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內幕隼@澀谷的少女A(2/2)
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腳步聲。
我和推理狂回頭一看,就看到八河巴站在後面。雖然她穿著品味不錯的運動服和打底褲,但我不清楚那是學校指定的服裝還是青少年品牌的衣服。對了,她好像是妻田澪的鄰居。她之所以在這個時間外出,是為了避免在深夜裡慢跑才改成這個時間嗎?
還是說,她也在追查妻田澪的下落呢?
推理狂刻意裝出溫和的聲音叫她:
「巴。」
「我不會停手的。」
巴打斷推理狂的話如此說道:
「我絕對不會停止追查……刑警先生,你也不要變得像那傢伙一樣。」
不屑地說完這句話後,她就直接消失在電子自動鎖大門的另一側了。
這麼說來——
結果我還是沒能問出八河巴口中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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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沒有連續兩天都被蓋布袋。
由於警視廳也是公家機關的一個部門,所以當然有規定的上班時間。話雖如此,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警視廳在加班上幾乎沒有時間限制。一旦發生重大案件——也就是連續殺人事件之類的案件時,連續加班七十小時是常有的事,在地板上鋪毯子假寐也是家常便飯。
然而,深夜裡的警視廳,基本上不會有太多人。
整棟建築物都已經熄燈,屋內充斥著有如熄燈時間的醫院般的詭異氣氛。
生活安全部的東條先生在這樣的氣氛中說:
「幸好我還沒回家。」
「不好意思。」
「你需要的是妻田澪的搜尋情況對吧?那不是什麼太大的事件,只是普通的離家出走。雖然我們已經到妻田家裡調查過,卻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
「妻田澪以前的交友關係似乎相當廣泛,她有可能輾轉借住在朋友家裡嗎?」
「不太可能。失蹤前的妻田澪似乎相當落魄。應該說,我們認為她是因為在學校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才會離家出走。我不認為她會求助於學校里的熟人。」
「……我看過她的筆記本,上面不是有很多大頭貼嗎?那些人真的全都成為她的敵人嗎?」
「人總是會想看看風雲人物變成落水狗的模樣嘛。朋友很多,並不代表她與這些朋友之間的交情深厚啊。」
「……」
如果真是這樣,那妻田澪到底跑去哪裡了?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個月。我不認為學生存下的零用錢能夠租得起公寓。而且在沒有保證人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簽訂租約。
難道她是住在網咖之類的地方嗎?還是隱瞞自己高中生的身分在打工?
雖然我能想到各種可能性,卻總覺得都缺乏現實感。對方可是女高中生,還是個需要監護人保護的孩子。如果這樣的女孩為了獨自生活而不斷做出勉強自己的事,肯定會被制服警察注意到才對……
「我聽說妻田澪是帶著平板電腦失蹤。有辦法用GPS功能找到她嗎?」
「那種會輕易暴露行蹤的功能早就被關掉了。而且她根本沒有連上網路。雖然我們有和各地的警察交換情報,但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成果。對了,我已經把妻田澪的相關資料傳到你的電腦上了。如果想要更正確的資料就去資料室看吧。編號是……」
記下編號後,我再次向東條先生低頭道謝。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時間。」
「沒關係啦。現在還能勉強趕上最後一班電車。還有其他事情嗎?如果之後又把我叫回來的話,我就要你代付計程車費了喔。」
說完該說的話後,東條先生便趕緊離開昏暗的大廳。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我面對自己的電腦。
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情報都好。
真希望能找到關於妻田澪下落的線索……
「……」
我花了一段時間捲動畫面,卻只看到一堆毫無特殊之處的資料。雖然其中也有我不曉得的妻田澪個人情報,但都是只要花時間就能查到的事情。
可是——
「……咦?」
當我把畫面捲動到某個地方時,文字全都變成亂碼了。就連附在文件里的圖片檔也變得模糊不清,完全看不出圖片上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檔案在資料傳送的過程中損壞了嗎?
我看向走廊,但東條先生八成已經走出本廳大樓了。何況他說過最後一班電車快開了,我實在不好意思現在打電話叫他回來。
幸好我有事先問到檔案的編號。
「去看看資料室里的紙本檔案吧……」
我先來到走廊,把零錢投進賣咸麵包的自動販賣機。因為資料室里禁止吃東西,我就先用可樂餅麵包填飽肚子才前往資料室。
深夜的警視廳原本就已經非常冷清,而這間資料室里更是只有我一個人。我走在和圖書館一樣擺滿鐵架的房間裡,從架上拿出要找的透明文件夾,然後拿著厚重的文件夾走到用來閱覽資料的桌子旁坐下。
我利用檯燈的狹窄燈光,閱讀透明文件夾里的文件。
這是關於失蹤的妻田澪的搜尋情況的情報。內容包含失蹤日期、妻田澪在事件前後的言行、交友關係、目擊情報、身上財物的推測金額……雖然上面寫著各種情報,卻沒有一項百分之百確定的情報。
妻田澪在失蹤後的這四個月內是如何生活的呢?
而她現在人又在哪裡?
「……非事件失蹤者的搜查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
我忍不住低語。
光是有人失蹤,警方並不會當成重大事件來處理。反而會認為失蹤者是因為私人因素而自願離家出走。光是有把情報轉達給全國各地的制服警察請他們幫忙找人,就應該要謝天謝地了。
「嗯?」
自己剛才腦袋裡的想法,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我試著稍微拿起自己正在翻閱的厚重文件夾。拿起來的感覺很沉重。不管怎麼看,這份報告書的厚度都足以匹敵辭典。
不過,這是為什麼?
這明明就是隨處可見的離家少女事件,為什麼只有妻田澪的這起事件用到這麼厚的透明文件夾呢?
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但我並沒有足以想到答案的時間。
啪滋————!
因為從背後繞過來的手,將斷掉的電線按在我胸口的正中央。
「呃……啊……!」
喀咚!我聽見這樣的一聲巨響。那是我從椅子摔落到地面的聲音。某人像是要跨坐在我身上般,俯視著橫躺在地上的我。
這傢伙玩真的嗎……?竟然想在警視廳里殺人……!
「你不必擔心。『警察在警局裡自殺』的案件其實並不算少。不過,只有開槍自殺的案件會受到關注。」
聲音的主人似乎在笑。
「還有,我先跟你說一聲,我並不認為剛才的電擊就能殺死你。試圖在自己家裡以外,也就是『戶外』地方自殺的人,為了避免自殺失敗,通常都會準備好幾種自殺的工具……而且試圖阻止自殺的善良一般市民,有時候也會受到池魚之殃喔。」
聽到這個聲音,我……終於搞懂……情況了。
我電腦中的……妻田澪的報告……並不是因為意外而……損毀,那是這傢伙為了把我……引誘到無人的……資料室而……設下的圈套!
「東……東條……!」
我手腳的力量正慢慢恢復,但這傢伙不可能給我這幾分鐘的時間。就連我這樣倒在地上的時候,東條也正從西裝里拿出某樣東西。那是收在塑膠刀鞘里的水果刀。為了避免沾上衣服的纖維,他還細心地把水果刀包在塑膠袋裡。
「在偽造自殺事件時,必須避免在目標手上留下抵抗的痕跡才行呢。不過別擔心,我會讓法醫驗屍時,誤以為你是在用電線自殺失敗後才拿刀刺進喉嚨。」
這傢伙竟然說得這麼開心……!
既然會在這時候來殺我,就表示東條肯定與SNS殺人事件和「人面瘡」事件有關。現在想起來,負責調查我被「少年集團」襲擊的事件、醫美診所,還有妻田澪行蹤的人全都是東條。不管是要封鎖與事件有關的情報,還是擾亂警方的調查,他的職位都是最合適的。
因為SNS殺人事件的規模變得過於龐大,我們刑事部搜查一課才會行動。說不定犯案集團有刻意調整這次的「人面瘡」事件的規模,讓東條所屬的生活安全部能夠主導搜查行動。
儘管如此,我這次依然採取了行動。
而為SNS殺人事件劃上休止符的人就是我。
因為這樣——
「……東條……你……!」
「雖然你一直東條東條的叫,但那人到底『是誰』啊?」
我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回答。
試圖殺掉我的人確實是那個東條沒錯。
「如果你以為我是生活安全部的東條雅,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們的名字正好一樣,所以我輕易就取代了他。真正的刑警先生已經在山裡長眠啦。」
……這……個……混帳……
「如果你以為我是主導SNS殺人事件和『人面瘡』事件的犯罪集團的手下,那你還是錯了。別把我和那種連一個『靈封』都組合不成的爛組織相提並論。你以為我會變成那種自以為是知識分子的內線交易犯罪集團的手下嗎……不過,我對那些傢伙偶然造成的『臭蟲(Bug)』很感興趣就是了。」
東條一邊從塑膠刀鞘中拔出水果刀
,一邊笑著說:
「妻田澪將會落在我手上,這是為了用更棒的方法徹底利用她。所以你還是放棄吧,很快就不會感到痛了。」
話雖如此——
為了讓我握住刀柄,這傢伙一定會蹲下。如果他是不遵守服務規章的不良警察,或者根本不是警察,那反擊的機會肯定會來到我手邊。
雖然手腳已經稍微可以行動,但我還沒辦法改換成能夠支撐全身體重的姿勢。
我好不容易才把手伸向在我面前蹲下的東條的腰帶附近。
有了。就在右側口袋附近。
喂,東條,真正的刑警可不會像連續劇里那樣,總是帶著手槍喔。
如果知道這件事,你就不必受到這樣的反擊了!
