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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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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

「又來輸棋了?那么小的年紀毅力還真是了不得啊。」

在新世界的道場再次向黑豹發起挑戰的天衣對對方的頭銜無動於衷,伴著清亮的響聲排著棋子。大概是在家裡練過了吧,她拍棋子的聲響明顯變了。

變的不只是聲響。

「看好了」

進場前,天衣對我低語道:

「今天我一定會贏的」

這話讓我產生了古怪的感覺。

並不像是為自己打氣的願望,而像是在預言著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態一般,天衣的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振子後,天衣抽到了後手。黑豹用輕佻的口吻挑釁道:

「不要緊嗎?把先手讓給你也可以哦?」

「別客氣」

按下計時器,天衣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後手反而求之不得呢。」

「?」

黑豹露出了遭遇未曾見過的獵物時的野獸一般的警戒神色,但還是慎重地開了角道。

天衣也開了角道,黑豹接著像往常一樣挺出了角上的步。果然還是角頭步戰法。天衣臉上沒有半點驚訝。

驚訝的反而變成了黑豹——在天衣用角吃掉了她的角之後。

「!後手還來換角?!」

看到了天衣這一手,圍觀的人群炸了鍋。

「老師,怎麼了?他們在吵些什麼啊?」

晶小姐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肘子。

「你家的大小姐放了一手。」

我粗略地說明道。就算詳細說明大概也無法傳達人群的驚訝吧。

角頭步是有名的奇襲戰術。雖然對策有很多,但天衣這樣的對應聞所未聞。就常理而言這樣不僅不可能變得有利,反而會陷入不利。

但隨著戰局的推進,黑豹的臉色被焦躁支配了。

「唔……?!為啥啊?為啥會變成這……怎麼可能會這樣啊……?」

與自然流暢地下著棋子的天衣相反,隨著局面的推進,黑豹的決斷變得越來越猶豫,下棋的手勢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那是因為她已經無法讀透天衣的目的,完全不知道該下什麼棋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種亂七八糟的棋怎麼可能成立啊?可、可是……為什麼我會陷入被動啊……」

我能理解黑豹如此叫喚的原因。天衣沒有失誤……倒不如說,事態已經遠超是否失誤的層面,也不能用奇襲這種小兒科的理由來解釋了。

天衣在棋盤上投下的,已經是連正誤都難以辨別的一團混沌。

勢不可擋地侵蝕著棋盤的,是一片如融墨於水般難辨實體的黑暗。

「……投降了投降了!沒有棋能下了已經!」

黑豹投子認負的同時,道場便被一片歡呼的聲浪支配了。這是獸王交替的瞬間。

一邊把手伸進接近捲毛的燙髮中拼命撓著頭,黑豹一邊懊惱無比地進行著感想戰。話題當然是天衣放的那一手。

「被你那手胡來的棋搞得暈頭轉向啊……小姐還真是個了不得的競技者呢」

「可能吧」

雖然天衣輕描淡寫地避開了黑豹的話頭,但我心裡有數,她這手並不是為了引起對方的慌亂。

天衣下的並不是這種耍小聰明的將棋。當下出現在棋盤上的將棋,只不過是一個更為深邃、更為巨大的構思的一部分。就算外行人看不出,我這個職業棋手卻能深切地理解這一點。

「……總算煉成了啊。」

我確信了授課的終結,獨自喃喃道。

壯麗的想像,以及能夠把這想像表達在棋盤上的技術。隨著精神力和對戰經驗這些欠缺要素的補足,上述的兩大要素徹底地交融在了一起,孕育出了剛才的棋局——那名為天賦的籠罩棋盤的無盡黑暗。

看著天衣這一把淬鍊完成的寶刀,我深信不疑——

這個少女也像愛一樣,被將棋之神深深地寵愛著。

師徒關係

到了周末的研修會例會日。

認為時機已然成熟,我帶著天衣來到了關西將棋會館的事務所。

「緊張嗎?」

「一點都不。」

不僅容貌端莊,還從頭到腳都被漆黑的裝束包裹著,天衣在聯盟里也無比醒目。一路上總感覺聽到了類似「龍王又帶了一個幼女過來啊……」「果然他是真控啊……」的竊竊私語不過這絕對是我的幻聽。

