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曾經的現在(2/2)
從開始以來過去了多少時間
來著?
我想要看一眼牆上的鐘,卻發現錶盤和那誰的畫一樣歪歪扭扭的完全看不了……話說回來,連那麼有名的畫家都想不起來,就足以證明我墮落到何等不正常的地步了……
「啊,原來如此。妖怪比起物理法則更執著於精神法則,所以安慰劑效應對我們效果更大。如果我認為自己醉了,就真的會醉倒。」
……話說回來,百鬼夜行作為反妖怪技術的一環,不是有研究過利用視覺上產生的幻覺以及錯估等來運作的詐騙術嗎……
「怎麼了你這傢伙?還能合理思考啊?那就再喝一杯,繼續喝!!」
「啊,受夠了……被忍甩掉什麼的,隨他去好了。」
「呀哈哈哈哈哈!!」
兩位女性正在傻笑。
同席的還有忍的父親和祖父母。奶奶一邊笑著一邊以迅猛的架勢不停地喝著日本酒,不過男人們好像跟不上我們的熱情了。
簡單來說,他們有點被嚇到了。
我對此感到不滿。
我慢慢站了起來,朝著渾身肌肉,拳頭超出了人類上限的忍的父親走去。
啊咧?
通常我不是把他當成恐怖大王,連直視他的眼睛都不敢的恐怖存在嗎……???
「餵那邊的肌肉魔王!!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臉不爽啊……喝酒是開心的事情吧!快給我喝!!不許你擺出那模稜兩可的表情!!」
「算了吧。那個人之所以會擺出像是戴著墨鏡,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殺人兵器那樣的撲克臉,是因為他實際上很害羞而且不知道怎麼和女人相處啦☆。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啊,他可是擺出了一臉來干架一樣的表情站在約好的地方等呢。」
「話說,為什麼你老是穿那些緊身的衣服啊?嗯?怎麼?大聲說啊!!被忍甩掉的我,現在什麼也不怕哦!」
「嗚嘻呀嘻呀嘻呀嘻呀!!」
「咕哇哈哈哈!!」
啊。
……怎麼說呢,雖然我有種自己播下了不少禍根的預感,不過現在我的腦子不好使啊……
9(第三人稱)
「哦哦天狗啊。你聽說過——嗎?」
「只是傳言而已。但是,聽到那個名字就讓我難受了。那傢伙毫無疑問貶低了——的總體定義呢。僅僅專精於殺戮,特化到這個地步的變種可不常見啊。」
「那傢伙出現了。」
「這下可不好辦啊……又會有很多——死去呢」
「但我們又不是無計可施。那傢伙,只是從力量的排列切離開來,作為——的存在吧。」
「……【油取】、嗎?」
10
第二天的早晨,3月25日。
我的手掌反射性地打向了高音鬧鐘,一股惡寒裹住了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手。
好、好冷!?
……話說,昨晚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睡著的啊?
大概是因為防雨板完全閉上了,陽光幾乎都被擋住,周圍一片漆黑,使得把握情況變得更加困難。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十分近的距離內,準確來說,是在同一床被子內,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呼呼呼,這裡可是夫妻的臥室哦?像那樣子強行介入一對年輕男女之間,還真是主動呢……」
「哦呀!?」
我可是很擔心記憶之間欠缺的部分是怎麼回事哦!?
但是,情況沒有等待我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就改變了。
「姐姐,你在嗎?好厲害啊!外面好厲害!!」
「……?」
走進昏暗房間的忍為什麼這麼興奮,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接下來他這樣說道。
「下雪了!外面一片白色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意識用盡全力抓住被子築起了防線。
忍是那種比起縮在被爐里,會出去院子裡跑的類型。如果我要陪他玩的話,就意味著被丟到清晨暴風雪所製造的零下極限環境當中!!
忍的母親好像察覺到我的牴觸了,她對興奮的兒子如此說道。
「忍,想要出去玩的話,至少要吃早飯……」
「嗚嗚——你看你看!只要打開窗戶你們就知道了。外面的景色好厲害的!!」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忍的暴行所賜,整個臥室一下就變成了巨型冰箱。
然後叛徒把我當做犧牲品踢出了被窩。
「忍,去和座敷童子玩吧!堆雪人一定很開心的!!」
「雪人……來吧,姐姐!!」
「不要!!不要啊!!到處都那麼冷!只是在木製的過道里走路就讓我的腳板發疼了!!到了外面那還得了!?」
我的死命懇求被無視了。
銀色世界的魔法使得忍的眼睛以可怕的勢頭閃爍著,他將只穿著浴衣還是赤腳的我拉到了雪景里。
「冷、冷啊!冷啊啊啊啊啊!?」
「厲害!連地面都看不到!!到處都是白色的!!」
與全副武裝,穿著羽絨衣、手套、長靴以及羊毛帽子的忍不同,如果我不是妖怪的話,受到的傷害就算引起心臟麻痹也不奇怪。
「媽媽說了要堆雪人的!既然是媽媽推薦的那就要做才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空手抓雪什麼的絕對不行!!手指會掉下來的。這真的是水形成的而不是液氮嗎好冷好冷!?」
「姐姐,要是不趕快動手的話雪就會把你包起來,到時候姐姐就會變成雪人了哦。」
死不掉這回事,並不一定會帶來幸福。
腦子裡閃過這句像是護理病危患者的專家會寫入論文裡的話時,我已經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捏出了作為核心的雪球,然後全力將它滾了起來。在期間喊了些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與前一晚的狂飲完全不同,我的記憶出於另一個原因消失了。
「啊、啊啊!?啊哈!!re、rerere忍啊,這就夠了吧?這是很棒的雪人對吧!?求你放過我好嗎!?」
幸好,忍的母親挑了這個時機來告訴我們早飯已經做好了。不過她穿著一件厚毛大衣這件事令我怨念很大就是了。忍的注意力轉到了食物上,於是我被允許返回到茅草頂的大宅里。
「好、好凍。頭髮完全凍住了啊……!?」
「我姑且燒了熱水,勸你還是去泡一下再吃飯吧。」
……如果有時間燒水,那乾脆早點把忍叫進來啊——雖然想這麼說,但繼續吵嘴下去就算死不掉我也會變成凍鰻那樣了……
不過。
在我從更衣室走進澡堂,將一隻腳踏進浴缸里之後。
澡堂的窗戶一下就完全敞開了。
澡堂一下子變成了冰箱。
「好厲害啊姐姐!爸爸在做很厲害的事情!!」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來應該走向起居室的忍跑到了院子裡,然後還發動了突然襲擊!?
忍正不停地指著後院裡的一角。
「爸爸將屋頂的雪敲了下來,做成了白色的山丘呢!雪做的滑梯啊!!好厲害!!」
那、那個該死的天敵……
該死的妖怪天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身露體還在打顫的我很快意識到了忍從窗邊消失了,然後我聽到了繞過來的腳步聲。
不好。忍正在往更衣室這邊趕來!
