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2/2)
「完全被你發現啦?真假?套話什麼的三流手段不需要喲?」
「也沒有套話的必要吧?」
「哈哈!」
利瑟爾答得乾脆,伊雷文蜷起身體誇張地放聲大笑。
他親切討喜的表情消失不見,換上異樣的笑容。此刻的他氣質陡變,確實擁有盜賊首領的風範。劫爾不悅地咋舌,史塔德身周淡然地醞釀起一股寒意。
「怎麼會露出馬腳呀?」
伊雷文雙腿打開,手肘撐在腿上托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利瑟爾瞧。
儘管利瑟爾問他感想如何,這時他也絲毫沒有感覺到想像中的狂喜,因為想要的東西還沒到手。不僅欲望沒獲得滿足,反而還覺得饑渴,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說得這麼露骨,我原以為是故意的,原來是真的大意了?」
「啊?」
「你的加入動機。」
伊雷文伸出舌頭舔舐略顯乾燥的嘴唇,一面回想自己說過的話。「我聽了那天的演奏好感動喔,跟這種人一起……」,想到這裡,他嘆了聲「哎呀」,垂下肩膀。
「知道那天的樂手是我的,就只有冒險者和劇團團員,再來就是——」
「襲擊者?」伊雷文接口。
團員求助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利瑟爾也經過變裝才登上舞台。假如聚精會神盯著他看,也許能猜到樂手是誰,不過確信到足以射箭狙殺的程度,那肯定是另一回事了。
「你都不覺得我只是剛好去看戲,然後發現樂手是你哦?」
「你醒目得都足以當成缺點了,假如你坐在台下,難道我從舞台上還看不見?」
戲服雖然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某些姿勢下觀眾席仍然一覽無遺。樂手也有暫停演奏的時候,為了確認反應如何,利瑟爾也必須觀望周遭。假如伊雷文真的以觀眾身份到場看戲,從視野良好的舞台上一定能清楚望見那鮮艷的紅色。
「所以就被你發現啦?」
伊雷文譏嘲似地眯起眼睛,視線瞟向劫爾。
「但是啊,你都知道我是盜賊了,還馬上找我進來哦?就算身邊有護衛,也未免從容過頭了吧?」
「他不是護衛,是隊友……」
劫爾滿臉不悅地皺著眉頭,利瑟爾瞥向他,面露苦笑。
「而且,也不算是『馬上』了。」
「哦?那是哪時候?」
伊雷文有一部分是刻意挑起對方疑心找樂子,因此他聽了並不特別驚訝,仍不為所動地向利瑟爾拋出疑問。
沒錯,這原本只是場遊戲才對啊?這疑問浮現於他的意識一角。但這場遊戲卻激起他的欲望,甚至逼得他近乎饑渴。他原本無意挑釁一刀,只是拿這件事情打發時間而已。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了。」
然而這微小的疑問,立刻被利瑟爾平穩的嗓音抹去。
「不是覺得可疑而已?」
「不,幾乎是確信了。」
伊
雷文直起撐在手肘上的上半身,靠到椅背上,手臂擱上沙發。接著他眯起眼睛,緊盯著眼前沉穩的男子。
想必他不是瞎猜的。伊雷文早覺得這人看起來腦袋相當靈光,沒想到竟然超乎他的想像。還真想偷窺他的思路一次,他邊想邊搖搖頭,甩開落到眼睛上的劉海。
「為啥?」
「要是當時來的不是你,也許還不會知道呢。」
利瑟爾回以一抹忍俊不禁的笑。什麼意思?伊雷文眨了下眼睛,那柔和的嗓音向他道出答案。
「畢竟是首領親自來見我們呀?」
聽見他帶著確信說中實情,伊雷文那雙比常人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潮,放聲大笑。
「哈哈,連這都被你猜到啦!」
「你都強調到這種地步了,當然會注意到呀。是你幫盜賊團取了『Forked Tongue2』這個名字吧?」
「太厲害啦!你未免太多疑了吧?」
伊雷文止不住笑意,就這麼張大嘴巴,露出舌頭。那舌頭比利瑟爾他們唯人3更細一些,纖薄的舌頭上有道淺短的裂口,尖端分出雙叉,是蛇族獸人的特徵。
「因為不太可能再出現第二位蛇族獸人了。」
「我在這一帶也是沒見過其他蛇族啦。」
他縮起雙腳,毫不猶豫踩上昂貴的沙發。史塔德臉色當然不怎麼好看,不過他現在似乎決定不插嘴,因此沒多說什麼。
「然後咧,你想怎樣?把我抓去送辦?」
