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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少女們的秘密 二月 鐮鼬王子與青蛙公主(1/2)

目錄

1

少女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房間裡。

房間狹小而且陰暗。沒有家具之類的物品,只有老舊得褪色泛白的四塊半榻榻米鋪在地面。采正坐姿勢坐著的少女正後方,那面淡黃色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窗子,房間的窗子也只有這一個而已。

與其說是窗子,更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洞。

而且——加裝了鐵窗。

隔著鐵窗,明亮的青白色光線灑入室內。

月光冰冷地照在少女的身體上。身穿純白和服的嬌小身體,剪成妹妹頭的黑色頭髮,稚嫩的臉蛋。雙腿併攏正坐的她,與周圍積著一層薄薄塵埃的榻榻米,在黑暗之中被月光靜靜切成一塊明亮的空間。

她的臉上,有一半包裹著繃帶。

不只是臉蛋而已。細細的頸子,以及從像是壽衣的白色和服袖子露出的雙手,也纏著白色的布條。

包裹著繃帶的少女,就這麼動也不動。

她維持著正坐的姿勢,以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下方,纏在臉上的繃帶縫隙之間隱約可見的那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面。

視線的前方,是木製的格子。

粗大的木材縱橫組合在一起,將少女所在的房間化為牢籠。

少女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房間裡。

待在這個房間——這間牢籠——私人的監禁房裡。

獨自一人。一直是獨自一人。

她並不感到悲傷。

她並不感到孤單。

因為她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悲傷與孤單的情緒,都是在失去某些事物之後產生的。這裡所提到的「某些事物」,至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給予過這名少女。

會來到她面前的,就只有兩種人。

露出扭曲憎恨的表情,將少女稱為「妖怪」的人。

端著食物與水過來,並且每次都會嘆息著說出「真可憐」的人。

這兩種人她都討厭。

尤其是那名看到她就會難過的女性,她更加討厭。

端過來的食物,少女從來都沒有動過。除了因為她非常討厭這名女性之外,也是因為在這個時候的少女不太需要進食。

不吃不喝,即使如此她也不會死。就這麼繼續活下去,繼續被他人憎恨與害怕。

因為她不是人類。

因為她不屬於人類——是妖怪。

至今還沒有名字的年幼妖怪少女,以清澈空洞的內心這麼心想。

——呱。

「呱……呱……呱呱……?」

澪張開了眼睛。

她看著在天花板微微綻放光芒的小光源。惺忪的眼睛,持續凝視著還沒打開的日光燈旁邊的小夜燈。

——她猛然起身。

將眼角下垂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環視著四周。

在光線昏暗的室內,她依序看著衣櫥、書桌、牆壁上的海報、掛在衣架上的學校制服與裙子、遮住窗戶的窗簾、鋪在地上的地毯、並排放在枕邊的大型青蛙布偶以及長長的鼴鼠布偶。剪成娃娃頭的頭髮因為睡覺的關係有些亂翹。

在最後,她將目光移向自己所睡的床,以及身上有著綠色青蛙的白色睡衣,然後輕輕鬆了口氣。

「……是夢。」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澪的臉上猛然冒出一層薄薄的汗。

她頻頻顫抖著。她抱住了自己纖細的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

喀咚。

「呀啊啊啊啊!」

正後方傳來的些微聲響,使得澪伸直背脊差點整個人彈起來。

她就這麼挺直背脊,戰戰兢兢轉過身去。

在澪的身後,床頭有一個細長的架子。

擺飾著各種小東西的這個架子上,四角平滑的綠邊小鏡子旁邊,有一個與鏡子差不多大小的扁平物體往前倒下。

澪伸手抓住那個物體。

這是相框。

在黑色的邊框裡,一名眼神有點壞的少年,正不太高興地緊閉著嘴角。

他身上所穿的制服,與澪掛在房內的制服是相同的款式,不過他並沒有打領帶,上衣的領口是整個打開的。雖然體格有點矮小,卻有著一頭直豎的褐色短髮,威嚇著所有看他的人。他的身後是櫻花綻放的景色。

澪以水汪汪的眼神,凝視著這名充滿敵意少年的照片。

「桐山同學……」

然後將照片緊抱在嬌小的胸前。

桐山同學,桐山同學。澪反覆呼喚著這名少年的名字。

2

當天的學校,從早上就被一股奇妙的緊張感所籠罩。

上學的道路、走廊、教室、體育館、操場,所有地方的空氣都是緊繃的。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種緊張的氣氛到了上課時間就會消失,並且在進入休息時間的時候再度繃緊。

其中最奇怪的是男學生們。

有人異常興奮,有人卻是變得沉默寡言,有人臉上笑得很奇怪,有人動作變得僵硬,也有人是擺出一副和我無關的態度旁觀……雖然有著各種不同的反應,不過總之並不尋常,不是平常會有的樣子。

被選上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是恍惚與不安。

至於沒被選上的人則是……空虛與絕望?

