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愛情會拯救我們 一、鐘聲為誰而響……?(2/2)
「為什麼?九院,你問這什麼問題?」
「您為什麼來這裡!這裡過於危險……〈八龍〉產生的邪氣化為瘋狂的死亡之風,形成消除所有生命的死亡領域!您卻……」
是的。四岐本應位於這個場所樓下的二樓,位於原本是教職員室,如今改為臨時司令室的教室。他本應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指示〈葛之葉〉全體成員驅逐正在接近學校的入侵者,並且靜待那個三珠美乃里讓〈八龍〉覺醒。
〈八龍〉的宿主——妖狐源千鶴。
美乃里化為千鶴的戀人——小山田耕太,讓化為耕太外型的自己身體遭受殘忍的拷問,將千鶴的精神逼到極限,使她覺醒為〈八龍〉。四岐本應靜心等待著這一刻——
「啊啊,您卻……四岐大人,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救你吧?」
九院聽到這番話,猛然抬起抵在四岐背上的臉。
和隔著肩膀注視她的四岐視線相對。
四岐臉上掛著笑容。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感受不到表情的笑容。為了隱瞞對周圍的憎恨與自己內心的欲望,如同面具的笑容。以眯細如線的雙眼抑制深處的光芒,以微笑抑制情感,是那張做作的笑容。
然而,並非如此。
四岐現在的笑容,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至少四岐在和九院獨處時,會對她投以特別的表情。投以不是做作,源自真正情感的表情。而且九院明白這一點。
就九院所見,四岐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而且,還有點洋洋得意。
怎麼回事?
九院面對四岐的笑容思考,他為什麼快樂到這種程度?為什麼洋洋得意?搞不懂。四岐居然會純真地快樂成這樣,究竟是……?
此時,四岐的表情變了。
這次是微微歪過腦袋,拉下眼角。嘴角痛苦扭曲。看來某些事不合他的意。
「怎麼了,九院,為什麼不高興?」
「高興……?」
「喂,我不是說過嗎?我是為了救你,才來到〈八龍〉邪氣肆虐的這個險境啊?好歹喜極而泣,掉顆眼淚給我看吧?」
「啊啊……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啊,原來如此』?」
「啊,沒事,非常抱歉。我確實感到高興,很高興。可是……」
這實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四岐確實愛九院吧。而且恐怕是真心的。
不過,這份愛情肯定不是犧牲自我的形式。至少四岐與九院之間,沒有這種形式的愛隋。
因為四岐向九院渴求的是虐待的愛。
四岐只會為了自己而貪婪享受九院的身心。九院對四岐唯命是從,奉獻一切——大概是由此得到被虐的喜悅。不對,九院早就沒有受虐的嗜好。她在前一段戀情甚至處於虐待狂的立場。
只是因為本次的「遊戲」是這種規定。
是的,這是遊戲。
對九院來說,這一切都是遊戲,是娛樂。
〈葛之葉〉這個組織,處於和妖怪敵對的立場。九院身為蝶妖卻和這個組織聯手,是因為好玩。她在這裡遇見彆扭又孤獨的少年三珠四岐,決定試著愛上他。這麼做也是因為好玩。
因為,九院至今活了數百年。
而且她應該還會再活數百年吧。一個不小心的話,或許會毫無目的活個數千年——九院擁有近乎無限的生命,因此一無所有。除了活下去就一無所有。
生命因為有限才會燦爛閃耀,掙扎著試圖留下某些痕跡。
永不終結的生命,只會和名為「永恆」的無聊,一起迷失在汪洋。
所以,她要玩遊戲。
九院當然是認真玩。要是不認真,遊戲應該就不會好玩。認真擔任九院家的當家、認真愛上人頰男性。直到他——三珠四岐耗盡生命,消磨這段未滿百年的時光……這是一場逃離永恆的旅程。
她這趟逃避之旅的伴侶,對她輕聲哼笑。
「嗯,正是如此,我在開玩笑。這是無聊的玩笑話,抱歉。」
四岐此時露出的表情,使九院感到驚訝。
四岐臉上照例是那張虛假的笑容。換句話說,四岐如今藏起直到剛才表露在外的情感。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他受傷了!
這麼一來,四岐說他來拯救九院,應該不完全是謊言。但九院沒有相信,導致四岐受傷,藏起情感。
啊……?
忽然間,九院心中產生奇妙的情感。
彷佛痛苦、難受、惆悵卻甜蜜,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感,一下子就填滿九院胸口。這是……?這是什麼?
