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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雪山家族計劃 二、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無論到天涯海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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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清澈的眼眸裸露了出來。

彷佛要被吸入一般的瞳仁色彩……不對,不是這樣啦。怎麼回事?是怎麼一回事呢?有種難以言喻的騷動、彷佛不安又像是安心感的奇妙感覺襲向了耕太。

「很像……」

千鶴低喃道。

「這傢伙跟耕太……感覺很像?」

是這樣啊——耕太心想著。

在鏡子當中或照片上看到的自己的長相。

天真幼稚又不太可靠、自己都覺得不像個男子漢的虛弱外貌。當然眼前的男人可不同了。那是比耕太更像個大人,強壯、敏銳且從容不迫,甚至讓人感到憧憬的容貌。就連體型也相當魁梧,恐怕跟多由良同樣將近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但是……儘管如此,他果然還是跟耕太很像。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耕太感覺胸口一陣心跳加快。跟興奮的感覺不同。有某種、沒錯,從這個人身上,散發出某種跟自己相近的東西——

「嗯?你怎麼了嗎?耕太。」

男人將身體往前採到走道上,窺探著耕太的模樣。

他的瞳仁閃耀著濕潤的光芒。

噗通。

那非常輕易的、宛如千鶴

出其不意地吻向自己時的接近方式,讓耕太的心跳更強烈地跳動了起來。

不、不對,比起這些來……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你的女朋友一直大聲地『耕太、耕太』的叫個不停啊。」

「啊……」

在黑白髮的對面,只見男人因笑意而瞇起了雙眼。

「那邊的女朋友是千鶴學姊。後面的男生是多由良,旁邊是望。巴上後面的女孩子是澪。旁邊的大個兒……是他父親嗎?叫做熊田。怎麼樣呢,我猜對了嗎?」

「對不起!」

耕太低頭道歉。

「我們實在是太吵了。」

「別這樣,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們。剛才我忍不住笑出來了對吧?那表示我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在無聊的巴士旅途中,託了你們的福,我才能享受這段時光。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讓我更開心一點。」

「哈、哈哈……」

仔細一看,只見男人的身旁沒有任何人。原來他是獨自一人。

「喔,差點忘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男人面帶微笑,並伸出了手。

「我叫做三珠。」

「三珠……先生。」

「沒錯。請多指教,耕太。」

就在三珠將身體探向走道,打算跟耕太握手的時候,耕太的左手腕被某人給抓住了。

是千鶴。

只見千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耕太。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太對勁,到底……

「耕太。」

「啊——」

在轉過頭去的時候,耕太的右手早已被三珠給握住了。

那手的感觸異常冰冷且柔軟。仿佛會吸住人一般。

「請多指教囉……耕太。」

三珠呵呵地笑了。

「嘿~~你們也是要前往那座山啊……嗯,那裡很適合滑雪喔。而且因為不太出名,所以也不會太擁擠;重點是那裡的雪質真的很棒。清柔舒爽又不會濕濕黏黏的……以滑雪場來說,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好地方。」

「是這樣子啊。」

三珠這番話讓耕太恍然大悟地點頭同意。

話雖如此,但耕太並非很了解對話的內容。

何況耕太根本不曉得自己的——或者該說是千鶴的目的地,是否真的是三珠所說的山。

耕太一大清早就被千鶴給帶到車站,遇上了埋伏在那的熊田等人,接著順勢一起搭上了頭一班車。一行人在中途轉搭電車,在耕太以為終於要下車時便又搭上了巴士,隨著交通工具晃了好幾個小時而來到這裡。

耕太甚至不曉得這裡是哪裡。

這裡……究竟是哪裡啊?