今天是——二月十四號。

是華倫泰神父受到拷問之後,被處以絞刑的日子。

更正。

是神聖的情人節。

這是女性以褐色的甘甜點心表達愛意的日子。只不過在最近,只是給個面子聊表心意的狀況似乎比較多。

在這個代表著愛與甜蜜,對某些人來說代表著搜尋與破壞的這個節日進入放學時段,在男性同胞們的焦躁程度達到極限的這個時間帶,事件發生了。

「來,耕太給你。」

留著一頭及腰黑色秀髮的女性,露出滿面的笑容遞出盒子。

事件現場位於一年級的教室。不過包裹住這名女性豐滿肉體而且有些緊繃的制服上,別著一個代表她是二年級學生的徽章。

「那個、千鶴學姊……這是?」

在教室前門入口處眨著眼睛的,是一名體型比她嬌小許多的少年。他就這麼打量著女性手上的盒子——以令人不禁清醒過來的鮮紅包裝紙,以及金色薄紗緞帶包裝起來的這個禮物。

「真是的,耕太。你以為今天是什麼日子呢?」

「咦?那個……」

「呵呵,可不是華倫泰神父受到拷問之後,被處以絞刑的日子喔?不對,他被羅馬帝國處刑的這件事好像是真的。」

「啊!」

「沒錯,今天是情人節……所以,來,巧克力。」

少年羞紅了臉頰。女性的臉上露出微笑。

他是小山田耕太,她是源千鶴。

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然而今天是情人節,是產生勝利者與失敗者的日子。終於到了放學時間,唯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回家了,可是如果就這麼雙手空空回家就代表自己是失敗者,目前就是處於這樣的時間帶。真的是事故,真的是慘劇,校內一部分的男學生,正散發著明顯的殺氣。

女性同胞們的反應則是別有一番風味。

她們看著在教室前面毫不客氣打得火熱的兩人,並且壓低聲音講悄悄話。她們讓臉上籠罩著些許興奮的神情,陶醉在這齣「千鶴與耕太的愛情劇場」。

「千鶴學姊……謝謝妳。」

「好的,不用客氣。」

兩人發出呵呵的聲音相視而笑。

「打開看看吧?」

「啊、好的。」

在千鶴的催促之下,耕太朝著盒子伸出手。

仔細解開緞帶,打開鮮紅的包裝紙。出現在裡頭的是白色的盒子。

盒子裡頭,裝著一個心型的容器。

耕太抬頭看向千鶴,千鶴點點頭向他示意。耕太以指甲抓住金屬制的心型容器邊緣,將盒子喀的一聲打開。

「……嗯?」

耕太歪過腦袋。

心型容器裝滿褐色的物體,而且表面非常平坦。是巧克力。然而連容器的邊緣都塞滿了,完全找不到空隙。

耕太朝著巧克力伸出手指。

指尖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將手指拔出來之後,上頭沾著濃稠的巧克力。容器里的巧克力是半凝固的狀態。

「……?」

耕太就這麼凝視著指尖好一陣子,最後張開了嘴巴。

「不對喔,耕太。」

耕太即將要把手指放入口中之前,千鶴抓住了他的手。

「這個啊,是要這樣……」

她再度讓耕太的指尖伸進半融化的巧克力,以兩根手指掬起頗多的份量,再讓沾滿巧克力的手指,伸向她自己的臉頰。

千鶴在自己的臉頰上,畫出一個褐色的心型圖樣。

「來,請享用吧。」

她伸出手按住另一邊的臉頰,將脖子與腰部彎了下來,以這種可愛俏皮的動作,讓有著心型圖樣的臉頰湊到耕太面前。

「……那個,雖然說要享用,可是要怎麼……」

「當然是用舔的囉。」

「用、用舔的!」

「如果舔臉頰不好玩的話,改塗在任何地方都沒關係喔?比方說,像是這裡……」

千鶴以雙手將胸部集中。

她從下方將那對無比豐盈,簡直到了奢侈程度的胸部向上捧,然後輕輕地晃動。胸部大膽晃動的模樣,使得胸部處於無產階級狀態的女學生們微微拉下表情。這簡直就是市民革命等級的晃動,豪奢胸部的代表。

「或是這裡……」

她讓手指就這麼往下滑,輕盈撫過裙子底下大幅隆起的曲線,抵達大腿的位置。圓潤緊繃的臀形在瞬間顯露無遺,接著馬上因為裙子恢復成寬鬆的樣子而消失。

「還是說……想在這裡?」

千鶴正對著耕太,將手改為放在腹部。

然後朝著下方滑動……

「哇~!」

耕太連忙揮著手。

「知、知道了!不對,雖然我不知道,可是,那個,啊嗚、呃嗚,對了,請讓我舔學姊的臉頰享用吧!」

「呵呵,是嗎?那麼,來,請用。」

有著心型圖樣的臉頰轉了過來。

耕太的眉角眼角與嘴角都往下垂,露出困惑至極的表情。無力放下的雙手手指動啊動的。

他就像是已經死心一樣嘆了口氣。

接著耕太將臉湊到千鶴的臉頰旁邊。注視著這一幕的女學生們——以及男學生們,都同時停止了呼吸。

一舔。

臉頰上的心型被舔掉了。

被出現在耕太旁邊的另一個舌頭舔掉。

「——妳!妳做什麼啦!」

千鶴按著臉頰向後方跳開。

她瞪向耕太身旁,正動著嘴巴品嘗巧克力味道的銀髮少女。同樣與耕太穿著一年級制眼的這名白皙少女,將嘴巴拉長變成一條橫線,眉心則是出現深深的皺紋。

「唔……好甜。」

「那當然囉,因為這是充滿我的愛,原本應該要讓耕太吃掉的巧克力!我的愛情甜~得會令人融化!」

即使是千鶴的怒吼,也沒能讓銀髮少女的表情有所變化。

她是猶守望。

是耕太的第二個女人,自稱耕太的小老婆。

由於她是耕太的同班同學,所以千鶴每到下課時間就會來到這間教室——她是來與耕太親熱的,這樣才不會輸給望,只是這種做法會造成他人的困擾就是了……不過,也有一部分的人頗為樂在其中。