下一秒。
插圖
砰砰砰!沉悶的槍聲接連響起。
「……嗚!」
因為我解除了槍套里的手槍的保險裝置並扣下扳機。雖然往旁邊飛的子彈沒有傷到東條,但他似乎真的被嚇到了。正準備捏造證據的東條迅速遠離我身邊。
「……呃……嗚……!」
我沒辦法起身,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雖然臉上滿是汗水,但我可沒有擦汗的時間。
「喂喂喂,你是笨蛋嗎?至少也帶一樣的點三八口徑手槍嘛。」
確認手槍還插在槍套里後,東條的臉上再次浮現怒色。
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水果刀。
「內幕!」
「要殺就殺吧。不過槍聲已經傳到外面了。你覺得負責警戒的制服警察趕來這裡需要幾秒鐘?三十秒嗎?」
我躺在地上嘲笑他。
「要殺我很簡單,但你有辦法處理掉屍體嗎?沒辦法的話,就準備和我一起完蛋吧。」
「嘖!」
東條很快就做出判斷。
他重新關上槍套里的手槍的保險裝置,然後像是要踹破資料室的門一樣沖向外面。可是,雖說是深夜,這裡可是東京治安機關的總本山,哪有這麼容易就能逃掉。
沒多久後,一群制服警察便衝進資料室。
「……喂,你們怎麼花了三分鐘才趕到啊?」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制服警察們來回看向有著明顯打鬥痕跡的資料室角落和有著幾道彈痕的牆壁,開口詢問。
想要突然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似乎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我一邊拚命壓抑不斷湧上的嘔吐感,一邊對制服警察們這麼說:
「是殺人未遂的現行犯。麻煩通緝自稱是東條雅的人……」
17
來整理一下情況吧。
從SNS殺人到這次的「人面瘡」的一連串事件都有幕後主使者。當我為了找出幕後主使者而尋找妻田澪的消息時,受到了生活安全部的刑警——東條雅的襲擊。
但他似乎不是「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里的人。
他說妻田澪事件不是利用妖怪力量的「靈封」造成的結果,而是調整失誤所產生的臭蟲。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東條雅似乎認為化為臭蟲的妻田澪有某種價值,似乎想從「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手中奪走妻田澪。
好啦。
「……來想想為什麼只有被襲擊的我待在偵訊室里,東條那混帳卻還在外面自由亂跑吧。」
雖然我故作冷靜地自言自語,話里已經毫無邏輯可言。
正當我因為怒火而準備踹向被鎖在地板上的桌子時,偵訊室的門打開了。走進室內的人是馬頭嚴,我們搜查一課的課長大人。
「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不,差點被幹掉的人是我才對。」
「竟然在東京治安機關的總本山——警視廳里開槍,而且還是非制式的點四五口徑手槍……槍似乎還沒找到,你把槍藏到哪裡去了?」
「雖然開槍的人是我,但槍的主人直接帶著槍逃掉了。」
……不過,東條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從這棟警戒森嚴的本廳大樓逃掉的?
課長嘆了口氣,本來就已經滿是皺紋的臉上又多了更多皺紋。
「東條雅搜查官早在兩小時前就應該離開這裡回家了。他現在並不在這棟大樓里,而且在聽到槍聲後就已經立刻封鎖所有出入口了。你會如何判斷這個情況?」
「我聽到那傢伙說真正的東條雅已經被埋在山裡了。這個情況又該如何判斷呢?」
「內幕。」
課長像是要轉換話題般,叫了我的名字。
「……你也想想在電車停駛的這個時間,因為部下幹的好事被叫回職場的我的心情吧。如果你繼續胡說八道,我就扭斷你的脖子。讓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談。我從以前就不喜歡你開的玩笑。我已經說實話了喔,接下來該換你說實話了。」
「你以為我偷偷地把點四五手槍帶進這棟戒備森嚴的本廳大樓還開槍亂射,就是為了在資料室牆上打洞嗎?目的是什麼?有什麼好處?你真的相信那種事情嗎,課長!」
「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不管嫌犯的言行舉止有多麼不合理,只要遺留在現場的證據說他是犯人,那他就是犯人,這就是警察目前的辦案原則。所以,內幕,想要消除你的嫌疑是件相當困難的事。一課的人被關進拘留所可是很悽慘的喔,不會因為你原本是刑警就給你單人房。」
「我在資料室里被東條……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用電線電擊,他為了把那偽裝成自殺事件而準備用水果刀刺殺我。我為了脫離險境才利用東條槍套里的手槍開槍嚇阻他,然後東條就帶著槍逃離了。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都是事實!」
「內幕……」
「那傢伙把妻田澪稱作是臭蟲,還認為她有著特殊的價值!雖然『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另有計劃,但東條雅說他從那組織手中奪走了妻田澪!我可沒有在這種地方打混的時間。如果要把我關起來,至少也派其他人去尋找妻田澪吧!」
「……內幕。」
課長把手放在額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我也很少會有這種感覺,就是跑在看不見的軌道上的那種感覺。自己正被某個不知名的人操控……我也有這點程度的自覺。」
「……咦?」
「不過,每當我有這種感覺時,試圖勉強採取脫離軌道的行動的傢伙都不會有好下場。因為不自然的人事命令被貶職、喪失神智,甚至連突然失蹤和自殺的人都有……『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不是偵訊室,而是『刻意讓人白白浪費時間的軌道』上。一個不小心就不會有好下場。先搞清楚這一點吧。」
「課長!你以為我是會為了保全自己而放棄案件的人嗎……!」
正當我忍不住要大聲爭辯時,課長反過來伸手越過桌子,揪住我的領口。
然後直接以驚人的力量將我拉過去。
課長在我耳邊用不會被錄音的音量,小聲但清楚地這麼說:
「……我總是沒能找出真相,只能目送著像你這樣找到真相的人離開……」
「什麼……」
「所以只要看到像你這樣的人,我就想要這麼說:不管你要做何選擇,記得先考慮清楚風險再做決定。」
然後課長稍微停頓一下才說:
「儘管如此,你的人生畢竟是屬於你的。你自己決定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行動吧。」
課長揪住我領口的手突然鬆開。
咚的一聲。
我再次跌坐在椅子上。
偵訊室里稍微沉默了一陣子。
我緩緩地把雙手手掌擺到桌上。
然後直接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講過自己想要怎麼做了。」
世上還是有無法解決的情況。例如數百名村民都是犯人,還帶著一大堆獵槍,而且自己還被困在孤立無援的小島上的情況。但這次的事件還沒演變到那種地步。說不定我有辦法在演變成那種情況之前解決事件。
我正面注視平常怕得不得了的課長的雙眼。
現在的我能夠注視著這雙眼睛。
「關於操控『人面瘡』的組織與自稱東條雅的某人的目的,還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地方。不過,他們很有可能傷害失蹤的妻田澪……我必須想辦法比他們早一步找到妻田澪並保護她。我不會讓她變成我不感興趣的死人。請讓我放手去做吧。」
「你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我沒有理由改變主意。」
「那好吧。」
課長也緩緩起身。
「就算派其他刑警接手案件也肯定會受到妨礙,我來想辦法讓你離開這裡。」
「……什麼辦法?」
「你以為自己有那個閒情逸緻在意這種事情嗎?從現在開始,你在逮捕東條雅洗清嫌疑之前,都會被當成在東京警察機關總本山里開槍的兇惡犯人……內幕,你還記得美島警視長嗎?」
「就是邀請我們參加那場讓人胃痛的酒會的人嗎?」
「沒錯。他是與我們這種普通科刑警無緣的怪物。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也就是說,他對敵人和同伴都不會手下留情。他是會在這種情況下採取『合適的應對方式』,甚至可能下達射殺指令的人。你明白我想說的話嗎?如果不想被同僚射殺,就拚命逃出東京吧。」
18
課長不曉得使用了什麼樣的人脈和權力,從中牽線幫我逃出偵訊室。直接前往地下停車場後,就看到平常站在本廳大門警戒的巡警正在等我們。
「中田先生?」
「這邊這邊。你就騎這輛速可達吧,這是鑰匙。」
……可是,這不是中田先生的東西嗎?我很快就要變成「在警視廳里開槍,還在偵訊過程中逃跑的兇惡犯人」,如果我騎走中田先生的速可達,應該會給他添麻煩吧……
查覺到我的顧慮,課長面不改色地說:
「我當然會把這輛速可達當成是被偷的。反正只是增加你的罪狀而已,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原來如此。」
我在文件上已經變得越來越邪惡了啊。
我感慨萬千地戴上借來的安全帽後,中田先生又趕緊接著說:
「還有,這是我的手機,你儘管拿去用吧。別忘了把自己的手機關機。你的槍、警棍和手銬在這裡,我幫你從保管庫拿來了。」
喂喂喂!從現在開始,我會暫時被當成在警視廳里開槍,還從偵訊室逃走的兇惡犯人吧。帶著這些東西,難道不會被SAT(註:Special Assault Team。特殊急襲部隊)射殺嗎!
