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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章 考驗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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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抖停止了。弘樹重新握住長劍,從防禦壁中衝出。

時間不過區區數秒。這是瞬間就能抵達維克堤瑪眼前的距離。但對弘樹而言,這段時間的流動卻感覺十分緩慢。或許是過度的緊張使然,他內心非常焦躁不安。

(快點結束吧!)

他一步又一步地確實拉近與維克堤瑪的距離。

於是……

「哈——我、我要上囉……!」

距離維克堤瑪大約1公尺。即將接觸前,弘樹高舉長劍。

灌注劍身的魔力開始增幅。亞莉莎說利用這段『蓄力』的時間,可將魔力集中於劍尖。

「鏘」的一聲,發出宛如敲擊金屬的聲響後,光芒瞬間消失。蓄力結束。

弘樹高舉長劍,右腳向前踏出,同時鼓足渾身之力,

「喝啊啊啊啊!!」

揮劍一砍。

「什麼……」

正當長劍要劈向腦門的瞬間,弘樹持劍的雙手不住顫抖,而長劍也停在半空中,靜止不動。

弘樹起初以為是自己發抖使然,但他立刻明白並非如此。

「咦……!」

因為整把長劍連劍柄都散發高熱,根本無法用手握住。然而弘樹反射性地放手時,長劍卻未掉落地面,反而就這樣懸空靜止。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弘樹的疑問只停留一瞬間。因為下一秒…

「唔、哇啊啊啊!!」

長劍斷裂粉碎,魔力也四散紛飛。

「怎、怎麼會這樣!!」

「咿咿咿咿……!」

在周圍把守的士兵發出哀號。藍白色的火焰沒有燒向維克堤瑪的頭部,火舌反而朝周遭飛竄。火焰如煙火爆炸般四處飛散,焚燒了士兵們的武裝與身體。

「弘樹!!」

在悽慘的哀號聲中似乎傳來亞莉莎的聲音。然而弘樹卻沒有餘力回答。

嘎嘎嘎嘎……吼吼吼吼……!!

身體受到半吊子的攻擊,使維克堤瑪狂怒掙扎。繩索的斷裂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嘯、壟罩四周的塵埃,以及樹木攔腰折斷的巨響。

於是……

「不、不會吧……」

維克堤瑪的龐大身軀左右搖晃。它仿佛在測試束縛繩索的韌性般,更加使勁拉扯,然後蓄積力量試圖解放自己。

「完了……」

這句話不曉得來自何人口中。不知是解開繩索固定器的士兵、弘樹的護衛兵、指揮現場的中隊長,亦或是弘樹本人。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在場所有人都在絕望中,共同體認到萬念俱灰的事實。

吼吼吼吼吼吼!!

伴隨著巨大的嘶吼,維克堤瑪使勁抬高雙手後,緩緩放下。

纏繞身上的繩索「噗吱」一聲,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然後繩索接二連三被扯斷,猶如枯萎的花草散落一地。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啊……!)

弘樹雖然被爆炸的魔法震倒在地,但腦中仍持續思考。作戰失敗,而且是因為自己的武器爆炸。還有亞莉莎跟第三群的立場……

長劍碎裂,失去了最後希望。就算要使用魔法,但考慮到亞莉莎的詠唱時間,現階段要正面迎戰無疑是絕望。

必須設法打倒這傢伙才行。

焦躁奪走了弘樹的正常判斷力。此時,眼前出現一把士兵逃走時拋下的長劍。

弘樹奮力起身,抄起了那把長劍。他朝著在遠處甩動手臂的維克堤瑪,衝刺突擊。

「弘樹,不可以!請你快逃啊……!!」

仿佛再次聽到亞莉莎的叫喚。但此時的弘樹依然無法回應。

弘樹的目標是維克堤瑪的腳。只要能暫時阻止它的行動,所有人或許就能逃出生天。至少要幫大家爭取時間。然而……

嘎——!!

