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話 適正魔法的儀式(2/2)
「那就是馮達利悟斯卿的長女吧?」
「好像洋娃娃喔。」
「想必一定具備出色的力量。」
米蕾蒂才剛進入會客室,受邀的貴族就紛紛對她品頭論足了起來。眾人的竊竊私語迴蕩在這個空間之中,米蕾蒂穿著外出用的藍色洋裝。
只見米蕾蒂輕撫水晶,讓魔力流入其中。
私語聲止息。
米蕾蒂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將魔力匯聚於掌中。等到手中的魔力差不多足夠的時候,透明的水晶浮現一抹藍色光輝。
「水屬性!?」
「真不傀是米蕾蒂小姐!居然跟馮達利悟斯卿的屬性相同!」
「而且魔力量高達三千!這種年紀一般頂多也只有五百左右!」
測試結果出爐之後,在場的貴族紛紛讚揚米蕾蒂以及她的父親瑟孚茲,彷佛早就備妥了一套說詞。水晶的表面浮現『三千』的數字,當然是這個世界的文字。
「表現不錯,米蕾蒂。」
「是,父親。」
「做得好,米蕾蒂!辛苦你了!」
「謝謝,兄長。」
瑟孚茲來到米蕾蒂的身邊,稍稍褒獎之後,旋即將附有藍色魔石的手杖交給她。這是水屬性魔法使的魔杖,藍色魔石可以強化水屬性魔法的效果。貴族將手杖贈予立志成為魔法使的兒女是約定俗成的慣例。瑟孚茲應該早就準備好手杖,準備在儀式結束之後送給米蕾蒂吧。
親生妹妹是個才華洋溢的魔法使,諾克德亞的歡喜之情更勝於她本人,彷佛接受儀式的人是自己一樣。
相較之下,米蕾蒂則是對兩人露出稱不上歡喜也說不上失望的面無表情。
這個水晶似乎也可以測量一個人所擁有的魔力,米蕾蒂的魔力量是三千。根據貴族的說法,十歲兒童的平均魔力是五百,那就是六倍的數值。從在場貴族的反應可以得知,這是相當驚人的魔力量。
米蕾蒂的適正魔法是水屬性,顧名思義就是創造出水之後加以操縱的魔法。不過水屬性魔法也包含能操作冰晶,非常適合在戰鬥之際拓展戰略面的廣度。好好觀察米蕾蒂在往後的成長過程中,將會如何發揮魔法的天賦,著實是一大樂事。
我從瑟孚茲得意的表情當中,感受到更進一步的期待。
「辛苦了。」
米蕾蒂將水晶放回台座,準備離開會客室的時候,我輕聲向她開口。好歹也是曾經在書庫中一起苦讀的同伴,多少還是想慰勞她一下。
米蕾蒂雖然並未回答,卻十分罕見地微微一笑。
「下一位,亞斯拉·馮達利悟斯。」
唱名的聲音自會客室傳來,聲音的主人正是比嘉。四目相對之後,比嘉對我眨了眨眼以示鼓勵。昨天比嘉比我還要緊張,甚至還大呼小叫的,不過也因此讓我在保持平常心的情況下迎接今天的到來。這時我突然想起,若不是遇到這個勇敢堅強、願意替他人著想的女僕,我恐怕也不會有這一天。
視線在會客室之中來回遊移,受邀的貴族沿著四角形的牆壁排成隊列。其中包括了身穿鑲嵌寶石的衣服與披風,再打上一條領帶這種莫名其妙的混搭男,以及穿著搭配為數眾多的寶石項煉以及戒指,看起來配件十分沉重的洋裝女。
「那就是馮達利悟斯卿的情婦之子嗎?」
「頭髮的顏色真是卑賤。」
「沒錯,魔法的能力一定高不到哪去。」
「噓!萬一被馮達利悟斯卿聽見的話,該怎麼辦?」
「沒關係啦,馮達利悟斯才不把那個小孩放在眼裡,他的眼中只有名叫路娜的情婦。」
「但他那個情婦的壽命也不長了吧?哎呀,活得真是辛苦呢。」
「呵呵呵,沒錯。」
這次不是悄悄話,而是低聲的竊笑。也太露骨了吧?
