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神明來了（2/2）
畢竟活了三百年，像是兩百五十年前發生過的事情，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見過神明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忘記吧。是我多心了嗎？
付錢給櫃檯的信徒後，對方表示：「這些錢會妥善地運用在教會營運上！不會挪用到奇怪的用途，敬請放心！若要索取明細的話會提供給您！」
「因為最近信徒的眼光也愈來愈嚴格，會留意『真的是為了教會而使用？不會挪做私用嗎？』了呢。每個教會都很注意金流的透明性。」
哈爾卡拉告訴我這個業界的常識。教會也是各種不容易呢。
我們在帶領下來到三人座的圓桌座位。
前方高出一階，神明應該會在那裡現身吧。
「夏露夏想記錄今天的內容。」
夏露夏已經備妥了筆記本和筆。
等待一段時間後，看似司儀的人物出現在前方。
「現在，梅嘉梅加神即將登場。敬請各位鼓掌歡迎！」
結果不只鼓掌，還出現好多揮舞梅嘉梅加神扇子的人！
這樣好嗎？神明蒞臨之前，這樣的氣氛合適嗎？
然後，會場的簾幕同時拉上，房間跟著變暗。真的是晚餐秀的形式呢……
算了，沒差。
總而言之，神明要登場了。
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應該說神）呢。
登場的人是──
「哈囉～大家好～我就是之前介紹的梅嘉梅加神～今天要開心地累積更多德行喔～」
一位似乎有著天使翅膀，稱她為女神也不為過的女性。
畢竟在黑暗的房間中，只有那位女性發光，照亮整個室內。
以這個世界而言，由於有魔法這種概念，無法立刻斷定她就是神，但確實很莊嚴。雖然語氣有些隨便。
可是，我果然覺得不是第一次見到她。
在哪裡見過這位神明呢，在哪裡……
──啊！
「是當初讓我轉生的女神大人！」
我忍不住從座位上猛然站起來。
對啊。當時對話非常簡短，而且又是三百多年前，記憶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但畢竟是轉生這種特殊事件的前後，所以還依稀記得。
她絕對是當時的女神大人！
讓當社畜過勞死的我，轉生成為長生不老魔女的女神大人！
眾人視線集中在站起身的我身上，連女神大人都在看我。
「哎呀呀呀……你該不會……是……」
沒錯！是我，相澤梓！
「是誰啊……？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難道是偶然相似嗎……似乎很久以前見過容貌……不，是我多心了嗎……」
連她也忘記了！
「這個，如果說我是亞梓莎，您知道是誰嗎？大約三百年前左右成為魔女的人。」
「啊！那位亞梓莎小姐啊！哎呀～真是奇遇！原來還有這樣的呢！哇～今天真是來對了！不可思議的緣分呢～」
女神大人以左手摀嘴，右手不停揮舞。
似乎成功讓她想起來了。雖然舉止缺乏莊嚴，但果然是本人。
四周也跟著議論紛紛，「梅嘉梅加神的朋友嗎？」
最重要的是，坐在一旁的夏露夏拉了拉我的衣服。
「媽媽，你認識梅嘉梅加神嗎？之後告訴夏露夏吧。」
對喔，對夏露夏而言是值得驚訝的事。
類似電視上出現藝人時，父母突然不經意說出「我和他國中的時候同班喔」，小孩感到驚訝的現象。
「亞梓莎小姐，目前正在進行脫口秀，許多想說的話下次再聊吧。能麻煩您先坐下來嗎？」
「啊，我站起來了呢。不好意思……」
既然女神大人這麼說，我只好坐著。
總不能以認識對方的原因擾亂現場吧。
之後司儀再度出現，正式開始脫口秀。
司儀（以下簡稱司）：「梅嘉梅加神為何會降臨到這個世界呢？」
梅嘉梅加神（以下簡稱梅）：「首先向各位解釋一下神的世界。在神的世界也分為幾層階級喔～上位階級的神明並非在領導特定的世界，而是數個世界之處工作。就像比起在各地分店工作的職員，在本公司大樓工作的職員比較大一樣。」
這個比喻也太現實了。
司：「這麼說，梅嘉梅加神是受到派遣至這個世界的嗎？在神明當中不算很大？」
司儀的這個問題也頗失禮呢。
