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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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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是被判定為先手不滿的古典棋路,能僅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的愛的實力著實令人驚嘆不已。

然而,在棋盤上,愛還是陷入了明顯的不利。

而愛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劣勢。在這種局面上,如果熟諳定跡則只需喚起相應的記憶,換成了剛剛入門的愛則因為獨立思考而被奪走了大量的體力和思考時間。

即便如此,愛還是憑著自己的努力發掘出定跡棋路,沒有犯下任何致命失誤推進著棋局。真是強大得可怕的思考能力。向著職業棋手在研究中費盡時間和精力所到達的境地,這個嬌小的女孩僅憑著自己的天賦在實戰中奮勇前進著。

而兩個人所到達的地方——

「一手損換角的相腰掛銀……麼」

「那個……九頭龍老師?先後同型的換角腰掛銀,好像已經有了先手必勝的結論吧。」

「這僅適用於一般的換角,針對一手損換角的局面還沒有結論呢。」

而且說「先手必勝」也是說過了,只能說是「先手優勢」。不過就算這樣也已經是相當駭人的局面了……

愛把飛車移到了4筋,用銀、桂和飛車直接向對方施加著壓力。這個陣勢雖然非常簡潔明了,但卻有著超常的破壞力。

然而——

「相腰掛銀的4八飛型麼……」

「形勢怎麼樣了?」

「按照現階段的結論,後手優勢。」

「誒?!就、就這樣?!」

也難怪澪會如此驚訝。

基本先後同型。不僅占有手數優勢還占據攻勢,按以往的常識而言無疑是先手有利。更何況在同型正常換角的情況下先手優勢的棋路已經成形。

但職業棋手們在反覆推敲研究之後得出了後手化解制勝的結論。一手損換角真是無比神秘。

「話雖如此,就算職業棋手在這種戰型中對陣,後手的勝率也並不算很高。」

「為什麼呢?不是後手優勢嗎?」

「確實歸根結底還是後手有利,但這必須建立在『能夠零失誤地化解先手的攻勢』這個大前提之上。在延綿不斷的攻勢的壓力下只要出現了一手失誤,對局就結束了。」

通往勝利這個目標的道路確實存在。

但這條路只是一條繃在懸崖間的纖細繩索。稍一失去平衡便會落下萬丈深淵,所以在實戰中非常難以實現。

所以一手損換角在正式比賽中才會很少有棋手使用。因為這種戰法如果沒有能夠完美掌握自信就無法成立。

而不會失誤的人類並不存在。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的全身微微地搖動了起來。

毫不吝嗇地使用著所剩無幾的思考時間,愛用盡了全力開始讀棋。名為「終盤力」的驚世駭俗的天賦開始展翅翱翔。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抬起頭換了一口氣,然後就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繼續思考著。

通過讓視線離開棋盤而專注於腦內形成的棋盤,不斷著預讀著更遠的棋。愛就像接受著天啟的巫女一般,渾身上下被神聖的氣氛籠罩著,接著——

「——這樣!」

4五步!

愛挺出了步繼續戰鬥。

天衣當然也是同樣挺步。接下了對手的攻勢進入化解的態勢。她慢慢地前傾把臉貼近了棋盤,用手捂住了一邊的眼睛,用箭矢一般銳利的視線瞥了愛一眼。

「開始了!」

觀戰的久留野老師和澪同時喃喃道。局勢已如覆盤之水難以控制。

之前漫長的思考就如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一般,雙方下棋的手以迅猛的速度在棋盤上交錯著。

「怎麼樣了?」

結束了對局的綾乃攀上了澪的後背往棋盤上看著。其他的研修會和獎勵會成員也陸續地聚集到了棋盤周圍,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對局從自己的對局那兒吸引了過來。

天賦就是光芒。

光芒越是強烈、越是炙熱、越是激烈——也就越吸引人。

即便這光芒會燃盡靠近它的一切存在。

「嗯!」

以更勝方才的氣勢,帶著爆炸般的下子聲,愛把炮彈深深地擊入了敵陣。決絕的7一角!