而且和我想的一樣,就連課長都露出「我沒叫你做到這種程度」的表情!
「內幕,全東京應該很快就會布滿臨檢站了。無論如何都要遵守交通規則。記得避開大路,過橋時更是要小心。因為所有道路都會通往橋樑,所以很容易遇上臨檢。」
「我……我知道了。」
「內幕先生,萬事拜託了。雖然我們沒辦法離開『軌道』……但請你務必證明屬於我們警察的正義真的存在。那應該是已經失蹤的妻田澪最需要的東西才對。」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只回了這句話,便轉動速可達的油門衝出地下停車場。
日期已經改變了。現在是電車停駛後的深夜。雖然東京以前曾被稱為不夜城,但充滿政府機關的櫻田門一帶是光亮較少,黑暗較多的地區。
沒辦法繼續藉助警察機關的力量了。
為了找出東條雅和他在尋找的妻田澪的下落,我需要不一樣的力量。
「……這就和宣告失敗沒有兩樣啊……」
我先在公園的入口附近停下速可達,然後用拇指操縱向中田先生借來的手機。電話當然是打給雙馬尾的推理狂——菱神艷美。
我都還沒有說明,她開口就立刻問道:
『既然你換了號碼,就表示現在是緊急情況嗎?』
「正是如此。我很快就會被全國通緝了,但我要做的事並沒有改變。我要追查妻田澪的情報並找到她。我需要你的幫忙。」
『是嗎……幫你是可以,但是你欠我一份人情喔,而且是一份大人情。至少也要幫穿泳裝的我做油壓按摩,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你又對警察說這種不三不四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為了美容和健康耶,根本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話。』
可惡。
我好像可以看見推理狂正在奸笑……
『順便問一下,你現在人在哪裡?』
「櫻田門。」
『那你可以隨意使用我在九段下的據點。工具和資金裡面都有。』
「鑰匙呢?」
『我是用數字鎖。今天是星期二……把圓周率的一百位數內符合七的倍數的位數的數字全部輸入進去吧。三次輸入失敗,就沒辦法再輸入了喔。』
「超麻煩的……!」
『不麻煩就不算是鎖了吧。話說回來,刑警先生,你要隨意使用我的工具是無所謂,但你對要調查的地方有頭緒了嗎?』
「我剛才差點就在警視廳里被殺掉了。我想從那傢伙的身邊開始調查。」
『是嗎……我也得到了一些情報,那邊也順便去調查一下吧。』
「怎麼回事?」
『巴失蹤了。』
推理狂的語氣聽起來不太耐煩。
應該說,連我也覺得有點煩了!
『巴的母親有打電話給我。她似乎是看著通訊錄打電話給每一個同學。雖然巴的母親認為她可能是離家出走,但不管怎麼想,她應該都是去找妻田澪了吧。』
「就算是這樣,她以前不都是在遵守家裡門禁規定的情況下找人嗎?為什麼現在才突然打破規定?」
『她很可能比我們更早得到妻田澪的相關情報。所以調查妻田澪和巴的房間,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八河巴這名少女的臉,然後又想起一件事情。
「……對了,巴說過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啊,我忘記說明了。』
推理狂稍微停頓了一下後才說:
『……巴的雙親都再婚了。她和現在的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
「……」
難道這位新父親就是「那傢伙」嗎?
雖然我這麼想,但我似乎猜錯了。
『巴真正的父親好像是名刑警。因為他沒有盡到養育孩子和關心家人的責任,只專注在工作上,結果才會讓家庭完全分崩離析。所以巴才會叫他「那傢伙」……不過,因為巴在妻田澪失蹤時第一個求助的人就是他,所以我覺得巴心裡應該還是信賴著他。』
這是巴會討厭警察的原因。
因為她父親找不到妻田澪,沒辦法回報女兒的信賴。
不過,在我被警察機關孤立,目前正需要援手的情況下,尋求他的幫助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順便問一下,那位刑警叫作什麼名字?」
『……』
「回答我,推理狂,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我又問了一次後,艷美才吞吞吐吐地說出那傢伙的名字。那是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叫作東條雅,你認識他嗎?』
大概有好幾秒的時間……
我還以為我的呼吸真的停了。
「哈……哈哈……」
『刑警先生……?』
推理狂發出疑惑的聲音。
她所說的東條雅八成不是襲擊我的東條雅。
而且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還說他把真正的東條雅埋在山裡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沒想到一切事情竟然會以這種形式連接在一起,真是該死!
「喂,推理狂,你趕快把八河巴找出來。這是最優先事項!就算只晚一秒鐘,也可能會左右她的生死!」
『什麼意思?』
「我知道八河巴失蹤的原因了。她以為是自己父親的東條其實是個冒牌貨!他們兩人現在應該正在一起行動。從這個狀況來推斷,因為巴與妻田澪相當親近,所以她可能發現了什麼,然後她把那條線索告訴東條。認為巴有利用價值的東條應該是欺騙了她,想要讓她為自己帶路。當然,一旦找到人,她就沒用處了!」
『明白了。那刑警先生你要做什麼?我覺得只執著於還活著的人的你比較適合去找巴……』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適合我,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切斷通話後,我在速可達的椅墊上坐下。
我要先前往推理狂使用的其中一個據點。
等拿到她賴以謀生的科學搜查工具組後,就重新調查一次東條雅的住處吧。
19(3rd person)
八河巴坐在國產高級四門轎車的副駕駛座上。
手握方向盤的人是東條雅。
偽裝成她父親的……某人。
「我得到妻田澪出現在我剛才告訴你的地方的目擊情報了。」
「……」
「她八成是向祖父母求助了。沒有經濟基礎的女孩子最後能依靠的不是陌生男子,而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如果她不在父母家裡,就很可能會在祖父母或親戚家裡。
」
東條一邊將車子從小路開向大馬路,一邊說著。
「……你們警察不是會先從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開始調查嗎?」
「因為對方並不是嫌犯,所以只要親人包庇她,我們就束手無策了。如果失蹤者的親人說人不在他們那裡,我們也只能在報告書上這麼寫。而且就算搜查住所,應該也沒辦法在妻田澪的祖父母家裡找到她。」
「什麼意思?」
「妻田澪的祖父母是大地主,擁有好幾座山。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詞,她的祖父母有一段時間還搭上電視節目的零圓生活風潮,在山裡蓋了好幾棟小屋。因為是私有地,所以沒有搜索令,我也很難進去調查。就算能進去調查,想在那麼寬廣的山裡找到她的藏身之處也相當困難。」
「所以你才來找我幫忙嗎?」
「我記得你說過,曾經看過照片。」
「……嗯,澪那傢伙暑假到爺爺家裡玩時,曾經去山上探險。」
「你知道地點嗎?」
「大致知道。因為她跟我炫耀過這件事,還畫了地圖給我看。不過,那地圖沒有根據正確的比例尺來畫。」
「無所謂。只要你能在叉路時告訴我該往哪邊走,我就能想辦法找到她。」
八河巴偷偷看向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男子的臉。
他正在專心開車,所以只能看到側臉。
「……你終於做了一件父親該做的事了嘛。」
「還沒呢,要等我們在山裡找到妻田澪之後才算數。」
「呵呵……」
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暗自竊笑。
八河巴不曉得他為何而笑。
不過——
「吼嚕」……
她似乎聽見了某種有如大型犬低吼般的低鳴。
那聲音不像是來自車外。
簡直就像是從車內發出的聲音。
而且距離近得似乎能感覺到從正後方的后座傳來吐氣,那是某種東西低吼所發出的氣息。
20
在滿是整齊乾淨的辦公大樓的九段下的一角,與周遭景觀格格不入的破舊低矮雜居大樓的其中一間房間,就是推理狂的據點。
因為大樓的一樓就有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走個一百公尺就有休閒SPA,所以在生活上完全沒有問題——我還記得推理狂曾經得意地挺胸這麼說。
不過——
「……住在這種地方,感覺還挺墮落的……」
我環視房裡,忍不住這么小聲說道。
四面牆壁的附近全都堆滿了尚未解決的事件的檔案,房裡就只有這些東西。雖然房間中央有桌子,卻連椅子都沒有。
桌子底下放著皺成一團的睡袋,可以看出這裡連作為就寢環境也是糟糕透頂。
雖然這房間的廚房裡連冰箱和水龍頭都沒有,卻不知為何有地板下的收納空間。打開蓋子就能看到好幾個和工具箱一樣大的包包。
拿出包包並打開來看後,就能看到被分別裝在各個包包里的筆記型電腦,一些USB記憶體、幾種化學試劑,還有各家銀行的存摺和金融卡。
我從其中拿起裝著鑑識工具的包包,然後把剩下的包包放回地板下的收納空間。
我離開雜居大樓,把包包放進速可達坐墊下的置物箱,然後前往「東條雅」的家。
推理狂以前似乎曾經從巴那邊問到已經死去的東條雅的住處。
手機里的推理狂這麼說:
『他家就在市谷。那是棟相當豪華的獨棟房屋……不過家人全都離開後,那樣的寬敞也只會讓房子顯得更寂寥罷了……』
……如果冒牌的「東條」也住在那裡,就應該會留下某些線索。至少真正的東條雅找到的情報應該會全部被消除,而我說不定可以從中找到「東條」留下的線索。
我騎著速可達前往目的地。
山手線內側的任何地區的地價都高得誇張,為了充分利用為數不多的土地,這裡到處都是高樓大廈……雖然我這麼認為,但還是有例外存在。或許無法和智慧村的舊民家相提並論,但要在市內蓋一間這麼大的獨棟房屋,應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刑警先生,你打算怎麼進去?』
「我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
『打破窗戶應該會發出警報喔。』
「我才不會做得那麼誇張。」
再說,我並不認為建築物中還留有明確的證據。被埋在山裡的東條雅留下的線索,應該都已經被變過臉的「東條」消除掉了。
「你覺得東條雅是在某一天突然被襲擊的嗎?」
『不太可能。』
「假如東條雅在追查妻田澪的過程中注意到『幕後主使者』的存在,應該不會把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資料放在能輕易找到的地方,肯定會藏在隱密之處……而且當然是他自己的手邊。」
我在屋子門口停下速可達,翻牆來到院子裡。雖然從這一刻開始就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沒能找到關於東條行蹤的線索,和他在一起的八河巴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好啦。
如果我是刑警,除了警局的資料室之外,還會把資料藏在什麼地方?
