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櫻花 銀杏中的櫻花(1/2)
銀杏中的櫻花
「平安。」
「平安。」
清爽的晨間問候迴響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於聖母瑪莉亞庭圍內的少女們,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純潔笑容穿過高聳的門扉。
深色的制服包裹住她們不知污穢為何物的身心。
慢慢地行走、不讓裙擺凌亂、也不使白色水手領翻起,隨時注意自己的儀容是這裡的教養;當然,在這裡也不可能會有沒規矩的學生因為快遲到而奔跑。
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
創立於明治三十四年,原本是為了貴族千金們而創立的一間深具傳統的天主教女子學校。
這所學園位於東京都內一處綠意盎然、且有著武藏野昔日風情的地區,是所受到神庇佑、可接受從幼稚園到大學系統性教育的少女園地。
只要在此接受十八年完整的教育,學校便能將這些千金小姐們以最嬌貴柔美的教養風範送出校園。儘管時代變遷,年號從明治到平成歷經了三次改朝換代,這裡仍是碩果僅存、還留有這種修為養成訓練的珍貴學園。
春天。
聖母瑪莉亞佇立在宛如細雪繽紛飛舞般的櫻花瓣中。
她沒有拂去飄絡於肩上的淡紅色花瓣,只是專注地朝斜上方凝視著櫻花樹。
感覺到注視自己的視線後,她隨即展露優雅的微笑。
「平安。」
仔細一看,立於該處的聖母瑪莉利亞穿著和自已相同的制服。
紛落櫻花
1
「啊,那位不是乃梨子同學嗎?」
「咦?」
低頭走在銀杏樹道中的少女,注意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後轉過身,一頭及肩的柔順娃娃頭如流水般滑順擺動。
「平安。」
三位穿著與乃梨子相同制服、臉上帶著親切笑容的少女站在那兒。
「你一個人嗎?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走到教室呢?」
「呃……」
乃梨子暗自心覺不妙。
剛剛是反射性地回頭,沒想到自己居然完全不認得叫住自己的人是誰。
「沒關係,才開學四天而己,不記得我們的名字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
少女們察覺乃梨子的猶豫並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乃梨子見狀便怎麼也無法說出「其實我連你們的長相都不記得」,於是乃梨子隨即仿照她們的表情,以一句「各位平安」帶過。既然會主動找她說話,應該就是同班同學吧。
「對不起,我還無法記住所有同學的姓名。」
「不要勉強,因為乃梨子同學是從其他學校考進莉莉安的嘛。」
接著,三位少女很有禮貌地當場介紹自己的姓名,她們分別是「瞳子」、「敦子」、以及「美幸」。
「瞳子同學、敦子同學、美幸同學。」
基於禮貌,乃梨子重複了一次她們的名字。雖然名字後面加上「同學」的稱謂是這間學校不成文的規定,乃梨子卻始終無法習慣。
(瞳子、敦子和美幸,瞳子、敦子和美幸,隨子、敦子和美幸……不行了。)
出於好意的自我介紹,想必最後也是自費功夫,因為只要一到明天,乃梨子一定就會忘了這個咒語。
(因為大家看起來都差不多嘛。)
雖然臉或髮型各自不樣,不過給人的印象簡直完全相同。
她們都適合舊式制服和規矩的措詞,每位都是天真又平易近人的可愛天使。
(既然校方准許我入學,想必不會調查父母的收入或家世背景,不過……)
這裡舉目皆是出身良好的富家千金。
「那麼乃梨子同學,我們走吧,快點。」
「好的。」
在天使們的催促之下,乃梨子只好尾隨她們而去。
「我從開學典禮的那一天開始,就想和乃梨子同學做朋友了。」
那位記得是自稱瞳子、兩耳上方各綁有一束螺絲捲髮束的少女這麼說道,儘管她留著時下不常見的復古髮型,然而或許是搭配上款式古典的制服,整體看起來毫無不協調感。
問題是出在那身制服。
彷佛注入一滴綠染料般的無光澤黑色布料,搭配沿邊鎮上縫線的象牙色水手領,到此尚可接受,不過洋裝剪裁的低腰連身褶裙不正是現今的稀有寶物嗎?再加上近年來少見的過膝長裙,簡直就可稱為國寶了,如果再配上三折白襪和芭蕾舞鞋款黑皮鞋,根本就是……
(這裡是哪裡?我到底身在什麼時代?)
乃梨子茫然地望著少女們並肩而行的身影。大家對國寶制服絲毫沒有疑問,理所當然似地穿在身上,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有看到哪個人有改制服的不規矩行為。
(不過……)
乃梨子邊踏著沉重的步伐,邊用手指揪住百摺裙。
怎麼想都覺得只有自己不適合這套制服,大概是精神面讓她這麼覺得吧。
我和她們不同。
乃梨子強烈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不一樣。
「乃梨子同學在開學典禮代表新生致詞吧?」
乃梨子聞言抬頭一看,瞳子發亮的雙眸正等待她的回應,看來話題仍然要持續下去。
「致詞……有什麼問題嗎?」
用字遣詞必須謹慎,因為在尚未完全摸清楚這倨環境之前,不隨便引起別人注意才是明智之舉。
「沒有,只是代表致詞的新生畢竟比較醒目。」
瞳子露出耐人尋味的奇妙表情笑道,然後伸手調整乃梨子的領結。
「領結千萬不可以亂掉喔。」
「?」
「要是被高年級學生叮嚀的話就不好了。」
--她似乎很愛管閒事。
兩旁銀杏樹蛻蜓向前延伸,少女們在岔路中央停下腳步。
那裡有座由柵欄圍起的小庭園。
庭園內有個小水池以及環繞水池的小型森林,其中心則有一尊潔白聖母像,其姿態宛如迎接學生們進入校門。
「聖母瑪莉亞,請保佑我們今天一整天都能夠遵循上帝教導,並且正當地度過。」
身旁的純潔天使們,齊心向眼前露出滿富慈悲笑容的聖母瑪莉亞禱告。
(聖母瑪莉亞,請原諒我。)
乃梨子仿照三位同班同學合掌在心中懺悔。
(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站在聖母瑪莉亞面前。)
她張開眼睛悄悄抬頭望,然而聖母瑪莉亞只是靜靜地望告自己,沒有任何回應。
「乃梨子同學好虔誠喔,你在向聖母瑪莉亞說什麼呢?」
面對少女們不疑有他的笑容,乃梨子的罪惡感逐漸加深。
「啊,呃,我希望能夠儘快適應校園生活。」
乃梨子露出微微抽慉的笑容這麼回答。
「別擔心!聖母瑪莉亞一定會庇佑我們的。」
三位天使點點頭,清澈的眼眸沒有絲懷疑。
(唉……簡直如坐針氈。)
乃梨子不禁暗嘆,這三年真的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嗎?