維克堤瑪查覺到靠近自己腳下的異物。

「唔哇!!」

維克堤瑪只靠揮舞手臂產生的風壓,就把弘樹如砂塵般吹飛。

弘樹從背後重重摔倒在地面,一時呼吸困難,痛苦呻吟。

結果敵人毫髮未傷,自己卻悽慘地倒臥在地。

「撤……撤退!!」

士兵嘶吼大叫。哀鳴與怒號壟罩遍野。在漫天沙塵中展開悲慘的撤退戰。

士兵們爭先恐後,有人死命跳上車輛,也有人四散逃竄。現場已經全面失控,陷入混亂。

「為……什麼……」

弘樹呆立當場,茫然自失。眼前的維克堤瑪用力地上下抖動身體,眼看就要把弘樹踩成肉醬。

維克堤瑪將腳抬起。「啊……它想要踩死我啊」弘樹仿佛事不關己地看著眼前的光景。他的身體動彈不得,一方面是因為恐懼僵硬,一方面是因為內心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

『為什麼』『我不是救世主嗎?』他一心認為事情會順利地水到渠成,結果事實卻與心愿背道而馳。

「救世主大人,請快點逃!!」

弘樹回過神來的下一秒,身體就被某種東西撞飛,倒臥在數公尺旁。

「咳呃……!」

這股衝擊讓他咳聲吐氣。表情痛苦扭曲的弘樹,突然飛來濕滑的物體,黏在臉頰上。

「這是什麼……」

他伸手一擦,驚覺那是鮮血的同時,也發現眼前多出一個巨大血泊。

血泊上有著維克堤瑪令人驚悚的大腳。而從擴散地面的鮮紅色地毯中,則冒出一支人類手臂。

「啊……啊啊啊……」

那是把弘樹撞開的士兵的手。身體與頭部還被踩在腳下。

當弘樹驚覺如果再晚一秒,眼前的慘狀就是自己的下場時……

「唔……唔哇……哇啊啊啊!!」

弘樹驚愕後退,口中發出悲鳴。突然間,他的身體被強力抱住,仿佛被拋出的行李般,塞進車裡。等不及弘樹思考,車子便急速前進,盛大地揚起飛塵加速疾駛。

在高速行駛的車子中,車身自然劇烈晃動,但弘樹卻絲毫不以為意。他現在只對從後方揚塵逼近的維克堤瑪感到恐懼顫抖。當後方傳來士兵逃避不及,被維克堤瑪所殺而發出的慘叫聲時,弘樹便閉上眼睛,搗住耳朵,一心祈禱這個人間煉獄快點落幕。然而,仿佛在嘲笑懦弱的弘樹一般,士兵的慘叫聲與維克堤瑪的嘶吼不絕於耳,不斷地折磨他到昏厥為止。

一股異味令弘樹醒來。那是一種血汗與土砂混雜的噁心異味。猛烈的悶熱更令全身感到不快。弘樹想要起身,擦拭濕黏的汗水時……

「唔……!」

左腕與肩窩傳來的疼痛,令他不禁臉色扭曲。

他全身顫慄不已。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烙印在腦海里的光景。被維克堤瑪所殺的士兵的死狀,以及黏附在臉頰上的血塊,讓他反覆回想起幾公尺前的死亡景象。就是這種強烈的恐懼讓弘樹渾身顫抖。

弘樹的周圍躺著無數的傷兵。每個士兵都身受重傷,痛苦難耐的哀號聲在四周迴蕩,呈現地獄般的景象。有個士兵半邊頭部包裹繃帶,擺在胸前的手還不住顫抖。他好像傷及大腦,眼神空洞,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失去單手的士兵,則是用另一支手按著失去的部位,因為痛苦與喪失手臂的打擊而癱軟痛哭。由於是在前線,故醫療用品並不充分,大多人只是用繃帶包裹傷口,暫時止血而已。

跟弘樹一樣只有撞傷與擦傷的人,反而還要擔任救護人員。例如搬送傷兵進行治療,或者鼓勵陷入絕望深淵的同袍。感到無地自容的弘樹,鞭策自己疼痛未止的身體,離開了臨時的救護設施。

基地內到處倒臥著傷兵。能夠進入救護設施的士兵還算幸運,有更多人是躺在塵土飛揚衛生不佳的地方,在無法獲得充分治療的情況下,痛苦呻吟。

太天真了。

這無疑就是戰爭啊。

弘樹的認知太過天真,內心巴不得狠狠痛扁自己一頓。自己以救世主的身分被召喚而來,成為眾人的希望,結果卻沉溺於與亞莉莎跟蜜拉共度的短暫和平,遺忘了這個世界的現況。在和平假象的背後,往往存在著血腥的戰爭與人們的死亡。他明知如此卻始終無法實際感受。原本這場仗對討伐軍全體來說,或許會成為一次重大變革。然而,弘樹卻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失誤,而且因為士兵們犧牲生命才逃過一劫的他,如今卻茫然佇立在當場。