耕太一邊掛心著不知為何顯得不太高興的千鶴,一邊在意著現在位於何方,一邊「啊哈哈」地跟三珠互相笑道。

「對了對了……」

三珠突然轉變成一副認真的表情。

他將瞳仁朝向耕太的後方。

「不知道耕太有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山上啊……有個大太法師的傳說喔。」

「大太法師……?」

耕太轉過頭去。

他追隨著三珠的視線,看向自己後方整片起霧並滴落著水珠,留下宛如淚水般痕跡的窗戶玻璃。千鶴的身影自然也隨之映入了眼帘。她比剛才感到更不愉快,針對三珠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為什麼她會這麼生氣呢……

「千鶴學姊……?」

耕太輕輕地伸出手,撫摸著千鶴的臉頰。

雖然一臉不滿的表情,但千鶴還是將臉靠在耕太的手上。

耕太用另一隻手擦了擦千鶴後方的玻璃窗。發出了幾聲揪揪、揪揪的聲響之後,逐漸能看見窗戶的對面。

「唔哇……」

耕太驚嘆地倒抽了口氣。

在濕掉的玻璃窗對面,只見一片白色地毯拓展開來。

是雪。

放眼所及皆被雪給覆蓋住了。由於積了厚厚一層,根本不曉得在雪的下方是稻田或農場。偶爾會有一間房屋從正旁邊冒出來,然後緩慢地逐漸流逝。在那屋頂上也堆了看似厚重的一層雪。

耕太感覺這跟故鄉的光景十分相似。

只有稻田跟農場、以及冷清的兩三棟房屋,還有一到冬天便被白雪給整個覆蓋住這點,都跟故鄉一模一樣。耕太的胸中逐漸湧現出一股暖流。他感到有些哀傷,而瞇起了雙眼。

「你說的……是那裡嗎?」

耕太將視線仲向更遙遠的雪景深處。

蒼白色的山脈往兩旁連綿不斷。高度並不算很高。山頂部分白得相當徹底。那座山就是三珠,或許也是耕太他們的目的地嗎?

「沒錯。那座山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當地的人都管他叫白玉山。」

「白玉山……在那裡有大太?」

「大太法師。這是巨人的名字。還有傳說是這個巨人打造出富士山的喔。」

「我有聽過那個故事。因為我爺爺很喜歡這類的傳說……我想想,記得他為了打造富士山而挖土挖出來的洞穴,後來變成了琵琶湖的樣子。」

「你說的沒錯……另外在那座山上也有大太法師這個巨人的傳說喔。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啦。何況大太法師的傳說在日本各地都有。只不過……這裡的傳說有點不同,據說大太法師在那座山里沉睡著呢。」

「沉、沉睡……?」

話題似乎轉換到不太妙的方向去了。

「你怎麼啦,耕太?瞧你眉頭皺成那樣,這只不過是個傳說,口耳相傳的故事而已喔?我想想,是怎樣的故事來著呢……對了,據說這座白玉山原本應該會變成比富士山更高更大的雄偉山脈。但因為大太法師在挖土挖到一半的時候被睡魔給襲擊且當場昏睡過去,才會變成那樣又低又往兩旁拉長的山。另外不知道是真是假,聽說那座山從三個方向像是要圍住什麼東西似地聳立著,內部的山谷即使在盛夏似乎也是大雪紛飛。聽說就連當地的人也絕對不會進入山脈深處呢。」

耕太心驚膽跳地吞了吞口水。

人類絕對不會進入……那該不會是因為有結界張開的緣故吧?

耕太知道幾個妖怪的法術。

所謂的結界,是在人的下意識當中悄悄地提出訴求的法術。例如:「這裡很危險,別進入」——像這樣提出訴求的話,人們似乎就會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場所。耕太也曾被關在結界當中。張開結界的正是千鶴,那是她在大馬路上推倒耕太時的事了。當時的確沒有任何人靠近……差點就進行到最後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耕太。我說了這只是個傳說對吧?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會有大太法師嘛……啊啊,耕太你是那種會相信有妖怪跟幽靈的類型嗎?」

「咦……嗯,算是啦。」

說什麼相不相信的,那確實就是存在於現實生活中啊。

現在旁邊就有隻妖狐,後面還有頭人狼。在巴士最後面還有蛙妖少女跟熊妖呢。

「呵呵……那麼,我這麼說會讓你更擔心吧?」

三珠將手肘靠在椅子的靠把上並扶著一邊臉頰,然後笑了笑。

「那、那是什麼意思?」

「據說大太法師他啊,幾百年會醒來一次的樣子。」

「醒、醒過來……」

「還有在他醒來的時候,似乎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地震。」

「是、是嗎?」

「然後啊……最近這一帶好像很多地震的樣子呢。」

「那、那是表示大太法師要醒過來……」

哈哈哈!