「把角打進去了!」

「誒?!打、打到那種地方?!」

看到了愛的毅然一擊,周圍爆發出了驚嘆聲。

嚴格來說,這手角被認為對先手不利。不僅攻勢不夠有力,打進去的角還會被吃掉。

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也是不爭的事實。通過犧牲一個角讓飛車成功進入敵陣,玉石俱焚的構想。只有像愛這樣對於肉搏戰具有絕對自信的棋手,才會下出這種風格的將棋來。為了使出這一手,愛用盡了所有思考時間。

然而——

天衣並不迎合愛的意圖,又下出了一手讓觀眾大驚失色的棋。

「把飛車撤回去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衣放任愛的角變成龍馬,親自敞開了固守的城門,仿佛就像在宣言「有本事就殺進來吧」。

英勇無畏——

用這個詞來形容這驚世駭俗的一手再合適不過了。

「嗯……?!沒想到在這種局面下竟能使出職業棋手都想不到的化解一手……」

久留野老師稱讚著天衣的化解,但比起稱讚這一手的內涵,更像是在稱讚她遠超孩童的驚人膽魄。

要論這一手的優劣,反倒——

「誒——這一手,完全化解了……?」

「變龍馬了……」

如綾乃所言,愛沒有付出任何損失便在敵陣做出了龍馬,並把銀打到了龍馬身邊,在後手敵陣的正中央構築起了攻擊的據點。

然而天衣——

「哼……」

輕輕一聲冷笑,輕妙地推進了金,讓玉周圍的防守變得更加單薄。

「攻過來啊?」她敞開了防禦陣型,向對手挑釁著。

「像、像這樣徹底專注於化解的孩子我還真沒見過啊……」

就連長年致力於向兒童普及將棋的久留野老師,面對天衣以化解為樂的棋風也難掩驚愕之色。

至於澪和綾乃,打剛才起就一直在一驚一乍個沒完沒了。

「這下哪方贏都不奇怪了吧?!到底誰會贏啊?!已經讀透了嗎?!」

「完全看不透啊……」

區區研修會的入會試驗,研修會會員卻完全無法理解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棋局。棋局從序盤開始就已經打到了這種高度和複雜程度。這就是兩個人傑出天賦的證明。

愛猛烈進攻著。

天衣頑強化解著。

兩個人的棋風毫無保留地展開著正面的衝撞,棋盤上颳起了劇烈的旋風。

然而——

「?!唔……為什麼……?!」

愛的焦躁化作了呻吟,從櫻色的嘴唇中漏出。俯身凝視著棋盤,像是無法掌握距離感一般眯起了雙眼。

本以為可以通達的進攻,卻總以毫釐之差偏離目標。

愛現在一定是被未曾體驗過的焦躁感支配了吧。

至今為止,無論在序盤被甩開多遠,只要進入短兵相接的決戰她就一定會取勝。在終盤的肉搏戰中,她總能憑藉自己驚人的預讀速度將對手遠遠甩在身後。

然而天衣卻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天衣的每一手棋都偏離了愛的預讀,出乎了愛的意表。在一瞬間出現的將死的機會總會如海市蜃樓般立刻煙消雲散,愛至此為止構建起的預讀又會被清零。

久留野老師嘆著氣說道:

「兩個人所讀的棋路完全錯開了……該說是天敵麼。」

「是啊。至今為止愛所下的棋都是用預讀死死抓住對手然後用怪力猛扔出去,但這種棋風碰到了如泥鰍般滑溜的對手就無力可施了啊。」

愛的預讀又快又深。但過於直接的預讀有著同樣容易被對手讀解的弱點。

既然如此,要讓棋局偏離愛的預讀

並非難事。

天衣整備好了玉型,等候著愛的進攻。

她的防禦根本稱不上堅固。雖然有著優良的平衡感,但防禦本身薄如紙片。

黑髮少女身著的,並非厚重堅固的鎧甲——而是華美無匹的禮服。

「天衣無縫」!