然而,校園生活才剛剛開始而已。
2
──假性天主教徒
這是乃梨子在自虐心態下替自己取的綽號。
(興趣是佛像鑑賞。)
一有空便參觀寺院、欣賞佛像,這並不是能在天主教學校大聲張揚的興趣。
聖母像上並沒有任何觀背像的影子。
雖然以前受到迫害的天主教徒會製作貌似觀音的聖母像來膜拜,但是乃梨子的信仰心並沒有強烈到那種程度,因為她純粹只是被佛像的造型藝術吸引而已。
從一年樁班的教室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櫻花。
儘管開學典禮當天盛開的櫻花樹已經可以看見枝椏部分,然而微風輕輕一吹,花瓣還是會像降雪般紛飛散落。
教授宗教課的修女正在講述有關聖經的事。
(如果那一天沒有下雪的話……)
乃梨子偶爾會這麼想。
若是那樣的話,自己也許就不會在這裡了吧?
想必自己不會來到這邊,而是待在另一個既定的場所,而那個場所或許才是自己真正的容身之處吧?
約個半月前的那場雪,以及對十五歲少女來說略嫌沉悶的興趣,就此改變了乃梨子的人生。
--因為她在考場上吞了敗仗。
她讀書從來沒有嘗過挫折,並且有十萬分的自信可以應付高中入學考試。不僅模擬考成績經常達到第一志願公立學校的標準,就連班導師也保證她絕對能金榜題名。
既然如此,她為何會在這裡呢?因為在公立學校入學考的那一天,她無法到考場應考。就算再怎麼保證絕對會金榜題名,沒有參加考試的話根本毫無意義。
考試前一天,乃梨子人在京都。
那天是某寺院的觀音像二十年一度對外開龕的唯一一天--二十年才一次,錯失這個機會就得等到三十五歲才能再看見。
乃梨子根本沒有多加考慮便作出決定,而且千葉和京都也是可以在一天內往返的距離。
只不過……
(去程一帆風順,回程卻一波三折。)
不幸的是,回程的新幹線因為大雪停駛導致她無法如期返回,所以她除了就讀已經接到及格通知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外也別無其他選擇,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二條同學,你有在聽嗎?」
「啊,有的。」
即使學生心不在焉,修女依舊不會生氣。
修女只會說--聖母瑪莉亞無時無刻都守護著大家。
「路加福音第十五章里也有記載……」
該章節大致是敘述一個擁街一百頭羊的人走失了一頭羊,縱使留下九十九頭羊,那人仍會前去尋找那一頭走失的羊……聖經里處處是寓言故事。
修女站在講什上展開雙手。
「上帝不會丟下需要幫助的人。讓我們一起來禱告,因為上帝非常樂意指引身為迷途羔羊的你們。」
3
放學後。
不知是叫敦子還是春子的辮子少女,她凝視著乃梨子說:
「乃梨子同學,如果你願意,接下來我們要不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呢?」
「社團……」
「就是課外社團活動。乃梨子同學有沒有學習什麼才藝呢?」
「沒有。」
「那你務必要去看看,如果能參加什麼社團就好了。」
敦子同學(大概是吧)炯炯有神地說著。一問之下才知道,文化性社團甚至還會聘請名師來上課,真不愧是貴族千金就讀的學校。
「除了插花、茶道、日本舞之外,還有圍棋、將棋、美術或工藝、體育類等等,社團種類很豐富喔。」
「嗯……」
「順便告訴你,瞳子同學參加話劇社,我和美幸同學則是加入查經班。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研製聖經。」
「聖、聖經?」
由於太過突然,乃梨子的聲音不禁有些變調,但是辮子少女沒有察覺到她的反應,只是微傾著頸項淺淺一笑。
「乃梨子同學覺得如何呢?」
「呃……啊,抱歉,我今天有事……」
乃梨子說完後便心想,難道沒有更好的拒絕方法嗎?照這個情況來看,明天還是很有可能再度來邀請她。
「這樣啊?好可惜喔。」
所幸對方很乾脆就放棄了,乃梨子對誦讀聖經的社團一點興趣也沒有。
「抱歉,難得你邀請我。平安。」
乃梨子抱著書包像逃跑般飛也似地離開教室,再繼續磨蹭下去,說不定又碰到邀請去社團的人就麻煩了。她換好鞋子、離開校舍後才突然意識到,那接下來呢?
有事只是用來逃避誦讀聖經的藉口,她其實沒有急著回家的理由。
(繞遠路走走好了。)
雖然她也可以馬上回家,不過這時候回家會遇到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放學尖峰時間,由校門前往車站的循環公車應該會非常擁擠,縱使乘客幾乎全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國、高中生,她還是想要避開擁塞的時段。
錯開三十分鐘的話,人潮大概就會退去了吧,於是乃梨子決定做些事消磨時間。
但是剛入學不久的她對校園還一無所知,根本搞不清楚走哪條路會通到哪裡。
由於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地包括幼稚園到大學,占地非常廣闊。對於從幼稚園一路讀上來的學生而言,這座校園或許宛如自家庭園,不過對於中途入學的人而言,如果不小心離開校區,就會像在沒有攜帶指南針和水壺的情況下迷失在叢林中,這時不要走太遠才是明智之舉。
(話雖如此……)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要是不小心走到像是操場等地,說不定會碰到體育性社團,雖然無關誦讀聖經,不過乃梨子也無意參加其他課外活動。
既然這裡是陰錯陽差進入的高中,乃梨子只好純粹將它視為求學場所,為三年後的大學考試做準備。
為了避免因為選擇二十年一度的機會而賠上一生,她決定好好用功,並且讓一切在三年後恢復原狀。
於是她避開操場來到過往禮堂的道路。連延至高中校舍後頭的櫻花林,其花瓣已經散落了不少,而乃梨子眼前仍有約三分之一的花朵,像依依不捨似地緊抓住樹枝不放。
(對了。)
乃梨子突然一個念頭閃過,那棵櫻花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有棵櫻花樹混在禮堂後面的銀杏樹林中。
開學典禮當天,乃梨子確認了張貼於禮堂前的班級分發表後前往校舍的途中,初次見到那棵已經綻放了一半花朵的櫻花樹,當時她不知為何被這顆櫻花樹吸引。
為什麼只有那棵櫻花樹看起來那麼美呢?
「那棵樹大概也凋謝得差不多了吧?」
看到沿路的櫻花樹後,乃梨子不禁湧上這樣的想法。
然而,乃梨子莫名地有股自信,她相信現在一定還來得及。
儘管同為櫻花,然而那棵櫻花樹卻與眾不同。
它顯得莊嚴神聖,如同神社的神木一樣高雅美麗。
她小跑步奔向禮堂,路旁的櫻花樹林逐漸被銀杏群樹取代。
乃梨子抵達禮堂牆邊時,發現地上有些淡紅色小花瓣。
她一面回想一面轉過建築物角落,腳下的花瓣也越來越多。
那顆樹應該位於下一個轉角,這時她忽然看見一根突出來的樹枝,那彷佛是留給乃梨子的標記。
(……在那裡!)