三珠笑了出來。

「耕太真的很愛操心呢。不要緊的啦。所謂的大太法師大概是指火山的噴火吧。所以才會幾百年醒來一次,而且在前後接連發生地震。總之你用不著擔心,因為還沒發布噴火的警報啊。」

「……哈、哈哈。」

耕太也配合著三珠勉強笑了笑。

但他無法抹去那股不祥的預感。因為妖怪都存在於現實生活當中了,有誰能保證大太法師就是不存在的呢?

「呵呵、哈哈……真是的,看到耕太這樣子,就連我也開始感到不安了呢。大太法師說不定真的會醒過來呢。醒來後他一定會大鬧一場,把我們全部都給踩得扁扁的。」

「沒那回事!」

千鶴這麼大叫。

「他才不會胡作非為。雖然他起床氣很嚴重,會在附近一帶徘徊……再說目前還不到他醒來的時期,怎麼可能會有危險——」

「千、千鶴學姊?」

以仿佛要推開耕太般的氣勢朝著三珠滔滔不絕的千鶴,突然沉默了下來。

咳咳。

她輕輕地咳了一聲,靜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耕太扭動著雙唇。這表示……大太法師他……一定……

「我說耕太啊——」

三珠將身體採到走道上,朝耕太交頭接耳地低聲說道:

「該不會你的女朋友也是相信有妖怪或幽靈的類型吧?」

「啊……是、是啊。」

耕太總不能說其實她本身就是妖怪吧。

「哦……該不會——」

三珠呵呵地彎起了嘴唇。他將臉靠得更緊,湊近耕太的耳邊。

「她本身就是個妖怪?」

耕太有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雖然竊竊私語的內容也相當具衝擊性,但他笑的方式跟聲音的語調,都有種異常複雜的變化……散發出一種類似妖魅的氣息。

而且耕太不知為何無法拒絕那股妖魅。

仿佛會毫不抗拒地接受一般——不,應該說原本就不會去抵抗一般——

當然在正後方掀起了一陣騷動。

「……喂,慢點,妳要幹嘛……痛!」

耕太像是得救似地轉過頭去,只見多由良的臉部被某人給踩住,強烈地扭曲變形著。

是望。

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她,將坐在靠走道座位的多由良臉部當成墊腳石並跳了起來。望跳到幾乎要碰到巴士天花板的地方,並朝耕太跟三珠之間降落下來。

望被運動服給包住的雙腳在空中動了起來。

摺疊在走道一旁的活動座椅。只見望的運動鞋前端碰向那座椅,並將座椅給拉倒了。望一邊拉倒座椅,並扭了扭身軀。

她用後腿踢了一下活動座椅的椅背,成功弄出一個座位。

喀鏘。

銀髮少女發出巨大的聲響,用跪坐的姿勢落到耕太跟三珠之間的活動座椅上。

「望、望同學?」

嘎嚕嚕嚕……

望維持著跪坐姿勢並重新面向三珠,發出了低吼聲。

耕太的身體從後面被緊緊給抱住。

「千、千鶴學姊?」

千鶴從背後將下顎搭在耕太的肩膀上。她的側臉兇狠地筆直瞪著三珠看。

兩人都針對三珠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為、為什麼——」

「司機,我有話要說!」

千鶴一邊抱住感到困惑的耕太,並舉手發言道:

