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愛情會拯救我們 二、學校的巢內(1/2)
1
「啊啊……啊啊……!」
千鶴嘴唇發出感動至極的聲音。
她的表情變得亂七八糟,無法分辨是哭是笑。眼角、嘴角綻放笑容,淚如雨下。
「耕太他……耕太他……!」
累積疲勞至今而蒼白的肌膚,逐漸恢復生氣。
不只是肌膚。凌亂緊貼在背部、手臂、胸前的金髮:無力下垂的狐耳與狐尾;胸前下沉的雙峰;臀部;體毛……千鶴整具胴體逐漸恢復原本的彈性、色澤與光輝。
「耕太他,要來、要來……」
千鶴緊抱著一無所有的空間,彷佛耕太就在面前。她輕輕搖頭,淚水飛濺。
「耕太——————————!」
她竭盡所能大喊。
傳達了。
耕太呼叫千鶴的位置在校舍一樓。
囚禁千鶴的教室在校舍三樓。
從常理判斷,距離這麼遠,耕太的聲音不可能傳達得到,卻傳達給千鶴了。千鶴不是以耳膜,是以內心感受到這聲呼喚。
千鶴感受到呼喚,出聲回應。
出聲回應,然後……
「咦?」
她歪過腦袋。
「那麼……那個耕太是……?」
她開始轉頭環視四周。
直到剛才肆虐發威的〈八龍〉黑色死亡旋風,隨著千鶴恢復神志而完全平息。空氣完全靜止,連微風都沒吹。不過造成風的〈八龍〉本身完全沒變,從千鶴腰部延伸的八條黑〈龍〉,依然從天花板開出的洞飛向夜空。
而且,狂風離去之後的教室,真的是一副慘澹的模樣.
由於持續遭受〈八龍〉的狂風吹襲,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全部裂開,看起來隨時會崩塌。不過這始終只是表面上的損毀,從裂縫一看,如同網紋布設在校舍內部的日緋色金鎖鏈,金黃色的光輝未曾黯淡。但直接遭受〈八龍〉攻擊而出現大洞的天花板,終究從各處垂下斷裂的鎖鏈。
如此荒廢至極的教室一角,一前一後站著一對男女。
是身穿潔白西裝的三珠四岐,以及站在他身後,深紫色套裝殘破不堪,極彩蝶翼也殘破不堪的九院。
四岐就這麼凝視千鶴動也不動。
向後梳的西裝頭髮型下方,平常總是眯細如絲隱藏情感的雙眼,如今大幅睜開,眨也不眨。
究竟?怎麼了?什麼事?啊啊?
四岐真的是愣在原地動也不動。
另一方面,從四岐身後注視千鶴的九院,表情正經嚴厲。和四岐不同,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果然……」的某種確信。
「——嗯?」
此時,環視四周的千鶴察覺四岐與九院。
「你們兩個,問一下,那個耕太是……」
千鶴拖著自己腰間朝天花板大洞延伸的〈八龍〉,朝兩人踏出腳步。
這一瞬間,鎖鏈從四面八方飛向千鶴。
「呀哇?」
具備封魔效果的日緋色金鎖鏈,不只是將千鶴的手腳,也將脖子、腰部甚至是〈八龍〉纏住、捆綁、用力拉扯,阻止她的動作。怎、怎麼回事?千鶴困惑時,四面八方改為傳來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天花板、牆壁、地板各處傳來笑聲。「這個聲音,記得是……」千鶴對抗著束縛自己身體的鎖鏈,眉心出現皺紋。緊接著,她正前方地板的裂縫,滲出某種濃稠、漆黑的東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現身的,是如同蠕動的瀝青,實在奇妙的物體。千鶴嚇了一跳,這個活瀝青在她面前扭曲變成人形。
最後完成的,是體格嬌小的少年。
不過,這個少年無論是臉、身體、皮膚、眼球、牙齒、黏膜,都以單一黑色塗滿,如同某人的影子擅自行動。
「嗨,千鶴。」
少年成形之後的第一句話,是愉快的問候。
睜大眼睛看著他成形的千鶴,又被他突如其來的問候嚇到。鎖鏈捆綁而變形的雙峰表面隱約波動。
她立刻重振心情,揚起眼角與嘴角,形成非常猙獰的笑容。
「這是怎樣!以為自己是影萬嗎?」
「……影萬?」
黑色少年歪過腦袋,千鶴開始慌張。
「咦,等一下,你不知道影萬?不是有一部兒童漫畫嗎……慢著,啊啊,對喔,我們的世代不同……唉~……活了幾百年之後,就覺得十年、二十年沒什麼差別……和耕太聊天的時候,也偶爾會犯這種錯……但是,不要緊!耕太人很好,都會說:『千鶴學姊,請告訴我。』好好配合我的話題!」