天衣備受矚目的原因並不僅限於外表。

得到了龍王的授課、即將成為永世名人弟子——這些因素已經讓她的關注度成為了必然。性急的職員已經在念叨著「要不現在去要個簽名吧」了。雖然有點打趣的成分但大半是真話吧。

「那么九頭龍老師,夜叉神小姐就從今天的研修會起加入。我已經向久留野老師傳達了此事。」

「多謝。」

天衣意圖參加研修會試驗的事已經通報了上去,一旦我確定她具有參與試驗的資格,她就可以受驗了。

現在我正利用研修會開始前的時間辦理入會必要的手續。

「那麼師父就確定為月光會長,是吧,男鹿小姐?」

「是。我是這樣受囑託的。」

會長秘書回答著工作人員的確認。

然後,我向即將成為會長弟子的天衣作了最後的確認:

「讓月光會長做你的師父你沒意見吧?如你所願的A級棋手,還擁有永世名人的資格。像我這種人可是跟人家比較的資格都沒有呢。」

「……」

「怎麼了?你不是看不上我做你的師父嗎?」

「……是、是啊!」

天衣抬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開始滔滔不絕道:

「你不就是個歪打正著拿了個頭銜,在順位戰帶著三成不到的勝率在最底層苦苦掙扎的的渣滓龍王麼!哪有資格做我的師父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有什麼好問的?!你個人渣!」

「沒、沒必要把話說得那麼狠吧……」

不過都是事實,我也沒法反駁啊。

「就那個人吧。師父這種東西不就是名義上的麼。」

天衣桀驁不馴地同意了。雖然狂傲得令人無比不爽,但在圈子裡有天賦的孩子就是可以狂傲,在將棋界反倒被認為是有信心有實力的表現。在場的人都露出了類似「真不愧是要成為會長弟子的孩子」的表情。

就這樣遞交了師徒證明,夜叉神天衣就正式成為了月光門下的弟子。

「會長的弟子,麼……」

不斷打量著天衣的男鹿小姐說道:

「稱呼我為夫人也可以哦?」

「啊?為什麼啊?」

天衣露出了明顯的警戒神色。

「話說那個會長還是什麼永世名人的,為什麼不親自來啊?」

「大概跟我會面會有點不自在吧,畢竟正式比賽馬上要開始了。」

就算平時關係親密,對局一旦確定,雙方的棋手就會自然地避免見面。

研究會會在對戰結束之前暫停,就算在聯盟撞上了也只會頷首致意,在用餐和酒會的時候也會避免同席。

對棋手而言,對局就擁有這樣的意義和影響。

人際關係、生活、工作——這一切的中心都是將棋。

男鹿小姐看著我說道:

「會長要我傳話給龍王,『對於您至今為止的工作感激不盡。但對局時依舊會全力以赴請勿見怪。』」

「還真敢說啊。」

比起牽制,這話更像是在讓過於緊張的我放下心裡的包袱。在正式比賽的第一場我將與會長對局。現在我也是鬥志昂揚。

「請傳話給會長,我從修行時代也受了諸多照顧,差不多也到了報恩的時候了。」

是的,這一局棋對我而言是報恩之戰。

因為這是與曾經差點成為我師父的棋手的對戰啊。

惡童參上

「這位就是今天參加試驗的夜叉神天衣小姐。」

例會一開始,久留野義經七段把天衣介紹給了與會者。天衣則高傲地抬著下顎睥睨著研修會會員。

「來自神戶的小學四年級學生,師父是月光聖市九段。」

與會者的臉上都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能讓永世名人和聯盟會長的月光九段收作弟子已經說明了這個孩子前途無量。

面對強大對手的登場,對局場的緊張氣氛急速高漲。

在對局場的角落,我發現了弟子的身影。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愛的精神的樣子,不禁看得痴了。可是——

「?!」

剛與我對上視線,愛瞪大了雙

眼,隨即——

「……哼!」——扭過了頭去。

還在生氣啊!

