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愛戀的歲月 後篇 似水流年(2/2)
「請在座各位起立。」
隨著司儀的話音,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祝辭完成,是唱聖詩的時候了。在父親和兄長們所坐的方向,也傳來了椅子互相碰撞的聲音。當中,還夾帶著,翻動紙張的聲響。入場前,所有來賓,都獲派發聖詩歌詞和樂譜的副本。
江利子站了起來,假裝整理裙褶,偷偷窺看身後。然而,視線卻被眾多的學生阻擋。
音樂教師所彈奏的琴聲,傳進了江利子的耳朵。
山邊先生,應該來了吧。
應該,在會場的某處,和我們一齊歌唱吧。
送辭與答辭
1
開始覺得緊張時,畢業典禮已接近尾聲了。
快將出場了,蓉子如此想到。對方的身影還沒進入眼帘,心跳已加快了。感受到內心悸動的同時,情緒,也漸漸變得焦慮不安。
為什麼?為什麼天上的神,不允許自己以彩排時的心情,面對正式的典禮?
擔心的,並非將由自己說出的『答辭』。對此,自己早已習慣了。和身為新入學學生代表,在陌生環境向陌生人致詞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讓蓉子放不下心的,是『答辭』之前,必須跨越的關卡,也就是『送辭』。作為在校生代表,向畢業生們作最後致意的,正是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
當然,蓉子並非為妹妹而擔心。『祥子會失敗』這種想法,簡直就是杞人憂天。祥子怎麼會失手呢?某程度上,祥子比蓉子,更適應這種場合。
真正擔心的,是自己的精神狀態。
聽到祥子的送辭,自己還能保持冷靜嗎?眼淚,會像決堤的洪水段,一發不可收拾嗎……?
(由一對姊妹,分別負責送詞箕答詞,果然有點危險……)
每想起這事,心中
都會泛起對下此決定教師的憎惡。致辭者的膺選條件,當然不會包括『必須為一對姊妹』這一項。然而,教師們沒可能不知道,蓉子和祥子的關係。如果在決定候選名單時,教師們能考慮到這一點的話,自己大概,會向她們致以無上感激吧。
掃視四周,身為班主任的女教師,正在擦拭眼淚。
(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可正竭盡所能,保持情緒穩定啊)
不知為何,這景況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號哭流涕,連答辭也不能朗讀。難道我,又可以這樣嗎?)
但,說不定會有教師認為,這是件『很讓人感動』的事……
思緒中的,明明是應由對方來考慮的問題。為什麼在這種緊要關頭,人總會無緣無故地心生疑慮。
算了。無處發洩的怒氣,對緊張感也起了些許緩和作用。
唱完聖詩後,蓉子的心情,也大致回復了平靜。與其說是回復平靜,『終於放棄擔憂』說不定更為貼切。
在代表高中生活之終結的畢業典禮,上演失態至極的一幕。這主意的確不錯。將優等生的名號,維持至最後一刻,並沒多大意義。
「送辭。」
傳來的,是教導主任的聲音。
「在校生代表,二年級松組,小笠原祥子。」
「是。」
傳來回答的方向,祥子自在校生席上站了起來。
挺著筆直的身軀,一步步前進。
可愛的妹妹。
威風凜凜而美麗動人,卻又有著玻璃般,透明柔弱內心的少女。
步上講台的祥子,調整了一下話筒的角度,打開了記有送辭原稿的白色紙卷。抬起頭,向畢業生的海洋,投以沉默的視線後,祥子開口了。
「即將離開莉莉安高中部的姊姊們。」
聽見祥子話音的剎那,危險的預感,划過了蓉子的腦海。
「僅祝各位,於今天畢業。」
(不妙,太危險了)
就在送辭的序言,最後的數個字,還未消逝於空氣中的時候,有些東西已搶先一步,發出了『噠』的聲響。有如自滿溢的容器中,落下的水滴般。
眼淚,果然來了。
(噠、噠、噠)
焦急得連話也說不出口。這表現,和佑己完全一樣。
心急如焚。但此時此刻,蓉子已沒有插手餘地了。湧出的淚水太多,眼瞼和睫毛再也支撐不住的時候,淚珠別無選擇地,落在臉頰上。
如瀑布般。
如洪水般。
「嗚……」
通過話筒,飲泣聲傳遍會場每個角落。
會場為無邊際的靜寂所籠罩。
結果,淚水決堤的,竟然是祥子。
「嗚……」
這是蓉子第一次,看見如此的祥子。說不出話的嘴唇,激烈顫抖著的雙肩。低著頭的祥子,正用盡全力和淚水搏鬥。
她明明,是個堅強的孩子。極端厭惡在他人面前顯得軟弱,甚至會為此,變得情緒化而歇斯底里。
大概是為祥子所感染,會場不少的地方,都傳出了哭泣般的聲音。
真想,馬上到她身邊去。
但,蓉子很清楚,自己不可以這麼做。
自己,是接受送辭的人。接受祝福的人,怎可以到台上,說出『請振作』之類的話?怎可以摟著肩膀安慰對方?