蘇菲和尤菲也夾雜在人群之中,之前在書庫的時候承蒙兩人照顧。只見她們在胸前握緊拳頭,以『加油』的嘴型替我打氣。
路娜也在場,坐在椅子上的她還是相當虛弱。『溫蒂妮的祝福』藥效還沒出現嗎?未免也太久了一點。
不過她的雙眼倒是炯炯有神,等不及想要觀看我的儀式,完全不像是個病人。
我將心思全都放在跟儀式無關的事情上,這就代表了我不夠專心。
比嘉、蘇菲和尤菲,還有米蕾蒂與路娜。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只感到無比困惑。如果是前世的我,恐怕會為了憑什麼得參加這種莫名其妙的儀式而鬧起彆扭,但現在的我完全跟前世的自己無關。說起來雖然神奇,不過我就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的想法變化至此。
於是我來到水晶的面前。
接著跟米蕾蒂一樣伸手輕觸水晶,閉上雙眼。
我將魔力聚集於掌心。之前魔力曾茌書庫之中爆發,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容退縮了。
謹慎控制魔力,聚集於手掌。
等到已經有足夠的魔力流入水晶的時候。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搞不好會看到火紅色的水晶也說不定吧?書庫之中的那場爆炸,說不定是某種熱流的作用。我在不知不覺中,對火屬性的適正抱持高度期望。
然而這種期望並未持續太久。
「怎麼啦,亞斯拉。快點把魔力注入水晶。」
瑟孚茲的語氣跟我的心情是兩個極端。
「咦?」
驚訝之餘睜開眼睛,水晶依舊透明——這就怪了。書上說每一種屬性的魔力都有不同的顏色,不可能是透明的啊。
於是我再度閉上雙眼,重新注入魔力。
房間之中起了些微的騷動,其中也有對我的失常表示關切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張開眼睛之後不管揉了多少次,或者是眨了多少次。
水晶依然是透明的。
「夠了,我已經對你死心了。」
瑟孚茲的語氣可說是前所未有地低沉,甚至令人感到些許寒意。
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沒錯,就跟放棄我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眼神。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對我沒有絲毫期待的眼神。
「你沒有適正魔法,是無屬性。」
無屬性。
米蕾蒂曾經在書庫中提到過。
無屬性。
書本中並沒有顏色的記載。
甚至別說討論什麼火或是水屬性,根本連屬性都沒有。
顏色當然也是無色透明。
我很清楚。
只是不願接受。
不願意接受自己並未受到期待的事實。
接受那份期待的不是我,而是我所具備的魔力。
自從書庫的意外之後,瑟孚茲之所以突然對我有所期待,也是因為看到我的魔力幾乎毀了整間房間。
事實上他只是對我的魔力抱持希望。
然而得知我沒有適正魔法之後,希望頓時化為泡影。
重新回到之前那種相隔一段距離的關係。
「情婦之子果然承受不起這種重擔呢。」
「正是。馮達利悟斯家是代代擁有魔法天賦的血統,沒有這種天賦的平民之子根本不可能辦到。」
「馮達利悟斯卿想必也十分為難吧。」
「不過魔力量可是高達十萬喔。」
「哼,無屬性的魔力又能怎樣?只能尋找希望,沒有用的。」
在場眾人紛紛對我加以抨擊。
魔力量十萬。
確實是相當驚人的數值。不過根據眾人的說法,顯然不足以彌補無屬性的事實。
不知不覺中,我對這個事實略感欣喜。雖然沒有屬性魔法,不過魔力量還是大有希望。
就在這個時候——
啪噠。
路娜身子一軟,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瑟孚茲和比嘉立刻衝上前去。
「路娜,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路娜大人!」
路娜說不出話,只是不斷吐血。
眾人見狀,頓時為之譁然。之前還在裝模作樣的迂腐貴族就像無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蘇菲和尤菲則是忙著安撫他們。米蕾蒂一副茫然的模樣,彷佛還無法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我嘛,則是陷入混亂,什麼也不能做。這件事可是發生在我被宣告為無屬性之後,要我該怎麼依序接受才好?腦中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給我出去!」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瑟孚茲提高音量大聲說話。就跟得知路娜的病情的時候一樣,平時的從容不迫不知道跑到哪去
了。
結果瑟孚茲銳利的目光甚至掃到我身上。
「你也一樣,給我滾出去!」
從他體內深處宛如低吼一般恨恨吐出的這句話,顯然凝聚了強烈的憎惡與怨恨。
我只能完全傻眼,大腦無法運作。周圍的聲音彷佛都隔了一層薄膜,我陷入這種奇妙的感覺,呼吸愈來愈急促。
這時我只感到自己異常渺小。