「快停車!我們要在這裡下車!」

「咦咦?」

3

轟轟——

留下些許黑色廢氣之後,巴士便逐漸遠去了。

耕太茫然地目送巴士的背影。

在下車的時候,巴士早巳進入山路了。鋪著柏油的坡道濕漉漉的,角落還殘留著雪。只見左手邊是一片連綿的山林,右手邊則是懸崖,欄杆在一旁延伸著。

蕭然地吹過了一陣冷風。

無論是前進或回頭,都得走上多長一段路才行呢……耕太一邊吐著白色的氣息,並轉過頭去。

「千鶴學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只見千鶴正要戴上茶褐色的帽子。

她將頭部整個納入附帶耳罩的帽子之後,立刻「姆」一聲地集中起力量。她握緊拳頭,全身不停地抖動著。

「唔唔唔——喝啊!」

在她喊出聲的同時,從附帶耳罩的帽子當中伸長出來的黑髮,轉眼間轉變為金色。黑色裙擺之下則砰地冒出了蓬鬆柔軟的金毛尾巴。

帽子開始抖動了起來。

千鶴的雙手伸向頭部,剝開了帽子上的魔鬼沾。

於是兩個耳朵隨即跳了出來。三角形的大狐耳就彷佛從呼吸困難中解脫一般地筆直挺立著。

「喔~~那帽子不賴嘛。妳在哪買的啊?」

多由良仔細地窺探著帽子的模樣。

他的頭上也長出了狐耳。毛髮的色彩則是銀色。頭髮也轉變成了銀髮。在連帽大衣的衣擺下可以窺見銀色的尾巴。

「千鶴……真好。」

在較遠的地方咬著手指並眺望著千鶴帽子的望的頭上,也長出了耳朵。她的則是狼耳。她運動服裝扮的背後,更冒出了狼的尾巴。那尾巴正緩緩地晃動著。

「大、大家……你們是怎麼了啊!」

耕太環顧四周。

「竟然在這種地方變身……要是有人或車子過來的話!」

所幸從這平坦的坡道上下方,都並未傳來車子的排氣聲響。當然也沒有半個人影。

「快恢復成人類的模樣吧……咦?」

耕太被千鶴給抱了起來。

「咦?咦咦?」

千鶴的手繞過他的背後跟膝蓋內側,也就是所謂的公主抱抱。

應該說公主抱抱是女性被男性這麼抱著時的稱呼,現在這樣反倒該說是王子抱抱才對。耕太一邊抓緊千鶴留意不要掉落下去,一邊感到懷念了起來。之前也曾經被千鶴這樣抱過一次。那時是為了逃離大爆炸的音樂教室……

逃跑?

「千鶴學姊,那個,該不會——」

「嗯。在那些傢伙追過來之前,我們要離開這裡。」

「那些傢伙是指……誰啊?」

「這些等下再說。你們那邊準備好了嗎?」

千鶴看向周圍。

熊田把澪抱在肩膀上。澪坐在熊田肩上,緊緊抓住熊田巨大的頭部。銀狐姿態的多由良除了自己的行李之外,還背著千鶴的肩背包跟耕太的帆布背包。擁有比多由良那頭銀毛更加柔細銀髮的人狼少女望則是什麼也沒帶,一身運動服裝扮蹦蹦跳跳的。

「好,看來都準備好了呢。那麼——開始行動吧。」

千鶴抱著耕太,跳進了左手邊的林子裡頭。

她跑上堆積著白雪的斜面。

「哇啊啊!」

千鶴以猛烈的速度穿越過樹林之間。耕太更用力地抓緊了千鶴。

讓澪坐在自己肩膀上的熊田,在後方一邊豪邁地撥起雪,並以猛烈的速度奔馳著。背著眾多行李的多由良,也是一邊看似難受地皺起眉頭,一邊嗚嘎地吼叫且不落人後地追了上來。望則是一個人以輕盈的動作呈Z字形地跳著。

「我、我們是要……」

上哪去啊——就在耕太想開口問的時候,千鶴突然停了下來。

在耕太等人消失的樹林之前,有人不動聲響地靠近了。

好快。明明是用跑的,但他們卻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只見他們都身穿滑雪裝,包括大叔、大嬸、年輕人,甚至還有小孩。

他們都是剛才巴士上的乘客。

在耕太他們所搭乘的巴士當中,看似愉快地聊著關於滑雪話題的乘客們,現在則露出了嚴肅緊繃的表情,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隊伍。他們看了看在耕太一行人消失的樹林斜面上所殘留下來的足跡,比手劃腳地互相傳送著暗號。完全沒有對話。

留下幾個人之後,其餘的人追逐起耕太他們的足跡。積雪跟斜面對他們絲毫沒有影響,只見他們接連地奔馳向上。

稍後有個男人從容地現身了。

「——怎麼樣?」

留下來的數人向男人深深地行了個禮。男人舉起手要他們免禮。

「哦?從這裡是嗎?」

擁有混雜著白與黑的頭髮的男人,聽完報告之後,眺望著斜面看。

三珠先生……!