再者,在這種場合接受姊姊的幫助,祥子怎會還有自信率領學生會?『沒有姊姊就什麼也辦不到的紅薔薇』,這對自尊心極高的祥子來說,是何等的屈辱。
(啊,應該怎麼辦……)
再也,看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蓉子以手掩面的瞬間。
人影,自二年級生的座席間,快步走出。
不偏不倚地站到祥子身旁,那人自祥子手中,接過了講稿。
「作為在校生代表,向各位送上衷心的祝福。」
是令。
令表現得極為自然。自然得,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異樣。意外似乎從未發生過。真是了不起的默契,了不起的友誼。
然而,蓉子的內心,竟泛起絲絲的嫉妒之情。對解除了妹妹的危機,應有的謝意,似乎已被完全忘記。
在令讀完約一半送辭時,祥子終於振作起來,和令一起繼續致辭。
「最後,僅祝各位身體健康,並為姊姊們的美好前程,送上衷心的祝願。」
在令的鼓勵下,祥子的聲線回復了生氣。送辭的祝頒語,聽著是多麼自然,讓人安心。
「在校生代表,小笠原祥子。以及——
聽到祥子的『以及』,似乎有點害羞的令,補上了一句『支倉令』。
瞬間,整個會場,似乎停止了呼吸。然而在下一個瞬間,情況已變成演唱會終幕的時刻般。
掌聲雷動。
(送辭,竟有如此反響……?)
和去年,還有前年的畢業典禮,截然不同。
沸騰的體育館,似乎不想靜下來。熱烈的掌聲,將話筒的聲音完全掩蓋。場內的空氣回復平靜,已是數分鐘後的事了。——大概,吃個杯裝拉麵,也足夠了。
「答詞。」
在發出次『咳咳』的聲響,以控制學生們的情緒後,教導主任發話了。
「畢業生代表。三年級椿組,水野蓉子。」
「是。」
(真傷腦筋)
蓉子自椅子上站了起來。
邊走著,蓉子邊想著。
經過剛才的事,哭泣而不能致答辭這種事,自己真是死也做不出來。多虧了祥子,心中的緊張和感慨,都被一掃而空。即使想回到剛才的狀態,也不太可能。似乎,以優等生的身份,完成嚴肅的畢業典禮,才真正適合自己。
但,如果……
蓉子想到。
如果自己,陷入了和祥子相同的狀況——。那兩位好朋友,到底會不會採取和令一樣的行動?