乃梨子一口氣彎過轉角。
下一秒鐘,她便屏住了氣息。
「……」
在開始冒出黃綠色嫩芽的銀杏樹林中,唯一一棵枝幹粗壯的染井吉野櫻正盛開著。
而在櫻花樹下,則有聖母瑪莉亞站在那裡。
聖母瑪莉亞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被微風吹落如細雪般的花瓣。
時有耳聞櫻花樹下埋著屍體的傳言,然而這還是乃梨子第一次知道櫻花樹下會站著聖母瑪莉亞。
然而,這是多麼美麗的畫面哪。
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不久,聖母瑪莉亞注意到乃梨子的視線,她優雅地轉身說:
「平安。」
「……平、平安。」
乃梨子結結巴巴地反射性回應。
仔細一看,那是位與自己穿著相同制服的人類,只是那名少女的膚色通透白晰,清秀的容貌相當出眾。
就算將她錯認為佇立在那座小森林中的聖母像、並誤以為自己身在岔路上,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兩者散發出的氣息十分相似。
「櫻花很美吧?」
少女瞇起眼睛微笑。
這位容貌婉約、秀髮似棉花糖般柔軟的少女,是乃梨子見過最適合穿這所學校制服的人。她穿起這身服裝,與其說那是制服,還比較像是古董碧眼娃娃身上所穿的潔淨洋裝。
(制服大概就是為了她這種人設計的吧。)
可悲的是,若要以娃娃來形容,乃梨子是屬於市松娃娃般的純日式臉孔;換言之,她就好比鹿鳴館那些「勉強穿上洋裝」的貴婦姿態。
「這棵櫻花樹最佳觀賞時機就到今天,一個人欣賞實在很可惜呢,能夠有更多人們前來真是太好了。」
少女瑪莉亞一面這麼說,一面輕撫櫻花樹幹。從說話的語氣和沉著的態度來看,對方大概是高年級學生。
「是不是櫻花太美麗讓你忘記了呢?」
「咦?」
乃梨子一時之間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當她不自覺地位高音量反問時,少女回答她:「你忘了說話。」
「……現在想起來了。」
「太好了。難得一起賞櫻,我還在擔心我們是不是無法交談呢。」
沉默了一會兒後,兩人在淡紅色細雪中發出輕笑聲。
「請問您每天都會來這裡嗎?」
「是啊,應這棵樹之邀,從櫻花盛開之後幾乎天天來。」
「應這棵樹之邀?」
「對,應這棵樹之邀。你不也是被邀請過來的嗎?」
乃梨子心想,的確是這樣。
沒錯,應這棵
樹之邀。自己現在會站在這裡,彷佛是被櫻花邀請、引導而來。
「每一棵櫻花樹都很美,成群綻放的櫻花宛如雪般將世界染得淡紅色的那副景象,也美麗地教人嘆息,可是卻沒有一棵像這棵櫻花樹如此吸引人。」
少女抬頭仰望櫻花枝椏,自言自語似地低語者。
「為什麼呢?」
「是因為僅有這麼一棵,卻盛開得如此美麗嗎……?」
乃梨子沒有多想就脫口而出,那名少女聽見她的呢喃後,露出了些微訝異的表情並同意地點了點頭。
「是啊,你說的沒錯。」
然後,兩人在紛落的櫻花中待上好一段時間。
雙方都沒有開口,卻不會感到不自在。
像這樣靜靜抬頭觀賞櫻花,不知為何非常舒服。
而櫻花樹彷佛一直在等待乃梨子的造訪般,花瓣開始毫不吝惜地灑落。
花瓣不停地飄落紛飛。
正當乃梨子心想,不知現在身邊那名少女在想什麼時,貌似聖母瑪莉亞的絞好臉蛋突然轉向乃梨子。
「現在幾點?」
「三點……五十五分。」
「真的嗎?那麼我得離開了。」
少女表明有什麼會議要開,並伸手撫去停留在肩上的花瓣。
「呃……頭髮上也有……」
「嗯,的確呢。」
見她像是請求幫忙似地背對自己,乃梨子便在離櫻花樹稍遠的地方,將少女頭髮里的花瓣一片片取出來。
蓬鬆的秀髮果然如所見般柔軟,朝大敞的水手領瞄了一眼,白晰美麗的頸項肌膚幾乎連女性都為之怦然。
「這裡是在禮堂後頭,看不到人影對吧?待在這裡不太能察覺時光流逝,我來的時候把手錶放在教室忘記帶出來,還好有你在。」
兩人並肩而行後,少女這才在意起身邊留著娃娃頭的女孩。
「你是一年級學生嗎?」
「是的。」
「這樣啊,我是二年級學生,所以我們的校舍是同一棟。」
當來到禮堂的正面入口處時,少女便說了句:「那麼,我先走了。」接著轉身離去。
乃梨子彷佛還置身夢境般佇立在原地,目送少女走向校舍的背影;不知為何,她無法就這麼離開。
大約前進了十公尺左右,貌似聖母瑪山利亞的少女突然轉過身表示:
「我們下次再見吧。」
乃梨子覺得自己好象就是在等待這句話。
4
「我回來了。」
一打開門鎖進到屋內,裡面便傳來「你回來啦」的聲音。
「咦?菫子阿姨已經回來了啊?」
「只比你早一步而已。」
這棟公寓的主人以雙腳擱在客廳茶几上、身體深陷沙發里的姿勢迎接乃梨子進門,絲襪糾結成一圈扔在地毯的景象,證明了她才剛回到家的說法;這就是活生生以「平安」優雅問候度日的千金小姐,經過數十年歲月後也會走樣的一例。
「你不是說看完電影後,還要去購物嗎?」
當乃梨子撿起扔在地上的絲襪遞過去時,對方隨即小聲回答:「我改變主意了」,外出時的充沛精力已不復見。
「是因為年紀不小還穿高跟鞋,結果導致腳痛了吧?」
「年紀不小這四個字是多餘的。」
「那還真是失敬啊……喔!」
乃梨子拿起書包擋下飛過來的絲襪炮彈,菫子阿姨攻擊可是相當精準的。
「對了,菫子阿姨今年幾歲了?」
雖然知道她年紀有一把,然而乃梨子沒有明確問過這件事;大概連乃梨子的雙親都不清楚她的年紀吧。
「同為女性,你居然還問我年紀?」
菫子阿姨一面按摩著伸直的腳,一面抬眼看向乃梨子。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親戚啊。」
「是啊,就像平價酒館裡加水的酒那麼親。」
菫子阿姨笑著說道。那意思就是,兩人的血緣關係淡到不行。
二條菫子的年齡不可考。
在乃梨子看來,菫子阿姨的輩分應該是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爺爺的妹妹等級。
「世上不乏熱心照顧『加水的酒』之人。」
乃梨子偷覷了眼那個輩分為姑婆的人。
「梨不至於會給我添麻煩吧?」
「你話都說在前頭了,我只好儘量不要惹麻煩囉。」