千鶴的笑容甜蜜到變形。
「所以,快給我露出真面目……就算是影子,也不准變成這種外型,可惡!」
千鶴突然表情嚴肅、厲聲威脅,但少年回以淺淺一笑。
「喔……你認得出這是誰的外型?即使是全身上下這~麼黑漆漆,連五官都很難辨識,幾乎是剪影猜謎的狀況,你也看得出來……」
「當然可以!不准小看愛的力量喔!嗯!」
「不過,你當時不知道吧?」
少年無聲無息舉起手臂。
張開手掌,舉到自己臉部前方橫向滑動,只在瞬間遮住自己的臉就立刻掃過。
手心通過之後,少年的臉不再是單一的黑色。
皮膚成為膚色,眼球也是黑白雙色,牙齒是白的、舌頭是紅的。千鶴睜大雙眼時,已經連臉以外的部分都美麗上色,視線不由得下移的千鶴,甚至嬌羞地臉紅。
「……唔?」
千鶴臉紅瞪著他,眼角明顯出現深邃的皺紋。
「等一下!那裡的大小,你是怎麼調查的!」
「……你首先在意的是這一點?」
「這是很重要的事吧!色澤、形狀,連毛都一模一樣,也就是完全複製……每天顯著成長的耕太肉體,明明是除了我與望以外,無人得知的最高機密!你怎麼知道的?回答我!」
「當然知道……因為我和哥哥在基因層面相同。」
「啊?」
千鶴仔細打量著他——外型和小山田耕太完全相同的美乃里。
「美乃里,這是什麼意思……?」
來自後方的聲音,使得美乃里維持耕太的外型,緩緩轉身。
聲音來自滿是裂痕的教室一角,和九院在一起的四岐。
「原來是四岐大人……很高興看見您平安無事。」
「可以回答我嗎?你說你和哥哥在基因層面相同,這是什麼意思?就我聽來,你說的哥哥,似乎是成為〈八龍〉情夫的少年……」
「耕、耕太不是情夫!是我的正牌男友!」
「四岐大人,這個傢伙果然背叛我們!」
九院在四岐身後大喊,和千鶴的聲音重合。
「請您思考一下。這個傢伙舉止可疑、引人注目,我們之所以依然相信他,就只是因為有鵪吧?鶴可以藉由附身合體,徹底複製這個傢伙的記憶,據實向我們回報,正因為有那個人造妖怪,即使這傢伙採取可疑的行動,我們依然可以信任。」
「是嗎~?但我認為九院大人一直在懷疑我吧?」
美乃里出言打岔,九院只在一瞬間投以犀利視線,然後繼續說明。
「但我現在明白了,鶴這個監視裝置本身就完全不能相信!這傢伙剛才說他和〈八龍〉情夫——小山田耕太在基因層面相同,這就是證明!這個傢伙能擁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既然這樣,根本就沒有理由信任他吧!」
「就算這樣,立刻斷定我背叛,也太早下定論吧?」
「美乃里,閉嘴!你背叛的證據,就在那裡!」
九院瞪著自雷自語般嘀咕的美乃里,指向化為耕太的美乃里——更正,是千鶴。
「啊?我?」
千鶴也想伸手指自己,拘束她身體的鎖鏈「啪」地作響。
「為,什麼是我啊!我可不記得和美乃里聯手啊!」
「你為什麼哭?」
「啊?」
「剛才,你以為你心愛的小山田耕太被長槍穿心而死時,你為什麼只在哭泣?這就是我的問題。」
「為、為什麼……就算你這麼問……」
「四岐大人,我剛才在這裡見證所有過程。雖然這個小山田耕太是美乃里變成的,但是〈八龍〉目擊心上人死亡之後,這份打擊使得八條〈龍〉全部覺醒……而且讓八條〈龍〉覺醒的〈八龍〉,如同嬰兒般哭泣……我全部看在眼裡。」
「……所以?」
四岐面向站在身後的九院,催促她說下去。
「
您不明白嗎?她目睹心上人死亡啊?卻哭得像是嬰兒?不可能!如果我遭遇相同的事,我應該會在哭泣之前殺掉一切,除掉折磨愛人的一切事物。我絕對不會原諒。真的要哭是在結束一切之後再哭……而且,剛才〈八龍〉具備的力量足以這麼做。因為八條〈龍〉全部覺醒了!換言之,要是〈八龍〉真的相信美乃里變成的小山田耕太死亡,肯定會率先為了報復而行動!可是〈八龍〉在哭泣……就只是一直哭泣。」
「原來如此。那麼,那陣黑色暴風止息也是因為……」
四岐呢喃般這麼說。
「嗯,是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
「慢、慢著慢著,等一下。」