倘若幕後集團的規模夠大,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連房子都可能被放火燒掉。
所以答案是——
「……就算房子燒掉,也絕對不會受到波及的地方。」
我打開從推理狂那邊借來的包包,拿出科學搜查工具組。這組工具能夠採集指紋、毛髮和血液痕跡。
我把闖入門窗深鎖的屋內當作最後手段,先以庭院為主,開始慢慢調查建築物的周圍。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資料不太可能藏在被火一燒就會消失無蹤的木材裡面。有水泥的地方比較可疑。
「找到了。」
被我用噴霧器般的工具噴過藥劑的地方,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那地方就在熱水器附近的人孔蓋旁邊。地上只有一小塊地方被水泥固定住,而那個小型人孔蓋的內側有血液痕跡。
嚴格來說,應該是用血液寫上的文字,被水洗過的痕跡。
魯米諾反應(註:當魯米諾試劑碰到血液時會發出藍白光的現象)。
這是經常出現在連續劇和電影裡的東西。只用水洗過是無法完全消除血液的痕跡,不管洗多少次都一樣。還有,如果想要把人孔蓋整個丟掉,就一定會引人矚目。因為沒辦法在五金行買到替代品;但也不能就這樣讓蓋子開著不管,否則惡臭會讓鄰居察覺異狀。
上面寫著的文字是——
「二十位數的數列和十一位數的英數字元。難道是網路上的資料儲存服務嗎……?
二十位數的數列應該是ID,而十一位數的英數字元應該是密碼吧。這種數列分配方式和大型企業的資料儲存服務很像。
一般的手機也可以利用資料儲存服務。我試著開啟服務的入口網頁,然後輸入透過魯米諾反應查到的數列和英數字元。
打開了。
裡面有大量的調查報告。
雖然可以瀏覽,但若是要刪除或改寫資料則需要不一樣的密碼。
大多數資料都是文字檔和解析度不高的相片……看來東條雅是利用工作間的空檔把資料輸入到手機,然後傳送到網路上。
「……」
我開始查看文字報告,可以看出下落不明的妻田澪的行蹤和SNS殺人事件之間隱約存在著關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疑似是妻田澪的目擊情報。
雖然這種目擊情報通常有七到八成的機率不是本人,但這傢伙似乎仔細追查了每一項情報。
可以從中窺見這個人一本正經的個性。
如果一直遇到錯誤的情報,人的精神就會自然鬆懈下來,調查報告也會變得簡略,可是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情況。報告裡的文章一直都是同樣的詳細。
他的這種職業道德到底從何而來?
只要是在警察機關里工作,就免不了要面對人的死亡。而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很難承受的事。為了能冷靜面對死亡,就無論如何都必須學會「轉換想法」。
以不同領域的醫生為例。
他們在一天裡必須用刀切開好幾個人的肚子,而且也習慣這樣的行為了。但如果把菜刀拿給醫生並命令他「去殺了那傢伙」,也不會有人照做。說不定有些醫生在拿起菜刀,準備殺人時還會嘔吐呢。
這就是「轉換想法」。
因為醫生告訴自己動手術不是為了傷人,而是救人,所以才有辦法動刀。
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
我轉換想法的方式是告訴自己:「這是
為了還活著的被害者遺族」。推理狂則是「為了找出那名死者的死亡原因」。
人就是利用這種方法來面對自己無法正視的東西。
那東條雅又如何呢?
答案就藏在這些一絲不苟的文章裡面。
「……原來如此。」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資料的最後更新日期是在五月底。
也就是SNS殺人事件剛解決,「幕後集團」正式改變計劃,「人面瘡」計劃開始進行,讓東條把目標轉向「幕後集團」和妻田澪的時期。當時應該有發生一些事情吧。
「把因為各種原因被封殺的證言,毫無遺漏地收集起來就是你的辦案風格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能理解為何這份報告會一絲不苟到這種地步。
雖然警視廳資料室里的厚重報告書也很驚人,這份報告更是誇張。
他應該不是單純因為女兒的要求,才會協助搜尋妻田澪。
東條雅這位刑警……
是為了傾聽伸手無法觸及的黑暗裡的人們的聲音,才會前往地獄的深淵。
「……而這就是他的下場嗎……」
因為疏遠與自己最親近的家人而導致家庭破碎,儘管如此也依然繼續追查事件的下場,卻是讓自己踩到不能踩的地雷。最後甚至有人試圖利用他的長相和聲音,危害他女兒的生命。
這種事情真的能夠被原諒嗎?
這不就和鞭屍沒兩樣嗎?
「可惡……」
我把人孔蓋放回原處,然後離開東條雅自家的院子。
這真不像我。沒想到我竟然會站在死者那一邊。
「可惡!」
我騎上速可達並戴上安全帽,然後用手機聯絡推理狂。
「我在東條雅的私人網路資料儲存帳號里找到資料了。妻田澪的祖父母家就在奧多摩。雖然警方也曾到她祖父母家問案,但妻田澪並不在那裡。不過她的祖父母擁有山,如果山上的某處蓋了小屋,要藏匿一個女孩子並不是件難事。」
為了保護被「人面瘡」事件搞得遍體麟傷,在家庭和學校中都沒有容身之處的孫子,她的祖父母很有可能說謊。這和我剛才提到的「轉換想法」是一樣的道理。就算他們不會為了欺騙警方而說謊,也有可能為了保護孫子而說謊。
『具體的地點呢?』
「不曉得。不過,『東條』應該是有把握找到人才會行動,而且還帶著八河巴。老實說,那傢伙應該沒有非帶著巴一起走不可的理由。如果真是這樣……」
『就表示巴可能知道地點是嗎……?』
「你現在正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待在八河巴的家裡對吧?你一定要找到線索。我要直接趕去奧多摩。」
『你打算怎麼追上他們?既然帶著巴一起行動,那對方八成是開車,而且還比你早出發。不管你怎麼狂飆都一定是東條比較快!』
「……確實如此。但是因為我被通緝的緣故,市內現在到處都是臨檢站。雖然他們看起來像是父女,所以東條應該不會被攔下,但遇到臨檢時還是必須暫時停車應付警察。他們的速度應該會比平時來得慢才對。」
『巴是在一個小時前失蹤的喔。』
「如果他們有遵守行車速度的限制,而且不斷被臨檢攔下,就沒有追不上的道理。只要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直線沖往奧多摩就行了。」
『現在是警戒狀態吧。用那種速度在一般道路上騎車,馬上就會被逮捕了。而且高速公路上肯定會有臨檢站等著你。』
「如果速可達有辦法在一般道路上騎到那種速度再說吧。還有,速可達沒辦法騎上高速公路喔。」
『那你打算怎麼辦?電車已經停駛了。』
「如果是貨物列車就另當別論了。而且不會在中途停車,可以筆直前往奧多摩。」
我啟動手機的地圖功能,顯示與鐵路交錯的陸橋的位置。
還真的有。
而且還剛好是彎道附近,列車速度會放慢的地方。
「話說回來……」
……雖然在連續劇和電影裡常看到有人跳上貨物列車,但是在現實中做那種事情沒問題嗎?手腳應該不會摔斷吧?