插圖032

那熟悉的男人身影讓耕太倒抽了一口氣。

耕太他們潛伏在三珠所在的道路一角,欄杆對面的懸崖之後。

千鶴等人在一開始跳進去的樹林斜面上醒目地留下足跡之後,便停下腳步,接著跳躍過樹叢的枝幹之間,回到了原先的道路上。就這樣在男人們到來之前躲在懸崖後面,現在則像這樣窺探著對方的行動。

剛才進入樹林中的人們折回來了。

「怎麼樣?嗯?足跡在中途消失了……跟丟了是嗎。你們認為應該是在樹叢間跳躍前進的?嘿~~」

三珠將他們的報告一一覆述。

「然後呢?你們打算怎麼行動?搶先繞到前方,在山谷的結界附近埋伏是嗎……哼~~,那座山谷可是連妖怪們都不會擅自擾亂,儘可能地想避免讓『她』感到不悅的土地喔?這樣等於是擅自去踏入那塊領域。」

三珠混雜著諷刺的語調讓他們慌張了起來。

「你說你們並沒那個意思?就算你們沒那個意思,還是會變成那麼一回事啊。哈哈哈……托你們的福,『她』跟『葛之葉』等

於要掀起全面戰爭了。算了,這樣也不錯啊?反正他們本來感情就不是很好……就一口氣地採取行動吧。雖然可能是我們被收拾掉就是了。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拜倒在三珠面前。

三珠咯咯地笑了笑,彎下身輕輕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沒什麼,無論是誰都會犯錯的……就是為了不讓你們做出那些蠢事,我才會在這裡。所以之後的事就交給我。交給我們吧。」

三珠一個人站起身來。周圍的人依然是拜倒在地上。

三珠稍微瞥了一眼懸崖——也就是耕太他們潛伏的方向,並不懷好意地笑了。至少就耕太看起來是那樣。

「巴上上的乘客全都是『葛之葉』的人……」

「雖然我一直覺得怪怪的,但沒想到竟然會是『葛之葉』。」

在茫然地低喃著的耕太一旁,只見千鶴將平常就偏上揚的鳳眼吊得更高了。狐耳也怒氣沖沖地挺立著。

耕太一行人目前正位於山中。

在三珠他們「葛之葉」一行人消失蹤影之後,耕太又再度被千鶴給公主抱抱,並跳進了樹林當中。這次他們並沒有在積雪的斜面上奔跑,而是打從一開始便接連不斷地在樹木之間跳躍,並逐漸爬往山上。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雪深深的山脈裡頭之後,便像平常一樣用走的。

雖然不知是否因為積雪的緣故,但從佇立著的樹木之間空下了寬如道路般的間隔這點來看,平常應該是條小徑吧。耕太踩在雪上前進著。

呼、呼、呼……在後方走著的熊田這麼笑道。澪依然坐在他的肩膀上。

「因為我們是還在改過自新中的不良妖怪啊。有一兩個監視員跟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應該要事先預料到這點才對。」

所謂的「葛之葉」,是私底下管理著耕太他們就讀的薰風高中的組織。

私底下——換言之,薰風高中協助不良妖怪改過自新的職責,就是由「葛之葉」策劃的。為了監視妖怪們以及完成培育的任務,「葛之葉」的人也會混在教師當中。砂原、八束這兩名教師正是如此。而且有個被稱為「支配者大人」,能操縱砂的妖怪附在身為人類女性的砂原身上,這份力量讓學校的不良妖怪們對砂原更是另眼相看。