天女的羽衣沒有針腳,存在本身就完美得無懈可擊。

天衣的防禦就如此詞所示,毫無縫合的痕跡,渾然天成而完全沒有能夠讓對手抓住的弱點和縫隙。輕薄……然而無限地美麗、無比地堅韌——她的防禦就是一匹人間不應有的羽衣。

身著羽衣的少女輕啟櫻唇——

「放馬過來」

就像在邀請著對方一般伸出手移動著棋子。

「讓你見識一下我的舞蹈吧」

撩起了散落在額上的漆黑秀髮,天衣微笑著。宛若天女。宛若夜叉。

愛下了決心。

「……嗯!」

輕輕地為自己打了氣,跳出了桂馬,忍痛捨棄了龍馬展開了慘烈的攻勢。在4筋蓄力的飛車終於迎來了最佳時機殺入敵陣,化作了龍王。總攻開始了!若是這波攻勢未果就會被對方吃掉棋子落敗,名副其實的決死一戰。

承受著愛銳利的攻勢,天衣的玉終於暴露了出來。

然而天衣卻毫不慌亂,反而向愛的防禦陣型殺去。一邊補充著棋子,一邊一層層剝離著玉周圍的防守。愛一邊應對著,一邊瞅准了時機把步對準天衣的玉頭打了進去。

天衣依舊保持著冷靜。如同起舞的準備活動時伸展雙腿一般,天衣把玉腳下的金橫移,明明敵方的攻擊已經到了玉的眼前,她卻反而撤下了玉的防守棋子……?

「……?!……」

看到了這不可思議的一手,愛伸長了脖子不斷地眨著眼睛確認著,但最終還是下了決意——

「嗯!」

用盡了全力把步筆直地挺向了天衣的玉。好棋!對局場的空氣一下子沸騰了。熱烈如火!

「上了詰路了嗎?」(詰めろ:若不化解下一手就是詰め——將軍的局面,詰める的命令形,意思就是說,來將我,你如果不將我下一手我就將你了。路是宛字)

「……會怎麼化解呢?」

詰路就是通往詰的路。下一手如果天衣不化解當下的攻勢就會被將軍的極限狀態。

在目前的局面下難以判斷愛是否上了詰路,但確實已經到了一個一切皆有可能的臨界狀態。

千鈞一髮的最終盤。

在這呼吸都異常困難的局面下,沒想到天衣居然無視了已經兵臨城下的玉頭步,把剛才移開去的金又輕輕往上挺了一格,反而向愛的龍王發起了攻擊。真是驚人的膽魄!

「這、這樣一手就化解了?!」

「誒……誒……」

包括愛的研修會全體會員都難掩驚訝的神色。

「?!……?!」

愛瞪大了雙眼,把臉向棋盤貼得更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因為對手的棋偏離了自己的預讀而產生了慌亂,在倒計時讀秒的情況下思考在一瞬間停止了。

「嗯!這是……」

「是的」

久留野老師和我交換了簡短的意見。

兩個職業棋手並未被天衣詭異的一手矇騙,瞬間看出了這手棋的優劣。

但一手棋的優劣並不一定能決定勝負,有時比起一手妙棋,一手臭棋反倒會把局面引向勝利。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愛從瞬間的思考空白恢復了過來,用盡了思考時間,把金打入了天衣的玉頭。

將軍了!

愛的預讀依舊如同一條筆直的線。如光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通過最短的距離奔向目標。

而她的對手天衣則用曲線般的預讀化解了愛的攻勢。

就像一個黑洞以它巨大的重力彎曲了光線一般,黑衣的少女把如同雷射武器一般兵臨城下的攻勢以毫釐之差彎曲、化解。

愛的金,愛的銀,愛的桂,愛的步、成桂、龍王前仆後繼地向天衣的玉猛撲過去,仿佛就像在向對手宣言:「既然你的羽衣沒有破綻,我就用猛攻把你的整件羽衣都轟飛」。愛的攻勢如同撕破黑暗的光束一般向著天衣的陣地集中開火。

「這下將死了吧?這下總該將死了吧?」

「還沒!還差一點吧……?」

「太……太熱烈了……!」

研修會員們不由地鬆開了正座坐姿開始觀戰。平時肯定會對此嚴厲呵斥的久留野老師在此時也沒有任何表示。棋盤就是舞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兩人的悽美的共舞深深地感染,看得魂不守舍。

在延綿不絕的槍林彈雨中,天衣踏著優雅的舞步不停地閃避著攻擊。

桂的裙擺被撕裂,銀的衣袖扯斷,金的髮飾被擊飛。雙方的棋子如散花一般舞動著在棋盤上繽紛飄落。

而這一切,都是只有棋手才能夠欣賞的,這世上最為美麗的幻影。

天衣名為陣型的禮服被撕裂得七零八落,但她的玉卻毫髮未傷,在第八十九手,終於,天衣的玉的周圍連一枚防禦的棋子都不剩了。

——無防備玉。

但即便如此,天衣毫髮未傷的玉依舊翩翩起舞。如鋼鐵一般堅毅的心靈非但沒有氣餒,連絲毫的戰慄都未顯現。渾身赤裸的玉仍在高傲地邁著華美的舞步——仿佛依舊身著無縫的天衣。