千鶴介入兩人的對話。
「不要只有你們兩個認同,也說明到讓我聽懂啦!因為我個人雖然很不願意,但我是當事人!」
「千鶴,換句話說,你還不是〈八岐大蛇〉。」
依然維持耕太外型的美乃里,代替四岐與九院回答。
「啊?慢著,可是你們看,八條〈龍〉的尾巴已經全部……」
千鶴說完,仰望自己身後。
即使各自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依然悠哉朝夜空延伸的黑〈龍〉,確實是八條。
「對……八條〈龍〉確實全部覺醒,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千鶴,我問你,〈支配者大人〉怎麼對你說的?你以前成為〈八岐大蛇〉到最後是什麼下場?」
「我的下場,就是……啊!」
千鶴張大嘴。
「我的人格會消失……源千鶴的渺小靈魂,面對〈八岐大蛇〉的巨大靈魂,將會粉碎消失……」
「所以,現在的你呢?」
「還、還在!我依然是我!依然是可愛的千鶴!」
「就是這麼回事。」
美乃里聳了聳肩。
「——然後,這就證明我是千真萬確的膺品。」
「啊?膺品?」
「美乃里,差不多可以了吧……」
四岐像是等待兩人說完般插話。
「既然對〈八龍〉解說完畢,希望也對我們說明一下。我想問很多事。包含剛才你所說『膺品』的真正意義。」
美乃里以耕太的臉甜美一笑。
「四岐大人,那當然。不過,現在沒什麼餘裕慢慢為您說明。因為客人來了。」
這番話使得千鶴恍然大悟般看向美乃里。
「客人——是耕太?」
美乃里只有哼笑兩聲。
「四岐大人,正如〈八龍〉現在所說,是小山田耕太。是之前提到的那個人。擁有空前絕後的氣,神秘的接近者……其真面目居然就是〈八龍〉的情夫——小山田耕太。他帶著猶守朔、猶守望兩名狼人,於剛才突破砂防壁入侵校舍。而且還規矩從學生用的正門玄關進來。」
「那個少年是……」
四岐聽過美乃里的報告,輕聲說出這番話。
「我也曾經一瞬間覺得可能是這樣……卻立刻拋棄這種想法,覺得不可能。九院,你也記得吧?我們看到小山田耕太那個少年時,只覺得他的氣屬於極為平凡的人類……美乃里,那也是你暗中動手腳?」
「不。是〈支配者大人〉動的手腳吧。恐怕是如此。」
「但你早就知道小山田耕太不是平凡人。明知這件事卻瞞著我們。對吧?」
「總之……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你果然背叛了?」
兩人相對的視線迸出火花。
「四岐大人……」
先開口的是美乃里。
「我絕對向您誓忠,至今依然沒變。」
「你這傢伙,居然睜眼說瞎話……!」
「慢著,九院。」
四岐以單手制止差點撲過去的九院。
「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沒報告這件事?」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是為了我的存在證明吧。」
「喔?拿出『存在證明』這種字眼?」
「是的。和四岐大人一樣,我為了證明自己是自己,也有非做不可的事。雖然為此多少使用偏差的手段……但我始終是為了四岐大人,為了您的利益而行動。請回想起來吧。我至今的行動,肯定是為了讓您得到〈葛之葉〉的實權、讓〈八龍〉覺醒成為〈八岐大蛇〉,並且讓(神)在現世復活……」
「……確實如此。」
「四、四岐大人,請等一下!不可以被騙——」
九院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看向四岐,接著倒抽一口氣。
四岐臉上恢復為慣例的虛假笑容。將雙眼的光輝壓抑在閉上的眼皮後方,以笑容粉飾真意的慣例笑容。
「九院,別擔心……這傢伙絕對不會背叛我。至少只要沒違反他自己的存在證明,就絕對不會。」
「您……為什麼能這樣斷言?」
「大概因為我們是同類吧。」
「同類……意思是願意為了自己的存在證明而賭命?」
「還有另一個原因。」
四岐雙頰上揚為笑容的形狀。
「就是弒親。」
九院迅速繃緊表情。
四岐依然維持笑容,將視線投向美乃里。