「說要把你抓去送辦的話,你會逃跑嗎?」
「不會,應該是說不可能逃得了啦,對手是那傢伙欸。」
伊雷文隨時都在追求刺激,但也清楚自己的實力在哪。畢竟死了就沒戲唱了,他懂得什麼時候該抽身,敵不過對方的時候,他也會幹脆放棄。
對他來說,劫爾是不論如何都無法匹敵的對手,史塔德也不是能輕易制伏的對象。假如將不擇手段、成功率極低的狀況也列入考量,倒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了。
這人究竟會怎麼做呢,伊雷文向他投以愉快的目光,利瑟爾忽然煩惱地偏了偏頭。
「老實說,這些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啊?」
「你是盜賊,是盜賊團的首領,你說謊,舉止又沒規矩,這些事情都不太重要。」
他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笑里甚至感受得到慈愛,吐露的卻是冷言冷語。伊雷文隨時掛在臉上那種有如譏嘲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不見。
「只不過,你差不多要對我身邊的人出手了吧?」
不許對其他人出手。利瑟爾說他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提這件事。
面對面談話的是他們兩個人才對。即使如此,利瑟爾的心思卻沒有放在伊雷文身上,而是為了別的誰才這麼做。一開始,這只是場遊戲。他以為這能充作消遣,只是想把那張泰然自若的臉龐糟蹋得七零八落而已。他樂在其中,本來應該只是這樣的。
但這種煩躁感是怎麼回事?沒樂趣的話扔掉就好。尋找下個玩具就好。儘管注意到自己無法保持平靜,伊雷文仍然放任這股類似焦躁的衝動,驅使他伸手探向劍柄。
咻一聲劃破空氣的銳利聲響,還有喀啦喀啦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傳入利瑟爾耳中。同時,他感受到某種溫暖的東西覆上一邊臉頰。
他伸手碰觸那溫度,發現那是誰的手掌。正要轉頭看向那邊,近在眼前的刀刃尖端卻映入眼帘。那刀尖停在原地,仍微微顫動,持續瞄準近在數公分之外的利瑟爾。劫爾的手臂橫過他眼前伸來,擰碎了那隻手腕,壓制著那隻握著短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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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利瑟爾露出微笑,目送刀尖慢慢遠離,又回過頭去。
「還有史塔德也是。」
他握住那隻貼在臉頰上保護他的手,眼中流露出甜美的笑意。利瑟爾輕輕移開他的手,澄澈透明的蒼色眼瞳俯視過來,仿佛忘了要眨眼。
「嗚,煩欸……!手腕都碎了啦,放手,很痛欸!」
「一個手腕被捏碎還不放鬆力氣的傢伙,我怎麼可能放手?」
此刻依然震顫的刀尖,是伊雷文全力抵抗劫爾的證據。正如劫爾所言,假如他現在放開手,那利刃會毫不猶豫刺向利瑟爾吧。
這麼說來,這人應該是雙劍士才對。利瑟爾看向他的另一隻手,大概是撐上桌面的時候被盯上了吧,那隻手被仍然坐在原位的劫爾一腳踩住了。
「在劫爾眼前還有辦法接近到相差幾公分的距離,不愧是盜賊團首領。跟史塔德比起來,不知道是誰比較快?」
「我的身手退步很多了但也不會輕易輸給這種人。」
「真厲害,速度太快我就不太能看到了。」
「要練習能夠看到啊。」劫爾說。
伊雷文使勁咬緊牙關,這是他發動襲擊時見過好幾次的光景。
即使性命受到威脅,仍舊若無其事、好整以暇地交談,面帶微笑。一開始,他還覺得這反應很有趣;此時此刻,看了卻讓人恨不得殺了他。
然而被踩爛的手掌骨骼早已碎裂,另一隻疼痛難耐的手腕雖還堪用,但任憑他再怎麼使力,劫爾緊抓不放的手臂也文風不動。
「唉呀……哈哈……」
伊雷文放棄似地忽然放鬆了力氣,沉聲笑道。
「你要我挑哪一個下手?」
他是被綁上刑架、肢體扭曲的罪人,那眼神宛如看見渴望的事物就懸吊在眼前,伊雷文那句呢喃中飽含愉悅。
「我就滿足你的期待吧。喂,你以為我辦不到?」
利瑟爾的視線轉了過來,他見狀咧開嘴唇,露出利牙。