千鶴的情敵——望取出了一個袋子。

是以許多白色心型圖樣點綴的紅色袋子。

「我也要送耕太禮物。」

「那、那是什麼?難道說,那是……」

「情人節巧克力。」

望自己打開袋口,將袋子倒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巴上方,然後搖晃。

市售的普通巧克力與白巧克力,就這麼一個個進入望的口中。在感到訝異的千鶴與耕太面前,望發出咀嚼的聲音將巧克力咬碎。

到最後,望的口中終於沒有聲音了。

接著她伸出舌頭,朝著耕太逼近。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千鶴伸出手刀朝她的頭頂打下去。咕嚕一聲,望的喉嚨動了一下。嗝。

「……千鶴,妳怎麼這樣。害我自己吞下去了。」

「這是我要說的才對。笨狗,妳剛才想做什麼!」

「我要送親手做的巧克力……」

「那不叫做親手做的!應該叫做親口做的巧克力吧!」

望點了點頭。

「啊啊,就這麼改名吧。」

「不是改不改名的問題吧!」

在兩人妳看著我我看著妳。進行著牛頭不對馬嘴的拌嘴時,耕太躡手躡腳企圖逃開。

他的衣領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是千鶴與望,兩人是同時行動的。

「哎喲,耕太~既然已經放學了,就仔細品嘗塗在千鶴身上的黏稠巧克力吧!」

「耕太,親手做……親口做的巧克力,請收下……一定要吃掉。」

耕太發出咿的一聲。

面對這三個人所上演的桃色情慾繪卷,班上的同學們有人嘆氣,有人指著他們大笑,有人露出難受的表情起身離席,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真是的,你們永遠都這麼不知檢點!」

唯一如此憤慨大喊的,是一名戴著眼鏡的少女。

將瀏海整齊旁分,並且以髮夾固定。完全裸露出來的額頭下方,鏡片後方的眼睛兩角是往上揚的,肩膀也聳到極限表達憤怒之意。

她是這一班的班長,朝比奈紅音。

「一點都沒錯。居然因為今天是情人節,就開心玩到這種程度……」

一名高瘦的男生對紅音這麼說著。

這個人將頭髮留長,長到可以蓋住整個耳朵,手上提著一個紙袋,裡頭裝滿大小不同的各式盒子。看他眼角與嘴角上揚成那樣,簡直就是所謂沾沾自喜的表情,那些盒子似乎都是巧克力的樣子。

紅音朝著止不住笑容的這個男生瞪了一眼。

「你還真是個萬人迷啊。」

「咦?沒有啦,並沒有這回事喔?嘿嘿,不過真是傷腦筋呢,收到這麼多巧克力……我實在吃不完囉!」

他發出唔哈哈哈的低俗笑聲。

周圍眾人看著這個萬人迷男生的眼神,比看耕太時的眼神還要冷漠。

這個人是源多由良。

他是千鶴的弟弟,雖然兩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不過高瘦的身材,長長的頭髮,細長的眼睛以及工整的五宮,可說與姊姊一樣擁有不錯的外型。

「啊啊,這樣啊。那麼,這個就是多餘的囉?」

紅音這麼說著,並且朝他扔了一個小盒子。

盒子啪的一聲打中多由良笑嘻嘻的臉。

多由良連忙伸手接這個盒子,好不容易才沒讓盒子落地。紙袋因此掉到地上,袋子裡的東西散落在地面。

「話說在前面,這是人情巧克力!」

紅音以手指用力指著瞪大眼睛的多由良。

多由良搖搖晃晃跪了下來,以雙手將巧克力高高舉起。對地上的巧克力看都不看一眼的他,因為這個小小的人情巧克力而顫抖。

「朝比奈,我、我、我現在,超、超級,高興的……咦?」

才一抬頭,多由良的表情就變得僵硬。

在他視線的前方,紅音又送出了一個盒子。對象是正被千鶴與望抓住領子的少年,耕太。

而且——那個盒子,那個巧克力,比多由良高舉的這個還要大。

「喂喂喂喂,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做、做什麼啦,不是說過只是人情巧克力嗎!」

面對向前逼問的多由良,紅音調整著眼鏡的位置這麼回答。然而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卻逃離多由良,朝著完全無關的方向看去。