「萬事拜託,因為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菫子阿姨揚起與套裝顏色配成對的鮮紅嘴唇呵呵笑著,明明就打死不認為自己是個「老太婆」的。
(真是敗給她了……)
力勸乃梨子進入莉莉安就讀的,正是這位菫子阿姨。據說她因為單身且膝下無子,所以希望至少親戚的女兒能就讀她的母校。莉莉安真的有那麼好嗎?這一點還有待商確,可是撇開這個不談,由於乃梨子的父親只有兄弟,沒有姊妹,因此菫子阿姨可以說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得以實現她這個小小的願望。
乃梨子瞞著父母把第一志願以外的報名費用全花在京都旅行上,由於菫子阿姨幫忙辦好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報名手續,所以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她因而沒有莉莉安的報名費可以挪用。原本她堅信一定能考上公立學校,不過仍看在菫子阿姨的面子上去參加考試,因此事情會演變成那樣,乃梨子也始料未及。
所以菫子阿姨對乃梨子來說是恩人,如果沒有參加莉莉安入學考試,或許她現在已經變成重考生了。
(待會兒幫她捶捶肩好了。)
當乃梨子打算暫時先回房間而推開門時,身後的菫子阿姨突然叫住她。
「梨,你馬上用超高速度換好衣服,然後一起來喝杯茶吧,我買了楓樹堂的戚風蛋糕回來呢。」
菫子阿姨不等乃梨子回應,說完隨即走向廚房。
假裝沒聽到菫子阿姨起身時發出的使力聲,是乃梨子與她的友情之小小證明。
菫子阿姨公寓的客廳東邊有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現在那裡成了乃梨子的城堡。
她現在與遠親姑婆一起生活,並不是附為有什麼複雜的家庭環境或狀況才會這樣的。
乃梨子為了求學,從今年春天開始向輩子阿姨租借房間三年。如果每天從千葉的老家通勤上學,以莉莉安女子學園的距離來說稍嫌遠了點。當時有想要藉此機會一個人生活,可是貴族女校似乎不允許這樣的情況。
要住入女子學生宿舍?還是借住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家?在一定得做出選擇的情況下,乃梨子選擇了後者。與其受援於有門禁或值日生制度的宿舍,和菫子阿姨一起生活還比較輕鬆。菫子阿姨雖然年長,腦筋卻不古板,是一個了解年輕人的老太太。
對了,乃梨子的家庭就像平凡的畫作,雙親和身為國中生的妹妹,正活力百倍地在千葉的老家生活。
「好了,接下來……」
乃梨子進入自己的房間後,立刻按下電腦的開關。
她已經習慣將開機的嗶嗶聲,以及電腦啟動的運轉聲當成換下制服的背景音樂,她一面換衣服一面操作滑鼠和鍵盤,然後將接收的電子郵件列印出來。
雖然也可以先確認內容再列印,不過由於傳送郵件的人同樣是佛像愛好者,因此不用看也知道內容必定是關於佛像的資訊。如果與佛像有關的話,乃梨子任何情報都不會錯過,她會在重點下方劃線並將郵件歸檔。
「對了,拓也不知道好一點沒?」
乃梨子穿上T恤的同時,瀏覽著從列表機印出來的郵件。
《雖然是遲來的祝賀,不過還是要先恭喜你進入高中。新生活如何啊?》
「謝謝,『假性天主教徒』每天都過得相當刺激。」
邊閱讀郵件邊回應是乃梨子的習慣,不用說,她當然也會一面講電話一面鞠躬。
《在我入院期間,小梨有了這麼大的轉變,真是讓我相當驚訝。》
「是啊,因為我突然到東京來嘛。」
乃梨子把三折襪捲成一團丟入壁櫥的籃子裡,好球。
《不過,這還真像極了小梨的作風。如果不是因為滑雪骨折的話,我大概也會不顧參觀七彩觀音像吧。》
「大家都說我笨,因為觀音像是二十年一次,但是高中入學考試卻攸關一生,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的七彩觀音!」
乃梨子伸手拿起堆疊在榻榻米上的其中一本寫真集,並緊緊抱在懷裡。為了挽回七彩觀音的名譽,她必須努力考上一流大學才行。
《對了小梨,既然你搬去東京,有沒有造訪過H市的小寓寺?還沒有的話,建議你一定要去。那間寺
院收藏了你喜歡的佛像雕刻師,幽快大師雕的彌勒菩薩像。》
乃梨子看到這裡,不禁自榻榻米上起身大叫。
「幽快的彌勒!」
乃梨子無法置信地再看了一次郵件上的文字。
小寓寺、幽快、彌勒……沒有錯。
「擅長雕刻不動明王及金剛力士像的幽快,居然刻了彌勒……!」
這個非看不可,佛像愛好者的熱情頓時在腦中翻湧。
這時,乃梨子突然被某人猛烈從背後架住。
「梨,我不是叫你趕快換衣服嗎?你在幹什麼?」
「噢!菫子阿姨!」
「瞧不起楓樹堂戚風蛋糕的人,詛咒將會……」
含恨的聲音在耳際飄蕩。
「啊,不敢不敢。」
「你到底在看什麼?居然連我進房間都沒有察覺。」
菫子阿姨鬆手後,興致勃勃地望向乃梨子手邊。
「沒什麼,只是信而已。」
因為似乎會造成麻煩,所以信看到一半的乃梨子索性趴到桌上。
「哦~~情書嗎?」
「怎麼可能。」
「說得也是,如果有男朋友的話,你就會跑去約會,而不是去寺廟參觀了。」
菫子阿姨打從鼻子哼出笑意後,又補了句「紅茶要冷掉囉」便先行離開房間。
「真不好意思,我要是有男朋友的話,一定會和他一起去寺廟的。」
乃梨子對漸行漸遠的姑婆背影吐了吐舌頭,將電腦關機後,走向散發出誘人大吉嶺茶香的客廳。
瑪莉亞與彌勒
1
「瑪莉亞祭?」
「沒錯,瑪莉亞祭。」
瞳子同學用力點點頭,左右兩束螺絲卷馬尾宛如彈簧般上下跳動。
「乃梨子同學,你不太清楚莉莉安女子學圓的例行活動吧?」
「豈止不太清楚,根本是完全不了解。」
乃梨子自閱讀的文庫本中抬起頭,瞳子同學說了一句「我想也是」後,逕自坐在乃梨子前面的座位上。
現在是休息時間,該座位的學生正好離開位置。
「瞳子我決定了,我決定要幫助乃梨子同學,在到你熟悉這所學校為止。」
「咦?」
「所以首先要向你說明,兩星期後即將舉行的瑪莉亞祭的相關事宜。」
乃梨子還來不及拒絕,正在閱讀的書便被瞳子同學搶走、夾上書籤後放至桌角;她這種態度還真強勢。