「我說熊田啊,雖然你嘴裡這麼講,但就連你也完全沒發現不是嗎?」

「唔?沒那回事,我可是有在留意的喔。在搭上那輛巴士之前,我並沒有感覺到被誰跟蹤或監視。這點不會有錯。」

「這樣啊……的確。」

千鶴一邊走著,並陷入了深思。

「完全沒有任何前兆。但竟然會冒出多到那麼誇張的監視,簡直就像……事先知道了我們會來一樣。」

「不就是那個嗎?」

多由良氣喘吁吁地喘著氣,並加入了對話之中。

多由良仍然被迫拿著千鶴的大包包。即使是銀狐姿態,看起來似乎還是很重。

「果然還是因為我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跑了過來,所以被砂原家的小几抓到了吧?那個沙人偶看起來就會潛伏在各種地方,像是車站之類的。」

沙人偶是寄宿在薰風高中教師、同時也是「葛之葉」成員砂原身上的「支配者大人」,用其操縱沙子的力量所製造出來的大約手掌大小的沙子人偶。

雖說是人偶,但沙人偶能藉由「支配者大人」的意志自在地活動。沙人偶用雙眼看見的東西、用耳朵聽見的聲音都會原封不動地傳達給「支配者大人」。而且人偶的數量光是耕太所見過的至少也有一打。實際上有多少個呢……總之他們似乎會潛伏在學校的每個角落,將情報傳達給「支配者大人」的樣子。

「畢竟砂原家的小几也是『葛之葉』的一員,大概是她知道了我們跑到縣外,跟組織打小報告的吧?這樣一來,那個葛之葉也有時間去準備巴士啦。」

「這就表示,事情會變這樣都是你害的囉,多由良?」

千鶴用銳利的金色視線瞪著多由良。

「啥,為、為什麼啊?」

「你不是自己承認了嗎?你剛才說過『因為我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跑了過來,所以被沙人偶給發現了』。那不就表示如果只有我跟耕太兩人,就不會被抓到了。」

唔——多由良支吾了起來。

「——我開玩笑的啦。那是不可能的。」

千鶴一邊走著並叩一聲地拍了拍樹木。於是積雪頓時滑落了下來。

「雖然砂原的確是『葛之葉』成員……但她跟那些傢伙不同。立場不同,目的也不同。所以她不會協助那邊的『葛之葉』。」

「那邊的『葛之葉』。那啥啊。『葛之葉』還分成兩個的嗎?」

千鶴並未回答。

耕太將視線移向腳下。

那邊的「葛之葉」……朔……曾經跟耕太決鬥過的人狼,猶守朔也是「葛之葉」的一員。追捕千鶴的「葛之葉」,朔。似乎是在保護千鶴的「葛之葉」,砂原。在背後經營著學校的組織,「葛之葉」。

耕太實在是搞不太懂。

雖然試著跟砂原或八束詢問有關「葛之葉」的事情,但砂原只是「哎呀呀~~?小山田同學,你不能跟源同學玩得太超過喔?」這樣敷衍過去,八束則是「呆瓜。別想那些多餘的事了,是個學生的話就好好用功。」這麼說教了起來。朔的妹妹望雖然也待過「葛之葉」,但似乎不是很清楚詳情的樣子。

只不過……「葛之葉」行動的中心,總是跟這個人……

耕太瞥向旁邊看了看。

「吶,耕太。」

「是、是的!」

看到忍不住大叫出聲的耕太,千鶴稍微揚起了眉毛。

「你怎麼啦,耕太?」

「沒、沒事……」

耕太低下了頭。他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他側眼看見千鶴「哦?」了一聲,並稍微歪頭感到不解。

「對了,關於那傢伙——」

「那傢伙……?」

「就是那個叫做三珠,讓人看不順眼的傢伙。你覺得……那傢伙怎樣?」

「三珠……先生?」

在耕太的腦海當中,浮現出披著一頭挑染成白黑色的長髮,並身穿黑色滑雪裝的男人。呵呵……只見那男人彷佛別有含意地微笑著。

「那個人也是……『葛之葉』的一員對吧。」

不知為何,耕太的聲音沉了下來。

耕太因此注意到了。

我……正感到沮喪嗎?