我慌忙衝進了更衣室,拼命地抓起了浴衣。
還沒穿上一隻袖子,忍就沖了進來。
「快來!姐姐快來啊!!」
「……!?」
總算是避免了赤條條被丟到雪地里的命運,但這種程度的防禦也不能說有多好。
十分鐘後。
我就像一隻新生的小鹿一樣顫抖著,回到了大宅里。
「學、學到新東西了……先將自己加熱再被丟到雪地里反而更糟糕……」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忍了。
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就算肚子只是餓了一
點點也好,除了食物就什麼也顧不上了,但外面的冰雪世界好像比起早飯更能刺激他的意識。
無視了我,衝過過道的忍從玄關里大聲喊道。
「啊,是渚的爺爺!」
「沒錯。就是我。最近我的孫女變得色氣起來是你害的嗎!?」
……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不會去想色氣這方面的事情,大概是塗上了母親的口紅什麼的吧。
實在是沒有整理好浴衣走到玄關的力氣了,我就那樣躺在地板上聽著兩人的對話。
「渚的爺爺來這裡幹什麼呢?」
「我開著卡車,正在巡查有沒有哪家人不方便清除屋頂的積雪呢。我已經召集了所有的小伙子來幫忙了。嘛,陣內釀酒也有好幾個小伙了應該不用擔心吧。」
「小伙?渚也來了嗎?」
「我是不想讓她跟來的,但畢竟不能讓她單獨和聖伯納犬一起,在一米深的雪地里散步啊……嗯?喂,老頭子。我帶了幾個志願者過來,我們會處理好屋頂和屋前的道路,讓你的孫子照顧好渚吧。」
我聽到了腳步聲正在遠去,忍大概又回到了雪地里玩耍吧。就讓他在離我遠點的地方幸福下去吧。
不過,忍的母親很快就端來了一盤子的食物。
「抱歉了,能把這些拿去忍那邊嗎?雖然他現在除了玩雪以外已經什麼也不在乎了,但我不想讓他不吃早飯啊。」
「……為什麼要讓我去?」
「如果挑現在讓【父母】出馬的話,到頭來就會變成我在念他吃飯了。小渚來了我不想打擾他們玩呢。」
「真心話呢?」
「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我已經決定這一天都會窩在被爐裡頭了。」
我注意到餐盤上面除了忍的食物以外,還有裝在小碟里的幾種小吃……難道說,是給渚準備的嗎?
「如果他們在打雪仗的話,應該不會想吃飯的吧。」
「他們倆不會打雪仗的。聽說你們已經堆了雪人,小渚來了的話應該在玩過家家吧。那麼再加上一點真正的飯菜不是很好嘛☆。」
我從忍的奶奶那裡借了一件雨衣,半信半疑地走到外面……然後,真是意外,忍和渚真的在大院裡的一間冰屋裡玩過家家。他們倆應該做不成這麼厲害的冰屋吧,應該是召集過來鏟雪的人們幫他們建的。
大概是為了讓過家家更真實一點,冰屋裡面還有一台小型的防水浴室電視。
【《天真的哲學——小孩子提出的,將參議員難倒的一百問》被翻譯成了日語,現已登陸本國!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就是……】
不過孩子們沒在看電視……
「歡迎光臨!今天的比目魚很便宜哦。」
「小、小忍。這裡是我們家,吃飯的時候不會說這種話的啊。」
渚是想要製造一個正統的家庭,然而忍卻不停地做著非主流的即場發揮。看來比起安穩,他好像更加追求探險的樣子。
今天大概是以雪人為主題吧,渚從頭到腳都被白色的鬆軟羊毛裹了起來。
「那麼因為忍是爸爸,你要照顧好小寶寶。為了不讓她在夜裡哭,哄她睡覺吧。」
「但是對於不為人知在保護世界的昆蟲假面來說,這種平穩的日常並不長久。咚哐!!FBI來了!!」
「快跑啊親愛的!!話說,小忍你做了什麼啊!?」
胡亂揮舞著手腳的忍差點就無意識地破壞了冰屋,於是端著早飯的餐盤的我介入了他們。
「哇,好厲害。小忍家裡的早飯是吃麵包的呢。」
「嗯,奶奶做飯的時候就是飯,媽媽做的時候就是麵包。」
話說到一半,忍就拿出了被Beauty推廣的五色鐵扦,刺進了蔬菜裡面。
「渚也在用這個嗎?」
「在、在用哦。我還漸漸變瘦了呢。」
……冷靜下來想想,用這個減肥法的人如果不是決定吃什麼的人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小忍要喝牛奶嗎?」
「喝的話大人會高興的。」
雖然他們倆總算開始吃飯了,不過在一旁還有用雪球做出來的『食物』。如果不是我介入的話,兩人說不定就會一直吃雪球下去吧。忍的母親說不定就是讓我來阻止這個情況吧。
「誒?你說謊,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渚你這個千針魚!」
「才、才沒有說謊。而且是吞千針啊。」
就那樣,忍他們開始無視大人的心思吵了起來。
因為對話十分跳躍所以很難參與到其中,不過總算是掌握到了具體的話題。
「你們在說炸蝦嗎?」
刷的一下,忍和渚仰望著我。
「渚說炸蝦的尾巴是可以吃的,但那種塑料一樣的東西怎麼能吃呢。」
「可、可以吃的啊。不過是小忍家沒有吃這個的習慣而已。炸蝦從頭到尾都是可以吃的。」
忍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但是炸蝦沒有頭啊。」
「有頭的!那是蝦啊!畢竟,沒有頭怎麼在海里游嘛?」
「啊哈哈。渚你真的不諳世事呢。炸蝦怎麼會在海里游。那樣被炸脆的外殼不就會濕掉了。」
「那、那么小忍認為它們會住在哪裡呢?」
「嗯……外殼很脆,所以……」
「不可能是在陸地吧?那樣外殼不就會變得髒髒的嗎?」
「……在天上。」
「不會飛的!炸蝦又不會在天上飛!」
11
處理完陣內家以及鄰居家的屋頂後,渚的爺爺以及和他一起的小伙子們開車到了另一個地方。也就是說要和渚說再見了。
因為忍的母親崇尚西餐,午飯吃的是炸蝦。挑戰吃蝦尾巴的忍又在大人的階梯上邁進了一步。
沒錯,尾巴是可以吃的。
【誒?我推薦的是……嗯,就是這個呢。《絕對要了解的十年理財手段》,說到這本書——】
【那不是你寫的商業書本嘛!別在這擅自賣安利啊,真是的!】
從電視裡傳來了午間脫口秀的聲音。
吃過午飯後,忍和正在燙衣服的奶奶聊天。
「奶奶你看。我折好了衣服。」
「哎呀,真厲害。」
「褲子我也折了。」
「忍的手真是靈活呢。」
……一臉微笑的奶奶就算是在說話,也能趁著忍沒在看的那一瞬間以音速重新折好衣服,真不愧是她。這就是通過讚賞來幫助成長的極致啊。
燙完衣服後,忍又開口說道。
「既然我幫忙了,你能告訴我一個陣內家的秘密嗎?」
「也是呢……忍知道宅子裡有一道樓梯吧?」
「嗯?可這是間平房,沒有樓梯吧……」
「有的哦。只要打開某個地方的一扇小門,就能通向一道又短又窄的樓梯……」
……啊啊,是說閣樓吧。
聽到這番話的忍,將裝著救急套裝的緊急用品袋子拿了出來。
他從裡面掏出了手電筒和頭盔後跑了回來。
「姐姐走吧,一起去找迷之藏寶!」
這個說法到底根深蒂固到哪個地步了啊。不過,一旦他興奮起來,去確認一下之前他是不會睡午覺的。
他伸縮了一下一堆不知道具體怎麼用的繩子後,在一旁的母親叫了他的名字。她正以嫻熟的手段單手拿著裝了冰茶和餅乾的餐盤。
「忍啊啊。你能把這些端到茶室去嗎?」
「現在要去找藏寶呢!!」
「……沒有地圖的話可是前途多難哦?如果你不幫忙我就不把陣內家的地圖交給你了喔。」
可惡——罵了一句的忍接過了餐盤。
望著在過道上搖搖擺擺的忍,我問了他的母親一個問題。
「又有客人來了嗎?」
「明明是大雪天還特意趕來了呢。好像是隼君的相識。呼呼呼。這可是個規格蠻高的女孩子呢。」
高規格,嗎?
