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8(1/2)
清晨最早睜開眼睛的人,不用說當然是史塔德。
他坐起身來,看向隔壁那張床鋪。由於二人爭吵不斷,利瑟爾別無選擇,只能睡在中間那張床上。他完全沒有醒轉的跡象,先前一起睡覺的時候,利瑟爾也起得不早,應該暫時不會醒來吧。
「…………」
史塔德這麼想著,下了床,在酣睡的利瑟爾身邊屈膝跪下。
他面朝這裡的睡臉恬靜安穩,史塔德凝神思考了一會兒,伸手觸碰他露出毛毯的手,靜靜抬起那隻手,擺在自己頭上。過了幾秒,傳來指尖緩緩拍撫頭部的觸感,這完全是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吧。
「請好好休息。」
音量幾不可聞,貼到最近距離也不曉得能否聽見。史塔德輕聲說完,便將剛才抬起的那隻手臂小心翼翼放回毛毯里。
要出發的話早點動身比較好,但他也沒有非趕時間不可的急事。由於昨天順利結束了交涉,現在時間上還有一些空檔,史塔德一邊思索可以讓利瑟爾睡到幾點,一邊站起身來,披上公會的制服。
現在這個時間,駕駛馬車的職員應該也開始準備出發了。去探聽一下預計出發的時程好了,史塔德靜靜走出房間。
「(……太早起了吧,是老頭子喔。)」
伊雷文察覺到陌生的氣息醒了過來,在心裡這麼咒罵史塔德。
那傢伙對利瑟爾說的那句話、讓他繼續休息的體貼,伊雷文全都看不順眼。利瑟爾能夠好好休息當然很好,但看不順眼的事情他就是看不順眼。這種時候還是睡覺最好,他將毛毯蓋到頭上,睡起了回籠覺。
朝陽完全從山間探出頭來的時分,利瑟爾緩緩睜開眼睛。今天必須自主早起,所以昨晚比較早睡,應該不至於睡過頭吧……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利瑟爾雖然常常起不來,不過一旦決定要起床,就不會再睡回籠覺了。他睜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緩緩吸進一口氣,再呼出來。
視野一隅忽然有個身影動了一下,他將頭髮撥到耳後,看向那裡。
「早安,史塔德。」
「早安。」
史塔德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裡。他還是一樣早起,利瑟爾露出笑容。
「什麼時候出發呢?」
「等到你準備好再出發就可以了。」
「是不是讓你久等了?」
「絕對沒有,請放心。」
平常出差的時候,完成工作之後反正也沒事做,史塔德總是催促著馬車夫快點回去。利瑟爾不可能知道他平時的作風,不過還是覺得讓史塔德費心了。回到王都的路程大約半天,一定是及早出發最好。
「伊雷文,天亮囉。」
「呃啊……」
伊雷文裹在毛毯里還沒睡醒,利瑟爾開口叫他。看見毛毯蠕動了一下,利瑟爾露出苦笑,伸手戳了戳他僅露出一點點的頭頂。他扭動身子,從毛毯的縫隙中探出一張睡意朦朧的臉。
利瑟爾為他撥開蓋住眼睛的劉海,溫柔地搖了搖他的肩膀,制止他在迷茫之中再度闔上眼皮。那雙妖艷的珊瑚色眼瞳微微睜開,映出利瑟爾的身影。
「再睡一下……」
「不行。史塔德也必須早點回到王都才行呀。」
伊雷文抓住了他伸過去的手,湊過臉頰,硬是將鱗片按到他的手掌上。
眼見他就這麼往手掌上蹭來,利瑟爾的指尖輕撫過鱗片。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還真少見到他這樣撒嬌,看來為了挑釁刻意在人前撒嬌他是可以接受的。
「伊雷文。」
利瑟爾拍了拍他的臉頰,便感受到掌中傳來他揚起笑容的觸感。
「好了,起來吧。」
「好喔——」
伊雷文使勁伸展柔軟的肢體,從床上坐了起來。利瑟爾也準備先換個衣服,於是拿起裝備,整裝打扮。
「史塔德,你吃過早餐了嗎?」
「我想跟你一起吃,所以還沒有。」
「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麼久。」
「不會。」
史塔德搖搖頭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利瑟爾想道。
需要立刻啟程的話,在馬車裡吃早餐也沒關係。不過假如真的趕時間,史塔德會直說才對,而且利瑟爾也有點想在村子裡逛逛。
「慢慢來啦,又沒差。」
伊雷文扎著頭髮,邊打呵欠邊說。
「隊長,你想去晃晃嗎?」
「可以嗎?」
「雖然不想贊同白痴的意見,但確實是今天以內回到王都就可以了。如果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順便去一趟也沒有關係。」