梅：「不，我的立場是領導好幾個世界，但由於想重視在現場與人交流等因素，才再度降臨至這個世界。還是想多在現場工作呢。畢竟要看到眾人的笑容，就只能在現場啦。」
司：「哦，光聽字面上的意思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到簡直像說謊呢！」
司儀，拜託多尊敬一下神明好不好？
梅：「嗯。接著降臨到這個世界之後，究竟該如何給予眾人夢想與希望，我思索了一段時間，然後我想到了某種方法喔。」
哦，究竟是什麼呢？
總覺得這有可能成為這門宗教的關鍵。
梅嘉梅加神掏出一張小型名片大小的紙。
梅：「我製作了『德行集點卡』，並且四處分發喔！」
話說回來，的確有這張卡呢！
梅：「樸實地反覆做好事，是創造美好世界最重要的元素喔。各位可以想想看，就算突然想要救濟世界，老實說，根本不知道如何著手呢。更何況一不小心，還會引發戰爭喔。」
司：「噢，明白，明白了。」
梅：「所以我覺得，應該更重視微小的善行。可是光呼
吁眾人累積善行，聽起來太過空泛了。所以才藉由製作成『德行集點卡』可視化，試圖引發眾人的幹勁呢。」
司：「原來如此。的確會讓人想累積印章呢。」
梅：「啊，各位，也嘗嘗看菜餚吧？要是冷了就太浪費了。享用美食並感到高興絲毫不是壞事喔？如果只是刻意選擇苦難或受苦，那只能算是自我滿足喔～」
偶爾也會說出很莊嚴的話嘛！
梅：「更何況如果忍耐過苦行，就宣稱自己很偉大的話，那只是單純的被虐狂吧？千萬別相信這種人說的任何話喔？因為自己受苦而叫別人也受苦，在理論上根本就矛盾吧？」
雖然說的內容大致正確，卻絲毫沒有神明該有的模樣……
可是從我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她就一點也不像神明……
司：「請問在梅嘉梅加神的眼中，當今世界上有那些事情是錯誤的呢？」
梅：「如果誇下海口要改善世間的亂象，結果總會一事無成呢～所以對於這個問題，我無可奉告。」
神可以說這種話嗎……？
附帶一提，夏露夏一直在做筆記。
內容是這樣──梅嘉梅加神如此回答。混沌不明，不得要領的言語會化為蠱惑人心的毒素。神明刻意保持沉默。
拜託，她哪有使用格調這麼高的表達方式啊？
梅：「從一日一善這種小地方開始努力吧。此外像是別急著否定他人，下定決心後專心致志之類，其實這樣就可以了。『德行集點卡』就是為了這樣而準備的。」
司：「意思是達成這些事情後，就會累積『德行集點卡』吧。」
梅：「是的。只要向附近的信徒申報，就能請他們幫忙蓋章喔～」
司：「話說回來，這張卡片如果全部蓋滿後會怎樣呢？」
沒錯，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但是女神大人微微一笑，如此回答。
梅：「領取下一張卡，收集新的印章吧。累積德行是沒有終點的，一直到死為止喔。」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做了十件好事，所以可以做三件壞事，這種論調有毛病。
好事必須一直反覆做才行。
夏露夏深深點頭同意。
「勸說民眾累積永無止境的德行，這種態度讓夏露夏深受感動。」
至少對夏露夏的教育而言，是相當不錯的機會吧。
於是，脫口秀本身平靜地落幕。
原本擔心會有更加激進的教義，但是女神大人只講常識等級的內容，也難怪可以向普羅大眾傳播。
最後還附帶女神大人來到所有人的桌旁，又是聊天，又是握手等活動……
「今後敬請繼續支持梅嘉梅加神～我是梅嘉梅加神。敬請多多指教～我是梅嘉梅加神喔！」
好像參選的政治人物耶。
夏露夏十分熱心與她握手。
「頭一次與神明握手。可以成為一輩子的紀念！」
「不過要確實洗手喔。如果手一直髒兮兮，很容易生病喔～」
連這方面都很有常識呢……
然後活動正式落幕。觀眾紛紛離去之際──
司儀主動朝這邊走過來。
「您是亞梓莎小姐吧。女神大人找您，希望您前往後台一趟。」
能私下與女神大人見面真的很高興。畢竟她可能是唯一知道我上輩子的人物（？）。
不過，司儀用的是「後台」這兩個字啊……
◇
我連同夏露夏與哈爾卡拉，向坐在後台椅子上的女神大人打招呼。