「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我、我有在看啊!」

並沒有。無論是千鶴或望,都緊緊抱著耕太,瞇細眼睛一直觀察著紅音。當事人耕太則是只能縮起身體。

在班上的男同學之中,已經有人無法忍受這齣「耕太與千鶴加上其它人的愛情劇場」而起身離席。一個、兩個……他們彼此摟著肩膀,並且低著頭離開教室。

走廊上,有兩個人斜眼目送著這些受到傷害踏上歸途的男生們。

其中一人,頭髮直豎的矮小男生,將視線移回教室里。

「看吧,澪。笨蛋正在做蠢事。笨蛋造成周圍很多困擾,對吧!」

「可、可是……」

在走廊上依偎在男生旁邊的,是一名娃娃頭的少女。

是澪。

這名少女長部澪,悄悄看了站在身旁,也位於自己房間那個相框裡的少年桐山臣一眼,接著學他看向教室內部。

教室里,紅音正反過來朝著多由良發火。

她在講台旁邊貼起腳尖,反問著身高比較高的多由良。千鶴與望依然繼續盯著紅音看,兩人懷裡的耕太就只是一直縮小。

裡面正處於修羅場的狀態。

然而,澪卻像是感到很耀眼地瞇細眼睛。

「因、因為他們……是情侶……」

「因為情人節?那種東西,只是一個蠢節日。只有蠢蛋會被這種節日要了。」

被耕太他們逼得來到走廊上的男生們,頻頻點頭同意桐山的這番話。

「——哼,嫉妒個什麼勁啊。」

原本頻頻點頭的男生們,發出咕哈的聲音按住胸口。

給予致命打擊的,是察覺到桐山存在的多由良。

大概是剛才被紅音念了一頓吧,他瞪著桐山的眼中含著淚水。他身後的紅音則是噘著嘴調整眼鏡的位置,然後哼了一聲轉向旁邊。

「嫉妒?我聽不懂。」

「因為自己連一個巧克力都沒收到,所以才會羨慕我吧?不然要不要給您一個啊,學長?嗯?嗯?」

多由良將紙袋遞了出去。紅音給他的那個則是好好收在口袋裡。

桐山默默迅速揮出手臂。

多由良遞到他面前的紙袋,無聲無息就變成兩半了。下半部掉到地上,裡頭的巧克力重重一摔,在地面散落了一整面。

「你、你做什麼啊!」

「你這樣,不是對學長該有的態度。這是好機會,我要好好糾正你一下!」

桐山放鬆雙手垂下,將重心放低擺出架勢。

多由良也捲起袖子將臉湊過去,他加重呼吸的力道哼了一聲。

「又開始了……好啦,耕太,別管這些笨蛋了,把巧克力塗在千鶴的身上享用吧,要在哪裡畫什麼圖案都隨便你喔!」

「望親手……親口做的巧克力,馬上就好了。」

「我說過了,學生在交往的時候要有學生的樣子!禁止做色色的事情!」

千鶴單手拿起半融化的巧克力,另一隻手摟住耕太的肩膀將他抱過來。望將巧克力與白巧克力放進嘴裡。紅音則是顫抖著肩膀表達憤怒。

澪不知所措凝視著隨時都好像會打起來的桐山與多由良。

不經意地,她將視線投向多由良剛才散落在地上的巧克力。

凝視了一陣子之後,她悄悄取下肩上的青蛙背包,一邊觀察著桐山殺氣騰騰的背,一邊打開青蛙背包的嘴巴。

裡頭除了課本與便當盒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盒子。

那是一個以紅色包裝紙與金色緞帶包裝的盒子。澪抬起頭來,看著正朝向多由良發出低沉吼聲並露出虎牙的桐山側臉。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3

澪無精打采走在路樹並排的步道上。

在二月中的現在,雖然已經稍微沒那麼寒冷了,不過並排的銀杏樹依然是光禿禿的。只要車子行經護欄另一頭的道路,沒有樹葉的枝蚜就會微微顫抖。

在充滿寒意的樹下低著頭前進的澪,也一樣充滿著寒意。她背上青蛙背包的臉,看起來也是難過地拉下了表情。

澪嘆了口氣。

她呼出白色的氣息,將視線落在手上。

戴著毛線手套的嬌小雙手,捧著一個綁緞帶的盒子。這是她在一個禮拜之前就準備好,最後卻沒能送出去的盒子。

「桐山同學……」

她再度嘆出白色的氣。

澪就這麼拿著盒子繼續前進。乾燥又寒冷的風,在澪的娃娃頭上方吹過。

她吸了一下鼻子發出聲音——

然後停下腳步。

轉過身來。

「……?」

視線的前方是銀杏樹。

她將眼角下垂的眼睛瞇細,凝視著茶褐色的樹皮。她歪過了腦袋。

將身體轉回前方。

然後馬上轉過來。

人影一瞬間從樹幹後方出現,並且馬上縮回去。

澪將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是誰?」

沒有回應。

兩三輛車子從旁邊的道路經過。每經過一輛,澪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與連帽外套的衣擺就微微搖曳。

在搖曳五次之後,澪的視線朝旁邊移動。

路邊孤零零立著一面GG牌。隨風啪啪拍動的海報上,以非常搶眼的字體寫著「小心色狼!」幾個字,還有一個男生襲擊女生時的剪影。

澪開始發抖,表情也變得扭曲。

「咿、咿、咿——咿呀!」

她翻過身就向前狂奔。

雙腳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音在步道上奔跑。奔跑,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回頭看。

一個小小的人影進逼而來。

澪眼角向下的眼睛滿是淚水。即使張開嘴巴,也因為忙著呼吸而叫不出聲音,只是不斷吐出白色的氣息。

「桐、桐……」

跌倒了。

她雙手向前撲到地上,發出噗啾一聲響亮的聲音。

「咿、嗚……啊嗚……咿……噫……」

澪發出嗚咽的聲音抬起頭。

紅色的盒子掉在步道的石磚上。她連忙爬過去,將盒子穩穩抱在懷裡,並且在鬆一口氣之後繃緊表情。

她看向膝蓋。膝蓋因為擦傷而滲出紅色的血。

在澪發出嗚嗚的聲音感到難過時,一個影子落在她的身上。澪像是恍然大悟般抬起頭來。

「咿、咿呀——」

「對不起,害妳被嚇到了!」

在害怕得抱住頭的澪面前——一名少年深深低下頭來。

好嬌小。無論是身高與體型都與澪有得比。他穿著灰色的褲子與休閒鞋,深藍色的外套,並且背著黑色的書包。拾起頭來的他,前發剪得整整齊齊,旁邊的頭髮往上推,將整個耳朵都露出來,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簡直就像是某個富裕家庭的小少爺。他的聲音有點尖,大概是還沒變聲吧。