回神後,醫生正在之前被當成儀式會場的會客室忙著治療路娜。
這已經是他第三度來訪。
隔著會客室的牆壁,我站在走廊上呆呆地凝視遠萬,好長一段時間都倚靠在牆壁上。走廊上空蕩蕩的。
朝著會客室偷看一眼,醫生和豪宅的人都在裡面,當然也包括了路娜。
路娜躺在地上,醫生、瑟孚茲、蜜卡德和賽咪兒圍繞在她的身邊。賽咪兒跌坐在地、雙手掩面,蜜卡德則是扶著她的肩膀。
米蕾蒂、諾克德亞和三名女僕集中在房間的一角,呆呆地望著圍繞在路娜身邊的幾個大人,就跟我剛剛一樣。
走進會客室後,米蕾蒂率先察覺,轉過頭來看著我。緊接著比嘉也注意到我的存在,朝著我走了過來。
「亞斯拉少爺,請冷靜下來聽我說。路娜大人她……」
說到這裡,比嘉略為語塞。
「死了嗎?」
我預測比嘉接下來想說什麼。臉色異常發青的比嘉先是看著我,之後才以微弱的聲音說出「還沒」兩字。
得知自己沒有適正魔法後,我還找不到管道發泄失望的情緒,路娜就倒下了,腦中的思路當然不可能理出頭緒。不過現在的我倒是異常冷靜。
再度往前踏出腳步,醫生和瑟孚茲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稍微對兩人有所顧忌,來到路娜的身邊。
「離遠一點。」
瑟孚茲的聲音,跟剛剛一樣低沉,威脅意味十足。大家立刻對聲音有所反應,同時看著我。
豪宅的大人們將路娜圍在中間打量著我,孩子和女僕就聚集在不遠處。
孤身佇立的我有種置身於不同世界的錯覺,好像被當成了陌生人隔絕在外。
也對,我本來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不過應該沒有關係吧?路娜對我來說雖然是第二個,卻依然是貨真價實、毋庸置疑的母親,跟第幾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一股氣冒了上來,從瑟孚茲的身邊經過,來到路娜的身旁。
「你……!」
「慢著。」
制止瑟孚茲的人居然是路娜,著實令人驚訝。癱坐在一旁的賽咪兒以及裉少面帶愁容的蜜卡德也都微微一驚抬起頭來。瑟孚茲往後退了一步,表情有些愧疚。確定瑟孚茲退下之後,面色蒼白的路娜才繼續開口:
「亞斯拉,我將不久於人世。」
她的聲音頗有元氣,令人略感意外。路娜繼續說下去:
「自從出生之後,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甚至懷疑你是否真的把我當成母親。不過從你現在的表情看來,我多少也明白了。沒錯,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不需要我來照顧的大人。」
我在連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時候握住路娜的手,只感到又冰又冷。
路娜一字一句地說下去,彷佛高燒的囈語:
「為什麼會長成這樣呢?剛開始我只是想親手把你養育長大,不依賴這戶人家,也不依賴女僕。你卻無視我的心愿獨自長大,完全不需要其他人,甚至母親的照顧。我以為可以獨力養育孩子、不需要其他人的協助,結果發現你也不需要我的照顧。」
到底在感嘆什麼,到底在懊悔什麼?這一定是她壓抑許久的想法吧。
「就算沒有我,你也能活下去。」
路娜笑著開口。
這我早就知道了。別忘了我可是在二十五歲那年意外死亡,到今年為止又活了十年,早就是個成年人了,當然可以活下去——我在心中兀自逞強。
路娜絲毫不提及我沒有適正魔法的事實,彷佛這只是旁枝末節,糾結於這種小事實在是傻得可以。
最後路娜輕輕閉上雙眼。
手掌自我的手中慢慢滑落。
會客室的窗外,幾隻鴿子振翅而飛。
我凝視著天井。
窗外的振翅聲已經平息,路娜卻並未睜開雙眼。
「啊,路娜……」
身後的瑟孚茲跌坐在地,塞咪兒再度雙手掩面,肩膀微微顫抖。向來堅強的蜜卡德也失去了平時的氣勢。
醫生默默閉上眼睛。
瑟孚茲的肩膀也跟賽咪兒一樣微微顫抖。大概是正在哭泣吧,我一廂情願地猜想。不管多麼憎恨我,還是要感謝他真心愛過路娜。沒有這個男人,路娜也無法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過著不錯的生活。
可是——
「都是你……」
瑟孚茲發出模糊不清的悶聲。在聲音的吸引之下,我回頭望向瑟孚茲。
我卻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因為瑟孚茲臉上毫無悲痛之色或成行的淚水,只深深刻畫著純粹的憤怒。他低吼般對著我開口:
「都是你害死了路娜!」
我?差點沒驚訝得脫口而出。路娜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歸咎於任何人都不是路娜樂見的結果,這個世界的貴族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你帶回來的『溫蒂妮的祝福』毫無意義,差點毀掉整座書庫的魔法也是無屬性。知道這些之後,路娜就死了。是你壓垮了路娜。」
瑟孚茲的說法實在相當牽強。我促使不好的事情發生,結果引來更大的災難,路娜因此而死。這根本是宗教意味十足的想法。
「馮達利悟斯卿,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前所未見的疾病。那種藥物可以治癒這種病的佐證,原本就不存在。」