兩人頻頻表示非常光榮。光榮是真的，可是興高采烈的感覺完全像是遇見藝人呢。
接著，女神大人面露笑容，以簡明易懂的方式回答夏露夏的專門問題後，向我開口。
「亞梓莎小姐，能請你來其他的房間一趟嗎？」
「好的，女神大人。」
我有好多話想說，這樣正好──但我忽然又感到害怕。
畢竟對方可是讓我轉生的神明。
或許她能控制我的命運，甚至是生死。
例如她應該不會說，我已經活很久了，要我轉生到其他世界去吧……？
我想太多了……
可是我沒有根據能斷定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對方可是神明。我怎麼可能知道神明的想法。而且正因為是神，很難說不可能吧。
我在空房間內與女神大人面對面。
再次見到女神大人，發現她的確充滿威嚴，而且真的在閃閃發光。
「好久不見了，女神大人。所以說……請問，究竟有什麼事情呢……？」
一對一之後，果然會感到緊張。
感覺冷汗順著脖子流下來。
我想一直待在這個世界。
當社畜的上輩子倒是能輕易拋棄（不如說就是因為過勞死，只能選擇拋棄），但我不想拋棄現在這個世界！
我有好多家人與朋友。雖然是三百年來，最後這短短几年才擁有的，但卻是無可取代的事物。
拜託，希望是以輕鬆的語氣閒話家常！
希望能像姊妹會一樣聊聊天！
女神大人緩緩來到我的面前，伸出手來──
接著握住我的手。
「哎呀～真的好久不見了呢！想不到竟然能在這種場合相遇～！真是太巧了呢～！」
啊。
語氣十分隨便，代表不會發展成嚴肅的局面。暫時讓我鬆了口氣。
「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吧？應該不用擔心吧？」
「不用喔～只是因為詳細聊轉生的話題，可能會造成其他人混亂，才換個地方而已。」
太好了，太好了。心中的不安完全消除了。
附帶一提，我已經隱約向家人透露過自己曾經轉生的經歷。
許多長壽種族似乎不太拘泥於自己的過去，因此我並未受到懷疑。
「亞梓莎小姐，看你這麼有精神真的太好了～我也對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呢～！」
原來這位女神大人天性就是這麼隨和。或許比言詞特別沉重又深奧的神明更容易贏得信賴吧。
「多虧女神大人，我現在的生活十分開心。如果可以的話，今後我希望一直在這裡生活呢～」
「噢，沒問題。儘管繼續住下去吧！三千年、三萬年都可以！」
輕易就答應了呢。
要是活三千年的話，這個世界可能都發生十五次工業革命了……
「不過女神大人，為何會選擇降臨在這個世界呢？不是還有很多世界嗎？」
對於住在這裡的我而言，會覺得這是個開心的世界。但那算是久住為安，已經產生先入為主的觀念。
「啊……你問這個問題嗎……還是要問啊～」
不知為何，女神大人一臉苦笑，搔了搔臉頰。
怎麼回事，難道有什麼尚未說出的真相嗎……？
「那就只告訴亞梓莎你喔。希望你別告訴其他人喔。這是與神明之間的契約喔？絕對要遵守，知道嗎？」
臉龐逐漸接近我，女神大人壓低了聲音說。
「我知道了。既然是與神明的約定，我會遵守的。」
希望不是這個世界快要毀滅這種可怕的內容。
希望不會像打鬥漫畫的劇情一樣，為了防止世界毀滅，叫我也一起戰鬥。
「其實啊～我遭到了降職，身分變成這個世界的現場管理者喔～哎呀～真是丟臉～」
出現了公司職員最不想聽到的前幾名詞彙。
「降職是什麼意思呢，女神大人？」
我一臉錯愕，與女神大人略為拉開距離。
「就是這個意思。因為高層認定我在職務上有問題……結果得暫時在這個世界度過。所以說，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女神大人低頭對我鞠躬。
由於對方是女神大人，我也跟著回禮。
「請問是做了什麼而被降職呢……？該不會毀滅了世界之類吧……？」
「欸～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可怕的女神嗎～？沒有啦，這樣會做惡夢耶。我做的事情更加和平喔～」
「也對……女神大人看起來不會做這種事……不過神明遭到降職，不是很嚴重嗎……」
至少應該不是盜用公款吧。雖然有沒有公款這種概念是個謎。