「那、那個……」

「啊啊,流、流血了!」

少年將書包放在地上,伸手在裡頭摸索著某些東西。

他在感到詫異的澪面前蹲了下來。他的手上拿著裝有消毒水的白色瓶子以及一盒OK繃,就這麼開始治療。

在沾了消毒水的面紙碰到膝蓋的瞬間,澪發出咿一聲小小的尖叫。

「……我叫做小山征雄。」

「小、小山,征、征雄?」

「是的。我就讀白南風國小……那個,是跟這裡隔一個車站的地方。我是在那裡念六年級的小山征雄。」

自稱征雄的少年,仔細擦拭著傷口繼續說著。

因為要補習,所以每周的一三五會來到這個城鎮,他總是會在這裡搭公交車,並且總是從公交車的窗邊,看著獨自走在這條路上的澪。

而且不知何時,他開始期待著可以看到澪的日子……

「這、這樣啊……」

「就是這樣!」

因為過度用力使得呼吸變得急促的征雄,讓澪瞪大了眼睛。

消毒完畢之後,澪的膝蓋上被貼上一塊藍色的貼布。澪微微發出呀的一聲。

「會冰嗎?不過,這種貼布上面像是果凍的東西,可以讓傷口的修復速度變得很快喔!」

征雄熱心說明著。

「請、請問……這種東西、你平常、都、帶在身上嗎?那個、像是消毒水、還有、OK繃之類的……」

征雄繃緊了表情。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圓框眼鏡後面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好大,嘴角則是拉長緊閉。他低下頭來,握緊手中裝著消毒水的小瓶子。

「征……征雄?」

「對、對了!」

他又將手伸進書包,翻找了一陣子之後將手抽出來。由於動作的力道過大,連課本與筆記本都一起飛了出來。

對於掉在步道上的數學與國語課本,征雄連看都不看一眼,而是朝著澪伸出雙手。

「請看這個!。」

征雄以雙手所拿的東西,是一封信。

「這、這是?」

「情書!」

「情、情書……」

澪就這麼復誦著征雄所說的這兩個字。

她的臉越來越紅了。澪輕聲發出「啊、哇、呀……」這種意義不明的聲音,眼睛朝著其他的方向游移不定。

澪的視線回到了面前的情書上。

「惰、情書這這這種東西,我、我我我會不知道怎麼辦……」

「這封信,是我很努力寫出來的!」

「可、可是可是,你、你是,小、小學生,然後,我,是,高、高高高……」

「我現在確實還是小學生,不過,將來我預定會當上官僚,成為推動日本發展的男子漢!我對自己的成績有自信!」

「啊、啊哇哇

哇……」

澪的臉變得像是熟透的西紅柿一樣紅通通的。

「可、可可可可是,征、征征征雄,你連我的名字,都都都、都不知道啊!」

「啊、說得也是!」

征雄收回了信。

「不好意思,請問您的芳名是?」

「我、我我、我嗎?……我、我叫做長部,澪。」

征雄輕聲說著「長部澪……直一好聽的名字」,澪的臉變得更紅了。

「那麼,澪小姐。容我重新來過,請妳看這封信!」

他再度朝著滿臉通紅的澪遞出信。

「啊……唔……」

澪就這麼坐在步道的水泥地上,凝視著少年遞出來的情書。吹起了一陣冰冷的風,無論是征雄與澪都是動也不動,澪臉紅的程度也沒有改變。

「征、征雄……」

「有!」

「我、我、我,已經有——」

澪重新握住手心的盒子,指尖微微增加了力道。

「喜、喜歡的……」

「……澪,妳在做什麼?」

背後傳來的聲音,使得澪的身體用力顫抖了一下。她發出「呀啊啊啊」的尖叫聲並揮舞雙手,紅色的盒子因此往上飛,澪連忙抓住盒子轉過身去。

在她的身後,有一名頭髮直豎,眼神銳利的男生。

「桐、桐桐桐桐——桐山同學!」

「喔!」

桐山舉起手回應澪,接著開始觀察她的臉。

「怎麼了,澪。妳聲音,怪怪的?」

「沒、沒沒沒、沒事……」

澪以手按住剛才往上飛的盒子並且藏起來。

「這、這這、這麼說來,多、多多、多由良呢?我、因為桐山同學,還、還在跟多由良講話,所、所以先……」

「妳說的講話,是指跟那個笨蛋吵架的事情嗎?那個我中途就收手了。」

湩瞪大了眼睛。

「桐、桐山同學,在、在中途就,收、收手,不打架了……?」

「對。因為總覺得……澪,妳樣子怪怪的。」

「……怪、怪怪的?」

「妳,有話要對我說。沒錯吧?」

「啊……」

澪看向桐山銳利的眼神。

「……這個傢伙,是誰?」

桐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銳利了。

原本轉身仰望桐山的澪,連忙將身體轉了回去。在她面前的征雄,就像是不輸給桐山似的,將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神變得銳利。