「好啦,美乃里?看來你的作戰失敗了?你化為〈八龍〉最愛的男性小山田耕太,在〈八龍〉面前假裝陷入絕境,促使〈八岐大蛇〉覺醒的作戰失敗了……所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是的,作戰失敗了。但幸好他本人專程來到這裡。〈八龍〉好不容易協助逃走的小山田耕太本人來了……呵呵,既然〈八龍〉不喜歡膺品,就用真品當材料吧。」
「用、用真品……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允許……!」
千鶴正要怒罵時,美乃里以食指抵著她的唇,封她的口。
再以耕太的唇湊到千鶴耳際低語。
「千鶴,要抱怨的話,找你心愛的男人抱怨吧……你好不容易和〈支配者大人〉協助哥哥逃走,哥哥卻回來了……恐怕是擺脫〈支配者大人〉的手掌心回來的。不對,說不定正如〈支配者大人〉的計劃……?」
「支配者大人〉的……計劃?」
千鶴眼角微微扭曲。
千鶴恍然驚覺般,朝著近在咫尺的心愛男性臉部咬下去。美乃里迅速將頭縮回去,使得千鶴牙齒空虛互擊,響起清脆的聲音。
「又~在講得故弄玄虛,企圖害我混亂……我不會中你的計!而且啊,你究竟要維持耕太的外型到什麼時候!你明明自己也承認!你是『膺品』!膺品居然想模仿真品,休想打這種如意算盤!你將會虧本流落街頭!」
「聽起來似乎耐人尋味……不過美乃里。」
四岐照例掛著那張笑容說下去。
「不是因為客人來了,所以沒什麼多餘的時間嗎?就如你剛才所說,使用真正的小山田耕太吧。但要怎麼做?無論要抓他還是當場收拾他,校內已經沒有戰力了。」
抓?收拾?
四岐每次說出不妥的詞,千鶴就發出「咕嚕嚕……」的吼聲露出虎牙,但四岐最後一句話令她發出「喔喔?」這個夾雜喜悅的驚呼聲。
站在四岐後方的九院也同樣驚訝。
「沒有戰力……四岐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九院大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回答的不是四岐,是美乃里。
「九院大人一直在這裡監視〈八龍〉……應該說監視我,所以您當然不曉得校外發生了很多事……不只是擁有神秘之氣的小山田耕太接近,比方說出現許多小山田耕太的冒牌貨,最誇張的是那隻白面金毛九尾狐現身……留在校內當成預備戰力的〈葛之葉〉部隊因而幾乎全部出動。」
「咦,連媽媽都來了?」千鶴面露詫異,九院無視於她,像是觀察般注視四岐。四岐向她投以微笑。
「九院,美乃里說的沒錯……如果那些傢伙的企圖,正是打造現在的狀況,就代表我完全中了他們的計。」
「四岐大人……」
「不只如此,留在這裡的少數人,也受到〈八龍〉覺醒的衝擊而派不上用場。」
「什麼?〈八龍〉覺醒的衝擊?」
美乃里點頭回應九院的詢問。
「既然九院大人親眼見證八條〈龍〉覺醒的瞬間,您應該明白這是多麼強烈的衝擊吧?連〈葛之葉〉八家之一的當家九院大人都遍體鱗傷……普通術士實在無法承受這種負荷。不對,偵測妖氣的知覺過於靈敏,反而弄巧成拙。大家全部正中〈八龍〉的邪氣而昏迷。尤其是防止對方接近,在學校周邊采測氣的土門家……」
「我剛才所在的司令室也很悽慘。平常身為三珠家重鎮,對他人頤指氣使的那些人輕易就……不,我也一樣,要不是美乃里千鈞一髮之際幫忙布下結界,我恐怕……」
衣服與背上蝶翼被〈八龍〉邪氣折磨得殘破不堪的九院,即使懊悔地咬著嘴唇,也只能接受四岐這番話。
「話說回來,美乃里……」
四岐問道:
「你謊稱〈八岐大蛇〉覺醒,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準備應付小山田耕太?」
「不,四岐大人,我沒說謊啊?」
美乃里以耕太的表情露出開朗笑容,滿不在乎地回應。
「我只是在四岐大人驚訝於四周充斥異常妖氣,說出『這……美乃里,終於覺醒了吧!』這句話問我的時候,回答『正是如此』。所以我沒說謊。因為八條〈龍〉確實覺醒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