「話說回來,九院。」
「呃,有!」
「其實我現在沒有特別做什麼事。」
「啊?」
四岐咧嘴一笑這麼說,九院一瞬間聽不懂。
但她立刻理解。
四岐確實什麼都沒做。
四岐本身並沒有架設任何護壁,防堵〈八龍〉劇毒般的狂風。碰觸四岐背部的九院很清楚這件事。因為他的身體沒有釋放任何力量。
那麼,四岐為什麼平安無事?
九院腦中忽然出現靈感。
這個靈感的外型,是九院堅信為敵人的那名少女。
「……是美乃里?」
「九院,正是如此。你也知道,那個傢伙現在大致能隨心所欲使用這棟建築物隱藏的力量。現在架設在我身上的結界就是其中之一。不過,沒想到承受〈八龍〉如
此猛烈的毒氣也無動於衷……這裡不愧是〈支配者大人〉對抗〈八龍〉打造的設施,結界也是特製的。」
四岐朝自己周圍的無形護壁伸出手。
「——四岐大人,您還沒回答我。」
「嗯?回答什麼?」
四岐停止繼續伸手,看向九院。
「您來到這裡的真正理由。」
美乃里一想起美乃里的存在,頭腦就冷靜至極。
後續湧出的煩躁情緒帶動九院,當九院察覺時,已經向四岐提出這個問題。不,九院如今沒懷疑四岐「來救她」的說詞。但這肯定只是理由之一,肯定還有其他理由。九院直覺察知這件事。
此時,四岐的表情變得疑惑。
「你不知道?真的?」
「是、是的……」
呼,呼呼,呼哈哈,哈啥,呼哈哈哈!
四岐突然像是發瘋般大笑。
「因為〈八龍〉啊!當然是因為〈八龍〉完全覺醒吧!正因〈八岐大蛇〉終於在現世復活,我才會來到這裡!〈葛之葉〉數千年歷史之中無人達成,連那位〈支配者大人〉都沒做到的偉業,居然由我!三珠四岐!達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四岐繼續大笑。
原來如此。九院首度看見四岐的表情時,他看起來莫名地高興,是因為〈八龍〉終於覺醒。
不過,九院在這個回答感受到異樣。
〈八龍〉……覺醒了?
只看現象確實如此吧。八條〈龍〉從源千鶴體內出現,席捲周圍的黑色邪氣風暴,也為〈八龍〉的覺醒佐證。可是既然這樣,九院最初看見四岐開心的模樣時,為什麼沒察覺到原因在於〈八龍〉覺醒?
答案很簡單。
當時,九院絲毫不覺得〈八龍〉已經覺醒。
不,至今也是。九院至今也無法相信〈八龍〉已經覺醒。不對勁。肯定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當時,千鶴的哭聲順著席捲全場的黑色狂風,傳入九院耳中。
嗚哇~嗚哇嗚哇……
嗚哇~嗚哇嗚哇……
「啊……」
九院輕聲驚叫。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3
三珠美乃里在笑。
為了欺騙千鶴而化為小山田耕太的他,維持這樣的外型與聲音而笑。
而且一絲不掛,全身赤裸。
裸露的肌膚各處,依然血淋淋地留下傷口。鞭子造成的擦傷、刀刃造成的割傷、噴火造成的水泡等等,傷的種類實在豐富。右手甚至手肘以下都不見,是剛才砍下的。
致命一擊,是刺穿胸膛的長槍。
銀槍朝著化為耕太的美乃里背後,以通過心臟的俯角貫穿到胸前。朝下的銀色槍尖不斷滴血,在地面形成血池。真的是致命一擊。令人認為耕太肯定沒命。
事實上,這把槍也對千鶴造成致命一擊。
千鶴清楚目睹長槍刺穿的瞬間,使得她因為耕太遭受拷問而消耗殆盡的精神完全崩潰。她任憑心碎之後冒出的原始情緒驅使,發現了〈八龍〉。
一切大功告成,美乃里露出笑容。
他維持耕太的外型,也沒治好拷問的痕跡,以左手與雙腳依然受困於日緋色金鎖鏈的狀態,瘋狂地扭動身體。鎖鏈喀鏘喀鏘響起,每次笑出聲音,嘴裡就濺出鮮血。突刺的長槍隨著笑聲震動,右手肘也頻頻噴血。
真的是只能形容為瘋狂的笑法。
這份瘋狂的深度,不輸給在千鶴面前、九院旁邊發出響亮勝利笑聲的三珠四岐。直到剛才負責拷問的美乃里部下——鱷淵,也佇立在全身是血的他身旁,以缺乏色素的臉默默注視他。
啊哈哈哈哈哈哈——咳!