「不准你——欺負澪小姐!」

征雄站了起來,朝桐山伸出拳頭。

「……欺負?」

桐山原本銳利的眼神忽然瞇細,視線從憤怒轉變成疑問。

「嗯?那個,是什麼?」

征雄伸出來的拳頭裡,握著一封信。

要給澪的信。

「這、這是……」

不小心用力捏住信的征雄,連忙將手指伸直。他抬起頭來瞪向桐山。

「這封信,是要給澪小姐的情……」

「哇~!」

澪揮著手站了起來。她拼命揮動雙手,避免桐山看到那封信。

「……怎麼了,澪?」

「沒、沒啦,那個、那個,啊、唔、呃嗚、呱……」

「嗯?嗯嗯?澪的那個,是什麼?」

桐山皺起眉頭,看向澪剛才一直在揮動——如今伸直成為歡呼姿勢的雙手。

她的手上,有一個以緞帶綁著的,小小的紅色盒子。

「——咿嗚。」

澪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

她的臉逐漸變紅,接著變藍,並且變白。身體微微搖晃著轉向後方。

就這麼搖晃著身體,向前走去。

「澪?」

「呀啊啊啊啊啊~!」

桐山維持著想抓住逐漸遠去的青蛙背包而伸出手的姿勢,僵在原地不動。

即使征雄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與筆記本裝進書包,並且在斜眼瞪了桐山一眼之後跑去追澪,他還是繼續僵在原地不動。

「澪……」

「澪小姐,請等一下,澪小姐~!」

征雄高亢的聲音追了過來。

澪總算停下腳步了。她按著胸口大口喘氣。

「澪、澪小姐,妳、妳還好吧?」

征雄詢問她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

澪還沒辦法回答征雄。雙手撐在大腿上,頭髮緊貼著臉頰的她,將視線投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征雄依然拿著那封情書。

「呀啊……嗚。」

澪不斷打量著皺掉的那封信——然個嗝了一聲。

才想說是不是打嗝了,她就開始激烈咳嗽。

「澪、澪小姐,澪小姐!」

即使蹲下來也繼續咳嗽的澪上方,灑落了一段悅耳的音樂。是由女性歌手所主唱,有著美麗旋律的歌曲。

澪抬起了頭。

音樂是從安裝在上方的擴音器播放出來的。擴音器的後方是一片透明寬廣的屋頂。放眼望去所見的一切。都被曲線形的,所謂的拱型天花板所覆蓋。

周圍有許許多多的行人。

其中也有一些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或粉領族,不過幾乎都是年輕人。道路兩側並排著各種商店,也看得到手提唱片行或服裝店袋子的購物顧客。他們看了蹲在地上的澪以及站在旁邊的征雄一眼,然後就這麼從身邊經過。

澪位於商店街的正中央。

「我、我居然逃到這種地方了……」

如此輕聲說完之後,澪的臉頰變紅了。

「是的。澪小姐,妳不顧一切跑到這種地方……真是的,看來剛才那個傢伙相當討人厭呢。」

「啊?」

「就是那個男生啊!頭髮尖尖的,眼神很兇惡的那個男生!我一直都會從通往補習班的公交車上看著澪,這我剛才有說過吧。在看妳的時候……我也有好幾次看到澪小姐和那個人在一起。」

「啊……唔……」

澪就這麼紅著臉,像是要說些什麼般動著嘴唇。

「澪小姐……都會被那個男生欺負對吧?」

「……欺負?」

澪眨了好幾次眼睛。

接著她用力搖頭。

「不、不是、不是的,沒那種事,桐、桐山同學他……」

「不用說了,我知道的。因為澪小姐總是走在那個男生的後面……如果你們是朋友的話,肯定會並肩一起走吧?」

「那、那那,那是……」

「澪小姐也被欺負了!沒錯吧!」

「……澪小姐『也』。」

這個疑問,使得征雄繃緊了身體。

「難、難道說,你戴著消毒水跟OK繃,是因為……」

「啊……那個……」

「喔~征雄小弟~!」

唔咕。

征雄發出像是抽搐的聲音。

澪往旁邊一看,那裡站著三名年紀與征雄差不多的少年。

不過穿著打扮完全不一樣。其中一個人穿著刺繡外套,而且還是龍虎相爭的搶眼圖樣,下半身穿著牛仔褲,還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另外兩人的打扮也差不多,而且當然沒有背著書包。

跟像是小少爺的征雄比起來,這些少年簡直和他完全相反。

「征雄小弟~」

「征雄同學~」

他們像是很熟一樣搭著征雄的肩膀。

「什麼嘛,征雄。還以為你就只會念書而已,居然也學會找女生出來約會了?」

約會、約會,跟女生約會。其它兩人跟著金髮少年起鬨著。

征雄就只是保持沉默。

澪看向征雄,隨即他微微低下頭,身體也隱約顫抖著。他的臉色很蒼白。

「總之,在這裡遇見你真是剛好。我說征雄,就跟平常一樣……借一點吧。」

征雄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無所謂吧?這麼一來,我們也不會故意打擾你們小兩口約會了。我想想……為了紀念征雄同學的第一次約會,一個人一千元怎麼樣?」