如果真是這樣。
在聖和江利子的臉孔,浮現於腦海的一刻,蓉子立刻推翻了剛才的假設。
那兩個人啊。
一定會在椅子上,笑得人仰馬翻。
2
不愧是令。
自己絕對沒有看錯。江利子自豪地點了點頭。
手上沒有竹刀,令給人的感覺,不過是個性情溫和而穩重的女孩子。『莉莉安先生』,果然名符其實,應出手時即出手。表現得實在漂亮。
答辭開始了。
果然是蓉子。聲線依然是那麼平穩而自然。那冷靜和沉著,真有點讓人討厭。到了最後一刻,仍然是個沒半點瑕疵的優等生。
「回想在高中的三年——
聽著蓉子的致辭,江利子輕輕閉起了眼睛。當然,不會睡著。蓉子的每一句話,江利子都用心聆聽著。
高中的三年間,的確發生了,經歷了不少。和蓉子共同渡過了六年的時光。和聖,更已經是十四年了。
十四年。
這就是江利子,在莉莉安渡過的歲月。
於莉莉安再生活四年的選擇,就在眼前。然而,心中卻有種『是時候體驗一下,外面的世界了』的感覺。
為什麼現在,會下這種決定。——在選擇參加升學考試的時候,不止一次被如此問到。
大家都向自己詢問,放棄於莉莉安升讀大學的原因。特別是幼稚園時候,交下的朋友們。
為什麼現在,會下這種決定。每每面對這問題,都不能明快地作出答覆。
莉莉安是所很好的學校。自己,並沒有任何不滿。
既然如此,為什麼。
因為,對在莉莉安經歷的一切,感到心滿意足。想到這裡,江利子心中,出現了片片茫然。沒有半點的遺憾,所以能安心展開向新世界的旅程。
為避免不必要的糾纏,江利子往往會以『想去的學系,莉莉安沒有開設』,對應那問題。這種,既非錯誤,也不正確的『答案』.
升學,正是為了尋覓學習的目標。仔細想想,在莉莉安大學,進修家政或文學,不是很好的選擇嗎?
自己,並不了解自己的全部。為此,才會去尋求,易於為自己了解並接受的答案。
蓉子的答辭,已接近尾聲。
在離別將近之時,自己果然想起了那一頁頁的往事。
最有意義的,莫過於在山百合會經歷的種種。還有,在那裡得到的,妹妹和摰友。這些,都是無價的財產。
(啊,不好。怎麼,變得傷感起來了。)
從今以後,自己還要去探求更有趣的事物。怎麼能
就此沉寂下去?江利子,對自己發出了警戒。
不過。
讓淚水自眼角滲出,也無傷大雅。
不會受到任何責備。今天,是允許哭泣的日子。
會場,響起了「仰敬師恩」的前奏[*注10]。
3
一開始,的確有點沉悶,但想不到最後,會變得那麼有趣。
最起碼,沒陷入連眼瞼也睜不開的境地。口中也沒有乾渴的感覺。當然,也沒有發生,於昏昏欲睡間流涎這種情況。
淚流滿面的祥子,還有如少兒動畫中英雄般登場的令,這一幕幕,都讓人十分滿足。如果蓉子能在臉頰,再掛上數絲笑容,就最好了。不過,聖也很清楚,這自一開始,就不怎麼可能發生。
觀眾的種種希望,往往有如烹調時,對調味料份量的控制般困難。如果連蓉子,也為祥子感動落淚,場面一定會變得很尷尬。而『紅薔薇大人因淚水而不能致辭』,這種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更是不發生為妙。江利子,一定也有相同想法吧。
情感,不會變得冷漠。聖和江利子和蓉子。三人的友誼,絕非出於偶然。偶然的,只是三人那相合的本性。
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與人相處的方法。
對聖來說,與人保持毫不拖泥帶水,沒有太多曖昧的關係,似乎最適合不過。和志摩子的關係,正是如此。還有與栞之間,千絲萬縷而失敗告終的關係。
不要過分進入對方的世界。正因這為雙方了解並默認的規則,關係才能順利地延續下去。蓉子,就因為不時把規則忘記,而成為聖吵架的對手。同時,也因對對方的理解和體諒,常處於風雨中的友情,才一直維繫至今。
(對重要的東西,你要先退一步。)
腦海,浮現姊姊在一年前的今天,向自己說的話。聖抬頭仰望天花。
那時候的自己,曾以為要在不安中,渡過未來的一年。
然而,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是多麼的快樂。