21(3rd person)
「在那邊。大概是在從那棵大樹往左轉的地方。」
八河巴毫無意義地指向遠方說道。
這條小路狹窄到只能讓一輛車通過。因為沒有路燈,車子只能保持法定的車速行駛在一片漆黑的深夜山路上。
手握方向盤的東條如此問道:
「這一帶沒有被指定為智慧村對吧?」
「山腳下的村子似乎變成智慧村了。聽說小澪的爺爺他們原本也反對讓村子變成智慧村。雖然沒辦法違抗全村的意見,但他們私有的山並沒有被劃為智慧村。」
「難道老爺爺他們害怕電磁波嗎?」
「我不知道。就算真是這樣……啊,走那邊。轉進那條路之後,應該順著路直走就到了。」
「是嗎……」
說完,東條緩緩踩下煞車。
汽車靜靜地停在四下無人的山路中。
「……?等一下。怎麼了?有問題嗎?」
「……」
「是不是有動物從前面走過……啊,該不會是爆胎了吧?」
「巴啊……」
東條小聲地說。
他重重嘆了口氣後,用流暢的動作將右手伸向腰際。
「你這女孩實在太有趣了。尤其是毫不懷疑就跟我來到這種地方這一點。」
「咦……?」
八河巴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眼前。
她試著搞懂指著自己的那東西是什麼。
那是黑得發亮的金屬塊。
手槍。
「等……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下車。」
東條打斷了她的話。
「快點下車。如果你不肯,我就繞到對面把你拖出去。」
被槍口震懾住的八河巴緩緩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下車。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丟在黑漆漆的山裡,但是她錯了。東條也跟著走出駕駛座,然後重新用大型手槍指著八河巴。
「……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任務結束了,巴。」
東條露出淺笑說道:
「順便告訴你,我不是第一次殺人。我很習慣做這種事,所以別想試著說服我或求饒。我可沒時間陪你做那種麻煩的事。」
「……!」
八河巴雖然還沒搞懂東條所說的話,但二話不說就試著想從他身邊逃走。
然而事實上,她卻連想要轉頭都做不到。
因為她的動作在那之前就已經停下。
吼嚕……那是有如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聲音是從她正後方距離不到三十公分的「某種生物」所發出。在明白這件事情的同時,八河巴的全身上下立刻冷汗直流。有一個巨大且強杆的「某種生物」在場。大型犬根本不算什麼,那可是連動物園的籠子都能破壞的「某種生物」。
「別回頭喔。」
東條邊笑邊把槍口對準巴並說: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對你來說應該也比較好。」
「為什麼……?」
「你不必擔心,我不需要把這偽裝成自殺事件。如果有一具腦袋開了大洞的屍體倒在這種地方,警方肯定會認為『啊,這傢伙應該是碰巧遇到來埋屍塊的殺人犯吧』。這種事件在日本全國各地都會發生,沒人會認為是我乾的。」
八河巴的正後方有「某種生物」。
可是正前方也有明確對準她的槍口。
她無處可逃。
也沒人可以救她。
「這可不是警察制式的點三八手槍,而是我自備的點四五手槍和子彈。因為子彈會在命中的同時轟掉大半邊的腦子,所以你不會感到疼痛,也不需要感到害怕……至少這比在山路散步時,被『大型野獸襲擊』這樣的下場要來得好多了。」
「……啊……啊……」
「永別了,巴。你應該可以上天堂吧,記得幫我向你『真正的父親』問好。」
東條只說了這句話。
他毫不猶豫。
扣下了扳機。
砰——!沉悶的槍聲轟然一響。
四周是飛散的肉片,空氣中充滿鮮血的味道。
八河巴軟弱無力的身體癱坐在地上。
她睜大的眼睛裡,映照著前方的光景。
「……嗚……呢……」
可以聽到呻吟聲。
那是男人的聲音。
是自稱東條的某人的聲音。
「呃嗚!手……!我的……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試圖用左手按住右手上的傷口,但左手已經被染成一片鮮紅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東條的右手腕前方的部分被炸掉了,黑得發亮的巨大手槍也不見了。手槍從內側爆開,一些尖銳的碎片灑在裂開的柏油路上。
眼前的情況顯而易見。
膛炸。
可是手槍沒有理由膛炸。
至少在一般的情況下是這樣。
「……嗚啊!那……那個混帳……肯定是那像伙幹的好事。只有那傢伙在『資料室碰過我的槍』,所以動手腳的人肯定是他……!」
八河巴身後的野獸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大聲,似乎直接反映出東條混亂的思緒。
「內……內……內幕!你竟然……竟然把我的手————————!」
八河巴還以為背後的「某種生物」會因為東條的怒火而攻擊自已,就像是老虎和獅子撕開並咀嚼生肉一樣。
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就像是在呼應東條的叫聲一樣,從山裡的某處響起了槍聲。砰!砰!連續兩聲。因為劇痛而臉上滿是冷汗的東條似乎恢復了冷靜。
雖然東條看向八河巴並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先逃離現場。他按著被轟掉的手腕,衝進通往深山的深沉黑暗。
八河巴呆坐在地上好一段時間。
她完全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22
奧多摩。當這個昏暗的山區里響起槍聲時,老實說我還沒有正確掌握到東條和八河巴的所在位置,就只是身在推理狂找到的妻田澪祖父母擁有的山裡而已。
不過,如果我動的手腳有發揮作用,巴就有可能還活著。
而且只要在這時開槍,東條就會發現我已經來到這裡。而他很可能會這麼想:內幕隼已經知道我在這裡,正為了阻止我殺害八河巴而把槍口對準我。
……但其實我只是把槍口對準夜空,胡亂開槍而已。
我沿著山路前往最早發出槍聲的地方,沒多久就看到一輛被扔在路上的車子。路上有一片小小的血跡,還有散落一地的噁心肉片和手指,以及癱坐在地上的八河巴。
「八河小姐!」
我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沒受傷吧?這情況看起來像是手槍膛炸,你有被碎片擊中嗎?」
「……」
她似乎還有意識,但反應有些遲鈍。或許是精神上的打擊太大了吧。巴緩緩轉動眼睛,然後看著我的臉。
「他……想殺我……」
「八河小姐?」
「那……那傢伙想……殺掉我……他是我……我爸爸耶……他拿著手槍,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我差點……就被自己的……爸爸殺死……!」
對於八河巴來說,那個東條依然是她的親生父親。
差點被這位「父親」殺掉,也難怪會大受打擊。
不過——
「八河小姐,雖然這樣可能會讓你很難過,但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還能有什麼更難過的事?還有什麼?我已經受夠了!沒辦法再承受更多了!」
「……真正的東條雅先生,應該在五月底就被殺害了。剛才在這裡的那傢伙是別人。」
「……咦?」
「你父親不是會殺死自己女兒的人!他一直和惡人們奮戰到最後一刻,所以我才有辦法走到這個地步。如果你真正的父親沒有收集到那些資料,我就沒辦法趕來這裡!你不需要認為他背叛了你,因為你父親是個值得你驕傲的男人。」
到底哪一種真相對她來說才算是救贖呢?