怎麼想都是那個人吧。隼會有高規格的相識……不如說,能夠和那個一臉兇相的隼好好說話的人類少女也只有一個了。
我一如既往地拿著毛巾,一邊擦去忍在途中灑到到處都是的冰茶一邊往茶室走去。在裡面,一個穿著高中水手服的少女很隨意地坐在茶几旁邊。
阿刀美濃里。
用髮簪別在後面的黑髮,在校服內顯得十分不合適的巨乳。從迷你裙下面伸出來的大腿,以及崩壞的坐姿都顯得頗為艷麗。她被『身體的每一寸都是上等品』這種氣氛籠罩著。
「請用。這是紅茶。」
「嗯?啊啊抱歉了。你是隼君的弟弟……不,外甥對吧。來玩個遊戲怎麼樣。在這座餅乾堆起來的小山里,將餅乾一塊一塊拔出來但又不讓山倒塌……」
雖然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但是作為回應忍卻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有客人的時候,不表現出大人風範是不行的。」
「誒,啊……雖然這麼說是很正確,但被當成外人來對待也有點傷心呢……」
順便說下,忍對於擅自跑進家裡來的妖怪是不會如此見外的。也就是說,我們和忍果然是相差甚遠的存在,他認為連留個心眼都不需要吧。
然後,拿著大學筆記本的隼走進了茶室。
「抱歉讓前輩久等了……您怎麼低著頭呢?」
「稍微被發外人卡刺傷了我的心。我今天能回去嗎?」
「怎麼了難道你其實是笨蛋嗎?」
完成自己的任務後,忍好像除了從母親那裡得到藏寶圖以外就什麼都顧不上了。但是身為校內驕傲的美人學生會長(笑)好像對忍戴在頭上的頭盔起了興趣。
「……有個問題,你戴著的是什麼……?」
「屋頂探險隊!!前往藏寶箱的路途既辛苦又危險。一定是提心弔膽的冒險吧。」
「庫……為什麼你說的話總是刺激到我的興趣呢……!?」
「前輩。」
僅僅是這番簡短的話語,就足以讓坐在茶几前的阿刀美濃里直起腰來。
與此同時,我抓住了興致勃勃的忍的手將他帶回了起居室。從人的母親那裡得到了一份手畫的陣內大宅的地圖後,前往了過道轉角處的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滑門。
打開後,在裡面有一道更像是梯子的陡峭樓梯。
「……是通往上面的樓梯呢。」
「沒錯。」
「好厲害啊姐姐!藏寶圖是真的!!」
「好像是這樣呢。」
我跟在忍的後面,慢慢爬上了通往閣樓的樓梯。
因為是閣樓內部的空間,天花板很矮。而且,並不是普通房間裡的那樣平坦。它跟隨著屋頂的形狀,在中間形成了一個銳角。
作為代替,四周倒是很寬廣。畢竟是那麼大的宅子,去掉內壁後會變得如此寬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裡面出奇的暖,不過應該是因為宅子裡的熱量往上竄的緣故吧。
「好、好暗……但是我不會輸的!比起晚上去廁所這算得了什麼!!」
忍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前進。
……他好像沒有意識到這裡其實四處都安裝著電燈泡,只要按下開關就可以照亮周圍了。
有黑暗潛伏在其中的這個地方。來到這裡,會令我想起過去將我囚禁起來的,名為百鬼夜行的組織,不過這地方與那種陰暗的過去無緣。
這裡本來是讓僕人們睡覺的大房間。因為陣內家以待遇豐厚聞名,所以裡面不應該會有令那些靈異那啥喜聞樂見的奇怪怨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周四七點開播的《讓人短命的食材抉擇》。這個星期,我們將會來看看被認為比豬肉或者牛肉更加健康的,魚類的一些可怕部位……】
「哇?什、什麼東西?有聲音……有人在嗎!?」
「忍,救急手電筒裝了收音機功能啊。大概是按到了開關吧。」
沒好氣地說出這句後,我突然意識到了某件事。
「……嗯?」
因為燈沒開,屋內的些許光線透過地板的空隙照了進來。我往下看去後發現了之前的茶室。
中間隔著茶几和筆記本的隼和美濃里正在交談。
「……之前也說過了,那個做法會造成太多被害者。器官販賣這種犯罪會十分惹人注目,對方絕對會想要低調行事。一定有什麼我們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但是,在智慧村這種封閉社會裡,如果突然來了個可疑的推銷員,誰也不會上當的吧。果然還是利用在人身邊的電視最實在啊。」
「啊啊,不是那樣。我並不是要完全否定你提出的藝人理論。我是想說在那之上還有一層奧妙。即使讓警察去搜查那個藝人的家,到頭來也不會找到任何東西的什麼奧妙。」
「說到這事……我有個很在意的地方。」
「那個購物網站?我也覺得只能在那個地方做手腳了。」
手電筒的刺眼光芒轉向了我。
忍朝著被稍微晃到眼睛的我興奮地喊道。
「姐姐!你看你看!好厲害,這好厲害啊!」
「怎麼了,忍?」
「找到藏寶箱了。裡面還有個背包!是新背包啊!是只有小學生才被允許戴上的傳說背包!!」
忍的奶奶大概在燙衣服前就設計了這一切吧。
但即便是這份溫暖人心的想法……也沒能將注意力集中到這邊。
有什麼引起了我的注意。
從地板的小洞中傳來的對話給了我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覺。
「藝人在電視上宣傳,然後顧客會從購物網站上買到官方的產品。這就是標準的手段。」
「但如果做一個與官方網站十分接近的網站,從而吸引到某些顧客的話,他們就會以為買的是藝人所推薦的產品,然而實際上買回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而且,電視上的藝人也不會察覺到這另一個網站的存在。畢竟販賣商品不是由他經手的,所以,他自己根本就不會知道將粉絲們捲入到了罪案當中。」
「真正的犯人與這個藝人沒有關係,所以即使讓警察搜他的家也沒用。犯人利用著全國播放在堂堂正正地犯罪呢。」
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肯定也聽到了聲音才對。
不過,對忍來說大概就好像是在某個遙遠的國家裡發生的新聞一樣吧。
「隼君,確認一下這次被利用的妖怪吧。」
「油取。與其他妖怪不同,是到了明治時代才在東北地區目擊到的新人。它具備著凌駕於其他妖怪的兇惡性質。沒錯吧?」
「它是一隻將自己裝扮成農夫,混入正在做農活的村民之間的妖怪。然而實際上,沒有人見識過它的真面目。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混了進來,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綁走了小孩,用烤魚的粗鐵扦刺穿了那個孩子放在火堆上烤著了。」
「據說目的是為了得到孩子的內臟中的油,但究竟為什麼要殺害小孩再取走油就不知道了。」
「在日本怪談中必定存在一個教訓,然而這隻妖怪卻沒有。並不是讓人在天黑前回家,或者不要在河裡游泳等等。單純地出現,單純地將人綁走,單純地將人殺害。這是在近代因為【傳統的恐怖】已經遺失所產生的弊害吧。擴散沒有對策的恐怖是要鬧哪樣啊。」
腦袋裡感到天旋地轉。
就好像看漏了什麼絕不應該錯過的,某種可怕的東西,然後等到致命的結果呈現在眼前才察覺到一樣。
藝人。購物網站。殺害小孩的妖怪。減肥。器官販賣。五彩的鐵扦。減輕體重的方法。從內臟中榨取油。綁走小孩再摘除器官。毫無理由的殺人。貫徹這種行動的妖怪。油取。利用最兇狠的妖怪的【靈封】……