會場,響起了「仰敬師恩」的前奏。
聖實在無法和那歌詞,產生多大的共鳴。
十數年後的今天,說不定的確是時候,想想教師們多年來的幸勞了。然而,聖始終不認為,自己必須說出『感謝老師教導之恩』這等詞句。
(立身揚名,雖然都是些勉勵的話。)
歌曲是明治年間的產物,和時代有些許脫節也再所難免。不過,為什麼一定要讓人去揚名立萬呢?快樂而幸福地生活下去,不也很好嗎?不知為何,每聽到這裡,聖就會展開類似的沉思。
然而,這次的情況有點不一樣。因為這一年間,和佑己一起經歷的種種快樂,聖決定擅作主張,將『飛逝的歲月』改為『美麗的歲月』[*注11]。
同時,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沒有喜歡的教師,雖然有傷感的回憶,但自己的確認為,所走過的,是美麗的歲月。
雖然發生了許多許多,但整體而言,還是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為此,才可以放聲高歌。
(踏上各自旅途於此揮手告別。)
即使唱著告別的語句,情緒依然很平穩。昨天已和教室告別了。自窗戶眺望正長出葉芽的樹木們;自那枝間,遙望無盡的天空。
自己,確實曾和這教室,一起渡過了那美麗的歲月。對聖來說,在內心深處留下這記憶,已經足夠了。
並沒有要告別的人。
不會向重要的人們說再見。只要時刻將思念和情感記於心底,重逢的一天,必定會來臨。即使,沒有約定。
由鋼琴伴奏的「仰敬師恩」曲終後,會場響起了校歌的前奏。
莉莉安耳熟能詳的校歌。相對體育館,這莊嚴的旋律,似乎更適合教堂。
往光輝之中
1
溫暖的陽光,於體育館外迎接畢業生們。
步出會場的瞬間,江利子下意識地合緊了眼帘。
陽光太耀眼了。
相較江利子所習慣,會場內柔和的燈光,陽光實在強烈太多了。
「江利子同學,江利子同學。」
「嗯?」
站在後面的同學,輕輕地搖了搖江利子的肩膀。
朝著同學所指的方向,江利子使勁張開雙眼。首先進入眼帘的是——
「……山邊先生。」
是熊男。
「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離開即將步入走廊的隊伍,江利子向『那種地方』跑去。山邊先生所站的地方,雖然在體育館的側面,卻和入口有相當距離。
「真是丟臉。」
「丟臉?」
告知山邊先生所在的同學,向江利子豎起了拇指。缺少了江利子的隊伍,像沒發生什麼似的繼續前進著。
「丟臉,是什麼意思?」
江利子語帶焦慮地問題。眼前的事實,說明山邊先生於畢業生離場時,已處於會場之外。山邊先生,並沒有出席典禮。
「……剛剛到嗎?」
「不。」
「那為什麼不進去?」
「所以丟臉。」
說罷,山邊先生低下了頭。與此同時,江利子發現了山邊先生身後遠處,體育館入口附近,那些窺看著自己學生們。在視線重疊的一刻,她們就躲進了體育館。沒有列隊離場,手腕上又配戴著腕章,那些學生似乎是典禮的幕後人員,而非畢業生。
「嗯~」
江利子已推斷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被誤認為可疑人士了吧。」
身穿稍見破舊的毛衣,且有著滿面鬍鬚的山邊先生,的確不怎麼像參加畢業典禮的人。再者,匆忙自花寺學院趕到的山邊先生,並沒有攜帶身份證。這種情況下,順利入場的確頗為困難。
「和我的家人一起來,不就沒事了嗎?」
作為女校,莉莉安對到訪者的檢查格外嚴格。好不容易進入校園的山邊先生,終於在體育館行人止步。
這並不是校方或接待員的錯。錯就錯在,山邊先生沒能於最後一刻鼓起勇氣。在被問及是哪一位學生的親屬時,語塞的山邊先生,就打消了入場的念頭。
「回頭想想,我和江利子小姐非親非故,的確沒有列席的資格……」
「……請別說這種傻話。身為畢業生的我,希望並邀請你前來,這就是最為充分的資格。」
雖然對江利子那鋒利的言詞略感驚訝,山邊先生最後也點了點頭。
「嗯。的確如此呢。」
(這個人,真的比我年長十餘歲嗎?)