不管是差點被「父親」殺掉,還是「父親」已經在好幾個月前過世,應該都是相當難以接受的事情才對。
不過,我是個當事件發生時,會把活人看得比死人還要重的人。
我無法為了已經死去的刑警而欺騙還活著的民眾。
「……那傢伙是誰?」
「我不知道。」
我據實回答。
「不過不管他是誰,我都一定會逮捕他。我絕不會讓他繼續危害你和妻田澪。」
雖然我為了該讓八河巴留在這裡或是帶她走而猶豫不決,但對方很明確地想要殺她。如果我還專程把她帶到打鬥現場,似乎不太好。
「……請你沿著原路下山。推理……菱神艷美正趕來這裡,你應該可以在路上遇到她。」
「你小心點……」
臉色蒼白的巴這麼警告我:
「那傢伙的武器不是只有槍。他好像還帶著一隻『類似大型野獸的生物』。而且那像伙一流血,那生物就跟著一起發狂。」
雖然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我還是點了點頭。
不曉得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巴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她露出不屬於單純的喜怒哀樂的複雜表情繼續說:
「……小澪就拜託你了。」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專家。」
說完該說的話後,我動身往山路的深處走去。東條似乎流了不少血,在裂開的柏油路上留下斑斑血跡。雖然這也有可能是陷阱,不能太過掉以輕心,但追著這些血跡前進應該不會錯。
我這麼想著並拿出手機。
不知道那個東條是不是直接沿用東條雅的電話號碼。
『……是你啊,內幕……』
「看來你失手了。趕快自首吧,那種出血量可沒辦法撐過三十分鐘喔。」
『別小看人……我早就把傷口「咬碎」了。你以為自己已經贏了嗎?在資料室那時沒能殺掉你,只是因為我多花了點功夫想偽裝成自殺事件罷了。如果只是要殺掉,像你這種貨色……』
我一邊小跑步沿著山路前進,一邊努力拉長對話。
我並不是要試著反向追蹤。
根據我的推測,東條現在應該被廢了一隻手,而手機會占用他的另一隻手。我能從手機接收周圍雜音的方式來判斷他是否有使用免提通話的功能。也就是說,只要我延長通話,東條就沒辦法使用武器,我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內幕,你對這個事件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我已經知道,只要逮捕你就能了結這個事件。」
『哈哈,答對了。』
東條似乎在山裡的某處大笑。
『因為那些做出小家子氣「靈封」的人太囉嗦,我把他們全殺了。那些傢伙畢竟只是群自以為是知識分子,還對此得意忘形的內線交易犯罪集團,幾乎沒有武力可言。雖然北條和西條阻止過我,但妻田澪有讓我那麼做的價值。就是因為他們不肯早點把人交給我,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得到妻田澪後想做什麼?」
『你來這邊親眼見到她就會明白了。我可是從現在就期待得不得了呢。因為那東西遠遠超乎我的想像。雖然我也向犬神的血族購買骨髓,還利用骨髓移植的方式改變血型,試著讓自己與「犬神融合」,但那東西可不是只有這種程度。那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組織的終極目的了……』
「組織?終極目的?」
『可惡,痛死人了……沒錯,「我們」的目的就是把人體變成妖怪。我原本還以為會被北條搶先達成呢。但這樣一來,我就是第一個成功的人了。』
『咳啊……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令人不悅的聲音。
他在咳嗽?還是在吐血?他的內臓應該沒有受傷才對啊。
『……喂,內幕,回想一下「人面瘡」事件吧。有一個集團試圖透過在澀谷的少女們身上貼上「人面瘡」來獲取利益……你覺得他們是用什麼方法把「人面瘡」貼在目標身上?』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再說「人面瘡」可是妖怪,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應該不會出現在都市裡才對……
『「人面瘡」是出現在說謊或犯罪之人身上的記號,但只有滿足某種條件的謊言才算數,那條件甚至可說是這種妖怪的起點。』
「你是說,妻田澪和這種謊言有關係……?」
『正是如此。你有看穿妻田澪的真面目嗎?她給你什麼樣的印象?』
「……在身上出現『人面瘡』之前,她是位交遊廣闊的女孩,就連在自己班
級之外都有朋友。」
『真的是這樣嗎?』
東條語帶嘲笑地打斷了我的話。
可惡,受了傷的那傢伙應該走不快才對,我還沒追上他嗎?
『那只是她留在家裡的筆記本上的情報吧。那是本貼有許多大頭貼的筆記本。可是你不覺得那筆記本還放在她房裡這件事,有點奇怪嗎?』
「……難道……」
『她失蹤時明明就帶著平時隨身攜帶的書包和平板電腦,為什麼會把貼著朋友相片的筆記本留在房裡呢?那應該是妻田澪的寶物才對啊。如果真是這樣,那本筆記本到底算是什麼?』
「難道是……捏造……?」
我感到自己的常識開始動搖。
不過仔細想想,那似乎不是件難事。大頭貼這種東西路上到處都是,而且把這些貼紙拿來動手腳這點事情,就連外行人都辦得到。
她的動機呢?
因為不想讓家人和住在隔壁,但學校不同的八河巴擔心自己。
如果真是這樣——
『據說有些「人面瘡」還會從嘴巴吐出毒素,而吸入這些毒素的人,會變得和「人面瘡」一樣醜陋。』
東條繼續說:
『在澀谷流傳著這樣的傳聞。有一位名叫妻田澪,沒有朋友的可憐女孩在收集大頭貼。為了幫助這位可憐的女孩,就必須在別人問起時,回答自己是「妻田澪的朋友」。真正的「東條」也因為這樣而誤以為妻田澪是風雲人物……而這就是謊言與罪過。受騙的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瘡」吐出毒素,讓騙人之人身上出現醜陋的臉孔並不斷增殖。』
「……竟然會有這種事……」
試圖脅迫企業董事和大股東孩子的原本的幕後集團,應該就是故意接近符合條件且被選為目標的孩子,然後問了他們這個問題。而且還偽裝成調查公司或學校的老師。
那或許算得上是謊言。
但那是足以被當成罪過的謊言嗎?
「那妻田澪身上為什麼出現『人面瘡』?雖然她確實說了『我有很多朋友』這樣的謊,但是她人在都市裡面。我不認為喜歡鄉村的妖怪會出現在她身上。」
『誰知道。但是這事件與「靈封」有關,所以肯定有某種法則被扭曲了。比如說,如果把從某人身上取下的「人面瘡」,放到被保管在鄉下的祖父母家裡的妻田澪的臍帶上呢?就算兩者身處在不同的地方,「人面瘡」也依然算是出現在「妻田澪這個人」身上。』
然後僅此一名的患者,就這樣在以澀谷為中心的地區引爆「人面瘡」的大流行。
如果真是這樣——
「……你的目的就是妻田澪身為感染源的特性嗎?」
『你終於理解我的想法了。如果人類與「人面瘡」的融合持續發展下去,說不定就能達到「脫離人類」的境界,而且還不需要針對人類個體的差異逐一進行調整。只要妻田澪這個核心還在,之後就能永無止盡地擴散……也就是說,我以往移植犬神血族的骨髓時的各項步驟,以及調查適合度的程序,全都能夠大幅簡略了。』
「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嗎?」
『那是我要說的話。別以為只斷「一隻手腕」,我就會放過你。』
手機的通話切斷了。
就在我正好從杉木之間的隙縫中看到小木屋的時候。儘管是間小木屋,也似乎比我住的公寓還要寬廣。那個小型水車是用來發電的嗎?
結果我還是沒能在途中追上東條。
不過東條的目的不是殺害妻田澪,而是活捉,所以應該不會立刻傷害她才對。
我拔出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緩緩走近小屋。
屋內似乎沒有開燈。
血跡筆直通往小屋的入口,看來東條已經進到屋內了。
我背靠在門邊的牆壁上,伸手握住門把。
……然後轉動。轉開了。
確認門沒鎖後,我直接一口氣踹開門。
下一瞬間。
只挨了一擊。
受到致命傷的我,就這樣被擊倒在地板上。
23
對於敵人來說,這似乎只是一場遊戲。
有如被大型車撞到般的衝擊力,讓我的身體滾進小屋。我無法呼吸,血塊從喉嚨湧上口中。雖然想伸手搗住嘴,但雙手只是不斷痙攣,幾乎使不上力。
「咳啊咳啊!咳……咳啊!」
「……所以我就說嘛,內幕……」
小屋裡的照明全都關著。東條的聲音在這片黑暗中響起。
「只是要殺你的話,根本就不成問題……雖然這妖怪叫作犬神,本質卻是一種沒有形體的詛咒。所以不管你是往右閃還是往左閃,億口氣衝進來還是小心翼翼地前進,結果都會一樣。只要我『叫它攻擊』,這些傢伙就會『攻擊』。懂了嗎?」
吼嚕……有如大型野獸般的低吼聲接著響起。
這是什麼聲音?
有某種類似老虎或獅子的生物躲在暗處嗎?還是說,那是從東條口中發出的低吼聲?我已經連這都無法判斷了。
不,比起這件事。
雖然能感覺到東條和野獸的氣息,但最重要的妻田澪在哪裡?
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這個小屋裡,真的還有第三者存在嗎?