聽到金髮少年這麼問,另外兩人以混混的語氣發出「喔~」的聲音。

「就是這麼回事啦,所以,總共三干元。跟乎常比起來已經給你優待了,我做人挺不錯吧?所以呢,就快點交出來……」

「等、等一下,給給、給我、給我等一下!」

金髮少年發出「嗯~?」的聲音瞪向澪。

澪也不服輸地噘起嘴。

「你、你你、你們,這、這樣,是,勒、勒勒勒戒……勒令……勒派……勒馬……呃……?」

「……妳想說的,該不會是勒索吧?」

「對、對,就是那個!不、不不不可以!勒索!」

「這個女的真沒禮貌呢,我們只是要跟征雄借錢而已耶?妳懂嗎?只是借錢,之後會還給他的,」

「至、至今,你們有,還、還還、還過嗎?」

「怎麼可能啊,笨蛋。」

金髮少年放聲大笑,另外兩人也跟著大笑。

「說、說別人笨蛋的人,反、反反反而比較笨,桐山同學總是這麼說的……」

「妳這個女的很煩耶,要是再囉哩八唆的話,小心我扁妳喔?」

少年將拳頭舉高。

澪用力瞇細眼睛瞪著拳頭。

「我不怕那種東西!因為,我、我是高中……」

「——不准對澪小姐動手!」

至今都被少年們搭著肩發抖的征雄忽然開始掙扎,用力甩動著腦袋與雙手。

「哇、忽然做什麼啊,征——」

揮動的手,啪一聲打中少年的臉。

金髮少年按著臉退後了兩三步,另外兩名少年,則是呆呆張開嘴巴看著這一幕。

「……好痛……」

金髮少年讓手從臉上移開,並且瞪向征雄。

他的鼻子流出一條血痕。

兩名少年喊著「英治,你、你,流鼻血了!」並且開始騷動。金髮少年以手背往鼻子下方一抹,用力咋舌發出好大的聲音。

「挺有膽量的嘛……對吧,征雄?」

他粗魯向前踏了一步。

「澪、澪小姐。」

征雄牽起澪的手。他的手已經因為汗水而濕透了。

「三、三十六計——」

「唔、嗯?」

「走為上策!我們走吧!」

征雄就這麼抓著澪的手狂奔。

即使忽然被往前拉而差點跌倒,澪也還是勉強跟上了。她與征雄一起衝進人潮之中穿梭前進。

「站住!」

腳步聲從後方逼近過來。

那應該是少年們的腳步聲吧。很輕盈,而且很迅速。

征雄加快了速度,澪雙腳的節奏也加快了。他們一邊以毫釐之差穿過向前走的行人身邊——有時候稍微有點撞到,一邊穿梭在商店街之中。

——水塘里的水飛濺了出來。

藍色的大塑料桶倒在地上,堆積起來的紙箱垮了下來。

「——征雄!還有那個女的!給我站住!」

澪與征雄在巷子裡奔跑著。

大樓的牆壁聳立在道路兩側,因此這條巷子陰暗狹窄,而且很髒。

遠方傳來了叫喊聲。

澪轉頭一看,三名少年正以金髮少年帶頭追過來。他們因為踩到水塘弄髒褲管而大喊,被地上的塑料桶絆住腳而差點跌倒,因為小腿踢到崩塌的紙箱而發出慘叫。

雙方之間有好一段距離。然而少年們依然執拗地追著。澪就這麼被征雄拉著經過巷子的轉角。

征雄停了下來。

澪差點就一頭撞上他的後腦勺,她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征、征雄,快點——」

「澪小姐,往這裡!」

「這裡?」

征雄朝著牆壁伸出手。

「——征雄!青蛙女!你們跑不掉的!」

少年們的腳步聲,隨著怒罵聲進逼而來。

已經來到身邊了。

接近過來——並且就這麼經過。

他們大喊著逐漸遠去。

最後留下「青蛙女~!」這樣的聲音,然後消失。

「呱、呱呱……」

澪抓住青蛙背包的背帶調整位置。

征雄站在澪的前面。

而他的前面則是有一扇門。以金屬打造,沒有窗戶的厚重門板。征雄將耳朵貼在門上,以嚴肅的表情注意著外頭的樣子。

澪他們躲進了巷子裡這扇門的後面。

裡頭很陰暗。澪讓白色的氣息溶化在陰涼的黑暗之中,並且環視四周。

是一間狹小的房間。

什麼都沒有。

水泥牆面完全裸露的室內什麼都沒有,令人覺得這裡原本應該是倉庫。裡頭沒有任何的貨物,就只有微微漂浮在空氣中的霉味與塵埃。

除了澪等人進來的門之外,左邊牆壁還有另一扇門,大概是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門吧。

至於窗戶——就只有牆壁上方的一個小窗戶而已。

與其說是窗子,更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洞。

而且,加裝了鐵窗。

「啊……」

澪在昏暗的室內睜大眼睛。

啊……啊……她靜靜地開始顫抖。

狹窄的房間。

一無所有。

只有一個窗子。

鐵窗——牢籠——私人的監禁房。

「澪小姐,已經沒事了。那些傢伙已經走掉了……澪小姐?」

征雄掛著笑容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凍結了。

「澪小姐?澪小姐!」

他抓住澪的肩膀搖晃著。

妹妹頭被晃得前後擺動。然而澪只是睜大眼睛,露出空洞的眼神,微微張開嘴巴喃喃細語。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並且發抖。