想到這裡,江利子在心中發出了嘆息。不過,既然是喜歡的人,就放過他吧。
「江利子小姐,是時候回去了吧?」
山邊先生指了指自體育館魚貫而出的學生們。似乎只有在這種時間,山邊先生才會顯示出教師應有的風範。
「也對呢。」
簡單地回答後,江利子便轉過了身。在前方的隊伍中,可以找到蓉子的身影。排在最後的椿組,也已經離場了。
輕快地走了幾步後,江利子回過身子。
「謝謝。你的確來了。」
「不。」
有點害羞的山邊先生,說出了內心的話。
「江利子小姐。祝賀你畢業。」
真讓人高興。
2
陽光,很溫暖。
自校舍走到戶外的瞬間,蓉子下意識地合緊了眼帘。
高掛在無雲青空上的太陽,將耀眼的光芒傾注大地。
典禮完成後,畢業生們即返回教室,在那裡領取畢業證書和成績表。興奮的同學們,似乎都無心聆聽班主任最後的訓話。
三月結束前,各位依然是莉莉安的學生。所以,請注意行為操守。
四月開始後,請謹記自己莉莉安畢業生的身分,絕不可做出愧對聖母瑪利亞之心的事。
面對班主任的訓誡,學生們大都帶著微笑將之過濾。大家都很清楚,這是作為班主任,於最後一刻不得不說的話。
一步出校舍,蓉子就發現了聚集在外,山百合會的同伴們。
祥子,令,還有由乃。然而,並沒有發現佑己和志摩子的身影。二年級桃組的班會,似乎仍未結束。
「蓉子,拿好皮鞋了嗎?」
江利子笑著走了過來。菊組似乎比其他班級,早一步解散了。
「當然羅?」
「這可不一定哦~就好像那邊的某位。」
某位?回過頭的同時,蓉子的背後『啪』的冒出了一個人影。
「某位,是指我嗎?」
是聖。
「聽好啦蓉子。聖啊,竟然把皮鞋忘在儲物櫃了。真是和平時一樣,沒半點仔細的神經。」
說罷,江利子便笑了起來。
「太過分了吧?」
一臉陰鬱,並用手抓著頭的聖,簡直和自晝寢中甦醒的小朋友沒半點分別。毫無疑問,聖在典禮中途墜入夢鄉了。
「真是的。要畢業的人,竟然把皮鞋忘在那地方。難道,是為那儲物櫃的下任主人,所做的準備?」
即使是最後的一刻,江利子也沒有顯出半點額外的寬恕。
「因為大學近在咫尺,聖才會如此缺乏緊張感吧。」
「此言差矣。這和大學沒有關係,完全是壞習慣的一種。每當學期結束,我把皮鞋忘在儲物櫃的概率,總有而分之五十哦。這點大家應該很清楚吧?」
「我才不會相信呢。」
「一直都沒向大家交代清楚。我可是打算在暑假的時候,到學校把鞋子拿走的哦。」
即使是聖,也不會有膽量讓皮鞋在儲物櫃,渡過炎炎夏日。在那種毫不通風的環境下,皮鞋不發酵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這種保證,還是不要亂下比較好哦。為免你在支持者心中的形象,被繼續破壞下去。」
聽到二人的對話,蓉子不禁縮了縮脖子。長久以前,聖的形象就已經等同沙上樓閣了。
「各位久等了。」
佑已和志摩子,在照相機小姐的陪同下出現了。
山百合會的成員們,將為薔薇大人們,拍攝畢業紀念照。
實在要感謝上天,為大家帶來這萬里無雲的青天。於雨中拍照的確別有一分味道,但在雨中拍照,也的確頗為困難。
「在哪裡拍?」
在大家為此和蔦子商討時,佑己靜悄悄地把祥子拉到一邊。
(這是想干什麼?)