(真是的……)
只是因為從其他學校考進來,導致同學們自入學以來就極力關照她,乃梨子開始利用讀書來躲避這種情況,不過看來也沒有什麼效果。
麻煩的是,這些千金小姐們的行為都是出自於善意;如果是刻意找碴的話,還覺得比較好對付。
「好吧,請解說。」
既然做為擋箭牌的文庫本被拿走,乃梨子只好乖乖奉陪了。當乃梨子語帶嘆息地這麼說時,瞳子同學立刻鼓起臉頰。
「乃梨子同學,我不喜歡你露出困擾的表惰,枉費瞳子我一直替你著想。」
「其實你大可不必替我著想……咦!?」
乃梨子不禁有些畏縮,因為眼前的少女嘴角下垂,眼眶甚至還變得濕潤。
「等、等一下……」
坦白說,乃梨子相當不知所措。
原以為處於男女合校的公立國中時,自己已經在同世代社會競爭潮流里磨練過了,然而她卻沒有碰過現在這種情況,乃梨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女生弄哭了。
「小學畢業以後就不會有人在學校哭了吧?」
「有哪位人士規定這種事嗎?」
兩手掩面啜泣的瞳子同學喃喃低語。
「想哭的話,再怎麼忍也會哭山來,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在這種地方弄哭人家的話,勢必會成為眾矢之的,於是乃梨子起身攬住瞳子同學的肩膀,並將她帶至走廊。
走出安全門來到外頭後,乃梨子把手帕放在鐵梯上,讓瞳子同學坐下來。
「我已經沒有手帕了。」
瞳子同學聽見乃梨子的話就點點頭,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碎花手帕擦眼淚。
「你怎麼會為了這種小事掉眼淚……」
乃梨子驚訝之餘也有點羨慕,因為能夠隨心所欲地哭泣、歡笑,就是她能不在乎別人看法的證明。
乃梨子覺得像她這樣很可愛,反觀自己有多久沒哭了呢?
「對不起,害你哭了。」
乃梨子輕輕地將手放在吸著鼻子的少女肩上。
「不,該道歉的是瞳子。」
「你可以告訴我瑪莉亞祭的事嗎?」
一聽到這句話,瞳子同學的臉立刻綻放出光芒。這女孩是烏鴉(注l)嗎?不單單只是指她身上制服的顏色,而是剛才明明哭得很傷心的瞳子,現在竟然笑了開來。
「關於瑪莉亞祭啊……」
瞳子同學開始說明。
瑪莉亞祭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在五月中旬舉辦的特有節慶,似乎並非天主教徒的例行活動。根據從幼稚園一路升上來的瞳子同學所說,聖母的慶典大概是配合母親節舉辦的吧。
「不過啊,瑪莉亞祭並不像學園祭那樣有攤位或表演什麼的。」
「哦……」
「會用花朵來裝飾校園中的聖母像,而且因為要望彌撒所以不用上課。」
瞳子同學一面高興地屈指細數,一面說明。她表示幼稚園園童們喬裝成天使,然後遊行至高中校舍的景象非常可愛,相當值得一看。就算是不了解天主教的乃梨子,也不難想像那副光景會多麼溫馨。
「接著彌撒結束後,還有更令人期待的活動,就是學生會學姊們將為高中部一年級學生舉行歡迎儀式。」
「歡迎儀式?」
「山百合會要歡迎我們成為新的妹妹們。」
「……山百合會?」
「討厭,乃梨子同學忘了嗎?山百合會是高中部學生會的名稱。」
乃梨子覺得好象有在開學典禮或隔天聽過這個說明,由於半數以上的新生來自國中部,說明的人也沒有多作解釋就這麼帶過,加上身為聽者的乃梨子對校園生活不太感興趣,所以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不過,光是彌撒就已經夠令人鬱悶了,沒想到居然還有其他活動。
「上課還比較有趣……」
乃梨子不小心說溜了嘴。
「乃梨子同學,你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啊,才剛說--」
瞳子同學從安全梯探出身子俯看,乃梨子循著她的視線移動,發現中庭內有幾位學生正走向校舍。
「她們就是山百合會的主要成員,從前面依序是紅薔薇學姊、黃薔薇學姊及白薔薇學姊。」
「薔薇……?」
「紅薔薇學姊、黃薔薇學姊、白薔薇學姊。」
這些像繞口令的名詞,似乎是高中部流傳已久的學生會幹部稱號,紅捲紙、藍捲紙、黃捲紙……女校這種地方實在深不可測。
「看來她們連休息時間都在處理山百合會事務,真是太令人欽佩了。」
螺絲卷少女兀自感動不已,想必沒有注意到一旁乃梨子驚訝的神情。
(是她……!)
乃梨子的視線停留在第三位學生上。
被瞳子同學稱為白薔薇學姊的人,正是那位站在櫻花樹下的聖母瑪莉亞。
2
該周的星期天上午,乃梨子坐在前往H市的電車中。
她靠在搖晃的椅子上閉目養神,雖然有遊客,但是下行列車的車廂內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站著。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溫暖地包裹住穿著宇毛衫外套的肩膀。
乃梨子幾乎把所有零用錢都花在興趣上,因此衣服並沒有多到可以任她挑選。去年父母親送的紅格紋連身洋裝,再搭配上素色羊毛衫外套,便成了她最近的固定打扮。
喀噠叩咚、喀噠叩咚。
即使文庫本就帶在身上,可是現在她沒有心情閱讀,就算勉強翻閱,腦袋恐怕也無法理解,應該與強迫吸收同班牙文或中文沒有太大的差別吧。
喀噠叩咚、喀噠叩咚。
儘管閉著眼睛,乃梨子還是知道電車正逐漸接近鄉村,在不遠的地方應該會有一座山,而告知她這個訊息的究竟是氣味,還是空氣的溫度?亦或沒有任何理由,純粹只是憑感覺呢?她由光線的推移猜測,電車已數度經過樹林了。
車內廣播報出目的地的名,乃梨子於是從椅子上站起身。
沒錯,她在在前往小寓寺途中。
「請給我一份起司漢堡套餐,飲料要烏龍茶。」
進入站前速食店後,乃梨子點了份漢堡大快朵頤。她看了下手錶,指針目前正走到十二點附近。
從店內的透明玻璃可以看見公車的終點站,乃梨子準備搭乘由那裡發車的公車前往小寓寺,不過想到中午時分造訪有失禮節,她便決定在這裡稍事休息。
一旦多出較為寬裕的時間,她突然開始感覺心跳加速。
(就要看到幽快的彌勒了……!)