我就像一具忘了上潤滑油的人偶那樣轉動著頭,望向了『他』。
那所謂的減肥明顯減輕了他的體重,然而實際的理由卻是……
嘭。
就好像一具斷了線的人偶那般輕盈,陣內忍倒在了地上。
藏寶箱裡面的背包滾了出來。
我連大喊都做不到。
我用顫抖的雙手將忍滾到了仰臥的姿勢,戰戰兢兢地,隔著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
在這一刻,我的意識差點就切斷了。
就好像在摸一層薄薄的橡膠膜一樣。
修長的指尖越陷越深。
……本應在位的內臟,就好像都消失了一樣。
12
我失去了對時間流動的把握。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忍的臥室里,他正睡在被窩中。
外面是夜晚。
某人的聲音從某處傳來了。
正當我心不在焉地在旁聽時,我終於意識到了那是陣內隼的聲音。
僅僅如此,就能看出我對狀況的把握能力已經完全是一鍋粥了。
「……油取是綁走小孩子,再從他們的內臟中榨取油脂的妖怪。我們追蹤的是一個利用該特徵,在不為人知的前提下竊取內臟的器官販賣【靈封】。準確來說,被販賣的器官是用來做十歲以下的小孩子的移植手術的。」
「……」
「雖然器官販賣乍一看好像會被再生治療技術自然消滅掉,但如果是小孩子情況好像
就不同了。這個技術會在犯病前保存健康的組織,日後在需要的時候再做出新的器官。一個天生患有絕症的嬰兒無法提供任何健康組織。即使用病變的組織來做一個新的器官,舊病復發的風險還是有的……所以,到頭來就連這項夢幻的新技術也不是萬能的。」
「……」
「至於正常的移植手術,候選清單早就大排長龍了。而且,十分年幼的小孩子無法使用大人的器官。雖說肺或者肝臟還可以切成合適的尺寸來移植,但據我的前輩所說,那也是有極限的。但是,從腦死亡的孩子那裡摘除可以移植的器官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做不出壞事也好,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讓雙手沾滿鮮血的覺悟的就是父母啊。有些混帳東西在利用這份感情來大發橫財呢。」
「……」
「忍有用過吧,那個減肥節目推廣的那些五彩鐵扦。我本來就覺得挺危險的,不過看來只要是嘴巴裡面被那些東西刺到,就會被選作油取的目標。也就是說,內臟會被盜取。我也是在最近才察覺到的。如果我能肯定的話,一定會馬上沒收那些東西的!」
「……」
「油取是在不讓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殺生的妖怪,所以,就連內臟被器官販賣【靈封】奪走的孩子們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因為有個模擬器一樣的東西代替了被取走的部分。當然了,那東西也不會永遠有效的。如果那就行的話,只要給等待手術的孩子們裝上模擬的器官就好了……換句話說,模擬器是有時間限制的。時間一到,忍就會死。」
「……」
「關鍵果然還是忍用過的那些鐵扦。在電視上大肆宣傳的藝人,還有販賣它們的購物網站與這次事件是完全無關的。只要清查一下另一個網站,就能找到操縱這個【靈封】的真正犯人。那樣一來……」
「……行了。我聽夠了。」
我輕聲插了一句。
沒錯。我對人類尋求的答案沒有興趣。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在瞞過所有人的前提下,盜取孩子們的內臟來做買賣的【靈封】正在村子裡張牙舞爪對吧。
電視上的那個娘炮藝人推廣了一個鐵扦瘦身法,然後犯人做了一個假的官方網站吸引了一些藝人的顧客們。
訪問假網站買下與真貨一模一樣的五彩鐵扦的顧客們,拿到手的卻是封入了致命誘發體【油取】的力量的兇器。之後就是概率問題了。如果有幾成的使用者用鐵扦刺到了嘴巴的內側,他們就會被定位成目標,內臟就會被悄悄摘除。
這就是將忍和渚這些村裡的孩子們卷進來的手段。
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些的孩子們一邊享受著無憂無慮的日常,情況就會變得越來越絕望。
另外,我大概認識在背後指使的真犯人。與推理小說不同,在現實里最可疑的人幾乎一定就是兇手。那樣一來,在最近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那個人符合了。那人對程序和軟體很熟悉,看上去很陰沉,對智慧村的意見很大,即使將村民卷進來大概也不會在意的,意志高昂的人物。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搜集證據指證犯人了。
忍的時限會在這期間內結束。
還剩幾小時,還是幾分鐘呢。具體時間我是不清楚,但他是因為模擬器差不多要失效了才會倒下的。餘下的時間大概已經不多了。必須要在他『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內臟被奪走前,終結這一切。
「……姐姐……」
躺在被窩裡的忍說了些什麼。
我微笑著撒了個謊。
「你感冒了。都說了在雪地里玩太久對身體不好吧。」
他對此的反應是畏縮,還是點頭贊成呢,我看不出來了。
「……要給渚道歉才行。」
「?」
「等到我的感冒好了,我要為之前說炸蝦的尾巴不能吃這件事,好好和渚道歉……」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像完全脫力一樣閉上了眼睛。
看到這個樣子後,我暗暗自忖。
啊啊,這下死定了吧。
憑藉一般的做法,已經完全救不了忍了吧。
在被子的一旁,是忍從閣樓里找到的新背包。
這下子,肯定連一次也用不上了。
它會被當做悲劇的象徵,因為沒人能忍受將它丟掉而積滿塵埃。明明誰也沒有祈求過這種情況,只是因為有人從一旁做了多餘的事,一切都崩潰了。
在我那碎成千千萬的心中,有什麼東西靜靜地收束了起來。
我理解到,那是我下定了決心。
忍的狀態與睡著有些許不同。他就像一個發高燒的人一樣,意識斷斷續續的。看到他的意識暫時遠去後,我靜靜地對隼如此說道。
「……你們人類就繼續去審判那個人類罪犯吧。我會從另一個方向進攻。身為妖怪,我會直接擊碎作為元兇的妖怪。」
一般來說,標準的過程就是一一解開謎題,找到犯人,反過來利用【靈封】的特徵,通過一場理性的戰鬥解決一切。
但我不會那樣做。
要對抗歪門邪道的傢伙,並不需要循規蹈矩。
我會從根本上,將他們準備的舞台踏碎。
只要是為了拯救忍他們,就算是破壞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餵、難道說你……」
就一下,我摸了摸躺在被窩裡,雙眼緊閉的忍的額頭。
然後我站了起來。
作出了與死刑宣言無異的宣告。
「【油取】是吧。那隻混帳致命誘發體妖怪,我會親手宰了它。」
13
對於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來說,看上去大概是在做無用功吧。
不過,這世上並沒有無用功這回事。
「……」
我從宅子裡踏進了那個降雪的黑夜。就好像晴天大雨那樣,這是個能夠看到正上方的滿月的,不可思議的雪夜。我的雙手渴求著武器,於是我的腳將我帶到了倉庫里。