被此深深吸引的蓉子,把視線集中在遠處的二人身上。
「姊姊,請拿一張。」
佑己把紙巾遞到祥子面前。
(嗯~真有勇氣啊。)
蓉子有點感慨地想到。
在何處洗過臉,將心境重新整理的祥子,雙目依然留著哭泣後的紅暈。大家都很關心祥子,但一直都沒有輕舉妄動。
「什麼?」
在全體學生和來賓前淚流滿面的祥子,情緒似乎仍未平復,對妹妹的回答,也帶著攻擊性。
「請姊姊擤一下鼻子。讓心境舒暢一些。」
「你真是——」
「花粉過敏也好,眼睛乾燥也好。不論什麼事,這都能令人的心境好起來。前天,我也接受了志摩子同學的紙巾,因為和姊姊一樣的原因。而且……」
「————」
面對佑己的氣勢,祥子沉默了。
「真能令心境舒暢起來?」
說著,祥子拿過一張紙巾。
Chi——。
將紙巾放進口袋的祥子,面容的確輕鬆了不少。
3
陽光很溫暖。
光線自路旁銀杏的枝間穿過,聖下意識地合緊了眼帘。
拍照的地點,最後決定為分支路的聖母像前。
對聖來說,於何處拍照並不是問題。要求把地點定為聖母像前的,是蓉子和江利子。離開學校,和多年來陪伴並祝福自己的聖母像說再見,的確不容易。
薔薇家族共八人和照相機小姐,在校園內走動已頗引人注目。再加上自稱為參觀而特地前來的新聞部姊妹,在旁人眼中,這的確是個奇特的團隊。
典禮並沒結束多久,校園內依然有不少相互餞別的學生和列席的家長。不少學生也和聖她們一樣,正在拍照留念。
「那,山邊先生最後有沒有來?」
聖向走在旁邊的江利子問道。似乎知道些什麼的蓉子,笑了笑便向前面的祥子一眾人走了過去。
「來了但也沒來。」
雖然已感到有些厭煩,江利子還是向聖說明了事情原委。
「嗯~原來如此。」
微笑著,聖細心聆聽了江利子的每一句話。
典禮閉幕,畢業生離場,江利子離開隊伍步向山邊先生,這一幕幕都在聖的腦海中一一重現。
「要是山邊先生在這方面,和你的兄長們一樣的話,就不會有如此問題了呢?」
「他就是這種不會耍花招的人。雖說這也是一種優點。」
真傷腦筋,詢問結果演變成了戀愛故事的單方面聆聽。那個大額頭,竟會變成現在這樣。戀愛的確是種可怕的東西啊。
「聖。」
突然停下腳步的江利子,將目光投向遠方同時說道。
「很久以前,我們曾經打過一次架吧?」
「嗯~沒錯沒錯,所謂十年一昔,十四年的確是很久了。」
慢慢地踱步的聖,好像在向美好的時光說再見一樣。
「那,是為了什麼?」
江利子再次踏出腳步。二人,就好像老夫老妻般走著。
「你會把這忘了?我可不相信。」
「好像是我說了些使人不快的話吧?還是別人對我說了那種話?」
「江利子說我是美國人,而我就說江利子是大額頭……就是這樣。」
「嗯~這樣啊。」
「……看來你真是忘記了呢。」
話說回來,如果江利子對此真是如此執拗,就不會把幼稚園時代的髮型,一直維持至今。
「祖母曾經誇獎過我,說『江利子的額頭很好看』啊。啊,對了。被說成大額頭的時候,我應該很生氣吧?」
江利子的一字一句,簡直就像在分析他人的事般。人的記憶的確是種曖昧的東西。對這件往事,聖自己似乎也不能作出十分清晰的描述。
「就算是這樣,那句『美國人』也實在有點過分哪。」
真對不起。江利子為十四年前的失言道歉。不過,聖卻搖了搖頭。
「詳細的我雖然不清楚,但父親的先祖當中,似乎的確有蒙古人啊。」
「難道是隔代遺傳?」
「說不定真是這樣呢。所以江利子的話,也不一定是錯的。所以,不道歉也沒關係哦。」
「所以我也一樣呢。有個很不錯的大額頭。」