「嗯,其實這件事連我都料想不到。」
我聽到觸摸牆壁的聲音,但現在的我就連脫手而出的槍滾到哪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受到撞擊的身體也沒辦法照著自己的意思行動。
沒多久後,屋裡發出啪的一聲。
炫目的白光同時覆蓋了我的視野。我花了幾秒鐘才發現那只是蛋光燈的光。
在充滿光亮的小屋裡,真的只有最低限度的住宿用品——毛毯。不但沒有書本或遊樂器這類娛樂用品,也找不到冰箱或洗衣機這類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雖然以一間避難小屋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我實在不認為青春期的女子能在這種地方住上好幾個月。
另外,在小屋的正中央——
有一個端坐不動的膨脹肉塊。
「……呼……嘶……騙人的吧……?」
「這還真是慘啊……」
東條站在牆邊,一邊擦去冷汗一邊按著斷手,露出一抹淺笑喃喃說道:
「我聽說過,在被雪埋住的車裡活了一個月的男子的故事。那似乎是因為低體溫讓他陷入類似冬眠的狀態……但這傢伙比那還要驚人。喂,你覺得人類要怎麼樣才能不吃不喝活過四個月啊?」
那是保持著正坐姿勢的肉塊。
穿著長袖水手服的肉塊。
我以前曾經聽老家的父親說過關於肉身菩薩的事情。雖然那並不是什麼怪談,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先挖洞製造一間密室,再讓和尚進到裡面,然後徹底堵住所有出入口,讓和尚在完全沒有食物和氧氣的情況下一直誦經,直到變成木乃伊為止。既不是被人強迫活埋,也不是被人謀殺。那是一種自願將自己變成木乃伊的行為。完全捨棄人類與生俱來的動物本能,窮究某一種道之後的結果。
好像。
這就和那一樣。
不過,眼前的肉塊並不是那種有如干木材般的瘦弱屍體。肉塊的全身皮膚都變成藍黑色,體內也還有水分,表面也不斷顫動。
「……她還活著嗎……?」
「應該吧。我沒聽說過『人面瘡』會把人變成屍體。也就是說,儘管變成這副模樣,妻田澪也依然活著。她的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這樣也不會死了。」
東條發自內心……
感嘆地這麼說。
「不過,那些顫動似乎不是出自妻田澪的意願,是布滿她身體表面的『人面瘡』在隨便亂動。」
這句話讓我的背脊抖動了一下。
難不成……
難不成!
「你是說,那些藍黑色的東西全都是『人面瘡』嗎……!」
騙人的吧。
怎麼可以有這種事。
世上不應該有這麼慘酷的事情才對!
那可是光是出現一個就會讓少女們難以忍受的巨大腫瘤,而那種腫瘤居然像那樣布滿身體……?如果那些腫瘤真的布滿全身,那數量說不定遠遠超過數十個啊!
腦袋亂成一團的我,毫無意義地試著否認這件事。
「再說,『人面瘡』應該只像是被蟲叮咬後腫脹的腫瘤,才不會變成那種顏色……!」
「我哪知道它為什麼會變色。說不定是在組合到『靈封』里的過程中出了某種差錯……如果真的是妻田澪的臍帶被動了手腳,『人面瘡』就可能會從腹部鑽進體內。看來那些腫瘤不
是出現在她身體表面,而是『往裡面蔓衍』。因為體內塞滿『人面瘡』,所以血液的流向也隨之大幅改變。或許是因為內出血,才會讓她的身體變成藍黑色。」
話說回來,為什麼她身上的「人面瘡」數量會這麼多?
犯下便利商店搶案的少女身上,明明只有一個……
「我還以為從妻田澪的『人面瘡』吐出的毒素只會襲擊澀谷的少女們。但看樣子,每當她們說謊時,妻田澪身上也會跟著出現新的『人面瘡』。她等於是一個人背負了整條街上的所有謊言。這樣一來,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人面瘡』呢?應該不只一百或一千吧,哈哈!」
「……」
我倒在地上瞪視東條。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女孩?」
「當然是帶走。我說過了吧,這樣我就是第一個達成組織目標的人了。就連在組織里,都沒有『脫離人類』到這種地步的個體。我原本以為自己無法趕上北條的進度,但只要有了這傢伙,我說不定甚至能一口氣超越他。西條和南條更是不在話下。」
槍就掉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只要我身體的力量恢復,應該就能立刻拿到。
「算了吧。」
東條搖了搖頭。
「你應該也知道,那不是子彈就能擺平的對手吧。我剛才對你發動的攻擊只是熱身,只有讓犬神輕輕撞過去而已。只要我打個響指叫它咬你,你馬上就會沒命喔。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要說再見了。」
「……你也是菱神舞那一邊的人嗎……?」
「菱神?」
東條稍微皺眉。
然後接著說:
「是她啊。我以前工作時,好像曾經咬斷一個叫這名字的女人的右手。因為她的身體結構很有趣,所以我還記得她。不過,那傢伙在不脫離人類範疇的情況下改造肉體的作法,與我們組織的原則並不相同。」
這些傢伙比我想像得還要誇張。
不管是能夠咬斷那個女怪物的手的東條,還是事後連一點傷痕都沒留下的女怪物,雙方都遠遠超出我的常識了。
「好啦,差不多聊夠了吧。我要帶著妻田澪離開。你就留在這裡,行嗎?」
「……你不用殺了我嗎?」
「我當然打算那麼做,但光是這樣有點無趣。既然你能從那種情況下脫身,就表示你應該是從偵訊室里逃出來的吧?如果在妻田澪失蹤的地點發現你的屍體,警方會作何感想呢?這種結局似乎更好笑呢。」
「這裡也留有你的血跡。」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靠那種東西是找不出我的。我已經準備放棄東條雅這個身分了。不過我還是會對雲端的電子病歷動些手腳,讓警方沒辦法靠這些血跡找到任何人。我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個你們『無法觸及的世界』。」
東條邊說邊走向在小屋中央正坐,變成藍黑色的妻田澪。我的手指……很好,勉強可以動。那我應該也能起身才對……!
吼嚕……我就是在這時聽見野獸的低吼聲。
我距離手槍只有幾公尺,但野獸發出明確的威嚇聲,不允許我移動這區區幾公尺的距離。東條將無法動彈的妻田澪扛到肩上。
雖然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去在意自己指尖和手槍之間的距離,但還是無法阻止自己說出這些話。
「慢著,東條……」
「別這樣,你早就失去求饒的機會了。我可是斷了一隻手喔。」
「把妻田澪留下,那女孩不是能讓你隨便玩弄的東西!」
「哈哈哈。」
東條忍不住大笑。
「我說啊,內幕,我根本沒必要老實地和你交換意見喔。我只要隨便演戲唬弄你就行了,但我卻像這樣對你實話實說,你知道為什麼嗎?為什麼比誰都明白情報價值的我要這麼做呢?」
「……你說……什麼……?」
「答案很簡單,因為在成為『制裁欺瞞的象徵』的妻田澪面前,最好『不要說謊話』。內幕,也許你認為剛才那些只是大人的場面話,但在這傢伙面前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可能不太妙喔……那可是會死人的……」
就在東條的話剛說完的瞬間。
我的右大腿和左手腕同時感到疼痛。
那是一種被蟲叮到的傷口繼續惡化後,不但又癢又痛還有些發燙的感覺。
我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瞬間,那股癢勁立刻透過全身神經,傳遍我身體的每個角落。
「嗚啊啊啊!這……這是……人面瘡……!」
「先說好,那可不是我做的喔。內幕,你是自己害死自己……不過世事還真是諷刺啊。為了正義而說出漂亮話的你被『人面瘡』侵襲,老實撂狠話的我卻平安活下來。」
因為感覺實在太癢,我甚至連自己身體的大小都快要搞不清楚,但我的腦海中卻突然在這時湧起一個疑惑。
「人面瘡」剛才「到底為何」做出反應?
我是為了拯救妻田澪而來到這裡。這個想法即使到了現在也沒有改變,那為什麼聽到謊言就會擴散的「人面瘡」會對我的話做出反應?
難道我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說謊了嗎?
還是說,只要妻田澪認定是謊話,就算是謊話呢?
……如果事情不是這樣……
再說,我根本不曉得妻田澪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認定「謊話」並讓「人面瘡」擴散。
認識妻田澪而且說了謊的人……如果是這樣的條件,那恐怕所有認識妻田澪的人都會被「人面瘡」侵蝕。
但事實並非如此。
比如說——
妻田澪的雙親。
還有與她熟識的八河巴。
這些人身上都沒有出現受到「人面瘡」侵蝕的跡象。
「難道……」
「怎麼啦,內幕?看你一副終於找到答案的表情。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喔。」
全身都被「人面瘡」所覆蓋,就連膚色都看不出來的妻田澪。
能夠看穿各種謊言,永無止盡地散布「人面瘡」的存在。
說不定……
我……不……我們都搞錯某件事情了。雖然這想法毫無依據,但我們確實還沒有做過明確的「檢查」與「證明」。
沒錯。
妻田澪的雙親和八河巴口中的妻田澪,
以及澀谷的少女們,還有我和東條口中的妻田澪,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你真的是妻田澪嗎?」
就在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瞬間。
砰!