有兩個小小的人影慌忙跟了過來。
那是獨眼小僧和野篦坊。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不過忍大概和他們見過面吧。
「你要去和油取戰鬥嗎?雖然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這不合理啊。【靈封】這東西,不過是下賤的人類將妖怪的力量編入其中加以濫用而已。油取不過是懷有殺戮的能力,但他本身是不想殺生的。」
「本來,我們這樣的妖怪被刺中或者吃槍子都不會死。要是變成妖怪對妖怪就不一定了……正因如此,陷入危機的不就是你嗎,座敷童子?」
無所謂。
來到倉庫後,我抓住了別在門上面的粗大枷鎖。
並不需要什麼技術。
只要有個【契機】就行了。
我隨便往鑰匙孔里插了根鐵絲左右晃動了一下。
枷鎖馬上就解開了,我打開門後環顧了四周,隨意伸出了手。
「……高枝剪刀,嗎?」
在兩三米長左右的鋁杆前端,裝了一把園藝剪刀。
從外形來看就像稚刀一樣。
更重要的是,用來突刺或者切斷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用犬齒咬破了自己的唇邊,用舌頭舀起鮮紅的血,按到了剪刀的刀刃上。
獨眼小僧和野篦坊看上去十分困擾地站在那裡。
「僅僅是持有殺戮的力量,還不能和油取打啊。就算你和那個百鬼夜行有聯繫也是一樣。」
「……那傢伙的本質並不是單純的力量。單純的出現,單純的綁走,單純的殺戮。換言之,誰也不知道油取在哪裡。所以才那麼可怕啊。」
哦,那回事啊。
確實,無論人類的警察找多久大概也找不到油取的下落吧。就連嶄新的無人安保系統,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的妖怪之力也無能為力。
但是,有一個例外。
我就持有著那個例外。
「你們知道座敷童子掌控著什麼嗎?」
「?」
「【命運】哦。」
14
不需要邏輯。不需要視覺。
我只需要遵從與生俱來就有的力量就好。
肩膀上作為稚刀的候補扛著高枝剪刀的我離開了陣內家大宅。在滿月的雪夜中飛奔著。在岔道上毫不猶豫就往右拐,在下一個交叉口直走,進入了一條十分狹窄的農田小道。
座敷童子掌控著命運。
那就像是無形的誘惑一樣,就如同電視上的GG,雜誌里的GG,網絡話題等引發【大浪潮】讓顧客們選擇商品一樣,人們會在完全沒有自覺的狀態下,滑向更易懂或者更舒暢的方向。
但如果理解這股誘惑的奧妙,就可以
逆流而上與之抗爭。
一般來說,到處亂跑是絕對碰不上油取的。因為世間的構造就是這樣。既然如此,我只需要沿著在一般情況下不會選擇的方向,看上去最違和,最不願意前進的方向前進就好。只要我逆流而上,自然就會朝著【最不可能發生的命運】前進。
本來是絕對無法碰上的油取。
我到達了與之會面的那個命運。
「……哦呀哦呀。」
然後,在智慧村的一角,我被一道沙啞的老人聲音叫住了。
在暴風雪中,滿月看上去出奇的顯眼。
這個立在沒有水,積滿雪的稻田裡的人影,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稻草人。
這就是怪異侵蝕農村的象徵。
整片風景就好像與世隔絕一樣奇幻,會讓人以為是花牌上面的畫。
這個地方已經【完成】了。
本來,應該不可能有人能夠踏進這裡。
無論時代的變遷有多厲害,無論流入了多麼大量的海外文化,即便如此,油取和我仍被【日本鄉間】這一純淨的景色包圍著。
沒有人能夠侵蝕的領域。
這裡是轉瞬即逝的異界。
其主宰。
致命誘發體【油取】,就站在藍色風景的正中央。
「這還真是個可愛的入侵者。不過,就算你的名字是【童子】,我也對你沒有興趣。你究竟為何前來此處?」
為了隱藏污漬而被染成暗色調的和服束緊在腳邊,我能看到為了保護小腿的綁腿。另外,他的頭上戴了一頂寬大的錐形斗笠。雖然這是典型的農夫裝束,但從和服里伸出來的比起老人的手腳更像是木乃伊的肢體。他的斗笠遮住了臉所以看不到,但我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眼睛。
在遮住面部的帽子上面,有一個看上去像一隻大型獨目的圖案。這隻大眼睛就好像在愚弄人命一樣,充斥著毫不遮掩的光亮。
但那些東西怎樣都好。
我單刀直入地答道。
「我是為了忍,前來殺你的。」
「嚯。」
他聲音中的那一絲扭曲,聽起來像是驚訝和嗤笑的混合物。
「這可真是……雖然聽說過自己被用於人類犯罪的傳言……不過,我的力量究竟被如何使用了呢?可以和我談談啊。一想到自己的力量在我意識不到的期間被用來傷人,我就心疼啊。那麼,該從哪說起呢?」
「別吵了。」
就好像要將他一刀兩斷一樣。
我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句話。
「……我現在確信了。本來還以為機率是五五開,不過【那】就是決定性的證據了。油取,我會殺了你。我已經明確找到了下手的理由。我百分百肯定你的【那一面】就是在愚弄忍。你聽得懂嗎?」
「等、等等。等一下啊!確實有可能是因為我的疏忽。但如果作為與人類如此親近的妖怪的你應該會明白的吧。人類是狡猾的。因為本身的脆弱,他們的狡詐總是凌駕於我們之上。無論多麼細心也好,也無法避免被捲入到【靈封】當中。我也是……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感覺自己現在有些獨斷了。
畢竟,我是在揚言為了保護自家人而殺死陌生人。在本質上,這種行為與那些為了患病的孩子購買器官的父母沒什麼不同。只為了救助他們的寶貝孩子,他們願意奪取其他人的生命。這就是本質。
「……別說什麼與自己無關。」
不過,我並不是要奪走一個【完全無辜】的性命。
換言之。
「畢竟,你是因為打從內心感到愉悅,才會故意讓自己被捲入【靈封】當中的吧?」
沉默暫時籠罩了周邊。
就好像能夠聽到滿月之下的下雪聲那麼安靜。
我的生意在期間迴響著。
「妖怪有很多種。有些會詛咒身懷致命力量的自己,有些即使懷有這種力量也達成了妥協與人類共存,還有一些……會打從心底對襲擊人類感到愉悅。你想要在殺死小孩子的同時將罪名推給某些人類,從而站在被害者的位置上。所以,你明知有【靈封】正在被組裝起來,卻故意視而不見。對吧?」
然後,他開始蠢動了。
在畫了一隻眼圖案的斗笠下面,被遮起來的臉正在做出令人不快的蠕動。
為了笑出來。
「呵呵。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看穿了呢,完全被看穿了呢!但我並沒有提供任何能讓你抵達那個答案的材料才對啊。這也是因為座敷童子掌控著命運嗎?」
像我們這樣的妖怪,就是異能被賦予形體,再往裡面注入意志的結果。
因此,當我們被應用在式神,咒術或者【靈封】上面時,必須要有超越常理的人心操縱術那樣的能力。也就是說,如果無法好好馴服,我們就會露出獠牙。
沒錯。
在涉及到【靈封】這種邪惡之前。
有時候必須要去考慮一下那隻妖怪本身的善惡。
「利用購物網站來販賣小孩器官的【靈封】。本來還覺得是個挺有趣的構造呢,果然還是稍微做的過火了點。我就是有將獵物優先於安全的壞習慣呢。」
「當然了。這種事情很快就會曝光。連幾個本地高中生都察覺到了。」
「不,也不一定。」
我聽到了一陣粘性的竊笑,大概是斗笠下面傳出來的吧。