總覺得像是要去見崇拜的偶像,昨天晚上乃梨子也沒有睡得很好。
那天之後又和拓也互通了幾封郵件,接著迎接今天的到來。由於拓也骨折始終尚未痊癒,導致他無法盡情參觀喜愛的寺廟,因此他似乎有意轉而協助乃梨子,就好象是這樣多少也能做與佛像有關的事一樣。
雖然菫子阿姨語帶揶揄地表示他對乃梨子有意思,然而兩人的關係並非如此。據說江戶時代十分盛行舉辦不問年齡或身分地位的同好活動,而乃梨子和拓也就是這種同好關係。
(不過……)
儘管平常很會計畫的人腳受傷了,不過擅於安排的優點依然健在。
拓也不僅詳細地告訴乃梨子前往路線,居然還在她出發之前事先連絡小寓寺,同時替她申請好了參拜佛像的許可,對她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人們最該擁有的,就是有相同興趣的同伴啊。
拓也會為她安排到這種程度,可見幽快的彌勒勢必是個很棒的佛像。
(啊,糟糕。)
稍微平復的激動情緒又再次鼓動。
現在乃梨子的心情,就好象處於「抵達偶像的演唱會現場」般亢奮。
(冷靜、冷靜一點。)
她摀著心臟這麼告訴自己,畢竟身體若有這總出狀況的話,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在前往參觀佛像的途中昏倒,自己也變成佛的話,過去那些嘲笑自己沒趕上入學考試的人,這次恐怕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咦……」
乃梨子突然抬起頭,她發現好象打認識的人從速食店的透明玻璃前經過。
「剛才那個人是……」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並湊向前看,可是已經無法看見對方的臉。
「應該不可能吧。」
她繼續喝著剩下的烏龍茶,並望著那個穿著朴索和服的人漸漸遠離。
乃梨子覺得認錯人了,於是再度坐回椅子上。
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碰到那個人,不會有那麼巧的事。
3
小寓寺與它的名字正好相反,似乎是座大寺院。
因為公車的目的地不是『小寓寺北線』,就是『小寓寺中央』,應該不會是普通規模而已。
「07號、07號……啊,就是這個。」
核對抄有拓也提供的資料之筆記後,乃梨子坐上寫著07,並且開往『小寓寺中央』的公車。
車內意外地少人,不過由於小寓寺並非京都或奈良的名勝寺院,所以縱然是星期天,大概也不會有大批觀光客湧入的情形。
在搖晃的公車內悠閒地眺望風景,約十五分鐘後抵達了小寓寺。該寺院以小山丘為背景,莊嚴地座落在廣闊土地上,從寺院正門的風化情形來看,可以想見寺院歷史之悠久。
通過寺院正門後,乃梨子隨即被打掃參拜路線的寺院人員叫住,她報上姓名後順利進入院內,彷佛有人事先知會過一般。
寺院人員引導乃梨子入內,直到端整坐在正殿的楊樹米上後,她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拓也!)
如果是開放觀光的寺院,只要支付參拜費用就能夠進入內部參觀,但是要進入一般的寺院則不容易。
「住持隨後就到。」寺院人民如此表明後,留下乃梨子獨自等了五分多鐘,明明五分鐘並非難以忍耐的時間,但是一個人被留在氣派的正殿,內心總覺得忐忑不安。
於是乃梨子站起身,來到主神面前。
「是阿彌陀如來……」
在微暗的正殿深處,乃梨子看見了耀眼的黃金阿彌陀如來像。祂坐在蓮花座上抬起結著手印的右手肘,左手垂在前方,左右有觀世音菩薩、勢至二菩薩隨侍,那麼這三尊應該就是阿彌陀三尊像。
佛像上到處都有金箔剝落的痕跡,讓人感覺出歷史之久遠。
「太棒了……」
雖然當初是受彌勒菩薩的吸引而來到這裡,但是合蓮花座在內大概有二公尺高的主神,對乃梨子而言也非常有魅力。
「喜歡嗎?」
她聽見背後的聲音而轉過身,一位穿著袈娑的中年和尚正笑容可掏地站在她身後,他就是這座寺院的住持吧。
「你就是二條乃梨子小姐嗎?」
「啊,是的。」
乃梨子隨即挺直背脊回答,儼然是立正的姿勢。她就連在上體育課時,也不曾像這樣直立不動。
她要自己冷靜一點,因為站在眼前的是人類,不是彌勒菩薩。
「這樣啊,你……」
住持拍了下自己光亮的頭頂,發出了一聲短笑。
「真是抱歉,雖然志村先生有說明是位女性,但我沒想到這麼年輕。今日見到您,感覺您應該不是他的大學朋友吧。」
「不好意思,我和志村先生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所謂的志村先生即是拓也。
「哦,是這樣。那麼今天是來參觀彌勒的吧,該像並不放置在此,而是保存於自家,請跟我來。」
住持說完便轉身邁步前進。外表看來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孩對佛像有興趣,是那麼奇怪的事情嗎?乃梨子的反應,就像有時冒出這種想法般抖動著肩膀,並強忍住笑意。
「請問那真的是幽快的作品嗎?」
乃梨子一面在走廊上步行,一面問出內心的疑問,住持聞言即停下腳步轉過身。
「有此一說,不過那應該不重要吧。」
「不重要嗎?」
「……重不重要就因人而異了。對學者或鑑賞家來說,雕刻者是誰非常重要,不過您純粹是要來參觀的不是嗎?不管出自何人之手,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就算是有名的雕刻家,有時候也會刻出沒有靈魂的佛像。這樣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
乃梨子點點頭。
「您的意思就是參觀佛像時,不要去想太多其他無謂的事吧?」
「沒錯。」
住持露出滿意的微笑後,再度於黑得發亮的木質走廊上前進。
寺院走廊另一頭連接到住持的內家住宅。內部果然如外觀看來那麼廣闊,寺院內和住家都有好幾位協助處理事務的人。
乃梨子被帶到最近的一間和室,一位中年和服美人隨即端茶過來,從說話的語氣和舉止來看,乃梨子立刻就明白她是住持的夫人。
「志摩子呢?」
「之前請她到車站附近辦事情,剛才已經回來了。」
「那麼就叫她過來吧,我必須送經文至村西家。她們兩人同樣都是年輕女孩,應該會比較有話聊。」
「說得也是呢。」
「請問……」
住持夫婦倆斗顧自地交談著,乃梨子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這就去叫她來。」