接著——

「……啊啊……」

瞬間,愛的臉上流露出了近似放棄的神色。

就像舞畢的舞者退向後台一樣,天衣的玉向著寬闊的棋譜右側飄然而去。愛仿佛親眼看到了,勝利從自己的指縫間倏然滑脫。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接下去的二十幾手不過是整理心情的儀式。

激戰落下了帷幕。

未能察覺的光芒

「……我輸了」

把手放上了駒台,愛投子認負。

同一個瞬間,大量的汗珠從天衣白皙的小臉上沁出,漆黑的長髮被汗水浸濕緊貼在了肌膚上。

因為勝者直至最後都維持著高度的緊張狀態,在獲勝後依舊保持著作戰的姿態。看似優雅的天衣以毫釐之差獲得了勝利。

而另一邊,輸掉比賽的愛卻顯得相對輕鬆泰然。

敗者在途中——在心灰意冷的瞬間已經接受了敗北,到投子認負的時候已經理清了心緒。

而且從序盤開始就被聞所未聞的變化牽著鼻子狂奔亂走,自己的攻勢又被對手盡數化解而輸掉了比賽。以這種方式敗北,會很自然地認為對手技高一籌,所受的打擊也相對較小。相反,如果因為錯失良機被人逆轉而輸掉比賽,則會痛苦得一蹶不振。

在愛看來,在剛才的那局將棋中自己毫無機會。

不。不僅僅是愛,就連天衣也這麼認為。一場完勝。

「嗯,二位辛苦了,非常精彩的對局。」

研修會幹事久留野七段向依舊無言垂首著的二人發話了。

「夜叉神小姐的運子固然精彩,雛鶴同學的反撲也是令人驚嘆。尤其最終盤的總攻真的非常可惜。雛鶴同學居然會錯過將死對方的機會還真是罕見啊。」

「誒?」「誒?」

愛和天衣同時驚叫了出來,久留野老師還原了局面解說道:

「看,這裡有將死的機會吧。」

這一瞬間,愛的表情驟變。

「啊……!」

簡單的七手詰。

老師指出的,是天衣把金往上挺的局面。

那一手別說是什麼好棋了,簡直臭不可聞。愛只要吃掉金就能將死對方了。

「啊……啊啊啊……!」

這個七手詰簡單到了如果作為殘局題給愛看大概不足一秒就會被她解出來的程度。愛面對著這個殘酷的現實,不禁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腦袋,瞪圓的雙眸中露出了難以置信般的痛苦神情,不住地左右搖晃著頭。

忽然,她臉上的表情扭曲了,豆大的淚水如決堤一般無休無止地噴涌而出。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淚珠啪嗒啪嗒地擊打著棋盤,愛一次又一次地把棋子挪回原位,一次又一次地移動棋子,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自己錯失的七手詰。

天衣一句話都沒有說,自始至終低垂著頭,看著愛反覆演示著那個棋譜,臉上帶著對自己的惱怒——天衣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詰。

對局中,兩個人

都沒有注意到這手簡單的棋。

對局雙方的思考經常會同調。因為天衣產生了錯覺,愛也跟著犯了錯。兩個人的實力並無差距,天衣在現實的棋局中贏取了勝利,而愛則在盤上的真理中贏取了勝利。

但對於敗者而言,這種事實不能帶去任何的安慰。

有將死的機會卻錯過的事實說明,愛並非輸給了對手的強大,而是輸給了自己的弱小——弱小得居然會錯失如此簡單的七手詰。

在這殘忍的事實面前,愛放聲慟哭。看到了會錯過七手詰的弱小的自己,愛用淚水宣洩著心頭無盡的悔恨。

她不斷用手背拂去滂沱的涕淚,用手狠狠抓著自己的膝蓋。

「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悔恨的言語夾雜在嗚咽之中從她的嘴裡溢出。

「我、我在……下、下棋的時候,一直在想著,一定攻不下來……在途中就、就已經放棄了……在序盤被拉開、不知不覺間就在想、肯定贏不了了……師父都偏心了,我沒可能贏的,灰了心,賭著氣,不知不覺中就失去了鬥志……」