後悔莫及的事實讓弘樹心如刀割。

「餵……就是那傢伙。」

從不遠處傳來士兵的交談聲。

他起初不曉得對方在說誰,以為只是偶然聽見士兵的談話。

「拜救世主大人所賜,這次死傷慘重啊。」

當弘樹發現自己就是話題人物後,周遭的耳語不斷刺傷內心,再次重創千瘡百孔的身體。

「他失敗後,因為被護衛保護,所以才只受到輕傷啊。」

「好不容易召喚過來,結果卻是拖油瓶啊。」

「開什麼玩笑。」

數不盡的謾罵與羞辱。但弘樹卻沒有搗住耳朵,逃避現實。

他認為別人的抱怨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弘樹的確作戰失敗,最後犧牲士兵,自己苟延殘喘。儘管千夫所指,他也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可是……

「所以說三群的人就是沒用……」

他無法忍受亞莉莎他們因此遭受批評。

弘樹想向亞莉莎當面道歉。當初拍胸鋪保證沒問題,結果卻醜態畢露,亞莉莎如今一定非常難過吧。

弘樹開始尋找亞莉莎的身影。

前線基地分成大中小散落各地的帳篷。中間有一座特別廣闊的帳篷,標示著『統合作戰總部』。亞莉莎八成在這裡。

「請問亞莉……法爾斯上校在哪裡?」

「上校正在開作戰會議。現在不許任何人進入,請等候會議結束。」

向入口的士兵詢問後,得到了冷淡的回答。

無可奈何的弘樹從帳篷旁經過時,隱約聽見裡頭的討論聲。他雖然豎耳傾聽,但或許是因為距離會議桌太遠,因此聲音模糊不清。

他原本只想確認亞莉莎是否在帳棚里,無意偷聽會議內容。但繞到後方時,或許是因為靠近了會議桌,因此能相當清楚地聽見裡面的情況。

弘樹把耳朵湊近帳篷。

「不是的!如果用更加確實的戰鬥方法,就能夠發揮原來的實力才對!」

是亞莉莎的聲音。

她似乎在極力表達意見。

「『更加確實』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批判我們第二群的作戰計劃嗎?」

有個說話帶刺的尖銳嗓音在反駁她。

「我……我沒那個意思,只是……」

亞莉莎停頓半晌。

「只是在我方的意見完全不被採納的狀況下,要進行聯合作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哈!給你這丫頭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啦。」

「話說回來,要是你們沒失敗就好啦。」

「能加入我們的作戰行列,你就該感到光榮了。」

宏亮的聲音不斷發出譴責聲浪。

「那個……我……」

亞莉莎的聲音逐漸萎靡。

在帳篷外的弘樹沮喪萬分。他聆聽著裡面的對話,訝異地張大眼睛。

「他……澤村弘樹是嗎?我們不要那種沒用的小孩。不能把更加驍勇善戰的英弗拉伐斯人帶來嗎?」

「沒錯沒錯。你們上次說明計劃時,說過有其他候補人選吧。應該從這方面重新檢討吧?」

在原本就傷人的話語中,弘樹聽到此處更是身體一震。

「其他候補」是什麼意思?自己不是從許多假設中,被召喚來的唯一希望嗎?

「沒這回事!弘樹實際上能使用非常強大的魔力……」

「他的魔力的確很驚人。不過魔力會失控爆炸,攻擊自己人的話,還是派不上用場。」

「這、這是因為……」

亞莉莎陷入沉默。

「現在雷朵斯克中將不在,不方便多說什麼。總之我們強烈要求第三群,今後繼續檢討其他的召喚計劃。」

「真是的。」

「你知道這次有多少士兵犧牲嗎?稍微動腦想想。」

「是……」

會議結束了。資料的紙張摩擦聲、將士之間的閒談,以及下達指令聲在帳篷內重疊交錯。但其中卻完全沒有亞莉莎的聲音。參加會議的將士陸續從入口走出帳篷,人群中卻不見亞莉莎的身影。她似乎還在帳篷裡面。

弘樹心中浮現負面的想像。大大的圓桌前,只有亞莉莎一人獨坐。她俯首不語,低聲啜泣。只有在抽咽時,肩膀才會偶爾抖動。最後,她的口中漏出微弱的聲音。並非針對眼前的任何人,她只是一味地道歉,反覆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還說什麼要保護亞莉莎。自己反而製造麻煩,造成蜜拉與亞莉莎的負擔。