「本來,那些小孩器官的【買家】是絕對不會走漏風聲的。如果讓人知道自己的寶貝孩子裡有非法得來的器官,那個孩子的未來連同他們自己的未來都會受到波及。所以他們會默不作聲。而且最重要的是。」
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
在我的周圍,不斷地響起重物掉到雪地上的聲音。
「那個主犯的理論明明是完美的,但卻在最後一刻退縮了。說什麼果然還是無法殺死小孩子,於是就快速取走了器官。我和他們說過如果無法達到每個月的指標,就會切斷模擬器把孩子殺掉。因此只要這個犯罪系統還在,獵物就會像是被放在傳送帶上面一樣源源不斷。我將整個系統改裝成了這個樣子。」
看上去就像是包裝起來的漢堡肉一樣。
那些拳頭大小的柔軟物體被包在透明的樹脂裡頭。
我沒有看向那邊。
我知道那些大概就是【商品】,但現在我沒有望過去。
「……你就奪取了【靈封】呢。」
「嗯。這個解釋有點不對。在我看來,這是為了更有效率地拐走小孩而在做的必要材料收集工作。」
「你已經,連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交換回來的東西都沒有了呢。」
「從一開始,油取就不是為了救贖的存在。榨油這個行為是沒有意義的。我就是……沒錯,我就是混沌。我單純是為了索求人類的恐懼心才行動的。」
儘管是經由人手組裝的,現在卻已經完全失控的【靈封】。
要做比喻的話,就好像細菌武器泄漏的危機那樣。
這頭怪物已經從在黑暗中徘徊的致命誘發體這一等級得到升華,將災厄擴散到更廣泛的地方。
「我已經連『為什麼』都不會過問了。」
「不不不,正因如此我才想要你問。我確實對殺戮這回事有著個人看法。專家都是些挑剔的人呢。」
「只要殺了你,就能開拓忍的活路。【命運】是這樣說的……所以去死吧。不會讓你拒絕的。」
咚!的一聲,我在雪地里踏了一腳,刺出了沾上自己的血的長刃,如此說道。
與此相對,油取只是笑了出來。
「得以和我見面,讓你誤以為自己很特殊嗎?不過我是致命誘發體的變種,而你只是一隻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力量的差距已經很明顯了,應該沒有戰鬥的理由才對啊?」
「不,你也明白的吧。」
「你在說什麼?」
「……要不然,你為什麼擺出了架勢?在你手上的烤魚鐵扦就是殺死小孩的象徵,對吧?」
「……」
好像直到我指出來他才意識到一樣。
油取那熱烈的視線落到了擺出一個扇形的幾十根鐵扦上面。
即使是致命誘發體當作也是最危險之一的油取,根本沒有在面對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時做出這種反應的必要。沒錯,這已經足以證明我並不是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
「真是奇怪。」
以農夫為外形的威脅,他的肩膀正在抖動。
到頭來還是在笑。
「只要追根問底,你我都是源自東北地區的妖怪。其中一個是殺死小孩的怪人,作為加害者的象徵。另一個則是所有為
了減輕家庭負擔而被殺死的小孩的集合體,作為受害者象徵。真沒想到,兩者竟然會在同一地方相見呢。」
這已經和【靈封】無關。
這是妖怪之間的廝殺,沒有人類介入的餘地。
就好像為了讓犯人動搖而說出處刑方法的惡趣味一樣,我們都自然而然地報上名號。
「百鬼夜行試製39式座敷童子,陣內家口頭識別名稱·緣。」
「油取,的其中一體。因為【傳統的恐怖】在近代遺失的結果而誕生的變種哦。」
然後。就好像事先說好的一樣,我們開戰了。
15
咔哐!!金屬的撞擊聲響了起來。
在白色和藏青色組成的滿月雪景這一奇特的景色中,混入了作為異物的橙色火花。
這個手腳看著像樹枝,將臉藏在斗笠後面的農夫。每當油取開始大幅迴轉,手中的幾十根鐵扦就會像霰彈槍一樣撒出去。數量應該是無限的吧,這個老頭每翻動一下五指就會再次補充幾十根鐵扦,在手中組成扇形。
二十米的距離在妖怪看來與零無異。
不為人知地現身,不為人知地擄走,不為人知地殺生。對於這樣的致命誘發體來說,距離這個概念大概不適用吧。
「太棒了……」
就像舞蹈一樣射出無數鐵扦的油取,用刺激耳朵的聲音開口說道。
橙色的火花在空中飄舞,每當高枝剪刀打下一枚彈丸,他的笑容好像就會加深。
「太棒了!!明明只要被我的鐵扦擦到一下,五臟六腑就會被奪走!明明踩中被擊落在地的鐵扦也是致命的!!遲早都會落得內臟被奪走這個必然的結果,但你的特性卻漂亮地避開了它!!」
他說了什麼也無所謂。
完全不用在意。
我盡力守住了自己的領域。只需要與誘惑抗爭,在自己會自然選擇的選項中,直奔最違和的地方那個就好。正因為座敷童子就是這麼弱,那個【不可能的命運】會讓我存活下來。
「不過,這還真是奇怪的因緣呢。」
油取一邊旋轉著在手中組成扇形的鐵扦一邊說道。
「真要說起來,我可以被當作殺死小孩的大人的象徵。雖然那種怪人是很可怕,卻可讓人們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就能處理掉因為各種原因而變得礙事的小孩子。正是這種邪念鞏固著我的存在。」
「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食物短缺了,說為了減輕生活負擔也不可能讓殺生這種行為正當化!」
「哈哈哈!!在黑屋裡被虐待,被丟棄在帕青哥店的停車場裡,最近好像要是檢測到無藥可治的絕症,甚至會在腹中就被殺死。不如說,這個時代更加殘酷啊。畢竟,明明沒有被逼殺死小孩的理由,然而做出這種行為的父母卻出現了增加的傾向!!」
「你是說……這個時代,在渴望著那種沒有理由的暴行嗎……!?」
「除此以外還能是什麼?本來,這個國家就是集『通過【姥捨】這種行徑來殺死父母,揭不開鍋就殺掉孩子』於一身,即使是世界上也算罕見的,被同室操戈文化根深蒂固的詛咒之地。即便物資不再短缺,同室操戈也還在持續。即使忘了理由,這些人還是能對自己的家人下殺手。這就是他們的本質。現在!我才是基準點啊!!」(註:姥捨是日本民間捨棄年邁父母的傳說)
即使面臨霰彈一樣的鐵扦群,我仍然大踏步往前推進。
這片彈幕並沒有看上去那麼令人絕望。
只要能理解命運,擊落兩三發再突破是十分簡單的事情。
「而在另一邊廂,你就是在揭不開鍋時為了減低開銷而被殺害的孩子們的象徵。被父母殺死的小孩實際上會作為守護神為家中帶來繁榮,你就是集合了這種肆意妄為的想法的結果!雖然我是加害者而你是受害者,但你我其實十分相像。追根究底,我們都是那些殺死親生孩子的父母的願望所凝合的存在!!」
並沒有距離這一概念。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都無所謂。
如此認為的油取捨棄了自己的優勢,朝我邁了一步。
「所以你不能原諒無故殺死小孩的存在。作為保護者的感覺很開心嗎?但這並不會為你帶來慰藉。就算你救下了那個被稱作忍的小孩,也不會復活那些在過去被殺,形成了座敷童子這一存在的無數小孩子。」
他進入了我用來代替稚刀的高枝剪刀的攻擊範圍。
我為了與命運對抗,朝著油取刺出了一般情況下絕不可能命中的刀刃前端。
油取滑行著,往一旁偏離了刀刃好幾厘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
難道,就連我的……不,百鬼夜行開發出來的,掌控命運的力量也無法抵達油取的所在嗎……!?