就如同不住下落的淚水一般,愛斷斷續續地從嘴裡擠出自己的懺悔。

「我……我輸了啊……!」

她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昂。

「本該學習得更加刻苦的……!本該和強手下更多的棋的……!本該解更多的殘局練習的……!本該忘掉其他所有的事一心下將棋的……!本該……本該更加拼了命努力的……!本該……本該……!我可是為了學將棋才來到大阪的啊……!」

輸棋的時候,並沒有任何針對對手的悔恨和憤怒。

所有的悔恨會被不夠努力的自己咽下。

所有的憤怒會被發泄到弱小的自己身上。

於是愛擊打著自己的雙膝,高聲呼喊出了所有在這個棋室里揮灑過和揮灑著汗水和淚水的棋手的願望——

「我要變強……!我想要變得更強……!」

包括了我的在場棋手、研修會員和獎勵會員,沒有人試圖安慰愛。

在場的每個人都熟識這一份悔恨。

進入職業棋手世界的人們,無一例外都是獨自克服並超越了這份悔恨走到今天的。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就無法在職業棋手的世界裡生存下去。

因為不斷地下棋就意味著不斷地輸棋。

這世界上沒有不敗的棋手,也沒有無傷的人類。

是個人就會輸,越是強大的人輸得也就越多。

站在巔峰的人因為對局數量的增加,絕對的輸棋局數也會增加。敗北的次數反而會成為一個強者的榮耀。

然而,就算理性上理解這一點,輸了棋還是會不甘得如同遭受酷刑。

一個人越是成長,就會面對意義越為重大的勝負對決,失敗時候的不甘不僅不會變得淡薄,反而會越來越刻骨銘心。就算成年男子在遭遇失敗的時候也會想放聲大哭。想要嚎叫著回到家把自己埋進被窩痛哭一場,事實上也經常會真的哭出來。下了臭棋的時候會恨不得用刀把自己的手剁下來。

對於我們這種人而言,將棋便是一切。如果在將棋上被否定了便會一無所有。

「……」

我一言不發地望著第一次理解了這份悔恨真正意義的弟子。

就座於棋盤之前的時候,將喜怒哀樂表現出來被認為是違反禮儀的行為。作為她的師父,我本該對她施以斥責,把她從棋盤前拉開。

但現在,還是讓她盡情地哭出來吧。還是讓她把不甘從全身發泄出來吧。肆意慟哭吧。咬著棋子,讓悔恨的淚水滲入棋盤吧。

因為,遭受失敗卻哭不出來的人是不會變強的啊。

我想讓愛體驗這種情緒,教會愛正視它。

技術和心理可以教。

但這份自心底湧起的感情,靠我和師姐卻無法傳授。只有遇上打心底會產生「不想輸」的念頭的對手,只有通過和這種對手的切磋琢磨,才能感受到這種心情。

打心底不願意輸的對手——這便是愛的成長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是我贏了呢。」

俯視著自己的玉被將死的盤面,天衣說道。

「雖然可能有過將死我的機會,但你卻錯過了。說明你也就這點實力了。」

天衣冷酷地說道。

她的雙唇已經變得蒼白,竭力控制著自己顫抖著的聲音。

「我是不會認可你的。我不會認可在場的所有研修會成員。不管是不是前輩,我是不會尊敬比我弱的對手的。」

……

親眼見證了天衣非凡才華的研修會員們沒有一個嘗試反駁。在場的每個人的自信都被天賦上的巨大差距擊得粉碎。

而天衣繼續說道。

「不過……倒不妨認可你作為我的敵人。」

用細弱蚊吟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天衣蒼白的小臉泛起了紅暈。

反應劇烈異常。

「天衣!」

愛猛地抬起了低垂的腦袋,伸出了滿是淚水的小手抓住了棋盤對面天衣的小手大叫道:

「讓我們來進行感想戰吧!」

「……知道了啦」

天衣擺脫了愛的手,作出了滿不情願的樣子端正了坐姿。一開始生硬的對話也很快變成了自然的討論。

「一手損那麼厲害的棋是在哪兒學的啊?」

「這裡下這手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其他的研修會員也加入了討論,最後人群中浮現出了燦爛的笑容。