「這件事情可別告訴別人喔？」
女神大人以食指抵住嘴唇，示意我保密。連這部分都很隨興。
「就是啊，當初讓亞梓莎你轉生時，不是說過我對女性特別
好嗎？」
「畢竟是三百年前的往事，印象很模糊了，但好像有聽過……」
否則我哪能輕易成為長生不老的魔女呢。
「特別優待女性，被視為違反性別平等喔～才會從天界降職成單一世界的神明～！」
要說歧視的話，的確是！
「那麼您說自己自願降臨到這個世界，是騙人的嗎！？」
脫口秀的時候的確是這麼說的！
「沒錯，的確是謊話。因為要是說實話，有可能導致男性信徒無法增加嘛。會讓人覺得我這個神對女性偏心呢。」
「我知道您想表達的意思，但是神明可以說謊嗎……？」
總覺得這才是特別不應該做的事情耶……
女神大人將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後這麼說。
「規定就是用來破壞的呀。」
「這是神明絕對不可以說的話吧！」
再怎麼說，連我都想吐槽了！我甚至連敬語都忘了！
「哎呀，別那麼死板嘛。」
「在這種地方鬆懈不太好吧！？」
「我在這個世界孜孜矻矻凝聚信徒，努力讓世間變得更美好是真的！事情的起因不重要，過程才是重點！」
在我心中對這位女神的敬畏之意急遽減少。
「附帶一提，梅嘉梅加神是您的本名嗎？」
「不。因為我是女神（註：日文為Megami。），所以姑且取名為梅嘉梅加。」
「這也好隨便喔！」
一想到是這樣的神賜予我目前的人生，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不過正因為她如此隨便，我才過著三百年的慢活吧。況且她對女性特別好，才讓我成為長生不老的魔女……
立場上無法全盤否定她也是事實……
「所以說，今後請多多指教囉，亞梓莎小姐。如果又發生什麼麻煩事，再拜託你啦！」
「不對，反了吧！人類有困難才會依靠神明吧！」
神明要是遭遇麻煩，我怎麼可能知道該如何處理，拜託您自己想辦法吧。
然後女神大人交給我某件東西。
是蓋了三個印章的『德行集點卡』。
「參加今天的脫口秀，所以蓋一個德行章。願意幫我隱藏秘密，所以追加兩個章喔。」
「原因幾乎都出在女神大人身上嘛！」
◇
之後夏露夏與哈爾卡拉不停問我，究竟與女神大人聊了些什麼。
「這個啊～她鼓勵我今後也要好好加油……」
我並沒有說謊。
應該說，其實撒謊也沒關係吧。因為連神明都撒了謊啊。
「不愧是媽媽，器度大量。」
夏露夏對我露出羨慕的眼神。
不過，器度大量這句話讓我想起。
那位女神大人沒說自己因為想耍帥而遭到降職，而宣稱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降臨吧……
難道女神大人的器量狹小嗎……？
話雖如此，就算坦承自己遭到降職也不會有人獲益。對眾人幸福有助的謊言是可以原諒的嗎？當然這會變成神明原諒自己，或許想了也是白想。
「那麼與在咖啡廳的萊卡會合後回去吧，比我想像中還累呢……」
主要是精神疲勞，或是幻滅呢。
「與神明直接對話果然會消耗精神力。媽媽，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夏露夏真是體貼呢！」
我緊緊摟住夏露夏。
給予我遇見如此可愛女兒的契機，就是那位女神大人，她果然是我的大恩人。
即使夏露夏一開始憎恨我，但現在已經成為親愛的母女。
嗯，女神大人說得沒錯，事情的開端不重要。現在我和夏露夏很幸福，這件事實才是重點。
我以這種感覺強行讓自己接受。
「師傅大人，之後可以像夏露夏妹妹這樣，也給我一個擁抱嗎？」
哈爾卡拉提出奇怪的要求。
「為什麼呢……你又不是我的女兒……」
「沒有關係啊。擁抱有恢復疲勞的效果呢。來，偶爾抱一個吧！」
「那就一下下喔……」
由於她特別堅持，我輕輕摟了她一下。
胸部大大地抵在我身上。
「啊～好療愈喔～」
「我倒是產生一股無名火……為什麼會這麼有彈性啊……？難道提高了防禦力嗎？」
由於回應了哈爾卡拉的要求，因此藉由自我報告，在梅嘉梅加神的『德行集點卡』上追加一個○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