「可惡……!」

弘樹出拳打向身旁的鐵柱。手上的刺痛立即傳達至大腦,而滲入骨髓般的痛楚也慢慢隨後擴散。但是這種皮肉之苦跟亞莉莎所受的委屈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弘樹反而希望軍方讓他接受簡單明了的懲罰。如此一來,說不定就能轉換心情,繼續前進了。然而,自己目前所面臨的狀況,似乎沒有讓他轉換心情的餘地。

「弘樹!」

弘樹朝聲音方向回頭。

「太好了。你幾乎沒有受傷。」

迎面而來的是笑臉。亞莉莎為弘樹的平安由衷感到喜悅。

「這次雖然很可惜,但是不要緊。等蜜拉老師回來,我們再重擬作戰,繼續奮戰!」

她的眼睛底下有擦拭過的紅色痕跡。真希望自己不要發現。

「所以你現在多休息……」

「亞莉莎。」

弘樹打斷了她的話。

四周刮著夾帶土砂的強風。豎立在總部帳篷入口處的討伐軍大旗,也因此在風中搖曳作響。亞莉莎的表情從笑容變得嚴肅,最後又轉變為不安的這段時間,兩人始終保持沉默。

於是,弘樹終於開口了。

「有其他……候補人選是真的嗎?」

「什麼……候補?」

「從英弗拉伐斯召喚的人類候補。」

亞莉莎露出驚訝的表情。

「剛才的談話……你都聽見了?」

弘樹默不回應,但表情不言可喻。

「你誤會了!那只是軍方不懂來龍去脈才那麼說的。我跟蜜拉老師他們不斷討論,才認定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才……」

「但到頭來我還是沒用。」

「這都要怪我不好……!如果我好好教你戰鬥方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亞莉莎拼命地想袒護弘樹。縱然能感受到她的一片好意,但這樣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自己居然讓亞莉莎如此擔心受苦。光是這個事實就令弘樹痛苦不已。

「而且這次的作戰太一意孤行了。如果蜜拉老師在場,可以接納我們的意見的話,就不會……」

「然而,就結果而言,有人為了保護半吊子的我而犧牲了。」

「可、可是……」

亞莉莎沉默不語。有人死亡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原因正是弘樹。

既然存在著無法改變的事實,過度擁護弘樹,也只會令他徒增痛苦。亞莉莎也明白這層道理,所以不再多做辯解。

沉重的低氣壓壟罩四周。

兩人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只能任由時間流逝。

「我……沒辦法戰鬥。」

致命的失敗、喪失的信賴,以及無比的歉疚。還有在近距離目睹現實的死亡而產生的恐懼。

「以後別再找我了,好嗎?」

亞莉莎搗著嘴巴,明顯感到震驚。

「弘樹……」

弘樹無法直視她的眼神。

沉默的時間再度流逝。亞莉莎好幾次要開口說話,卻又中途放棄。雖然她想盡辦法說服弘樹,但領悟到怎麼說都是白費力氣,因此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

結果,亞莉莎的下一句話,是僅能隱約聽聞的道別。

原本被白光包覆的房間逐漸染成朱紅。當弘樹發現這不是紅色,應該說是橙色比較正確時,他才想起這個世界現在是傍晚了。

他摸摸總是來到腳邊撒嬌的利克的

頭,順勢將它抱起。這隻順從主人的愛犬,或許是察覺到主人的心情有些沮喪,因此不斷舔著他的臉頰,磨蹭他的身體.這副模樣讓弘樹想起剛才離別的少女,反而令他更加傷感。

弘樹撿起手機。跟亞莉莎的手杖十分相似的圖示,就顯示在最容易點擊的地方。用拇指壓著不放後,在圖示上方出現了『X』的記號。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會消失。弘樹緩緩將手指伸向X的記號。

「………………………………」

要按下記號非常簡單。

對著床把手機一扔,弘樹用床單蓋住自己,側身躺下。這兩個世界的分別根本不重要。最令弘樹感到氣憤的,是不論在哪個世界都一事無成的自己。他對那些信賴自己的人們感到愧疚,甚至想就此從世上消失。

夕陽西下,黑暗也降臨了這個世界。儘管伸手觸動開關就能獲得光明,但弘樹始終讓自己溶入黑暗之中。仿佛在說著自己沒有資格見光一般,動也不動地蜷曲著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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