征雄將耳朵湊到澪的嘴邊。

「不要……我再也,不要,一個人……」

「澪小姐?妳怎麼了,澪小姐?」

她只是如此細語著,完全沒有反應。

征雄轉回去面對門的方向,朝著門把伸出手。

發出了像是勾住某種東西的金屬聲響。

然而,就只有這樣而已。

他試著轉動門把好幾次,每次都使得金屬聲響傳遍室內,然而門沒有打開。征雄朝著門又推又拉,以肩膀用力撞,甚至朝著門板又踢又槌。然而門板就這麼聳立在面前動也不動。

「怎、怎麼回事?咦?為什麼?」

征雄轉過身去。

澪雙腳一軟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斷顫抖著。

「澪小姐!請振作一點,澪小姐!澪小姐~!」

征雄再度搖晃澪的身體。

空洞的眼神逐漸對焦了。她凝視著征雄眨了眨眼睛。

「澪小姐,還記得嘛,是我,我是征雄,小山征雄!」

「征、雄……?呃……」

眼神清醒了。

「這裡是……」

澪微微發出「啊啊、啊啊」的聲音。

並且蹲了下去。

「澪、澪小姐!」

「對、對不起,我有點……害怕,這種,狹、狹窄的,地方……又狹窄,又陰暗……就像是……牢,一樣……」

「牢?牢房嗎?」

就這麼蹲下縮成一團的澪點了點頭。

「只、只要離開這裡……馬上……就可以……恢復了……」

「我知道了!」

征雄走向另一扇門——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門。

發出了金屬聲響。

像是勾住某種東西的聲音。與剛才征雄和進來的那扇門大戰時的聲音完全一樣。

即使用力衝撞,門還是動也不動。

「可惡,打、打不開!門打不開!兩邊都打不開……澪小姐,我們,好、好像被關在裡面了!」

征雄的表情變得扭曲。

「……這樣啊。」

澪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如果我沒有躲進這種地方就好了!」

征雄發出唔唔的聲音,在室內走來走去。

「有辦法嗎,有什麼辦法嗎?」他如此說著到處走動的時候,腳尖忽然踢到某個東西,發出喀喳的聲音。

「這、這是……」

征雄撿起來的東西,是手銬。金屬制的手銬。

征雄發出「啊啊、啊啊啊……」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會……有事的……」

澪朝著他投以甜美的微笑。

「一定……一定……」

澪將一直在手中的紅色小盒子,抱在自己的懷裡。

就這麼蹲在地上,以雙手緊握。

一定——

「——嗯嗯?」

桐山停下腳步,仰望旁邊的這間店。

他正走在繁華的市區里。到處都以燦爛霓虹燈裝飾點綴的街道上,只有這間店很陰暗,不起眼地存在於這個地方。

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招牌上,寫著「SM俱樂部」幾個字。

桐山以像是在瞪人的眼神,凝視著這間看來已經停止營業很久的店。最後他以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再度前進。

4

好像,很吵。

穿著純白和服的少女,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她所在的這間狹窄、陰暗,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只有老舊的榻榻米,加裝鐵窗的小窗子,以及少女面前以許多木材組成的牢籠——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平常是非常安靜的。

然而——現在,有點吵。

聲音從室外傳了進來。

撞破東西的聲音,打壞東西的聲音,金屬撞擊的聲音,物品破碎的聲音。一切都是屬於破壞的聲音。

以及,人的尖叫聲。

這些交雜在一起的聲音,使得少女臉上繃帶縫隙間的雙眼訝異地瞇細。她將視線朝向牢籠的方向,凝視著在深處擴展出來的黑暗。

腳步聲逐漸接近了。

——出現了光源。

「大小姐!」

聲音的主人,手上拿著一盞燈。

是那名女性。

身穿白色睡衣,披著柿子色的披肩,平常總是幫少女端食物過來的女性——說少女「真可憐」而哭泣的女性——少女所討厭的女性——她蹲在監禁少女的木格牢籠前面,以某種東西鑽弄鑰匙孔。

牢籠的門,打開了。

「快點,請快點逃吧!」

女性的手上拿著鑰匙。

被囚禁在牢里的少女歪過腦袋,搖曳著娃娃頭的頭髮。

「……逃?」

「是的。現在有個可疑的人闖進屋內——而且到處作亂!老爺跟少爺,還有家裡的壯丁都在拼命阻擋,可是……」

她欲言又止。

呵。

少女輕聲笑了。

「那些傢伙,死了?」

「不!沒有!大小姐,妳在說什麼啊!」

「那些傢伙,總是對我這麼說——妳死掉算了。」

女性啞口無言。

她低下頭,以袖子遮住眼角。

然後哭泣。

「——真可憐。」

少女繃緊了臉頰,並且緊咬牙關。我討厭她——討厭「真可憐」——

「總之……請快點逃吧,大小姐。那個人的目標一定是妳。」

「我?為什麼?」

「因為……」

女性咬著嘴唇,眨了好幾次眼睛。

「那個人,忽然出現在屋子裡之後就這麼說:『你們——』」

女性不知為何沉默了下來。

油燈的火緩緩搖曳。

少女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是不是藏了妖怪,這樣嗎?」

「小、大小姐……」

「繼續說。」

在少女的凝視之下,女性低下頭來。

「你們——有在這裡藏了……妖、妖怪對吧,這樣。」

「繼續說。」

「他說,這裡有妖怪。」

「那些傢伙,是怎麼回答的?」

「他們說,這個家裡沒有那種東西。這是當然的!大小姐絕對不是妖怪……」

「說謊。」

女性瞪大了眼睛。

「我、我沒有說謊……」

「別管了,繼續說。」

「……那、那個人跟家裡的人打起來……他好像是用某種鋒利的刀刃在砍……結果事情就鬧開了……」

女性拾起頭來,從正面與少女相對而視。

「請逃走吧,大小姐。那個人會使用詭異的法術,連老爺用獵槍都敵不過……要快點才行……」

「獵槍?」

少女維持著正坐的姿勢歪過腦袋。

「所謂的獵槍……這種事情,等妳離開這裡之後再慢慢教妳,所以快點從這裡……」

少女動也不動。

女性忍不住走進牢房,朝著少女伸出手。

「大小姐——」

「妳敢碰?妳,敢碰我?」

女性的手,在即將碰到少女綁著繃帶的手之前,停住了。

她發出「啊……」的聲音,凝視著自己的指尖。

少女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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