已經沒有人會猶豫去和天衣搭話了。天衣也自然地接受了大家。將棋就是擁有這種力量——聯繫人和人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見狀安心下來的我正欲離場——

「師父!」

愛中止了感想戰站起身來,衝著我大聲叫道:

「那個、嗯……那個……」

不善言辭的弟子反覆斟酌著詞句,可最終,還是把最直接的言語向我拋來:

「回、回家以後……請繼續教我下將棋!」

聽著背後傳來的弟子的聲音,我答道:

「還是老時間,在商店門口碰頭。」

我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回應著弟子……可不能讓弟子看到師父哭泣的樣子啊。

「冰箱裡已經空空蕩蕩了,在超市買了東西再回去。」

「……好的!師父!」

重歸於好的約定,一直是將棋。

出了對局場,受不了緊張氣氛提前退場的晶小姐微微垂著頭,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牆上。戴上了墨鏡的樣子,完全就是黑手黨啊。在將棋會館實在太惹眼了。

「不好意思啊晶小姐。現在正討論得熱火朝天,可能還要你等上一會了。」

「無妨,用了這個就不用擔心消磨不了時間了!」

晶小姐耍著帥從西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綠色的紙片,得意洋洋地夾在手指間給我看。

「這,這是……!」

聯盟道場的對局卡。十三級的……

「剛才因為過於緊張身子不舒服,就打算下樓買點飲料,剛好在道場接待處的一個年輕人就來跟我搭話了。看樣子是發現了我潛在的才能呢……」

這只不過是在拉客啊大姐!

因為聯盟道場的女性顧客很少,道場科的職員或者在這兒打工的獎勵會會員才會努力試圖跟她搭話的吧。對此一無所知的晶小姐還在得意洋洋地說著「我的居飛車直擊在腰掛銀上爆炸啦」這種一聽就知道不懂將棋的話。

「哦對了,大小姐剛才那局下的戰法……是叫西表刨冰來著吧?」

「一手損換角」

「我不就那麼說的嘛」

晶小姐展示了她這個年齡段特有的辣妹牛脾氣以後,恢復了平日的語氣繼續說道:

「聽說那個是老師你擅長的戰法是吧。好像會下的人基本沒有誒。」

「是啊」

「請好好想想大小姐會在和你弟子的對局中下出這手棋的意義吧,算是我的一個請求了。」

「……一手損的、意義……」

我也一直在意這這事兒。

而看完剛才那一局棋,我的猜測化為了確信。

一個業餘棋手僅憑研究定跡是無法掌握一手損換角棋的,而天衣的表現甚至已經超越了「掌握」這個層面。

她下的棋里已經滿是職業棋手的感覺了。

這種境地並不是僅憑天賦就能到達的。

本來一手損換角就需要棋手擁有特殊的感覺,而要培養這種感覺只能通過不斷的練習。

才能只有通過練習才能成形。

要下出那種高水準的一手損換角,就必須網羅在職業正式賽中出現一手損換角的所有棋譜,反覆溫習研究,直到指甲崩裂血沁棋盤……

天衣大概也進行了這種程度的修煉。我能夠確認這一點。只要走過相同的路,看到的風景也是一樣的。

而付出了如此艱辛努力的天衣……究竟在將棋中追尋著些什麼呢?

能夠理解這一點的,除了理解她將棋的我以外並無二人。

我理解了晶小姐提問的意圖,回答道:

「……我明白了。我會慎重考慮的。」

「拜託了」

晶小姐頷首道。

「另外,大小姐在雙親過世以後就只肯穿黑色的衣服了。」

「……!」

「然而我卻想看身著純白禮服的大小姐的樣子。儘管身著黑色禮服的大小姐已經美若天仙……但我還是覺得,白色一定……一定更適合大小姐。」

晶小姐的聲音帶著宛若夢中的恍惚,同時又能感覺到被極力壓抑的哀傷。

於是我也鄭重斷言道: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嗯!」

大概是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吧,晶小姐摟住了我的肩頭說道:

「對了老師,這是準備回去嗎?」

「哦,還沒,我也得等弟子作完討論才能一起回……」

「好極了,那麼就去道場吧。讓你見識一下我的進步!」

「好的好的」

晶小姐和一個十二級的幼兒園孩子進行了對局,因為毫不猶豫地把銀後移直接犯規乾淨利落地輸掉了比賽。

任重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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