美乃里終於開始咳嗽。
前屈的背部劇烈彈跳。斜插的長槍變成垂直,嘴不斷咳嗽吐血。
終於,他開始發出咻咻的嘶啞呼吸聲。
呵、呵呵、呵呵呵……
美乃里這次笑得比較低調,但還是笑出聲。
一邊笑,一邊拾起頭。
他以耕太的臉,看向自己正前方的圓形大鏡子——以薰風高中內部吸滿〈支配者大人〉妖力的砂製造的遠眺砂鏡。
砂鏡映著千鶴的身影。
「嗚哇~嗚哇嗚哇……」千鶴放聲大哭,尾椎骨部位長出八條〈龍〉與一條狐尾。美乃里注視著她,扭曲染血的嘴角,成為像是忍笑又像是忍受哀傷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
美乃里看向下方,晃動肩膀。
「果然……果然……『不行』嗎……」
美乃里不是以耕太的聲音,是以他自己的聲音,而且是少女狀態的聲音低語,接著再度大笑。笑聲的深度逐漸恢復為剛才的瘋狂。
啊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
至今只是「嗚哇~嗚哇嗚哇……」不斷哭泣的千鶴,隨著美乃里恢復為瘋狂大笑而產生異狀。
「啊……?」
千鶴雙眼瞪得好大。
狐耳困惑般轉動,哭到紅腫的雙眼反覆眨啊眨的。
最後,她吸鼻水發出響亮的聲音。
因為淚水與鼻水而亂七八糟的臉,如此低語。
「耕太……?」
4
首先是砂。
這是薰風高中具備的功能之一,用來防止外人入侵,名為「砂防壁」。蘊含〈支配者大人〉力量的砂,成為牆壁包覆校舍。
車子從正面衝撞這道砂壁。
油門踩到底加速的車子,內藏引擎的車頭部分狠狠撞上砂防壁變形,看得到引擎蓋扭成一團。
嘗然感受得到撞擊力道。
處於差點窒息的衝擊之中,車子卻沒有停下,就這麼往前沖,鑽進砂內。
遭到砂壁擠壓的擋風玻璃出現裂痕,
玻璃啪嘰嘰嘰地作響,整面發白混濁,輕易被攻破。是的,感覺不像「粉碎」,更像是「被攻破」。砂如同洪流湧進車內。我在即將被吞噬之前成功閉氣,雙眼反射性地閉上。後來,砂將我吞噬到滅頂。
喀砰趴唰轟~
車子瞬間突破砂防壁本身。
鑽過覆蓋校舍的砂壁,「喀砰」撞上正前方學生用的玄關門,瞬間撞破之後「趴唰唰」和砂子一起進入玄關,「轟~」地豪邁衝鋒。
然後,立刻猛然撞上新的障礙物。
障礙物名為鞋櫃。
學生用的玄關,井然有序地擺放數排鞋櫃,車子左半邊狠狠撞到其中一排之後輕易敗北,彈到半空中飛舞轉動。在空中轉半圈時,灌進車內的砂就從後擋風玻璃流出去,所以清楚看得見最後一瞬間的光景。
車子倒過來飛翔。
就這樣從車頂著地,濺出火花高速滑行。
咚咕鏘!
陷進牆壁。
……轟。
車子稍微往下沉,至此終於停止。當然是四腳朝天的模樣。
「咕,唔,唔……」
咦,這是誰的聲音?