醫生從旁插嘴,卻不足以動搖被憤怒所蒙蔽的瑟孚茲。
「你不要說話。治療費用自己開個價,一毛都不會少給你。知道的話,就給我出去。」
於是醫生消失於會客室之中。
「當初是你把那種藥帶回來,她才會高高興興地喝下去。雖然一點效果都沒有,路娜還是一心惦念著你。只惦念著你……惦念著你……而不是我!」
宛如野獸的低吼,這是從痛苦沸騰的胸中吐出來的聲音。他所說的話根本就是荒誕無稽,擺明了就是遷怒。即使如此,明確的憎恨還是操控了瑟孚茲,彷佛擁有自我的意識。
只不過是希望一個女人能夠回過頭來多看他幾眼,然而女人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孩子,這就是瑟孚茲的話中含意,簡直就跟小孩子沒兩樣。這個小孩子在路娜面前假裝自己是個大人,寬容地接納了我,路娜死亡的事實以及打擊,卻解開了束縛在長久以來一直壓抑著它的枷鎖。
「就算不是如此,你也沒有適正魔法!你背叛了大家的期待,甚至連路娜的期待也不放過!」
這種說法才牽強了,到底要我怎樣?根本就只是個暴君。
我轉生於這個世界,之前也曾經思考過是不是為了達成什麼了不起的目標。
但現在我知道了,還非常清楚——
「我對你太失望了。給我滾出去,以後不許使用馮達利悟斯的名字!」
那過於美好的結局是不可能留給我的。
這個男人是豪宅的主人,沒有人開口說話,我總算明白這個世界的貴族就是這種生物。跟之前生活在日本時見到的人沒什麼不同,都是一樣的生物。
可是她就不同了,用依然稚嫩的身體纏著瑟孚茲阻止他。她就是米蕾蒂。
「父親,別把亞斯拉趕出去!」
即使如此,瑟孚茲也不會收回自己的命令,他就是這種人。那傢伙擺明了就是要把路娜死去的責任推給其他人,避免自己受到傷害。
米蕾蒂被迫離開瑟孚茲,毫無抵抗能力。她被瑟孚茲一把推開,一屁股跌坐在地。瑟孚茲打算就這樣離去,就在這個時候——
「你只是害怕受到傷害。」
突然之間響遍這個空間的聲音,正是我的。之前一直保持冷靜的大腦一片空白,或許這句話有點沒頭沒尾,不過我已經把下一句話準備好了。
「你說什麼?」
瑟孚茲回過頭來,雙眼看起來甚至流露出些許殺氣。
「你只是想要逃避路娜死亡的事實罷了。就算把我趕出去,這個事實也會永遠跟著你。」
「你想說什麼?」
「你是個弱者,這就是我的意思。」
瑟孚茲恨得咬牙切齒,不過到最後憤怒似乎轉化成訝異,全身無力地開口說道:
「明天之前做好離開這裡的準備。」
除了瑟孚茲以外,豪宅的其他人都留在會客室。我
還是一個人悄然而立。
我看著路娜從會客室被抬了出去,負責搬運的人是尤菲和蘇菲。女僕也得從事這種不怎麼好過的工作嗎?真可憐。
米蕾蒂依舊握著瑟孚茲給予的手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說來慚愧,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只能倒退著離開現場。看不到米蕾蒂之後,我的雙腿自然而然地朝著自己的房間前進,腳步也加快了不少。
甚至追過了搬運路娜的蘇菲和尤菲。
「啊,亞斯拉少爺!」
我並未回應尤菲,之後又追過了走在前面的諾克德亞。
「喂,沒有母親的孤兒!」
我轉過身來,默默地朝著諾克德亞的臉上就是一拳。打量著蜷曲在地上搗著臉部的諾克德亞,我以鼻子嗤笑了一聲,接著又快步走問自己的房間。
我的腦袋蒙上了一層白霧,對諾克德亞動手的時候也是如此。這是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豁然開朗嗎?抑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綿延數公里之遠的強烈不安?我的腦袋還是像這樣空白一片。
甚至連淚水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所壓抑。
在比嘉的協助之下,離開豪宅的準備工作很快就結束了。話雖如此,也不過只是收拾了一些換洗衣物、日常用品以及現金之類的。
「亞斯拉少爺,這是路娜大人要給你的。」
「母親給我的?」
「是。前幾天路娜大人特別交代,若她有個什麼萬一,就把這個交給亞斯拉少爺。」
比嘉遞給我的東西是張玻璃材質的薄薄卡片。
「這是公會卡。」
「公會卡?」
我下意識地反問。
「是的。這個國家設有公會這種媒介工作的地方,簡而言之就是介紹各式各樣的人所委託的工作。公會卡是公會的會員卡,只要在公會登錄,就可以承接多種委託工作,其中也有簡單的雜務。亞斯拉少爺不妨利用這張公會卡賺點生活費吧。」
路娜一定早就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當初接過這張卡片的比嘉真是令人同情。
這張公會卡是路娜的,代表她曾經透過公會找工作。我也決定到那裡去試試看,便將路娜的公會卡收進長褲口袋。
「亞斯拉少爺,真的要這樣離開嗎?」
所謂的「這樣」,應該是指我現在的穿著吧。上半身穿著質地舒適通風透氣的襯衫,搭配束口的休閒長褲,背上背著動物皮革製成的背包,十足的貴族子弟風格。不過我也只有這類衣服而已。
「應該不難看吧?」
「我不是指服裝,而是金錢。」
比嘉平常總是搞搞豎起的妖精耳無力地垂了下來,眉毛也呈現八字形,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樣。