住持夫人說完後離開和室。看來那位名叫志摩子的女孩是住持的女兒,而住持似乎想要她來招待乃梨子。
「父親,我將彌勒像帶過來了。」不到一分鐘,走廊便傳來這樣的年輕女性聲音,接著拉門緩緩開啟。
一位與住持夫人同樣穿著和服的女性抱著木盒,視線低垂地進入和室,她向乃梨子深深低下頭致意。
「我是志摩子。」
「啊,我是乃梨子。」
由於過度緊張,乃梨子於是下意識地像在學校一樣報上名字。平日感覺厭煩的校園生活一部分,竟然在這種莫名的時候顯露,難道短短十多天的學校生活已經讓她養成習慣了嗎?一般來說,明明初次見面介紹自己時應該要說姓氏,而不是名字。
「……?」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女性做出納悶的反應並緩緩地抬起頭。
兩人四目交接的瞬間,幾乎同時倒抽一口氣,沒有當場叫出聲可說是非常萬幸。
(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兩人之間飄散著無形的櫻花瓣……不對,應該是薔薇花瓣比較符合這個狀況。
因為出現在乃梨子眼前的,居然是那位肖似聖母瑪莉亞的『白薔薇學姊』。
4
「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兩位年輕人。」住
持說完這句像是促成相親的媒人台詞後,就此離開了房間。
被留在房間的「年輕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拉門關上後,就連短暫的沉默都顯得尷尬,接下來的每一句話語或行動,都將大為影響兩人今後的關係。
雖然乃梨子沒而參加過相親,但是她在電視劇中看過,記得相親對象此時通常會邀請女主角一起到十分氣派的日式庭園散步。對了,這個寺院也有氣氛不錯的庭園。」
不過住持的女兒志摩子並非相親的對象,因此也沒有說「要不要去庭園散步」之類的老套台詞,志摩子嘆息似地做了個深呼吸後恢復平靜,輕輕地將帶來的木盒放置於桌面。
「幽快的彌勒菩薩--」
她伸手解開以十字交纏綁住木盒的細繩。
「不是屬於小寓寺的物品,而是我家代代相傳的收藏。」
「嗯。」
乃梨子雖然這麼回答,視線卻從眼前這位女性的手指轉至腕部,再移到臉上。
(應該沒有認錯……)
眼前的人穿著樸素的和服,頭髮於後腦約輕紮成一束,看起來比穿學生制服時還年長兩、三歲;然而,她的確是在櫻花樹下與自己交談的那個人。
「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沒有經過介紹是不會隨便拿出來的。」
她邊請乃梨子看看,邊將從木盒取出來的佛像轉向乃梨子。
「這個--」
乃梨子發出了驚嘆聲。
真是現實,直到剛才還對「志摩子」這號人物很感興趣,然而在彌勒像拿出來的瞬間,注意力又全被佛像吸引過去。
這就是佛像愛好者悲哀的本性。
眼前是乃梨子連做夢都會夢到的幽快彌勒像。
「……」
尺寸沒有想像中的大,略估最多二十五公分高左右。雖然木頭雕刻未多加精琢,然而古木獨有的乾枯沉色與臉部表情非常相稱,不啻為一尊祥和的半跏坐像(注2)。
「好美……感覺心靈好象被淨化……」
乃梨子覺得自己打從心相體會住持的話了,而不是憑藉理性來明白。
是不是出自於幽快之手並不重要,無論是誰做出的,乃梨子都會被這尊佛像感動。
這尊佛像肯定具有神性。
「是啊,這就證明你的心境想必是純淨的。」
志摩子宛如清澈的水般,悄然地展露滿面笑容說道。
「能讓你看到這尊佛像真是太好了。」
5
不知何時,放在正殿入口的鞋子被移到住持自家玄關。
當乃梨子穿上鞋子時……
「我送她到公車站。」
志摩子一面穿上草鞋,一面對前來幫忙送客的女性這麼說道。
「啊,不必費心了。」
「可是回去時的公車站和來這裡時的不同喔。」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當然也不好冷淡拒絕,乃梨子只好低頭致意請志摩帶路。
從此處看寺院的話,只像是一棟占地廣大的住家,門上的樸素門牌清楚地表示『藤堂』即為志摩子的姓氏。
兩人並肩走在前往公東站的小路上,什麼話都沒有說。
長滿青苔的老舊牆面沿著小道綿延而去,一輛車還能輕鬆通過此條下坡路,然而若遇到兩輛車要會車的話就有點勉強了。也許是下坡路不適合建造正面大門的關係,每一棟房子的樹木都繁盛到越過圍牆,也有許多住戶是種植竹子。
或許是這個緣故,這條小道宛如雷陣雨過後般飄散著一股青草香。
兩人之間唯有沉默。
可是,這種氣氛卻有別於兩人過去起仰望櫻花樹時的滿足感。
此時並非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的狀況,而是一種得說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的難耐沉默。
「你什麼都沒問呢……」
「咦?」
志摩子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關於我明明是住持的玄兒,卻就讀天主教莉莉安女子學園的矛盾狀況……」
「這……」
乃梨子是很想問,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問才好。更何況,若要說矛盾,身為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卻前來參觀佛像的自己也必須有所解釋才行。
大概是顧慮到乃梨子不知該如何接口,志摩子於是轉而問她別件事。
「乃梨子學妹,你在小學時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麼嗎?」
「是指職業嗎?」
儘管覺得對方的問題與之前的話題接不上,但是乃梨子仍舊說出「佛像雕刻師」這個答案,志摩子聽了之後說了一聲「好稀奇喔」並發出輕笑。
雖然不知道時下小學女生嚮往的職業是什麼,不過乃梨子的同學不是想開花店,就是想當褓母或藝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除了自己以外,她還沒有聽說過有哪個女孩想當佛像雕刻師的。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立志要當修女。」
志摩子喃喃低語。
「修、修女?」
「你想笑我就笑吧。」
乃梨子雖然也在等待取笑對方的時機,現場卻有種不能笑的氣氛。可是,修女和佛像雕刻師不都是同樣稀奇的志向嗎?