江利子伸出右手,而聖就將拳頭,輕輕地打在汀利子的手心。這一次,大家都將目光朝向了對方。十四年後的今天,二人終於冰釋前嫌。
「真奇怪。」
面對這奇妙的景象,兩個人都笑了。一直以來,大家都沒有因為往事而耿耿於懷。所以這一刻的『和解』,似乎也變得有點奇怪。雖然如此,幼稚園時代的二人在諷嘲大人的時候,也絕不會口下留情。
「話說回來,那人是美國人嗎?」
和十四年前一樣,江利子對那話題,不會輕易放手。不過,這應該僅限於那被封存十四年之久的古老話題吧。
「國籍我並不清楚。不過,那人似乎擁有很多不同國家的血統啊。」
「原來是這樣啊~」
江利子伸了伸懶腰。與此同時,走在前面和二人有著一段距離的令,不知為何回過頭來,笑著向二人揮了揮手。
「假如有一天,聖離開這裡出外遠遊的話,一定是先祖的流浪基因在作怪羅。」
江利子的理論,真是奇怪得一塌糊塗。
和預期相反,聖母像前竟沒有其他學生。
「各位希望,照片會與人怎樣的感覺呢?」
蔦子對此提出了種種意見。對此,以參觀為名前來的新聞學會姊妹,當然沒有插半句話。那二人只是睜著閃閃發光的雙眼,在遠處觀察著整個過程。大概,一些事件的發生——當然,不管是什麼事——就是她們最大而唯一的希望了。
「志犘子,過來羅。」
叫著妹妹的名字,聖輕輕地摟住了志摩子的肩膀。一直以來,都沒和妹妹相鄰合影過,而這一次,也是拍攝紅、白、黃合照最後的機會了。
「啊。」
然而,就在蔦子將要按下快門的一刻,彷佛看見什麼的志摩子,突然飛奔了出去。
「靜大人!」
「……咦?」
原來站在志摩子奔跑方向的,是蟹名靜小姐。沒注意到山百合會眾人,正獨自離開的靜,在看見跑向自己的志摩子時,的確有些吃驚。——不過,志摩子的視力也太好了。
「祝賀各位畢業。」
隨志摩子而來的靜,先向三位畢業生送上祝賀。
「我們正要為學姊們拍照留念。不嫌棄的話,也請靜大人加入我們。」
志摩子如此說道。這是平時不會有的積極主動。
對自三月起就已離開莉莉安的靜來說,畢業典禮實在只是種形式。志摩子,應該很希望和靜一起,擁有這分美麗的回憶吧。
但是。
「謝謝。但這次,請允許我的拒絕。」
微笑著,靜婉拒了志摩子的邀請。
「但是。」
「志摩子。不要勉強別人哦。」
抓著志摩子的手臂,聖將自己的妹妹拉回身邊。
如果靜有此希望,合影當然不是問題。然而,她的心中並沒有這想法。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志摩子同學的好意,實在讓我很高興。不過,我並不希望把今天,變得與眾不同啊。」
希望和一般學生一樣,在迎接結業典禮後,踏上往義大利的旅程。聖似乎已感受到,靜真正的心意。
「我不會說再見。因為我們一定會重逢。」
「的確呢。那,後會有期。」
「貴安。」
語畢,靜便轉身步向校門。絕對不會回頭。蔦子把鏡頭,對準了那漸漸遠離的背影。
不帶一絲迷茫的背影。
面對這等被寫體,攝影師一定會毫不猶疑地拍下快門。
然而,快門聲並沒有響起。
「那,就繼續我們的攝影會吧。」
在靜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蔦子才對大家作了說明。
那背影與人的好感,實在是難以言喻。
4
咔喳。
空氣間響起了快門輕脆的聲音。
只有這一瞬,會變成底片上的倒影。的確,這是作為友誼的證明,而存在的。
雖然這並非必要,但明天的事又有誰會知道呢?