「收下吧。」
比嘉將攤開雙掌之後才能勉強捧起來的錢袋交給我。接過錢袋之後,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我存下來的錢,就送給亞斯拉少爺吧。瑟孚茲大人是家中的主人,我不能違抗他的命令,不過其他地方……」
「我不能收下這麼大筆的金錢。母親留了一些錢給我,不會有問題的。」
我只是在逞強。光靠路娜留下來的錢,頂多只能活一個星期。
「不,收下吧。」
比嘉加重了語氣。
「你倒是很少這麼強勢。」
「是的,你已經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了,所以我也不再聽從你的命令,亞斯拉·德懷萊特。」
德懷萊特,也就是路娜的姓氏。我已經不能以馮達利悟斯之名自稱。明知如此,心裡還是有點苦澀。
比嘉的聲音從中途開始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把話說完,淚水已經快要奪眶而出。
她的淚水不容拒絕,我只好將手中的錢袋塞進背包。
「這就對了。」
比嘉微微一笑。哭紅的雙眼和臉頰跟她的笑容十分搭配。
「趁還有太陽的時候出發吧。」
比嘉往我背上一推,似乎有些心急。催促我離開房間之後,面帶笑容的比嘉朝著在走廊上回過頭來的我輕輕揮手。我也有樣學樣,朝著比嘉揮了揮手之後,旋即邁開腳步。
「這樣就對了。這樣就好……」
比嘉似乎沒打算讓我聽見,不過我的耳朵比她想像中更加靈光。
「……」
比嘉贈予的金額相當可觀,只要省著點用,大概足以讓我在旅店住上半年左右。腦海中浮現出比嘉的容貌,我真的很想轉過身去,恨不得現在就立刻奔向自己的房間。不過這麼一來,只會讓比嘉更為難受。我很能夠體會比嘉的心情。
因為我懷抱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來到豪宅的穿堂,右手有氣無力地搭上了玄關門。回頭一看,這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然而路娜的死斷絕了我跟這個家的關係。沒有路娜,我還真的什麼都做不來,甚至連待在這個家中都不行。
如果路娜還活著,瑟孚茲應該也會對無屬性魔法一笑置之吧。
假如我有適正魔法,就算路娜死了,也不會被趕出家門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沒有適正魔法,由這門無屬性魔法所造成的。
不,不對。應該是我沒有力量的關係,在這個世界覺醒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我沒有力量。好不容易找到的『溫蒂妮的祝福』完全無效,無法報答比嘉和路娜的恩情,最後甚至只能茫茫然地面對路娜的死亡。
我詛咒自己的無力。
不過我也不是只會在怨天尤人當中度過一生的小鬼,已經是個十足的大人。好歹我也曾經在日本出過社會,雖然只有七年而已。
仔細想想,為什麼要為了自以為是的老爹與我斷絕關係,而感到沮喪?
一定要讓他刮目相看,讓他知道自己錯失人才,對馮達利悟斯家造成莫大的損失。
路娜曾經說過,就算她不在了,我也能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她是抱持著怎樣的心情說這種話,到底是臨別之際依依不捨,抑或是在稱讚我?所謂的雙親不在也能活下去,更進一步的意思不就是一個人也能獨活於世嗎?
我真的覺得路娜的母性之強,實在是無可救藥到了極點。
這次我伸出右手,使勁搭上了玄關門。就在這個時候——
〈米蕾蒂〉
我是馮達利悟斯家的長女。說是長女,其實上面還有一個哥哥,而且只有一半的血緣相同。原因很簡單,在這個採行一夫多妻制的世界,我的母親是父親的二房夫人。我跟比我大一歲的哥哥之間的血緣關係,只靠父親那邊來維繫。
我懂得觀察大人的臉色。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知道做出哪些事情會讓大人露出嫌惡的神情。就現在的年紀而言,只要乖乖聽從雙親的指示,就可以討大家的歡心。
我一直依照自己的感覺這麼做。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不是只有稍微,而是相當不正常。
依照這種要領偽裝自己,我開始不知道自己應該以怎樣的表情示人。
父親的情婦也住在家裡,名字叫做路娜。
不過路娜的生活倒是跟屋子裡的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並未因為情婦的身分而有所差別。
路娜有個兒子,名字叫做亞斯拉,我是從路娜口中聽來的。那是在我四歲的時候,不過之前我就已經見過名叫亞斯拉的這個孩子了。
三歲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不過並未在我腦中留下清晰的記憶。
在這個家裡面,小孩子跟大人的用餐時間是分開的。
而在小孩子的用餐時間當中,亞斯拉的時間又跟其他孩子不同。
不過有一天,亞斯拉的女僕犯了錯,結果讓大家的用餐時間重疊在一起。
父親不想在我們這些孩子的面前把亞斯拉趕出去,結果亞斯拉也留下來一起用餐。
「那個人是誰啊?」