「啊嗚啊?」
是誰不舒服呢?我確定之後發現是自己的聲音。看來我不知不覺在呻吟。
這也在所難免。
因為,我全身上下都怪怪的。
大概是在痛吧。只是我完全不知道哪裡是怎麼痛法。就只是全身隱約麻痹。總之從頭頂到腳趾都亂七八糟。
此外,還和車子一起天地倒轉。
頭下腳上。
上升了。血液上升到腦袋。應該說下降?血從雙腳下降到腦袋。
原因在於我確實系好安全帶。
不對,正因為我守規矩繫上安全帶,所以遭受那種程度的撞擊也沒彈出車外。不過安全帶陷入肩膀,支撐自己倒立的身體固定在車內,這也是事實。
得趕快解開安全帶。
不然就動彈不得……頭跟血都往下……嗚嗚。
「唔,咕咕,咕咕咕……」
我努力動著依然麻痹,沒什麼知覺的雙手。
我按下腰間解開安全帶的按鍵,卻只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無法順和解開。
逼不得已,我只好用「割」的。
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伸直。
如同刀直伸直的指尖,「咻」地撫摸安全帶。
我輕易割斷安全帶。
「嗚咪!」
頭部立刻摔到車頂。
大概是翻車著地時壓扁吧,車頂本身沒有很高,但我畢竟沒預料到,所以發出奇怪的聲音。
唔,唔~……
我振作起來,這次改為扭動身體。
身體往左往右扭曲鑽動,好不容易從副駕駛座車窗爬到車外。車門玻璃恰好碎光。
「唔啊啊啊啊……」
我一爬出來,就當場翻身仰躺在地。
我「呼~呼~」地大口喘氣。麻痹感逐漸消除,身體各處緩緩作痛。看來沒骨折,脖子也沒事。但是發生那麼嚴重的車禍,果然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傷吧。我暫時維持仰躺姿勢,專注呼吸。
好……
我判斷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之後,先試著坐起上半身。
起來的過程比預料的還輕鬆。我因而得到勇氣,接下來試著站立。我單腳踩穩,手撐到身後,嘿咻……雖然有些踉蹌,但還是勉強起身。
「呼……」
我喘口氣,接著伸直背脊。
仰望天花板。
在那裡。
那個人就在深處、在前方。那個人,被抓住的那個人,就在那裡。
來了。我終於來到這裡了。
慢著,不對。我消除這個想法。現在才開始。一切從現在才開始。因為我是為了拯救那個人而來到這裡。
要救出那個人。絕對要、肯定要。我要救出那個人。由我拯救。
我注視著肯定位於天花板後方、位於前方的她,深深吸一口氣。
「千——」
「啊,耕太。」
「喔喔……看來你沒事。」
我正要大喊,後方就突然有人向我說話。我當然嚇一跳,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子裡。
連忙轉身一看,是同樣一頭銀髮,身穿黑色服裝的一男一女。
是的,兩人頭髮都是銀色,服裝都是單一黑色。
但是,他們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男性個子高,軀體勻稱出色,身上衣服卻是看起來有點緊繃的黑上衣與長褲。女性個子嬌小,身上穿著性感至極的連身騎士皮衣,而且上半身裂開,雙峰裸露在外,要不是她的胸圍和體格一樣小巧可愛,實在令人不敢直視。
兩人的肌膚都是白里透藍,彷佛月夜照亮的雪原。
而且,蓬鬆銀髮的頭頂,長出一對貨真價實的獸耳。
是狼耳。
腰部有一條銀毛尾巴往下方伸長。同樣是狼尾。
「請、請別嚇我啦,朔學長、望同學。」
我對狼人兄妹——猶守朔與猶守望兩人這麼說。
「嗯?」妹妹望隨即一如往常,露出裝傻表情歪過腦袋。「呼呼呼……」哥哥朔不知為何發出愉快的笑聲。
「耕太,為什麼會嚇到?」
朔掛著笑容詢問。
「問、問我為什麼……任何人突然聽到身後有人搭話,都會這樣啊?」
「不是吧?」
朔咧嘴揚起嘴角。
「因為你完全忘記我們的存在……對吧?」
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朔大概是看到我這種反應,再度咯咯笑著顫抖肩膀。
「不然你不會驚嚇到那種程度。哎,你真了不起。至今一起克服許多苦難的同伴,你居然忘得那麼乾淨……何況車子變成那樣啊?一般都會先擔心同車的同伴吧?你卻連一句關心的話語都沒說,逕自早早下車,無視於我們想做某件事……對吧?」
「啊……嗚……」
我絲毫無法回嘴。
事實上,剛才我甚至沒將朔與望放在腦中任何一角。我滿腦子只有一名女性。對,只有她——
「慢著,別誤會啊?我是在認真誇獎你。誇獎你終於……」
「啊……?」
朔這番話,使我看著下方的頭抬起。
終於……?
「好啦,耕太,繼續剛才要做的事吧。如果我們沒有出聲妨礙,你肯定會做的那件事,你就做吧……那個傢伙肯定也在等你這麼做。」
等我這麼做?那個人也是?
朔默默點頭回應我的視線。
「好……好的!」
我充滿活力點頭回應朔,轉身面向剛才仰望的天花板。
深深吸入好大、好大一口氣。
「千鶴學姊————————————!」
傳到千鶴學姊耳中吧!
我的叫聲響遞四周,穿越走廊而去。
就這樣,我小山田耕太,終於抵達囚禁千鶴學姊的薰風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