明明才碰面沒多久而已,但耕太卻完全相信了三珠。現在回想起來,耕太明明是很怕生的個性,但卻能對三珠立刻敞開了心防。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那傢伙怪怪的。」

望突然從旁邊冒出來。她明明身上只穿著一套運動服,但卻整個人活力充沛。

「怪怪的?」

嗯——長出狼耳的望點了點頭。

「他的味道感覺怪怪的。包含了多種味道……是我到目前為止沒有聞過的味道。裡面混雜了各種感情。」

「混雜……」

「他身上散發出像是喜歡,又討厭耕太的味道。」

「喜歡?討厭?所以妳才會像那樣……警戒著他嗎?」

耕太想起瞭望朝著三珠發出低吼的身影。

耕太這個問題讓望看向了千鶴。

千鶴也看了看望。

兩人暫時互相交換著視線。

「……怎麼了嗎?」

「你聽我說,耕太。那傢伙簡直就像是對耕太……」

「對我?」

「——沒事,沒什麼。」

「他想要耕太。」

望若無其事地在搖著頭的千鶴一旁這麼放聲說道。

「望!」

「跟千鶴還有我一樣。他散發出渴望著耕太的味道。因為喜歡而想要這點我可以明白,但明明也帶著厭惡的感情,他卻非常地想要耕太。」

「想、想要……」

耕太啞口無言。

不知為何,在他腦中鋪滿了鮮紅的薔薇。而且不知為何裸著上半身的三珠,不知為何帶著滿面笑容,從薔薇花海當中冒了出來。還有潔白的牙齒發出了閃亮的光輝。

唷,耕太!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笑聲在耕太的腦海中迴蕩著。

「咦咦咦咦咦!」

「耕太,你振作點啊,耕太!耕太~~!」

千鶴抓著耕太的肩膀並搖了起來。只見耕太抖個不停。

「聽我說,耕太。先不提那傢伙的嗜好,在望撲向那個男人,威嚇著他的時候——車裡的氣氛整個變樣。」

「氣、氣氛?」

千鶴點頭同意。

「在那之前他們都只是普通的乘客而已。看來只像是普通的情侶或全家出遊。但在望對那傢伙放出殺氣的瞬間,四周瀰漫起一陣殺氣。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那殺氣可不是普通人類能散發出來的。也因此我們才能察覺到那些傢伙的真面目,勉強逃出來就是了……」

「嗯。在那之前他們的確是完美地扮演著普通乘客的角色。雖說是敵人,但這點還真讓人感到佩服。」

「你幹嘛還誇獎他們啊,真是的。」

千鶴瞪著熊田。

「我說耕太……你懂嗎?他們明明一直完美地扮演著普通乘客的角色,但在那個男人陷入危機的瞬間,卻大意地泄漏出真面目。這表示三珠那傢伙對『葛之葉』而言,是個特別的存在。」

「特別……但是……」

耕太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我實在不覺得……他是那麼壞的人。」

千鶴驚訝地眨了眨眼。

「……太危險了。」

「咦?」

「禁忌的果實?不道德的樂園?索多瑪城?啊啊、啊啊……如果對手是女的就算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嫉妒男人的一天!」

千鶴仰天長嘆,並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她的尾巴筆直地伸長著。

「那個~~千鶴學姊,那是什麼意——」

「耕太你……男人也OK?」

就連望都歪頭並窺探著耕太問道。

「……我說啊——」

「唔嗯,據說在戰國時代有所謂眾道……也就是男人跟男人間的那種關係,算是武士的風格。這還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熊田哈哈哈地笑著。坐在他肩上並抱著熊田頭部的澪,則是滿臉通紅。