四岐也照例以虛假笑容回應。
「這就是你至今的做法。不如意的事情就不回答,巧妙讓我誤會。真是的……」
四岐咯咯地笑著。
美乃里掛著笑容,承受他的笑聲。
「所以呢?我還沒聽你回答啊?美乃里,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入侵校內的小山田耕太本尊他們?這部分不准含糊其詞,給我好好回答。」
「我已經備好因應之道——最初的手段。」
美乃里掛著笑容,眯細的眼睛透出深色目光,如此回答。
2
走廊充盈著微亮、模糊的光芒。
校舍外側完全籠罩著砂防壁,因此走廊側邊並排的窗戶全部封鎖,連月光都沒有射入。此外,電力系統似乎發生某種問題,天花板的日光燈沒半根亮著,即使試著多按幾次牆上開關也毫無反映。
那麼,淡淡的光芒來自何處?來自整條走廊。
整條走廊包括天花板、牆壁、地板甚至通往教室的門,全部朦朧發光。走近確認會發現發光的是小小的砂粒。微微發光的砂粒細緻布滿牆壁與天花板,照亮整條走廊。
多虧如此,耕太得以在走廊順利前進。
不過,始終只是以視野清晰度而言。
「這裡……本來應該是階梯。」
耕太指著前方,觀察身旁朔的反應。
他手指的方向,是牆壁。
毫無接縫,看起來只像是早已存在,極為平凡的牆壁。但耕太明白這樣不對勁。耕太是薰風高中的學生,在這座校舍求學至今約一年,所以明白不對勁。
這裡肯定是通往樓上的階梯。
但現在他的面前只有牆壁。好奇怪。奇怪也該有個限度才對。
「嗯……」
朔雙手抱胸,疑惑地眯細雙眼。
「望,你的意見呢?」
依偎在耕太身旁的望,聽到朔的詢問點了點頭。
「哥哥,這裡確實曾經是階梯。」
「既然兩個現任學生這樣斷言,那就應該沒錯。所以這面牆是……」
朔伸出手,以手心觸摸牆壁。
手心輕輕在牆面遊走,移動到某處之後以手背輕敲,響起叩叩的清脆聲音。
「這樣應該行得通吧?」
「那個……朔學長?」
就在耕太想問他在做什麼的時候……
「——喝啊!」
朔簡短一喝,以銳利爪子抓向牆壁。
不,不只是抓,五根手指大幅張開,指尖啪一聲插入牆內。朔以另一隻手協助,啪嘰啪嘰挖開洞。
「哎呀,這就不行了。」
朔看著洞這麼說。
耕太也看向牆上的洞。
「啊……」
金色鎖鏈在牆內編織成密密的網紋。
「這是日緋色金製作的鎖鏈。」
「日緋色金?」
「嗯。依照使用者的意志與能力,要多硬有多硬、要多強韌有多強韌的傳說金屬。不只如此,妖怪碰觸時,還可以奪走妖怪的力量……換句話說即使是我,要毀掉這種鎖鏈也很費力。」
「這面牆,果然是……」
「應該是某人製作的。總之以學校的構造,光靠一條階梯就能通往頂樓,如果沒這樣封鎖就會輕易被突破……看來那些傢伙不想讓我們輕易去找千鶴。」
「唔,咕……」
耕太緊咬牙關,將視線投向牆壁上方。
他一邊注視,一邊想像牆後的階梯與轉角處。
明明從這裡就可以過去——
使用這面牆後方的階梯,肯定能一鼓作氣抵達校舍三樓囚禁千鶴的地方。咬著牙關的力道自然增強,發出摩擦聲。
「耕太,冷靜下來。」
朔這麼說。
「是啊,耕太。」旁邊的望也同時將手放在耕太肩膀。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越是著急,思緒跟動作就越是粗魯。為了拯救千鶴而熱血沸騰是好事,火熱的心能讓人更加果斷,但是不能著急。別著急,要冷靜,但是維持內心的火熱……知道了嗎?」
「好、好的……不好意思……」
將手放在耕太肩上的望也頻頻點頭。
「耕太,既然這裡不行,就走其他地方吧。」
「說、說得也是!沒麵包的話就吃蛋糕……不對,既然不能走這條階梯,走其他階梯就好……!」
「不過,既然這裡像這樣封鎖,我覺得其他階梯也一樣……慢著,耕太,別露出這種表情啦!總之稍微到其他地方看看吧。反正除了千鶴還有很多傢伙要救。」
「咦?除了千鶴學姊還有?」
已經要踏出腳步的朔,停下雙腳轉身。
「喂喂餵……你忘了?有一群傢伙和千鶴並肩對抗〈葛之葉〉啊?」
朔臉上掛著抽搐般的奇妙笑容。
啊。
啊、啊、啊。
「啊~!」
回想。回想起來了。完全忘到現在!