「你永遠無法得救。」
油取從近到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的距離低吟道。
在他的雙手中,幾十根鐵扦組成了扇形。
「誰也無法改變早已終結的事情。無論是過去的孩子們,還是那個叫做忍的孩子。」
緊接著。
超過一百發的鋼鐵彈雨,從僅僅幾厘米的近距離內殺向了我的腹部。
16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啪嗒……沙沙沙……啪嗒……沙沙沙沙!!
17
勝負已分。
被我當做稚刀來用的高枝剪刀是一把在兩米長的棍子一端,裝上了園丁剪刀那樣的厚重刀刃的武器。雖然攻擊範圍很大,但對付闖進懷裡來的敵人則無能為力。
與此相對,油取的手上有幾十根,兩隻手加起來就有超過一百根的大鐵扦。要是從可以感到呼氣的近距離一下子全部投過來的話,我根本無法將它們彈開。
即使採取迴避動作,早已看穿的他將也已經將鐵扦呈扇狀灑出。別說是往左或是往右了,就連俯下身子也會被鐵扦刺成蜂窩。
那些鐵扦是殺害小孩,摘除他們的內臟,放到火上面去榨取油脂的象徵。
即使是擦到一下也會利用兒童器官販賣【靈裝】的原理,將我的五臟六腑分開放進塑料包裝裡面。而現在,有一百根鐵扦朝我飛來。既然我無法採取防禦或迴避動作,之後會發生什麼意見不言自明了。
不過,那是油取的理論。
掌控著命運的我,根本就沒有必要跟著對手的理論走。
咔當!!
緊接著金屬的碰撞聲炸裂開來,所有的鐵扦都被高枝剪刀擊落了。
「哈……?」
油取有一瞬間,露出了膛目結舌的表情。
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
油取已經飛奔到離我僅幾厘米外的懷裡來,而我手上的稚刀代替物超過兩米長。也就是說,除非全一百根鐵扦都在往後飛,否則根本不可能用這把刀將它們全數擊落。
而且,擊中五發或者十發那也就算了,但是要將全一百發以上的鐵扦擊落的話,除非所有的鐵扦都做出了被強力磁鐵吸引那樣的動作才有可能。
「就真的那麼奇怪?用物理法則去評論我們妖怪,不是很荒唐嗎?」
「什……不……難道說……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
解開了以他為中心的這一事件之謎?
反過來利用【靈封】中的妖怪的特徵或弱點,報了一箭之仇?
如果他真的這麼想,那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點。
這是將支配妖怪的規則暴露出來,進而擊破的故事。
不過,在場的妖怪不止他一個。
這裡是我的領域。
這是個如果無法分析座敷童子的特徵,找到其弱點再採取正當手段的話,就會迎來悲慘結局的殘酷童話。
「從一開始,我就在與存在於座敷童子的規則之內的命運作鬥爭。我的行動只是為了對抗通向忍的死亡的命運。這個行動不過恰好是撿起武器,在村內飛奔,然後與油取戰鬥而已。」
怎樣揮動高枝剪刀也無所謂。
鐵扦是從哪裡投的,經過了什麼樣的布置設計了怎麼樣的彈幕也無所謂。
我只要。
與【這樣下去忍就會死】的命運作鬥爭,之後就好像是為了帶來這個結果一樣,周圍的一切都會被修正。
高枝剪刀和鐵扦的位置這些因素,都可以矇騙過去。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
我轉了一下高枝剪刀。
就好像是在打桌球的一次花式擊球一樣,我讓剪刀橫跨後背通過左邊腋下。
「我來這裡是為了救忍。至於你,連一秒都沒有進入過我的視線中!!」
我再一次從近距離刺出了刀刃。
隨著沉悶的一聲,厚重的刀刃深深刺入了油取的胸膛中央。
妖怪無論是被刺中還是吃子彈都不會死,但在妖怪之間的戰鬥就不一樣了。刀刃已經沾上了我的血,因此會造成傷害。
「咕……庫……?」
就好像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一樣,他低頭望向了自己的胸脯。
然後就像是為了拔出刀刃擴大傷口一樣,他往後倒去。
終於噴出來的血呈黑色,就好像是宣告著這隻妖怪的本性一樣。
「……結束了……」
「啊啊,結束了呢。」
聽到回復讓我嚇了一跳,
我放眼望去,看到油取正從倒在雪地里的地方說著話。現在已經分不清話語是從那被眼睛圖案斗笠遮住的嘴巴里還是從胸口上的大洞裡傳出來的了。
「既然作為核心的妖怪消失了,兒童器官販賣【靈封】就會瓦解。為了修正這一不合理的行為,被偷走的內臟應該會物歸原主吧。」
好奇怪。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只是這樣,為什麼這隻邪惡的妖怪在笑……?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些已經接受了器官移植的患病孩子們會變成怎樣?連我也不知道呢。說不定會被奪走器官然後死掉,又說不定會拿回本來病變的器官。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沒有未來。你所做的不過是為了救下一個孩子而殺死一群孩子而已。」
「…………………………………………………………………………………………………」
我的呼吸。
還以為停止了。
畢竟,那就是說。那就是說……!?