史塔德話中沒有顧慮,也一點不假。那就好,利瑟爾聽了也點點頭。
「那我們吃過早餐之後,可以稍微去物色一下伴手禮嗎?」
「啥,你要買禮物給大哥喔?」
「是呀,畢竟出門的時候稍微捉弄了他一下,我想送點東西賠罪。」
三人一塊出了房間。這間旅店不提供早餐,三人必須自行覓食。不過昨晚利瑟爾他們睡著之後,伊雷文已經到外面閒晃過了,說他找到了不錯的店,於是三人果斷決定了目的地。
「隊長,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人際關係糾纏不清的書啊?」
「你怎麼知道?這類書我平常不太會看,但我很喜歡這本的作者,所以……」
利瑟爾露出沉穩的微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策劃了那場殘酷惡作劇的主謀。
哪可能不知道?伊雷文嘴角抽搐。史塔德則是毫不在乎劫爾如何受害,開始跟利瑟爾討論待會要吃什麼。
新鮮的蔬菜沙拉,表面烤得酥脆的黑麥麵包,再配上乳酪和水果。
三人吃過了美味飽足的早餐,正漫無目的地在村子裡閒逛,尋找適合的伴手禮。這個村莊同時也是商旅的中繼地點,也有商人在路邊擺起攤位,趁機做起生意來。看到罕見的商品,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少女們也開心地挑選王都運來的流行服飾。一行人看著這幅情景,沿著街道繼續前進。
貴族氣質的男子、公會職員,再加上打扮醒目的冒險者,這三人走在一起一點也不搭調,吸引了眾人好奇的目光。不過他們一點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張望四周。
插圖p299
「你要買什麼給大哥啊?」
明明才剛吃過早餐,伊雷文已經伸手拿起了堆在路邊的水果。經過攤子前的時候,他順手將銅幣拋給老闆,一邊開口問利瑟爾。
「難得到了這裡,買點村子裡的特產……對了,劫爾喜歡吃肉。」
「我想生肉應該不太適合當作伴手禮。」史塔德說。
「果然如此嗎?」
就連劫爾會不會認為它是伴手禮都令人懷疑。
但也有點想看看大哥收到生肉的反應啦,伊雷文露出賊笑,咬了一口手上的水果。以劫爾的作風,既然是利瑟爾送的東西,他再怎麼無奈都會收下,但感覺會擺出一副超級不情願的表情。
「那麼,剩下的選擇就是劍或是酒囉。」
「先不管劍算不算特產啦,大哥喜歡劍喔?」
「我以為他一直都只用同一把劍。」
「不,他預備了幾把精良的劍,全都是重視性能的武器,挑選的時候好像有什麼講究的標準。」
至於確切的標準是什麼,利瑟爾對劍不太了解,因此並不清楚。不過他從沒見過劫爾對劍的裝飾價值感興趣,因此挑選時應該是以實戰使用為前提吧。
「是喔,下次叫大哥讓我看看好了。」
一刀持有的劍無疑是最高級的迷宮品,想必全都是賣掉足以換取龐大財富的珍品……雖然打算留著使用的話,價值並沒有太大意義。伊雷文同樣以劍為武器,本身對劍也特別講究,這個話題挑起了他的興趣。
「史塔德,你對劍有研究嗎?」
「不,完全沒有,只要可以割斷喉嚨就好。」
「就是說呀,我總是忍不住想,劍不是只要夠鋒利就可以了嗎?」
「就是那個鋒利度的問題啊,打算用這一擊定勝負的時候,結果一砍下去觸感卻卡卡的……」
聊著有點駭人的話題,利瑟爾他們走進了路旁偶然映入眼帘的酒館。
即使撇開劍算不算是特產的問題不談,既然劫爾對劍有所講究,隨便買劍送給他確實不太恰當。酒類劫爾幾乎什麼都喝,是最保險的選擇。
這間酒館在這時段似乎作為餐館營業,有幾組客人圍坐在桌邊用餐。也有幾位冒險者打扮的顧客,一看見史塔德走進來,他們嘴裡的酒全噴了出來。
「酒的種類比想像中豐富呢。」
「想不到吧,可不能小看這種酒館喔!」
一行人看著牆上排列整齊的各式酒瓶,一旁正在嫻熟地為客人送餐的年輕女生連忙走了過來。
「歡迎光臨!請問要用餐……嗎……」
利瑟爾一回頭看向她,那道活力充沛的聲音便越說越微弱。
她在經營酒館的家庭長大,一次也沒有出過村莊,這裡的領主她也只有偶爾見過幾次而已。但就連她也看得出來,眼前這位人物跟她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樣,儘管少女並不明白箇中原因。
「請問你是店裡的人嗎?」
「是、是的!」
雖然陌生的氣場令她不知所措,見到對方溫柔的微笑,少女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如果要用餐的話,由我幫各位帶位!」
「不是的,我想買酒送給朋友。請問這裡也賣酒嗎?」