「多,多由良同學他們!」
「耕太,你從剛才就滿腦子只有千鶴,對吧?」
「啊,啊嗚嗚……」
耕太垂頭喪氣。
望輕拍他的肩膀說:
「耕太,沒關係。」
「望、望同學……」
「為了達成目的,多少得犧牲一些……」
「別、別講得這麼恐怖啦!」
望一如往常缺乏情感的雙眼,感覺只有這次的目光特別犀利冰冷,耕太不由得提高音量。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啊哈哈。」
望笑了。
「不……望這麼說也有道理。」
「唔咦咦?朔學長?」
朔淺淺一笑說:
「先不提犧牲的部分,耕太,你滿腦子只有千鶴絕對不是壞事。因為換句話說,這顯示你對千鶴的心意多麼強烈。」
「可、可是……」
「而且,這或許是關鍵。」
「啊?」
「我或許有所誤解。我一直以為你是在戰鬥中覺醒……如果不是這樣,關鍵是在於意念的強度……」
「朔學長?朔學長~?」
「好,耕太!」
朔雙手響亮一拍。
「接下來,你就滿腦子只想千鶴吧!」
「啊?」
「這不是難事吧?因為你至今……至少進入校舍之後,真的滿腦子都只有千鶴。我要你繼續這樣。被捕的多由良與熊田他們,交給我們處理。」
「這、這種事……」
「耕太,回想起來吧!」
朔抓住耕太雙肩,用力搖晃。
「回想起我們正要入侵學校時的那幅光景……穿破校舍樓頂飛翔的八條黑〈龍〉!即使是現在,如何,你也感覺得到吧?上方那股無比凶厄的氣……老實說,我雞皮疙瘩一直沒平息。」
朔說著捲起單手袖子給耕太看。
他的皮膚確實冒出一顆顆的突起。不只如此,從銀髮長出的狼耳,以及從腰間伸長的狼尾,銀毛也一直倒豎。
那麼強的朔學長,居然在害怕……?
「我也是我也是~」
望也從破掉的皮衣抽出手,在耕太臉頰摩擦。
刷,刷。
原來如此,胎毛確實倒豎變得粗糙。耕太任憑望的摩擦搖晃腦袋,撫摸自己的手。
沒發生任何變化。
連一滴冷汗都沒流。耕太確實感受到千鶴的氣。從三樓感受到一股氣,而且強大又巨大到無法確定正確位置。氣的規模比起耕太曾經遇見的最強等級妖怪,例如九尾狐
玉藻或擁有神之名的大海神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耕太不怕。
不只不怕,甚至覺得親近,對於總算能重逢有種懷念的感覺。想早點見面。好想早點見到千鶴學姊——
「耕太……我們或許稍微遲了一步。」
這句話使得耕太回神注視朔。
「但就算這麼說,我們也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吧?前進吧,耕太,我們只能前進。無論如何都要抵達千鶴面前,要是她變得不對勁,就賞她一個耳光讓她恢復。好嗎?」
「哥哥,不可以。」
望出言批判朔。
「啊?望,什麼不可以?」
「不可以打耳光。要讓睡美人清醒,只能靠王子的吻。」
望依然維持正經表情這麼說,朔噗嗤一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啊,也對。只有耕太王子的吻,能讓千鶴公主清醒。就這麼做吧,就這麼做吧,乾脆直接做到底……話說回來,望,怎麼樣?他們兩人依然維持清純正常的關係嗎?」
「唔~雖然不清純又不正常,但是還沒做到底。」
「還沒?真的?」
「嗯。我也是。」
「這……你們真健全啊。這種健全情侶的作風,給小學生看都不成問題吧?」
「朔、朔學長……還有望同學!」
耕太臉頰變得火熱。
真是的……!在、在這種時候……!