被一臉訝異的東條扛在肩上的少女……般外型的某種東西立刻四分五裂,炸了開來。有如肉片般的東西飛散在小屋的四面牆壁和地板上,但那並不是肉片。
而是狀似人臉的某種東西。
凝聚了成千上百個碎片並結合成少女形體的東西的真面目。
就是「人面瘡」。
那就是謊言的核心。
降臨在所有明明不認識妻田澪,卻裝作認識她的人身上的懲罰。
當狀似少女的物體爆開的那一瞬間,侵蝕著我全身的搔癢和疼痛也消失了。因為被戳破謊言的「人面瘡」已經消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犬神!」
我趕緊撲向手槍,但失去最大戰利品的東條依然冷靜地大喊。雖然我的指尖碰到了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卻沒能拿起手槍瞄準敵人。
像是被看不見的礦山自卸車撞飛般的衝擊命中上半身,直接把我撞到牆上。
「啊呃!」
我緩緩滑落到地板上,東條握著我的槍站在我面前——槍應該是犬神撿起來的吧。
「發生什麼事了?喂,內幕,妻田澪到哪去了?你把她藏在哪裡!」
「嘿……」
你沒看見嗎?
不曉得是因為我終於發現真相,還是面對「真正的妻田澪」的想法發揮了功效。
我能清楚看見你旁邊「還站著另一位女孩子」喔。
「快告訴我,內幕,你把妻田澪藏到哪裡了?如果你不說,我就在你的雙手雙腳上各開一槍。」
「餵。」
我像是要打斷他的話般笑著說:
「難得擁有犬神這樣的秘密武器,你卻一直都很依賴手槍,果然是因為那是一種妖怪嗎?會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對方可是擁有意志的怪物。就算自認已經能夠完全駕馭,也不曉得對方什麼時候會反咬自己一口。」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是你的壞習慣。難道你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失去一
只手』了嗎?」
恍然大悟的東條,立刻慌張地準備扔掉手槍,但已經太遲了。
隨著金屬像是氣球般炸開來的聲音……
東條剩下的另一隻手也跟著被炸得粉碎。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條大聲慘叫。
我用手掌使勁扶著牆壁,緩緩起身。
插圖
「第二次了喔,東條。腦袋差到這種地步,可讓人笑不太出來呢。」
想要動手腳讓左輪手槍膛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還有,從犬神沒有立刻反擊一事看來……東條應該已經逐漸失去操縱妖怪的力量了。
犬神是寄宿在血脈中的妖怪。
我原本以為那是指更為抽象,家系上的血脈的意思,但東條曾經提到「移植骨髓」這件事。也就是說,直接意義上的「血液」就是犬神的控制器。
不曉得操縱條件是穩定的脈搏、血壓,還是單純的血量。總之,現在的東條正逐漸喪失操縱寄宿於血液中的妖怪的理想狀態。而且巴也說過,犬神曾在東條流血時發狂。我之所以在電話里聽見他吐血的聲音,難道也是因為犬神發狂的緣故嗎?雖然犬神的本質近似於詛咒且無從閃避,有著「符合妖怪風格的莫名其妙的誇張戰鬥力」,但若是無法操縱,就沒必要害怕了。
「怎麼啦,東條?你已經沒辦法操縱犬神了嗎?」
「嗚!」
「如果沒辦法操縱,那你會有什麼下場呢?」
雖然我也被犬神撞了一下,身體感覺好像快要散掉,但還是比東條的情況要來得好。他因為膛炸而失去雙手,血量也減少許多。而且在無法操縱犬神的情況下,自已也可能會被反咬一口。
「……你……」
東條茫然若失地說:
「像你這樣平凡的小角色……竟然能把我……」
「沒錯,平凡的罪犯。」
因為你已經無法使用手槍和妖怪,變回平凡的人類了。
所以我要讓你在法院受到公正的制裁,然後把你關到監獄裡去。
「你只不過是非法入侵民宅、殺人未遂、誘拐未成年少女的現行犯。」
我和東條以最短的距離正面衝撞。
只要照著平常工作的要領去做就行了。
東條試圖用明顯暗藏武器的皮鞋攻擊我的側頭部,但是我出腿掃向他的軸心腳,然後抓住他浮在半空中的上半身的領帶,直接將他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我固定住因為呼吸困難而動彈不得的東條的手,然後在拿出手銬時遲疑了一下。
「……這傢伙的雙手手腕都被炸爛,沒辦法用手銬拘捕他……」
我逼不得已只好銬住他的雙腳腳踝。反正他的雙手都不能用了,就算銬起來也沒有太大意義。
「東條,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要逮捕你。」
不好意思。
因為這就是東條雅貫徹到最後一刻,足以讓心不甘情不願的八河巴,把好朋友的安危託付給我這種警察的人的原則。
24(3rd person)
接到自稱東條的某人已經被逮捕的通知後,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課長——馬頭嚴在電話中下達指示,要求解除針對內幕隼的形式上的通緝令。
以「只要能解決事件就無所謂」為基本原則的美島警視長也沒有插手多管這件事……但反過來說,只要想到沒能解決事件的後果就讓人背脊發涼。
不但沒有任何好處,還要被麻煩人物盯上。
馬頭嚴難得對部下的遭遇感到同情。
還有,他直到最後都沒能查出那種等級的怪物,會如此在意一位普通科刑警的原因。
雖然覺得事有蹊蹺,他還是決定先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擺到一旁,專心處理眼前的工作。
雖然被逮捕的「某人」會先移送到八王子中,規模較大的警局,但如果他殺害了真正的東條雅的情報屬實,那這事件就應該由本廳或公安出面處理。看來有必要派遣護送車,儘快把犯人帶來這裡。
就在這時——
課長的手機突然響起。
顯示在熒幕上的,是看慣的屬下的電話號碼。
不過當他接通電話後,卻突然聽到從未聽過的聲音。
那是約莫十歲的少女的聲音。
『接下來的事情可不好處理喔。』
「……你是誰?」
『我對你們的行動並沒有意見。你們做了正確的事。可是,因為這個事件而造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公諸於世,卻不是「我們世界」里的人所樂見的事情。因此請你們務必小心,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在護送車抵達本廳之前發生意外。』
「原來如此,你是『那一邊』的人嗎?」
電話另一頭的少女,其語氣就像是要對不明白世間真理的人說明天動說與地動說的差別般,極為溫柔地回答:
『我們和你們都是生活在同一塊大地的人,絕對沒有被任何事物區隔開來,也沒有不能互相往來的限制。因此我才會特地提醒你們。「我們世界」的人一直都在看著你們,而且身在能夠輕易觸及你們的地方。』
「所以千萬別太深入你們的世界是嗎?」
課長嗤之以鼻地說:
「真要說的話,如果你們這些人有做好分內的事,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希望我說出這種話嗎?」
『你不說嗎?』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吧。我們日本警察的制度並不完美,所以才讓你們這些傢伙有了扮演正義夥伴的機會。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這是我們應該感到懊悔的場面,而不是你們應該感到驕傲的場面。那種場面從來不曾出現。這次的事件如此,過去的所有事件也都一樣。明白了嗎,小妹妹?」
『原來如此。』
電話里的聲音似乎完全不以為意。
『既然有這樣的骨氣,那我們也能放心地把國家「託付」給你們了。』
「……你打算徹底從正義的一方的角度表達意見嗎?而且還是站在更高的立場……」
『那麼,你能再稍微陪我們玩一下遊戲嗎?』
「你想說什麼?」
『以妻田澪為中心的「人面瘡」散布事件,已經在內幕隼刑警發現「真正的妻田澪」,讓藉由這個事實而凝聚在一起的「人面瘡」肉塊粉碎時被解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存在,那就是存在於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體內的犬神。不管用什麼方式拘束他的手腳,只要等到控制那個妖怪的能力恢復,他就會立刻逃獄。』
「……你是說,你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直接由我們把人帶走,但你們應該不希望見到這種事情吧。為了「獎勵」單獨解決事件的你們,我這次才沒有找「原本負責處理這種事件的人」,而是聯絡你們。而且還打算把解決問題的方法告訴你們喔。』
「……」
『他的犬神主要是利用藏在脊椎里的特殊骨髓來控制。只要用X光燒除那些骨髓,然後重新移植其他的骨髓,犬神就會離開他的身體了。』
「你懂日本的法律嗎?對被逮捕的嫌犯施加暴力是違法的行為。切開嫌犯的身體並交換骨髓這種行為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在事關嫌犯性命的緊急情況下,警察醫院應該有不需要嫌犯同意,就能擅自進行緊急手術的權力才對……更何況嫌犯目前正處於失去雙手手腕的緊急情況,難道不能在經過仔細檢查後發現意外的病灶,然後「順便替嫌犯摘除」嗎?』
「……你是要我們替你們擦屁股?」
『做最後決定的人是你們。不過,只有我們擁有能夠顯示出犬神骨髓的螢光物質。如果你們不肯放下身段,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總有一天會重獲自由。雖然到時候會由我們來解決掉他,但不曉得會有多少民眾在這個過程中喪生。』
「我明白了。」
課長輕輕吁了一口氣。
雖然警察的面子很重要,但他的原則是以當事人的安全為優先。
所以他如此回答:
「把螢光物質寄來吧。這樣就能解決這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