所以才要如此確實地,把此時此刻保存下來。
除了以聖母像為中心的全家福,一眾人也拍攝了不少其他照片。有三名畢業生的合照,也有各薔薇家族或姊妹間的照片。
大家都放開懷抱地歡笑。簡直有如置身夢幻中一樣。
「我會把照片寄給大家的。」
聽見蔦子的話音,江利子抬起了頭。夢,接近尾聲了。
「謝謝。我們會很期待的哦。」
「各位,莉莉安瓦版畢業紀念本,我們也會送上的。」
築山三奈子女士插話了。盡全力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了。
「……對你來說,這是另一種快樂呢。」
蓉子皺起眉頭笑了笑。
「各位薔薇大人。一直以來,我為各位添了不少麻煩,實是抱歉。不過,能和薔薇大人們一起於高中部就讀,我真是很高興。」
話音未說,眼淚已如泉水般涌了出來;
「啊…?這,我是怎麼了?」
為自己的眼淚所驚訝,而慌張了起來;
「討厭……對不起。」
——結果,三奈子女士就這樣逃離了現場。
「這是怎麼啦?」
聖歪過頭,目送梳著馬尾髮型的女生,不顧裙褶整齊奔跑著的背影。當然,聖並沒有特地目送對方離開的意思。
「真是十分抱歉。在這種時候。」
三奈子的妹妹,新聞學會的新進編輯真美小姐,以不像是一年級生的冷靜話語,為姊姊的失態道歉。
「雖然有如此令人擔心的總編輯,新聞學會一定會團結一至,為各位送上最好的新聞。今天的事,還請多多包涵。」
「————」
在場者無不默不作聲。
有這樣的繼任人,還有誰會為新聞學會擔心呢?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就這樣,三位畢業生踏上了各自的路。
在聖母像前的分叉路。
蓉子和聖步向正門,江利子步向側門。
「後會有期。」
大家並沒有為此而作任何的約定。大家也都知道,重逢的一天並不需要約定。
可愛的後輩們,在聖母像前,目送三人步出校門。
誰,也沒有說過『再見』。
沒能說出口的話,可能還有很多。然而,說不定根本沒有必要一一訴說的。
有如螢火蟲的光芒般,只要將一切深藏心底,將之變為永遠的祈願。
幸福。
大家,希望大家都能永遠幸福。
在這學校,和大家相會,實在是太好了。
譯註
[*注5]袴褶是日本傳統男性服飾,就是大家經常於動畫中看到,越往下越寬的深色』長褲』。有的有折紋,有的沒有。
[*注6]這裡的『怎麼寫』,是指日文中,對漢字的片假名注音。日文中,漢字通常有兩種讀音。
[*注7]『扶養家庭』一詞,必須直譯。在這裡,『扶養』和『芙蓉』的讀音(片假名注音)相同。中文書面語,寫成『領養家庭』會更好。
[*注8]在這裡,『蓉子』和『養子』的讀音(片假名注音)相同。
[*注9]《高野聖》,泉鏡花(いずみきょうか,1873-1937)著,發表於1900年的短篇小說。以飛驒山為舞台,描寫高野僧侶遭遇魔性美女的幻想故事。
[*注10]「仰げば尊し」,本文中譯為「仰敬師恩」,於一八八四年(明治十七年)發表,意以感謝師恩,並勉勵畢業生,努力上進,出人頭地。此曲是畢業典禮的例行歌曲。以下為「仰げば尊し」歌詞和簡(真的很簡XD)譯:
仰げば尊し我が師の恩
教えの庭にもはや幾年(イクトセ)
思えばいと疾(ト)しこの年月(トシツキ)
今こそ別れめいざさらば
互いに睦(ムツミ)し日頃(ヒゴロ)の恩
別るる後(ノチ)にもやよ忘るな
身を立て名をあげやよ勵めよ
今こそ別れめいざさらば
朝夕なれにし學(マナ)びの窓
蛍のともしびつむ白雪
忘るるまぞなきゆく年月
今こそ別れめいざさらば
簡譯:
仰首以尊吾師之恩
身處校園已是春秋數載
回首追憶飛逝的歲月
踏上各自旅途於此揮手告別
相親相敬長年師恩
別離以後也不會忘記
立身揚名以出人頭地
踏上各自旅途於此揮手告別
朝夕與相對熟悉的教室
螢火蟲的光輝閃爍著的白雪
齊共渡過這難忘的年月
踏上各自旅途於此揮手告別
[*注11]聖改的,是「仰げば尊し」的一句歌詞。詳見注六——
似水流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