「沒想到住持的女兒居然想當修女,大概是反作用吧。」
兩人並肩行走時,想當修女的那個人低著頭淡淡說道。
「小時候天真沒有想那麼多,不過人會逐漸懂事吧,於是我開始明白這不是個能說出口的夢想。」
「可是,也不能因為家裡是寺院就……」
日本憲法應該有保障宗教自由、選擇職業的自由才對。
「宗教信仰因為攸關個人心靈,因而可以說是相當地複雜,再加上,我家的寺院歷史非常悠久……」
宗教理應拯救人心,不過也有某些國家為了它引發戰爭。宗教會受到權力打壓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也有因為信仰不同宗教就遭受差別待遇的社會。
--隱性天主教徒。
這個字眼浮現在乃梨子的腦海中。日本在不久前還是一個沒有宗教自由的國家,開國之後,解除天主教禁令至今還不到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前,應該是菫子阿姨的祖母還活著的那個年代,時間近到幾乎可以想像。
所以,一百五十年的歲月或許不足以改變人們的意識,再說,這應該也不是時間一久就能解決的問題。
想必志摩子正因為是出生在寺院之家而能感同身受,所以才一直壓抑自我。
「不過沒有用……」
志摩子抬頭仰望天空。
「越是壓抑,我對天主教的嚮往就越強烈,因此我終於在小學六年級時向父親說了。」
「說什麼?」
乃梨子繼續追問,心情宛如閱讀推理小說想知道結果般緊張。
「我說十二歲後要進入修道院,希望能斷絕親子關係。」
「什麼!?」
「我的父母親因而嚇了一大跳,於是開始好言相勸。咦,有哪麼奇怪嗎?」
「志摩子或許不像表面看來那樣,個性還滿教人意外的……」
就算再怎麼嚮往,一般來說,十二歲的小女孩不至於會有如此堅決的心意;這又不是相撲界或演藝界,應該沒有越早越好的問題。
「父親告訴我,我對宗教還不了解,理當先進入天主教學校好好學習再做決定。」
「所以您就到莉莉安……」
志摩子輕點了頭,予以肯定。
「我認為父親說的沒錯,如果決心不夠堅定而容易被說服的話,對接納的那一方也會很不禮貌。我只是沒有那種即使遭到反對也要堅持到底的熱情,也沒有主動捨棄父母的堅強。」
乃梨子認為這不是熱情或是堅強的問題,志摩子只是太認真、太孝順而己,她不想給雙親添麻煩才希望斬斷親子關係,如果雙親勸阻,她就會乖乖讓步,這不是優柔寡斷,而是志摩子所展現的溫柔。
來到大馬路後,隨即看見了公車站。
兩人走了一會兒,並自然地坐在候車長椅上。該一長椅的椅背被寫上某某冰淇淋或是冷飲的品名,不過大半都已經磨掉而看不清楚,塑膠制舊式長椅充分融入綠意盎然風景中,會讓人誤以為這個場所是窮鄉僻壤的公車站,再加上志摩子穿著十幾歲少女不太穿的樸素和服坐在上頭,更瀰漫著股不同的氛圍。
在乃梨子她們到達之前沒有人在等公車,之後也沒有人過來。
「這件事只有一位畢業的學姊知道。」
志摩子如此說道。
「現在莉莉安的學生里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曉得。」
「這件事是
秘密嗎?」
「沒錯,這是我和父親的約定。不管在學校或外面,我都必須隱瞞身為小寓寺住持之女卻在天主教學校就學一事……因為小寓寺是一座大寺院,若是讓施主們知道會造成麻煩。」
志摩子喃喃道。
「這樣也就變成是作假見證了,可是對我來說,自己的信仰雖然重要,但是我也很愛父親。」
志摩子說到這裡便長嘆了一口氣,接著轉頭對著乃梨子微微一笑。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告解以求得原諒,總覺得輕鬆多了。」
「可是對我這種……」
乃梨子既不是接受告解的神職人員,更不是上帝,她和志摩子一樣……不,她是一隻比志摩子罪孽更深重的迷途羔羊。
「光是能聽我傾訴就已經足夠了,我當然不是要向你尋求什麼。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事情。」
志摩子輕輕說完之後又陷入沉默,她看起來似乎在想些什麼,可是乃梨子無法猜測出她在思考何事。
公車這時來了。
那輛公車是乃梨子準備搭乘前往H站的車輛。
「再見。」
志摩子率先站起身,公車逐漸逼近,朝著她們直駛而來。
「請、請問志摩子是不是有什麼打算呢?」
「什麼?」
乃梨子忍不住提出疑問,志摩子聞言則露出寂寞的笑容。
公車平穩地停在兩人面前,乃梨子此時察覺到一件事。
「該不會是打算要休學吧……是因為被我知道了嗎!?」
公車車門開啟,卻沒有人下車。
「上車吧。」
在志摩子的催促下,乃梨子踏上踏板、進入公車後又回頭說:
「我不會說出去的。」
「咦……」
「志摩子是因為不想把我扯進來,所以才無法要求我保密吧?可是即使我的事不像志摩子那麼嚴重,我也已經欺騙了聖母瑪莉亞,不管是一個或兩個謊都一樣。」
車門一關,乃梨子立刻朝後方座位跑去,從打開的窗戶探出頭大叫:
「志摩子!」
公車開始行駛。
志摩子訝異的臉龐漸漸遠去,不過乃梨子相信自己的心意已經傳達出去,而且對方一定能夠理解。
因為她看見那越來越小的和服身影,正大力地揮著手。
身軀隨著空蕩蕩的公車搖晃的同時,乃梨子明白了一件事,她明白志摩子為什麼會被那棵櫻花樹吸引的原因了。
銀杏林中的一棵櫻花樹。
想必志摩子在那棵櫻花樹上看見了自己的處境。
※注1:日文有句俗諺為「泣いたカラスがもう笑つた」,以烏鴉來比喻小孩子,表示原本在哭泣的小孩子會因為一些小事馬上破涕為笑。
※注2:跏坐是足部置於腿上的坐法,分為全跏和半跏兩種,全跏是兩足皆放在兩腿上,半跏則是僅有左足或右足放在另一邊的腿上。
玫瑰念珠或佛珠
1
星期一。
乃梨子稍微提早到校,而且一抵達便馬上直奔禮堂後方的那棵櫻花樹所在之處。
她有預感應該可以在那裡見到志摩子,她總覺得兩人只能在那個地方見到面。
「平安。」
明明沒有約好,志摩子卻在那裡。原本倚著櫻花樹幹的她站直身子,對前來的乃梨子露出沉靜的微笑。
「沒想到,居然真的在這……」
乃梨子不禁脫口而出,這種情形簡直就像奇蹟。
「如果你這麼認為,又叫為什麼會來呢?」
「因為……」
櫻花已經謝得差不多,如果用賞花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藉口,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我想見您。」
乃梨子衷心地如此表示。
「我也是。」
志摩子也坦率地直視著乃梨子說道,兩人又陷入沉默,乃梨子拼命地在腦中找話題。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不說』未必代表『說謊』不是嗎?何況志摩子打從心底就是個天主教徒吧?只是偶然出生在寺院之家,這是志摩子無法改變之事,所以不能算是背叛上帝的行為……表達得不是很好,不過這是我的想法。」
默默聆聽的志摩子注視著乃梨子,不久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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