在這種險惡的場合之中,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兄長傻呼呼地開口。
結果父親柔聲安撫兄長,削弱了他對亞斯拉的興趣。
大人總以為小孩子不懂,就堂而皇之地做出殘酷的事情。這明明不是小孩子不懂就沒事的問題,亞斯拉應該也沒想到父親口中說的正是自己吧。
像這樣鄙視亞斯拉的我,其實只是正確選擇了讓大人高興的方法。不管怎麼說,我都有點不正常。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舉。
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亞斯拉在面對父親的批評,卻在一瞬間,真的是只有一瞬間——浮現一抹冷笑。
在那一刻,我對亞斯拉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外表看起來呆呆的,一點都不機靈,在某些地方跟兄長有點相似。
他的笑容卻跟兄長不同,才會讓我覺得
違常吧。
於是我決定稍微試探他。
「他真的不會說話嗎?」
有趣的是接下來的發展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雖然對他有點殘忍,就結果而言還是令人滿意。
他對父親說出令人無法想像的字句:
「囉哩囉唆的,你煩不煩啊!」
這種無禮的態度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
他果然不太一樣。
或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
我的興趣迅速投注在他身上。
結果亞斯拉被女僕比嘉帶走,離開了餐廳。
「什麼嘛,明明就會說話。」
糟糕,不小心脫口而出。
亞斯拉的聽覺似乎相當敏銳。回過頭來的時候,我的心陡然跳了一下。
不過總覺得有一道光芒射進了這種只能看大人的臉色行事,百般無聊的生活。
下一次跟他相遇,是在書庫之中。
就在我拜託尤菲讓我前往書庫尋找好看的小說之際,亞斯拉進入書庫。當時我微微一驚,他似乎也嚇了一大跳。
總之他的用字遣詞實在是粗俗得可以。
我還是首次跟這種表里如一的人交談,感覺相當舒服。他總是將自己的感覺以及想法直接說出來,不加任何修飾,也不會刻意營造出相談甚歡的氣氛,就只是從正面直視我,跟我說話。
這對我來說非常新奇,也替我帶來莫大的歡喜。
亞斯拉被父親嫌棄,也受到兄長的蔑視。
這點他自己應該也很明白。
但亞斯拉從不放棄努力。
明知自己不被期待,卻還是來到這座書庫,獨自學習魔法。
他跟天生就才華洋溢的兄長與我不同。父親經常批評他沒有才華,迄今依然記憶猶新。
不過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麼?
對我來說,相較於兄長跟我這種只是因為前世修來的福氣,而擁有這種與生俱來才華的人,像亞斯拉這樣即使被譏為沒有才華卻依然努力不懈的模樣,反而令人感到無與倫比的美。
他即使見棄於父親、機會在不公平的待遇之下遭到剝奪、在人後被譏為沒有才華、甚至遭到指指點點,也從不放棄。
這就是我所渴望得到的特質,我甚至感到他遙遙領先於我。
第二天開始,我也定期往書庫報到。
之前我向亞斯拉表示自己是來尋找好看的小說,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其實我對他是如何學習魔法、又怎麼身體力行的過程以及模樣十分在意。
於是我假裝閱讀小說,趁著空檔一直注視著他。
同樣的生活每天持續不斷,我漸漸意識到亞斯拉是個異性。
有一天,在一如往常的書庫中,亞斯拉釋放魔力,結果差點毀了整間房間。
我感受到他放出的魔力無比強大。相較之下,兄長平時跟父親練習魔法之際所使用的魔力,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不過我的震撼並未持續太久。
大量消耗魔力之後,他不支倒地。
我在書上看過,最壞的情況可能會危及生命。
想起書中的知識,我急得近乎發狂。他就要死了——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難以承受的悲痛與懊悔,內心的情感全都擠成一團。
亞斯拉應該知道吧?
當牆壁和天花板朝著亞斯拉墜落,眼看著就要將他壓成肉餅的時候,我的心臟幾乎快要停止跳動。
亞斯拉應該知道吧?
發現不管我再怎麼搖晃,他都不曾清醒的時候,我幾乎大聲哭叫了起來。
亞斯拉應該知道吧?
知道我到底是多麼掛念著你。
第二天,亞斯拉好整以暇地現身於餐廳,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好像會從今天開始,跟大家一起學習魔法。
總之應該可以算是父親終於發現亞斯拉的能力吧。
亞斯拉上課的態度非常認真,彷佛將過去的恩恩怨怨全都拋到腦後。之前明明受到那種對待,他實在是太善良了。目睹亞斯拉的身影,我感到些許懊悔。
之後我接下了指導亞斯拉說話禮儀的工作。
跟亞斯拉獨處。
我根本不敢面對他。
害羞之餘,不慎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萬一被他討厭,該怎麼辦?