被弟子氣鼓鼓地無視,師父受到沉重打擊。差點被這一下子弄得心理崩潰。

不過她的手裡——

「那、那是……我送給她的扇子……?」

在研修會試驗時寫上了「勇氣」二字送給愛的扇子,正被愛用小手緊緊地握在手裡,就像在宣言絕對不會斷開與我的聯繫……臨近崩潰的心瞬間就恢復了過來。看著弟子堅強得令人欣慰的樣子,我的心頭湧起了一股暖流。好、好可愛……!

為一個JS的一舉一動而一喜一憂的龍王算是啥啊?雖然覺得自己有點丟人,但是我實在是太在意愛的感受了這也是沒辦法啊。真恨不得打開愛小小的胸膛看到她真實的內心。這是病嗎?

「愛原諒了我嗎?還認我這個師父嗎?還是說真的討厭我了啊?……我說晶小姐,你是怎麼認為的啊?晶小姐?」

「唔唔……好、好緊張……!看、看不下去了……!」

作為監護人代理到場的晶小姐因為緊張過度狀態很差。她用雙手捂著耳朵,閉起了雙眼(在聯盟中到底還是把墨鏡摘下了)。感覺就像明明害怕卻還是借了恐怖片在昏暗的房間裡看的師姐一樣。我覺得師姐也就在看恐怖片的時候很可愛——會緊緊地抱住我不時地發出尖叫。一直保持看恐怖片的狀態多好啊。

「對了,這次師姐她……不在吧。太好了太好了。」

在愛的試驗中作為考官登場的師姐,這一次正處於頭銜戰的激戰中沒空來陪研修會的會員玩。真是幸運。

按這個樣子,本以為研修會試驗會平穩進行的,然而——

誰會想到受驗者親自打破了這平和的局面。

「啊?為什麼要我跟這種底層的嘍囉下啊?」

知道了自己的對手是研修會最低級的F2,天衣向幹事久留野先生發起了抗議。

當然這激怒了研修會會員,對局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險惡起來。

雖說是競爭對手,但研修會會員之間還是有很深的感情。剛才天衣的話就等於向全體會員宣戰了。

「真是麻煩死了,能找個強一點的對手來嗎?」

聽到了變更對局者的要求,久留野先生興致盎然地答道:

「看來很有自信呢。」

「是啊,現在就想和女流棋手對局呢。」

「那就一路贏下去直到碰上女流就行了。從現在起只要連勝三十九局就能成為女流棋手,怎麼樣,沒這個自信嗎?」

「……是這樣啊,明白了」

「嗯,真是個好孩子,那麼開始對局吧。」

真不愧久留野老師。畢竟是擅長捌子的振飛車黨,捌起熊孩子來也是一流水準。換了我肯定忍不住跟她吵了起來然後被她罵得狗血噴頭了。

天衣的第一個對手是個小學男生。F2級的話相當於業餘二段的實力吧。

振子,天衣抽到後手。

「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問候完畢,先手開了角道,後手的天衣也同樣開了角道。男孩子在第三手挺了飛車前面的步,走上了最為正統的序盤棋路——正在這樣想的時候。

第四手,天衣挺出了角頭步。

「後手的角頭步……!?」

觀戰的我不禁小聲叫了出來。

一般來說角頭步是先手的戰法。至今為止,天衣一直對應著抽到先手的黑豹使出的角頭步,在自己後手的情況下使出角頭步還是第一次。

「……?」

與她對弈的男孩子明顯地陷入了慌亂。視線在天衣的臉和棋譜間反覆遊走著,像是在懷疑對手是不是出現了失誤,甚至露出了為對手惋惜的神情。

真是個率直的好孩子啊……但這樣的孩子在競技世界中註定不幸。

不出所料,這孩子完全踏入了天衣布下的圈套,輕而易舉地就被迫投子認負了。

「我……我輸了……?」

男孩子不斷地歪著腦袋,最終還是投子認負。看樣子都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兒。大概是覺得受了奇襲以後自己因為慌亂而出了失誤吧……但事實上棋局已經不在這個層面上了。