「連、連熊田學長都這樣!」

啊——千鶴像是發現到什麼似地張大了金色的瞳仁。

「難道說……到目前為止,不管我怎麼用這副勁辣身材來千方百計地誘惑,耕太到最後都提不起性趣的原因是……不會吧!」

「千……千鶴學姊——」

「我要加油!我不會輸的!我一定會把耕太從那邊的世界給拉回這邊來!無論使出什麼手段!」

「千鶴學姊!」

「——嗯,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裡。來,我們到囉,耕太。」

「咦?」

千鶴指著前方山路的旁邊給淚眼汪汪的耕太看。

在那裡有座祠堂。

那是用木頭架構而成、沒有任何裝飾的小小黑色神社。

「你說到了……那個——」

「我們要從這邊前往。其實我本來是打算就那樣搭著巴士,從滑雪場那邊進入山谷的……但是被『葛之葉』那些傢伙給干擾了。所以改從這邊過去。」

耕太站在祠堂的前面。

就形狀來說,跟神社的建築物很相似。但是大小差不多只能塞進一個人。雙扇門的門扉緊緊地關閉了起來。

「從這邊……嗎?」

千鶴呵呵地微笑,並打開了門。

裡面有著狐狸的石像。

那石像並不大,高度大約只到耕太的腰部。

千鶴將手放在狐狸的額頭上。

她閉上雙眼,狐耳跟尾巴都直挺地伸長,並開始念念有詞地喃喃自語。

千鶴的低喃持續著……過沒多久,只見千鶴的金髮開始騷動地掀起了波浪。接著耕太看見從千鶴的身體當中冒出了類似水蒸氣的東西。但那東西染著金色,跟水蒸氣不同。

「這是……」

「這就是所謂的妖氣啦。」

多由良小聲地回答小聲說道的耕太。

「真不愧是活了四百年的妖狐,難怪會用那個人的法術。」

「那個人?」

千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被上衣包圍住的雙峰鼓了起來。

「喝!」

她全神貫注。

瞬間她一直觸摸著的狐狸石像發出了光芒。

金色光芒充斥在祠堂當中,最後終於開始流泄到門扉之外。

「好……這樣『門』就完成了。」

千鶴朝著耕太露出了微笑。

她指著祠堂,只見祠堂從門內溢出宛如乾冰煙霧般的光芒。

「來,我們出發吧,耕太。」

「出發是指……那個——」

「這一點都不難喔。因為是『門』啊,所以這樣鑽過去就行了。這麼一來就可以一下子跳到遠方的山谷啦!來吧來吧。」

千鶴將自己的手臂纏上耕太的手,並強硬地拉著他走。

「穿越過隧道之後,只見前方正是雪國——穿越過『門』之後,對面就是一片雪景囉。那裡是一般人不會進入的場所,所以一定有著漂亮的初雪(註:原文為「virginsnow」,指尚未被人踩過、潔白無暇的雪。)……寂靜地飄落著白雪的聖潔之地……呵呵,就跟我一模一樣!」

「哪裡一樣了啊……妳應該是跟荒野弄錯了吧?」

多由良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銀狐男子因為身上背著的行李而失去平衡,從背後倒落在雪地上。

「別管這個笨蛋了,我們走吧,耕太。」

「那、那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耕太跟千鶴一同跳進了洋溢而出的光芒當中。

身體被一種仿佛雙重、三重地搖來晃去的感覺給侵襲。視野一片模糊,只是整個被光給渲染覆蓋住罷了。

耕太只能依賴千鶴勾著自己的手臂感觸,忍耐過這漫長的一段時間。

實際上一定只是一瞬間的事吧——就在耕太想起以前看過的科幻故事時,他滑溜地跳了出去。

磅磅磅磅磅。

臉部突然被細碎的顆粒給侵襲了。

「什、什麼?」

耕太用手遮住臉龐,稍微睜開了雙眼。他環顧四周,只見眼前是一片——

白色風暴。

「……咦?」

視野被一片雪白給覆蓋住了。那狂風不但吹著臉部,更撼動著全身。風中交雜著雪。也就是暴風雪。耕太縮緊了身子,逐漸被奪走的體溫讓他的牙齒冷得直打顫。

別說是初雪了,根本是狂風暴雪啊。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耕太一邊側目看著茫然地任由暴風雪吹亂金髮的千鶴,一邊想起了她剛才那句「跟我一模一樣!」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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