「那些想從器官販賣中牟利的人大概是人渣吧。那些知道其來源卻還是買下器官的父母說不定應該為此受罰吧。」
他笑了。
即使已經輸掉,漸漸沉入死亡,油取仍然回味著自己那殘虐的勝利。
「不過,那些患病的孩子們本身是無辜的。我先把話說清楚,獲救的孩子比遇襲的孩子要多。當器官被分散開來賣給不同的病人時,一個孩子就可以拯救好幾個孩子。也就是說!殺死多數的孩子去救少數的孩子,你創造的就是這麼個情況!!呵呵呵哈哈!!歡迎來到殺生之道。好好享受沉沒到這無法逃脫的沼澤之中吧。」
那就應該救我,將一切恢復原狀吧。
油取並沒有這樣求我。
比起前者,他更享受現在這個情況。
無論我怎麼做,無論我想救誰,內臟被偷走的孩子們和被那些偷回來的內臟拯救的孩子們有其中一方必定會死。這隻妖怪擋在了『拯救孩子』這一陳腐目標前面,然而他卻一直苦苦期待著讓我背負見死不救的沉重十字架的這一瞬間。
「……」
我在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雙手拿著的兇器,那把高枝剪刀,感覺沉甸甸的。
終於。
我用力握緊了它。
靜靜地想起自己手裡還有武器。
「……哈哈。」
他那乾枯的胸膛里灑出了足以令人吃驚的大量血液,但油取仍然笑了。
「想殺我也行,但事實是不會改變的。那麼,懷抱著沒有人會目擊到這可恥行徑的安心感,選擇讓孩子們死去就好……」
他不懂啊。
假如有一個人物A和人物B。其中一個一定要死。即便如此,這並不代表A和B無法同時獲救吧。
沒錯。如果被交託了選擇權的人物C看到這一慘狀,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在仍然奪取一條生命的情況下,讓A和B就都得救了。
「我說過自己是百鬼夜行試製39式座敷童子,還記得嗎?」
「那又如何……?」
「你真的認為那個百鬼夜行,僅僅會組成一個只能選擇現今存在的命運這種程度的計劃嗎?這個組織真的會脆弱到連那種程度都無法完成,一直卡在試製的階段嗎?」
「……難道說……不對……要在那之上嗎?但是,要說比你已經展現出來的,還要高級的現象,不就只有……!?」
「要比改變命運,自由選擇現今存在的選項這一方法論還要高級。百鬼夜行所追求過,然後又失敗了的,是無中生有做出另一條命運線的方法論。」
救出所有被奪走內臟的孩子們。
救出所有因為奪回來的內臟而得以存活的孩子們。
要容許這麼明顯矛盾的狀況,只能是做出全新的命運了。必須要欺騙世界,讓它認為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內臟,就好像雙胞胎一樣。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就和平常那樣,就像是與無形的誘惑對抗那樣移動身體就好。
但是,與之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就好像讓脆弱的人類僅用雙手去與壓扁汽車的機器對抗一樣。一般來看的話肯定會被壓扁。就好像世界的命運在駁回僅僅一個人的情況那樣,命運即使是要壓碎這個渴求轉變的人也會繼續正常運作。
將這般不合理。
實現。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陣擠壓聲響起,我跪在了地上。我用兩手抓住高枝剪刀,將其刀刃刺向了自己的肚子。
我並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在物理上,肯定什麼意義都沒有吧。
但是,這股就像是要壓碎每一根手指和脊椎的劇痛,令我想起了要與之對抗的命運。我意識到了一股十分纖細的異物感從頭頂竄到了屁股墩。這就是,埋在我體內的東西。通過百鬼夜行的瘋狂主意和紮實技術集合起來的結晶。我強行驅使了這個到頭來還是沒有完成的理論。其結果就是,能感受到那股就像又長又細的線一樣的感觸正在扭曲。
啊啊。
這下,要斷了吧。我自然地想道。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失去作為座敷童子的一切。就好像一具齒輪被打亂的自動人偶一樣,我再也不能驅使作為妖怪的機能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份上……?」
我突然聽到了沙啞的聲音。
說出這句話的正是直到剛才為止,即便落敗也依然是支配者的那隻妖怪。
「不過是一條有限的人命。無論殺死多少,之後都會像雨後春筍那樣,把整個地面給覆蓋住的人命而已!對於永恆的妖怪來說有更高效率的手段。就算有人在這個時代死了,只要從下一個時代再挑一個在意的對象就行了。可是你……」
「對你來說,就算讓你永遠活下去也不會懂的吧。」
我撂下這麼一句。
「所以,你連怪談都算不上。你並不會給予不要撒謊或者善待父母這種教訓。就是這樣,除了帶來毫無用處的惡趣味和鄙視以外根本就沒有價值。」
有一瞬間。
真的只是一瞬間,我聽到了被斗笠遮起來的油取的臉扭曲的聲音。
但我沒有去在意。
比起那個妖怪之中的渣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我將厚重的刀刃刺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竄過我身體中心,猶如細線一般的異物感就像玻璃那樣碎裂了……
18
就這樣,我失去了一切。
第二天,暴雪已經完全停了。走廊另一邊的大院還是一成不變的銀色世界,當柔和的春陽照在上面時,就會發出美妙的閃光。
我天性懶惰。在這種大冷天裡,我通常會想要在被爐里建一個獨立國,但今天我坐在了走廊上面。
我作為座敷童子的內部結構以及完全失效了。
這究竟會對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就連去看心靈醫療的專家大概也是無事於補吧。一隻被塞入了百鬼夜行的精髓,接著又讓它受到了嚴重損壞的妖怪,普通的地下事務所可應付不來啊。
即使只是失去了和幸運或者命運相關的能力也是個很大的打擊。
說不定會對維持這個不被物理法則所禁錮的身體造成影響……
我說不定會被消滅掉,又說不定消滅不了,只是這麼永遠受苦下去。對這種事情的恐懼說不定會讓我的心靈崩潰掉。這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恐怖感。即使今天沒事,也不能保證明天會沒事。就好像在橫渡一條破破爛爛的吊橋那樣,我必須得提心弔膽地活下去。
不知道眼前這份景色還能繼續看多久的我,就像是要燒錄在腦內一樣把它收藏在記憶中。
這就是個儀式。
就在這個時候。
叮噹叮噹,好幾個盤子撞擊的雜音硬是打斷了我這個寧靜又悲觀的儀式。我回頭一看,與一如往常以危險的手法端著早飯的餐
盤的忍對上了視線。
「姐姐,不能一個人吃飯,我們一起吃吧。」
聽到這番一如往常的話語,使我的臉頰情不自禁地變得柔和。
忍和渚,還有其他內臟被奪走的孩子們,就連那些患了重病接受了非法手術的孩子們都強行獲救了。
只有這個【結果】,可以說是唯一的救贖。
隼好像也找到了在背後主使的真犯人並將其摧毀,沒有留下禍根真是太好了。
我戰戰兢兢地從走廊上站了起來,朝著已經為我準備了早飯的佛堂走去。現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用出多大的力氣,以後要找個機會徹底測試一下上限才行……就現在來說,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才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比起讓我覺得自己沒事,就好像落得個傷了脊椎失去了痛覺那樣的下場。
「快來啊,姐姐。飯都要涼了。」
「等等,忍。走慢一點。」
「嗯?怎麼了?有東西不愛吃嗎?雖然應該要全部好好吃掉,不過不用擔心!如果真的很難吃的話我會救你的。」
那番天真無邪的話語讓我靜靜地笑了。
……也對。
「說不定,有朝一日你真的會救我一命呢。」
19(第三人稱)
然後現在。
在籠罩著夏末酷熱的黃昏中,有一個頭髮染成金色,坐姿無禮,叼著一根棒棒糖,一臉不爽地望著幾個好像裝了情書的信封的高中生。在一旁看在眼裡的座敷童子重重地嘆了一聲。
「……忍,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給我等等。你這是哪壺提不開哪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