「這、這丫頭太狠了吧……」

我再次為天衣的天賦而戰慄。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奇襲戰術的變化了。

天衣不僅完全吸收了角頭步戰法的理念,還做出了此戰術在後手中同樣成立的結論,並用具體的下法在棋盤上將其展現了出來。

如果這個少女成了棋手……說不定會給序盤戰法帶來一場革命。

這一局棋已經高端到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夢想。天賦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嗯,原來如此。很有意思的將棋啊……那麼接下去就用落子棋試試看吧。」

久留野老師言畢,把距離女流棋手僅一步之遙的C2會員清瀧桂香指定為了天衣的對手。

天衣坐到了桂香姐的下座。排好了棋子,老師交代了落子指令。

「那麼桂香,用香落對局吧。」

「是」

桂香頷首,取下了左邊的香車放到了棋子盒中。

「誒?」

見狀,天衣不可思議般地叫了出來。

「難道不是由我來落子嗎?」

「!」

溫厚的桂香姐瞬間怒髮衝冠。

這是天衣發起的心理戰麼……看樣子不是……這丫頭是真的在想由自己落子而無意識地在出言冒犯啊!

「呼——」

在研修會和形形色色的熊孩子對戰過的桂香姐到底還是沒有脆弱到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挑釁而亂了陣腳,她也熟諳調整心態的方法。她閉上眼睛,作了深呼吸,然後點了點頭。

「……嗯。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問候完畢,桂香姐沉穩地下了第一手。下子的聲響清澈通透。她很冷靜,是個好開端。

然而天衣的冷靜卻更在桂香姐之上。冷靜到了目中無人的程度。

「哦?來這手啊?」

天衣看到桂香選擇的戰型,如俯視著對手一般趾高氣昂地發表了意味深長的評論。

桂香對天衣的話沒有反應,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死死盯著盤面。

桂香姐穩紮穩打地構築起了堅固的陣型,並沒有受到天衣的挑釁而發起快攻。作為落子棋的上手方,她一邊慢慢地讓局面偏離著定跡,一邊嘗試著用多變的手法細水長流地積累優勢。真不愧老手。

然而天衣卻更為老奸巨猾。

「那麼……」

看到天衣慢條斯理地下出的一手,桂香姐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這是什麼……?」

天衣看似完全無意攻擊桂香姐的玉,反倒開始朝相反的方向發起看攻擊。慌了神的桂香姐無視了天衣的攻擊,把自己的玉防守得更加嚴密,然而——

「啊……!」

途中,她才察覺了天衣的意圖,不禁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天衣下出的是俗稱「按摩」的棋路。