「有的,那個……請問您要找哪一種酒呢?」
哪一種?聽見這個問題,利瑟爾再次望向大量的酒瓶。
畢竟他不能喝酒,對於酒的種類也沒有什麼研究。儘管他擁有一些酒類相關知識,但這種時候無法發揮什麼效果。
「只知道他喜歡比較辛辣的……該挑哪一種好呢?我看過他開葡萄酒,麥酒和清酒也都喝,對吧?」
「啊……是沒錯啦,大哥挑酒好像沒啥節操。」
「像你剛剛說的,從本地特產當中挑選如何呢?」史塔德說。
「就這麼辦吧。哪一種看起來比較好喝?」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少女站在他們身後,沒來由地對這一行人投以憧憬的目光。
這是因為他們完美符合了她想像中王都居民的印象。不帶半點土氣,俐落優雅,態度從容卻不高傲。三人就連並肩站在一起的姿態都如此相襯,氛圍特別不一樣。
「是不是度數越高的酒就越好喝呀?」
「不是的。」
「沒那種事喔。」
但那些傢伙正在說很無聊的話喔,冒險者注意到少女閃閃發亮的眼神,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但他們沒有說出口,不破壞別人美夢的體貼他們還是懂的。
「這裡面最受歡迎的是……嗯,怎麼了?」
利瑟爾回過頭去,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視線,於是微微偏了偏頭。
就連一個小動作也如此高雅,絕對是來自王都的人。少女發出感佩的嘆息,然後才忽地回過神來。伊雷文和史塔德早已察覺背後的視線,原本置之不理,直到這時才和利瑟爾一起轉頭看向少女。
「沒有……那個……請問,各位是來自王都的人吧?」
面對三雙目光,少女飛紅了臉頰,拿起手上的大托盤遮住了嘴巴,眼神遊移地說道。
「一點也沒有鄉下的土氣,我忍不住覺得好嚮往……不、不好意思,這樣很失禮吧?!」
「不會,這是稱讚呀。謝謝你。」
少女拼命解釋自己並沒有他意,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請問王都的人都像各位這麼,嗯……時髦嗎!」
「(時髦……?)」
「(時髦……)」
伊雷文和史塔德都聽得面無表情,這形容詞怪怪的。
「你太抬舉我了,和其他人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別開玩笑了,座位上的冒險者默默看向利瑟爾。
他們忍不住想:拜託你別提升王都居民的門檻好嗎。
「原、原來如此,好令人嚮往呀……」
「你未來有計劃到王都來嗎?」
「我一直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少女滿心期待,不好意思地這麼答道。
看見二人和睦交談的模樣,伊雷文他們忍不住想,這樣真的好嗎?不讓少女認清現實真的沒問題嗎,難道要讓她一直誤會下去,以為王都充滿了超越利瑟爾的人物?
他們知道利瑟爾這話完全沒有惡意。利瑟爾口中的「差得遠」,指的恐怕是他和王都居民比起來既不會殺價、又不會做生意的意思。利瑟爾心目中尊崇的王都居民形象,和少女嚮往的形象之間存在決定性的差距,才導致了這場悲劇發生,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伊雷文和史塔德不情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不約而同開口打斷他們。
「出發時間快到了,要不要快點決定送給一刀的伴手禮呢?」
「挑一瓶最受歡迎的,再加一瓶度數最高的就行了吧?」
二人全力結束這個話題。他們不管少女將來到了都市裡會怎麼想,但還是想避免利瑟爾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騙子。
「啊,那就這麼辦吧。可以請你幫忙嗎?」
「好、好的!」
萬一客人趕不上出發時間就糟糕了,少女連忙跑進櫃檯。已經告訴她這些酒是要送禮,少女應該會幫忙裝箱或簡單包裝起來吧。
「隊長,你這次不講究包裝喔?」
「因為劫爾一定不喜歡,而且還會直接把包裝撕壞呀。」
「一刀小心翼翼剝開包裝的樣子光想就令人作嘔。」
明知道對方不喜歡,利瑟爾就不會特地費心包裝了。
順帶一提,史塔德平時總是毫不客氣地撕破包裝,但收到利瑟爾送的禮物會小心拆開。利瑟爾察覺了這一點,所以也盡心回應他的好意。
「你小心翼翼拆開看起來也很噁心欸。」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眼前的某位白痴。啊我都忘了你沒收過他包裝過的禮物嘛活該。」