他捨棄了撤退的後路,那種小事早已無關緊要。打從這麼想的時候開始,伊雷文已經迷失了自己「形勢不利時不下賭注」的本質,眼中只看得見唯一一人。
「你還不成熟。」
聽見那唯一一人吐露的嗓音,伊雷文停下了所有動作。
朝向利瑟爾的短劍懸在半空,他瞠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甚至連原本開玩笑時放鬆下來的身體,都反過來繃緊了渾身的力氣,動彈不得。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但僵在原地的不只伊雷文一人。不論仍然封著他行動的劫爾,還是反手握著冰刃的史塔德,都一樣無法動彈地看著利瑟爾。
「你能將些微的恐懼轉變為快樂,一定不曾感受到恐懼吧?」
「……!」
「剛才朝氣蓬勃的回答到哪裡去了?」
伊雷文依舊從茶几邊探出身體,利瑟爾的指尖悄然撫過他臉頰,從冰涼的鱗片撫至下顎,就這麼滑到下顎底下,緩緩抬起他的下巴。
那臉龐不費多少力氣便暴露在他眼前,上頭沒有笑容,蒼白不帶血色。利瑟爾悠然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恐懼等同於自製。這是你缺乏的東西,所以儘管能分辨善惡,你仍然無法理解遵從它的意義。」
伊雷文突然明白過來。
為什麼劫爾肯與他同行?為什麼史塔德仰慕他?不是因為優秀的知識或魔法,也不是因為受到他疼愛。答案銘刻在他腦海,比思考更深刻、比感情更激烈,訴諸本能,使他明白了背後的原因。
「所以……」
同時,他回想起被帶到這裡之前感受到的,那種背脊寒毛直豎的感覺。伊雷文總算明白,原來那就是所謂的恐懼。
看見那雙因為加重了高貴色彩,而顯得更加深邃濃艷的眼瞳,他體內深處湧上一陣顫慄。
「要是輕舉妄動,我會生氣哦。」
但是為什麼呢,縱使恐懼到這種地步,哀求、倚賴的對象卻也都是利瑟爾。現在支撐伊雷文的,不是跪在茶几上的雙膝,也不是被劫爾制住的雙手,唯有利瑟爾托在他下顎的指尖而已。
顫動的喉頭咽下一口唾沫,他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得與顫抖沒有區別。利瑟爾見狀也移開了指尖,短劍從他脫力的手中落下,從茶几彈落地面。同時劫爾也放開了箝制,伊雷文整個身體崩落到茶几上,忽然感覺到什麼東西觸碰他的頭髮。
「現在,你知道不能出手的範圍了吧?」
沉穩的聲音如此柔和,溫柔的手掌一次、兩次梳過髮絲,便離開了。支配思緒的氛圍就此消散,劫爾和史塔德也呼出無意間屏住的氣息。
「嗚……嗚……」
伊雷文緊緊趴在桌上,蜷著身子,微小的嗚咽聲忽然從他喉間流泄出來。那雙肩膀時不時抽動,相當難受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他不習慣哭泣。
要把他抓起來嗎?史塔德正要伸手,利瑟爾卻朝他搖了搖頭。他從沙發上起身,毫不猶豫地跪到地上,這一次沒有強迫伊雷文抬起伏在桌上的臉龐。
「
……嗚……」
「是不是把你嚇哭了?」
「……!」
伊雷文那隻折斷的手腕顫抖著環抱肩膀,搖著頭不曉得想否定什麼。這也是理所當然,劫爾嘆了口氣。史塔德雖然不情願,卻也明白了伊雷文的心情。
不僅遭受那種狀態的利瑟爾正面牽制,這還是他生來第一次感受到恐懼,簡直引人同情。要是自己遭遇相同狀況,肯定也無法保持平常心,二人不禁這麼想。
「別怕,我還沒生氣呢。來,別憋住氣,很難受吧?」
利瑟爾緩緩梳理他散在茶几上的紅髮,伊雷文顫抖的手疊上他的,那隻被踏碎的手掌腫脹發熱,但利瑟爾任由他碰觸,沒有制止。
感受到那隻手掌倚賴似地繃緊了些許力道,利瑟爾輕撫過他沒有受傷的指尖。嗚咽聲似乎大了一些,但他不以為意,仍然繼續撫摸。
「看來暫時是動不了了。」
利瑟爾說道,回頭望向劫爾他們,露出為難的笑容。
「今天這間會客室沒有其他安排,我先回工作崗位,這裡就請你們自由使用。」
「你喔,看到別人掉眼淚就沒抵抗力。」
明明是你自己把他弄哭的,劫爾說完又補上一句。這次不是我的問題吧,利瑟爾心裡雖然納悶,不過直到伊雷文抬起頭之前,仍然一直跪在他身邊。
2. Forked Tongue :雙叉蛇信。
3. 唯人:指稱一般人類的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