吃掉對方的進攻棋子獲得棋子優勢,然後轉為化解態勢讓對手的攻勢乾涸終結。

這個戰法的理念就是不求勉強進攻對手堅固的防守,而是讓對手喪失攻擊能力而切實地擴大優勢。像按摩一樣不用打而是用揉。此外還兼顧通過讓對手喪失攻擊力而實現入玉。

「嗯?!」

久留野先生也瞪大了眼睛。

「還真是老練啊……一個還沒進研修會的小學生到底是在哪裡學到這手棋的啊……?」

實在難以啟齒說:是在地下道場調教出來的嘿嘿。

接下去,棋局就完全進入了天衣的節奏。

幾乎喪失了進攻能力的桂香姐就像被一件件地剝去了衣服一樣陷入了無比恥辱的局面,甚至抓不住投子認負的時機——就像敗給師姐的月夜見坂小姐一樣。

「啊……唔唔……」

像是在做最後的無謂掙扎一般,桂香姐下了將軍一手,然而——

「哼!」

天衣隨即從駒台上取下了步、猛地拍在了棋盤上化解了對手的將軍。

「早就看破了你的意圖」——天衣用乾淨利落的手勢宣言道:「別再垂死掙扎了,趕緊認輸!」

「……我、我輸了……」

被天衣的強大氣勢壓倒,桂香姐終於投子認負。

都未能進行感想戰,丟下了一句「失禮了」,桂香姐就紅著雙眼,起身用手帕捂住了嘴衝出了房間。

儘管讓了對手香落……被一個還是小學生的受驗者打得如此狼狽

,作為一個研修會會員可謂顏面掃地。

而且對於桂香姐而言,成為女流棋手的年齡限制已經近在眼前,在這種關頭失去一顆星的打擊可非同小可。

「已經贏了兩個了。下一個呢?」

天衣若無其事般地說道。

兩局之後也不現絲毫疲態。在這種氛圍中對局不累是不可能的,然而天衣卻完全沒讓自己的疲倦顯露出來。太強了。

「嗯。那麼最後一局——」

久留野老師掃視著研修會會員,隨後讓目光停留在了一個少女面前。

天衣無縫

「雛鶴愛」

「在」

「請和夜叉神小姐對局。用振子決定先手。」

「……是」

振子——也就是說看了迄今為止的對局,久留野老師作出了天衣與愛的實力同等的判斷。

而且,大概兩人的天賦也是如此。

「……小愛對夜叉神啊……」

「哪、哪個更強啊……?」

室內的氣氛變了。

在場的全員都理解,愛的天賦超凡脫俗;他們也理解,天衣的天賦也足以與之匹敵。

那麼哪個更強?每個人都希望見證他們的對決而無法專注於自己的棋局了;就像被磁石吸引了一般,大家都不斷瞟著兩個人的棋局。將棋是實力和天賦的世界。整個小宇宙就圍繞著強者轉動。

語氣中流露著些許感嘆和無奈,久留野老師對我耳語道:

「……你每次都會帶個不得了的孩子過來呢。」

「不是我啦,這次是會長……」

想要說明情況,對局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會兒再解釋吧。

愛前屈著身子,像是把重心完全移到了指尖上一般排著棋子。天衣則傲然挺胸輕快地排著棋子。這時,兩人完全對立的棋風已經一覽無餘。

「失禮了」

作為研修會會員,愛在己陣取了五枚步開始振子,天衣也沒有打岔,無言地用手邊瓶里的水潤著嗓子。

振子結果,步三金二,愛的先手。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愛氣勢滿滿地低頭致禮。天衣則像是接受了挑戰的頭銜持有者一般悠然地回禮,然後靜靜地按下了計時器的按鈕。

「呼——……哈——……嗯!」

作了一個深呼吸,愛的第一手——當然是挺出了飛車前的步。2六步。

天衣則以3四步開出了角道。她的動作就像從早餐餐桌上取了一塊麵包一樣自然流暢。

愛見狀也立刻開出了自己的角道。

「不管什麼戰型都請放馬過來」——愛用棋子發出了挑戰。

見狀,天衣面不改色地立刻挺出了飛車前的步擺出了相居飛車戰的態勢。進入了作為居飛車黨的愛擅長的戰型,這是想要從正面擊潰對手的意思嗎?

隨著棋局展開,兩人的思慮也不斷地交錯著。因為人數關係輪空的澪扯著我的衣袖問道:

「……這是橫步取嗎?」

「不……這是——」

我並未明言。就在這個瞬間。天衣的手伸向了棋盤的最深處。

然後抓起了愛的角放到了自己的駒台上,把自己的馬拍到了方才角所在的位置。

角交換。

而且這還是——

「一手損換角?」

「真老辣!」

澪驚叫了出來。

天衣想要下的就是打敗黑豹的放一手……也就是一手損將棋。

這種一手損換角作為僅有專家善用的戰法為人所知,在業餘棋手的對局中一般不可能出現。

就算是職業棋手,能夠掌握這種下法的棋手也寥寥無幾,在關東以「一角獸」白石隆延九段為代表,在關西善用此術的也就月光聖市會長、射森文明八段以及——

「作為罕見的一手損棋手,你是怎麼看這局棋的?九頭龍八一龍王?」

「……很難說啊」

如久留野老師所言,我就是使用一手損換角的職業棋手中的一個。

那麼為什麼使用一手損換角的棋手如此稀少呢?

