一期被打了降級點順位也是很低的啊……下一局要是也輸了那個時候也許就決定了……」

「那位清瀧老師會降級嗎?他不是才在五年前挑戰過名人頭銜嗎?」

「這種時候不管看到什麼將棋都會很痛苦的吧……」

棋士室里大家嘁嘁喳喳地說著這些話。和平日充滿著快活熱情的氣氛完全不同,由於焦躁和倦怠而讓人感到呼吸困難的……順位戰終盤的氣氛開始在棋士室里流動。

這樣師父在順位戰上就七連敗了。仍然只取得一場勝利。

降級的可能性大大地提高了。

如果,師父在祝賀會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那就意味著師父的退役開始具有了現實感。

「!師父……!!」

很是擔心的我,忘記了和師父之間的不愉快飛奔出棋士室。

腳剛登上台階,就有誰從樓上下來了。

是鏡洲先生。

作為師父對局的記錄員,看起來他是在把棋譜資料帶到三樓的事務局的路上。

「鏡洲先生!打擾一下……」

「怎麼了?」

「那個……是我師父、他現在的情況?有沒有胡鬧?拒絕感想戰之類的?」

「沒有呀?他正笑著進行感想戰呢?」

「誒?」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不禁失聲。

笑著?明明輸了?

都以那種方式輸了……師父他?

「雖然剛開始氣氛很沉重。不過吃到那種頓死這也是當然的……」

鏡洲先生是回想起了那個瞬間嗎,臉上一瞬間浮現出了很痛苦的表情、

「不過在感想戰進行到一半後就笑起來了。對方也是迎合著氣氛不去違背清瀧老師說的話,嗯嗯嗯地點著頭,應該是沒事了」

「是這樣的啊……」

「因為清瀧老師是超級老手嘛。即便是輸了,喝喝酒睡一覺就都忘了」

鏡洲先生說完這些話,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後走下了樓梯。

是這樣啊……也是這樣的呢。

師父經歷的歲月比我經歷的三倍還要長,是職業生涯超過三十年的超級老手。即便是頓死這種事也有過好幾次了吧。

而且比起其他的——

「因為是大人嘛」

是的。師父是大人。跟我和師姐、更不用說像愛那樣的小孩子不一樣。大人知道控制感情的方法,內心是最強大的。大人不會哭泣和叫喚。

就連退役那件事,也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雖然在祝賀會上和我吵來吵去說出了那種話,但要真降到了C級1組,師父應該仍會在第一線奮戰吧。

所以肯定沒事的!我這種人就算不去擔心師父也沒事的。

我雖然像這樣接受了這件事,剛打算要回去一趟棋士室——

「……至少去露下臉吧」

說不定能與師父和解。『上次抱歉了。是來進行研究的嗎?難得來了吃點飯再回去吧』或許能像這樣溫柔地跟我打招呼呢。

我懷著這樣的期待再次折返,登上樓梯到對局室去。

五樓——御黑書院已回歸寂靜。

鞋櫃裡放著再熟悉不過的物品,是一雙用得太舊而變形了的黑色皮鞋。

這一定是師父那雙。鞋櫃裡只剩下那一雙鞋。

「感想戰、已經結束了嗎?嘛……畢竟是以那種方式結束棋局的啊」

對方也不會說個沒完的吧。肯定是急急忙忙離席了。因為是坐電梯所以也就沒有和我在路上遇見了。

——……那麼為什麼師父留了下來?

感到不對勁的我,屏住氣息脫下了鞋。

之後,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 ……是什麼聲音?」

這不是落駒的聲音。

……吸溜、吸溜、像是在抽鼻涕的聲音。

那是抽泣著的聲音。

盤駒早已收拾整齊,就連電燈也關掉的對局室里,有誰在哭泣著。

是師父。

僅有他一個人留在對局室,在唯一一盞開著的螢光燈的燈光下,曲背蹲著……哭泣著。

師父的嗚咽聲中摻雜著這樣的話。

「………………我要悔棋…………我要悔棋啊…………」

我努力不發出聲響,悄悄地從那裡離開。因為師傅的這副模樣,絕對不能讓弟子看到。

要悔哪一手棋,自不必說。

輸了棋不感到悔恨的棋士是不存在的。

無論積累多少年歲、無論成為多麼了不起的大人,只要還在將棋盤上征戰,失利的悔恨就不可能減輕。

這件事,我再次認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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