路娜在那天倒下來了。詳細情形無從得知,好像是生病,還是足以致死的疾病。這件事對我造成莫大的打擊,其他人也很難過,父親甚至第一次顯露出他的軟弱面。他真的深愛著路娜。
眾人一片哀戚之中,唯獨亞斯拉處之泰然。有點空虛,又有點失落,實在教我弄不清楚。
不過他果然還是沒仲麼精神。
在書庫中閱讀跟我借的『戀慕騎士』。
該說是失去平常的霸氣嗎?不,亞斯拉根本毫無霸氣可言。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跟平常的亞斯拉不一樣。
而且亞斯拉還說他沒辦法替路娜做些什麼,這一點都不像他平常的為人。我對他這種態度感到有點生氣,忍不住嘲諷了幾句。
這樣就放棄了是吧。
你總是像這樣轉身背對難過的事情。
不過說也奇怪,亞斯拉居然因此而恢復正常,男生真是很難懂。
不管怎樣,亞斯拉總算為路娜動起來了。
行動任務是藥草採集。
就是到豪宅附近的草原採集名叫『溫蒂妮的祝福』的藥草。
我決定陪他一起去。
於是我跟亞斯拉在草原上採集藥草。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即使夕陽西下,還是繼續尋找。不過在這段漫長的時間之中,我也知道了亞斯拉的很多事情。例如他會為了其他人奮不顧身,或者是撥頭髮的動作相當帥氣之類的。我們在草原上一起仰望的明月,也格外美麗。
這時亞斯拉突然靈機一動,伸手制止了我。之前在亞斯拉的要求之下,我一直以魔石充當光源,結果他居然要我熄滅亮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光源消失之後,四周一片漆黑。我有點害怕,想也不想地握住亞斯拉的手。我清楚地感到雙頰發熱,一顆心更是跳得飛快,心跳聲說不定連亞斯拉都聽得見。
我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因為我對亞斯拉——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出現藍光,亞斯拉突然抓著我的手沖了出去。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雙眼更是閃閃發光,十足歡欣鼓舞。我第一次見到亞斯拉身為少年的一面。
亞斯拉的靈光一閃是正確的,他奔向的地點開著一朵綻放淡藍色光芒的花朵,正是『溫蒂妮的祝福』。
見到那朵花的時候,我感動莫名。鼻腔深處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不過亞斯拉比我更高興。只見他大聲叫喚,跟平常的他截然不同——當然是指好的方面,像個孩子似的。其實這才是九歲的孩子應有的面貌,不過套在亞斯拉身上,還是令人感到滑稽得不可思議。
然而,就算他又叫又跳的模樣相當純真,一把抱住我的時候還是讓我大吃一驚。心跳聲迴響在耳膜深處,一顆心相當難受,難為情到了極點。
等到冷靜下來,準備跟亞斯拉一同返回家中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真是多事之秋,居然被遊蕩於那一帶的盜賊盯上。人生真是充滿了變化。
盜賊覬覦的東西,當然是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溫蒂妮的祝福』。他們以手中的長劍威脅亞斯拉,雖然很恐怖,卻也讓我感到歡喜。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無法解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十足納悶的意外。
例如當亞斯拉扯起漫天大謊,說他正打算以甜、甜言蜜語說服我,結果之後居然打算乖乖交出『溫蒂妮的祝福』。當我在心中暗罵他是個膽小鬼時,卻又在我被盜賊挾持之時跟盜賊正面對決,甚至口出威脅。不管怎樣,雖然那種威脅也是虛張聲勢,結果懾於威脅的盜賊還是乖乖地轉身離去。
儘管被劍尖直指的感覺很可怕,卻也依稀有種被亞斯拉保護的神奇安全感。事實上他的確救了我一命,亞斯拉真的是沒辦法讓我好好高興一下。
因此我依稀感到——亞斯拉不是就這樣讓事情落幕的人。
最後他甚至還給了那些盜賊一些金幣,充當他們的生活費。如果將金幣兌換成貨幣,等於是一筆不小的財產。我不清楚亞斯拉是否有所察覺,但我確實見到盜賊離去的時候,眼睛泛著淚光。
我們將『溫蒂妮的祝福』帶回去給路娜服用。她雖然表示精神好多了,亞斯拉的臉色卻有點悶悶不樂。到底是怎麼了?不是已經可以放心了嗎?