我們健全真抱歉啊……耕太在內心嘀咕。「嗯?健全?」他歪過腦袋。我們可以形容為健全嗎?真的?
「我說啊,耕太,八面玲瓏絕對不是壞事。」
朔不知為何注視著走廊另一頭這麼說。
「啊?八、八面玲瓏?」
「對,八面玲瓏。對所有人都能溫柔以對……我做不到。因為我生性好惡很極端。望也是吧?如果是沒興趣的對象,甚至看都不看一眼。而且這種好惡也大多在第一眼看見的瞬間決定……堪稱完全依賴第一印象或直覺。不過啊,耕太,你不一樣吧?你可以溫柔對待任何人,一視同仁。這是很美妙的事。」
「我、我是……八面玲瓏?」
「不然就不會收望當小老婆吧?」
朔如此斷言,耕太瞬間停止呼吸。
「不……不是!望同學當小老婆,不是因為我八面玲瓏……」
「我聽過北海道的事。嗯,現在確實不是吧。你正因為對望抱持相當的好感,才會認她當小老婆吧。不過在望宣稱要當小老婆,介入你與千鶴的那個時間點,你肯定對望沒有任何感覺,只是覺得她很可憐,才默認她是小老婆……我有說錯嗎?」
「嗚……」
一滴冷汗緩緩沿著腋下流下。
耕太怕得不敢確認身旁的望以何種表情看著他。
朔輕聲一笑。
他輕輕將手放在耕太頭上。耕太發出聲音。嗚咪。
「真是的,耕太,你是個好好先生。而且是徹底的大好人……我與望原本肯定都最討厭你這種八面玲瓏的類型。」
這是相當震撼的事實。耕太身體僵硬。
「不過……像你這樣超越限度,反而沒辦法讓人憎恨。因為你甚至願意為並非由衷深愛的女人賭命。你是笨蛋,笨蛋。簡直是超笨的好好先生。」
「啊,不,關於望同學故鄉那件事,我並沒有賭命……」
「誰說這個人是望?」
「啊?」
可是,如果不是在說望同學……
符合「甚至願意為並非由衷深愛的女人賭命」的人選……
「難道……難道……」
「趴下!」
朔將剛才輕輕放在耕太頭上的手,用力往下壓。
「呼呀?」
由於太過突然,耕太毫無準備,臉狠狠撞在地面。幸好在最後關頭伸手保護臉,免於鼻頭撞到噴鼻血。但還是受到相當的打擊,發出「呀呼!」的聲音。
他驚叫「呀呼!」的同時,犀利的風切聲從頭上穿過。
咦?耕太就這麼趴在地上,看向走廊深處。
「朔……好久不見。」
「你妹妹也是……記得叫做小絕?」
在發出淡淡光芒的走廊另一頭,隱約看得見人影。
人影共兩個。依照聲音判斷是一男一女。
而且,兩人似乎都認識期與望。
「望。獍守望。」望因為名字被誤認為「小絕」而出言更正,耕太仰望她,
兩人認識,而且「好久不見」,換句話說……
順帶一提,望與朔都退到走廊邊緣躲開剛才的風切聲,只有耕太趴在地上。
「啊啊,小妹妹叫做望?我覺得叫做絕比較好……對吧,席娜?」
「是啊,沙介。啊,不然朔,你改名為絕吧,這樣的話……」
「兄妹加起來就是『絕望』?沙介、席娜,鬧夠了吧?」
朔苦笑回應兩人的消遣。
從走廊另一頭現身的,果然是男女二人組。
兩人都身材修長,身穿T恤以及白色毛領夾克衫。至於下半身,男性是黑色窄管牛仔褲,女性是貼身的黑色牛仔熱褲。
男性頭髮倒豎為刺蝟頭。
女性是過肩的大波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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