那完全是因為這種戰型建立在與其他戰型迥然相異的思想之上。

「一手損換角這種戰型啊,就連作為使用者的我有時候都無法完全理解為何它能將局面引向有利的方向啊……」

「連、連龍王自己也這麼說?那麼為什麼還要下這種棋啊?」

澪驚訝地問道。

我斟詞酌句地向澪解釋著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一手損換角的原因。

「在現代將棋中,你知道先手和後手哪個有利嗎?」

「先手啊」

「那麼為什麼先手會有利呢?」

「因為是先手吧?」

「澪,這可算不上回答哦。」

受到了久留野老師的輕斥,澪陷入了苦思。

「嗯嗯,也就是說……比起後手多了一手的優勢,對吧?」

「正是。」

我和久留野老師同時給這個簡潔明了的答案打了滿分。

說得極端一點,就是能比對手多下一手棋。誰都能明白,要是這樣還不算有利就怪了。

事實上,除去2008年,在正式比賽中先手的勝率一直高於後手。以單個棋手為單位進行考察,除去幾個特例,先手的勝率也比後手高。

手數的多少對將棋就是有如斯影響——然而。

「一手損換角這玩意兒啊,就是在已經比對手少了一手的後手的情況下還主動實行角交換,從而使自己又比對手落後一手。也就是比先手方落後了兩手的戰法。」

「這不是虧大了嗎?!」

「對。按常識來考慮,後手方本身已經落後了一手,在此基礎上再放一手根本不可能獲得優勢……但是,看看這個局面,你有什麼想法?」

我向愛和天衣的盤面示意。

後手的天衣跳了右桂,形成了幾乎先後同型的局面——

「……!?」

至今為止以飛快的節奏下著棋的愛的手,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停滯了。

「就是這裡。這個局面就是一手損換角的原點。在正常換角的先後同型的情況下,是先手優勢的結論占上風。但在一手損的情況下,完全不同的棋局就出現了。」

「後手方……飛車前的步比先手方慢了一手呢。」

「對。反過來說,也可以認為後手方正在迫使先手方進攻。」

僅僅一手。

後手放僅僅通過放一手促成的這個局面,出人意料地讓先手方陷入了無計可施的境地——因為盤面上不存在有效的進攻可能。

「因為先手方沒有有效的進攻手段,所以後手方反而有了進攻的機會。」

一手損換角的要義便盡於此。

在這個意義上,一手損換角在居飛車戰法中可謂終極的化解將棋。

「於是,隨著一手損換角思想的出現,將棋中便出現了有益的手損和有害的手損的概念分化。不受手數差和形勢等觀念的束縛,一種平等審視局面的全新將棋觀也隨之誕生。」

「有益的手損」——這個發現才是一手損換角思想真正的價值所在。

一手損換角思想的成立,成為了重新審視手數差概念的契機。說不定在古典的定跡中也存在所謂的「有益手損」。為了發掘這種有益手損,將棋界徹底地開展了考察工作,處於停滯期的將棋界一下子得到了革新和擴展。

將棋確實很有意思吧?

「……不過天衣這丫頭居然連一手損換角都下得出來……明明能下這種棋的業餘對手基本不存在啊……」

天衣說自己的棋士父親教的。她的父親是業餘名人。可以認為具有與職業棋手相近的實力。

「然而……將棋是有對手的存在才能成立的。一手損換角連職業棋手都基本沒人下,能通過業餘的對手積累這方面的經驗難以想像……那麼這丫頭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手啊……」

天衣的將棋中還有著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

從對局開始至今,天衣一直都面不改色,也沒有使用思考時間,流暢無阻地不停下著。而另一邊,愛的表情則因苦悶而扭曲著。

換角將棋非常耗神。因為從很早開始雙方就把角變成了手持子,為了不給對方把角打上棋盤的機會需要非常有針對性地推進棋局。而作為結果,先手和後手會構築起幾乎完全一致的陣型而進入持久戰。

這是一場雙方都把名為「角」的子彈填入槍膛相互瞄準的精神戰。對於熟知定跡的天衣而言只須循規蹈矩的序盤,對愛而言就變成了一場

艱苦的探索。

而這種差距則會漸漸地在體力和所持時間的消耗上體現出來。

「唔唔……呼……呼……」

愛的臉上已經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

儘管是被判定為先手不滿的古典棋路,能僅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的愛的實力著實令人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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