為了抹去這種不安,我多次前往書庫。
書庫雖然遭到破壞,不過尤菲和
蘇菲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倒是可以使用。
亞斯拉總是比我先到達那裡,心無旁騖地看書。
打擾他看書固然讓我感到有些猶豫,然而我有一件事情非告訴他不可。
——我喜歡你,亞斯拉。
那時應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真心話。
亞斯拉大概把這當成小孩子的戀愛。
大概看作遲早會有所醒悟的稚嫩愛情。
我們這幾年來都以家人的身分生活在一起,應該是覺得這是不會有結果的戀愛吧。
若真的這麼認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亞斯拉比我成熟,想法也很周全。
即使感到困惑,他還是表示若過了十年之後感覺依然沒變,到時候就會接受我的告白。
我並不想立刻得到確切的答案,畢竟還有家族方面的問題。
光是聽到這種回答,就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根本無法直視亞斯拉,說話的聲音也高了八度。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從他的身邊逃之天天了。
回想起發生於書庫的事情,我只感到一顆心都快要被燒焦,根本不敢跟書庫中的亞斯拉見面。
然而這種生活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原本以為只要在這種生活持續下去的期間,一點一滴慢慢接近他就好。
結果我實在太天真。
我就直說吧,他被父親趕出家門。
原因是他沒有適正魔法,只能使用無屬性魔法——這種再正當也不過的理由。
再加上路娜的死又推了一把。父親只要話一說出口,就沒有轉園的餘地。就算我拚命求情也沒用。
父親無法接受路娜的死亡,亞斯拉說父親是在逃避。
雖然父親沒有抬起手,也沒有大聲喝斥,只是要亞斯拉明天之前離開這裡。
亞斯拉朝著房間走去,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一定會趁著還有太陽的時候離開豪宅,我有這種感覺。得快一點才行。
在走廊上遇見尤菲和蘇菲,她們正在搬運已經不會動的路娜。
「啊,米蕾蒂小姐。亞斯拉少爺已經走了。」
「我知道。」
尤菲開口跟我說話。我追過她們,奔向自己的房間。途中看到兄長倒在地上,我卻完全視而不見。沒錯,就是這麼拚命。
到頭來他實在是背負太多重擔了。
自從書庫爆炸的那天開始,亞斯拉就肩負起大家的期待。他擁有驚人的魔力,結果事情發生在這個關鍵時刻,只能說真不是時候。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加油嗎?
對一個比我更加努力的人說這種話,又能怎樣?
亞斯拉,你沒問題的吧?
他每天都是在超乎常人想像的努力之中度過,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結果無言以對的我,竟然從父親手中接過鑲嵌著藍色魔石的手杖,這實在是一大諷刺。握著手杖,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再給我一點時間。亞斯拉,亞斯拉就要不見了。
亞斯拉離開這個家的準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我連忙取下手杖的魔石,改造成可以隨身攜帶的墜飾,打算送給亞斯拉。
急急忙忙地前往穿堂,正準備離開豪宅的亞斯拉就在那裡。
「等一下!!」
亞斯拉伸手扶著玄關門,回過頭來看著我。見到他的表情,我只感到一陣心痛,那是從各種事情當中獲得解放的清爽神情。不安、困惑、悲哀、失望。所有感受混合在一起的臉龐上,卻閃耀著絕對不會因此失去光彩的漆黑瞳孔。他已經著眼於未來了。
我真傻。本著『不希望他忘了自己』這種一廂情願的念頭,我拿著用手杖前端魔石製成的墜飾。
「這是墜飾嗎?」
亞斯拉指著我手中的物品。
「嗯,沒錯。」
「不太好吧?這不是瑟孚茲送你那枝手杖上面的石頭嗎?」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直呼父親為瑟孚茲了。幾年前我曾經詢問過亞斯拉,當時他並未回答,事情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不過就算他真的回答,當時的我也是無從理解。從那時起,他跟父親就開始交惡。如今我總算恍然大悟,認知追上數年前的亞斯拉。
「沒關係,送你。」
我以半強迫的方式將墜飾塞給亞斯拉。他聳聳肩膀,立刻將墜飾掛在脖子上。
「怎樣,好看嗎?」
亞斯拉笑了笑,我幾乎快要哭了出來。我無法回應亞斯拉的笑容,只能拚命忍住淚水。為什麼他還笑得出來?
於是面帶笑容的他輕輕推開玄關門。
「再見了,米蕾蒂。」
生鏽的房門發出刺耳的傾軋聲。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亞斯拉卻沒有察覺,也並未回過頭來。
啪當。
大門關上,已經看不到亞斯拉的身影。
「嗚、嗚嗚、嗚嗚嗚……」
我無法面對亞斯拉的笑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他跟我不一樣,甚至連難過兩字都不能說,也沒有人聽他訴苦。
亞斯拉離開這個家,到很遠很遠的尥方——一想到這裡,體內壓抑許久的某種東西突然崩潰。我扯開喉嚨,顧不得尊嚴,也不怕被他人看見,放聲大哭。在亞斯拉離去之後的這個空間伸出十指,攀在玄關門上。除了哭倒在門前,我什麼也不能做。
不對,我不能在這個地方哭泣。真正想哭的人,是亞斯拉才對。
得不到任何的愛,就這樣被拋棄。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給他所有的愛吧。
現在的我還無法違抗父親。我不是沒有想過跟亞斯拉一起離家,不過這麼做又能怎樣?到時候一定會成為亞斯拉的累贅。
所以我要成為連父親都無話可說的傑出魔法使,把我的一切都送給他。
我要在三年後進入魔法學園就讀,超越這個家族的歷代傳人。
不諳世事的我應該會碰上不少驚濤駭浪吧,這點我非常清楚。這次跟亞斯拉的分離,就是第一波大浪。
不過跟這次比較起來,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根本不算什麼。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