「因為我就陪在他身邊所以不需要多費工夫包裝啦,閉嘴龜在你的公會裡吧敗犬活該。」
在他們語氣平靜的咒罵夾擊之下,少女嚇得渾身發抖。利瑟爾從她手中接過劫爾的伴手禮,微笑著道了謝。
利瑟爾他們踏上歸途,再次展開馬車之旅。
利瑟爾坐在面朝行進方向的位置,坐在他身邊的人一樣是史塔德。由於史塔德搬出護衛的名目,聲稱利瑟爾必須坐他旁邊,所以座位安排和來時相同。當然,伊雷文正在鬧彆扭。
「歸途也十分順遂呢。」
「大概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
利瑟爾從攤開的書本上抬起臉,探頭朝窗外看去。身邊看著同一本書的史塔德,也從太陽的方位判斷了一下旅途進度。
「隊長,你要不要喝?」
「好呀。」
他感謝地接過伊雷文遞過來的玻璃瓶,喝了一口水。
「看樣子傍晚之前就可以抵達王都了。」
「太好了。」
利瑟爾將瓶子遞給史塔德,見他搖頭,於是將那瓶水還給了伊雷文。他將落在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視線正要落回書本上——
——這時卻看見坐在眼前的伊雷文伸手按住了劍柄,他反射性地闔上書本。
「但前提是一切順利。」
史塔德喃喃說道,將利瑟爾往前一推,伊雷文心照不宣地順勢將他拉近,手按著利瑟爾的頸子示意他低頭,將他擁在懷裡。
「喂,車夫做事啊,正後方!」
伊雷文拔劍的那隻手敲了敲背後的車廂牆板,臉上揚起一抹好戰的笑。
「啪嚓」一聲,猛烈的破壞音隨後響起,一把長槍從外側刺穿了不久前利瑟爾頭部所在的位置。槍尖刺進車廂之後勢頭並沒有減弱,伊雷文才剛舉劍將它彈開——
沒想到槍頭卻輕易碎裂,一陣白煙從中迅速擴散開來。史塔德立刻以冰層堵住通往車夫席位的窗子,伊雷文掩住了利瑟爾的嘴。
「唔……」
「是催眠藥,隊長閉氣喔。」
利瑟爾微微點了一下頭,將看見白煙時已經開始編組的魔法施展開來。一陣狂風席捲車廂內部,將煙霧吹出馬車外,三人的視野也恢復清晰。
接著,利瑟爾緩緩吐了一口氣,喚出魔銃,槍口朝自己一轉,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利瑟爾依然伏著身子,連續幾聲槍擊越過他頭頂,貫穿了背後的牆板。
猛烈的槍聲在車廂內迴響。不曉得開到第幾槍的時候,聽見一聲粗啞的哀號和馬匹的嘶鳴聲,利瑟爾這才終於停止攻擊。
「隊長,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喔!」
「是你們教得好呀。」
伊雷文愉快地笑出聲來,利瑟爾也直起身子,回以粲然一笑。
從遇襲開始只過了幾秒鐘的時間,利瑟爾他們輕易逆轉了敵方率先進攻的優勢。
「原來傳聞中的火槍手就是你呀。」
利瑟爾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書本,一邊將它收進腰包,一邊眨了眨眼,看向凝視著這裡的史塔德。他確實從西翠口中聽說過這個傳聞。
這麼說來,史塔德還不知道呢。利瑟爾點點頭,回想起見過魔銃的另一個年輕
人。
「賈吉沒有告訴你嗎?」
「那傢伙是商人,口風很緊。那個蠢材也盡力思考過怎麼做才不會對你不利吧。」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點頭,向剛才護著自己的二人道了謝。看見史塔德的目光追隨著魔銃移動,利瑟爾操縱魔銃,飄到他面前轉了一圈。馬車加快了行進速度,喀啦喀啦地劇烈顛簸。
「他們的攻勢相當熟練,是盜賊嗎?」利瑟爾問。
「不太像欸,他們好像太正直了?第一擊失敗又吃了反擊,竟然還不放棄,怎麼看都是不懂撤退時機的雜魚……喂,速度不能再快一點嗎,馬被幹掉很麻煩欸!」
「這是極限了!」
「不愧是伊雷文,說服力不同凡響。」
他原本率領的可是威脅國家的一大盜賊團。盜賊發動過幾次襲擊之後大多就會落網,伊雷文帶領的盜賊團卻能在同一個地盤劫掠無數次。
對方是不懂得判斷撤退時機,還是執著於這輛馬車不想撤退?這輛繪著公會紋章的小型馬車,看也知道不可能載著什麼值錢的東西。
「啊,果然要被追上了……不過我們的馬還拖著馬車嘛,這也是當然啦。」
「停下馬車等於中了他們的計,直接迎擊吧。」利瑟爾也說。
馬蹄聲逐漸逼近。車廂里的氣氛一如往常,馬車夫卻已經快哭出來了。他拼命催馬疾奔,仍然無法彌補雙方機動力的差距,敵方已經與馬車並行,逐漸包圍過來。
利瑟爾中斷了思考,向伊雷文使了個眼色示意。
「我開槍狙擊,麻煩你掩護。」
「好喔!」
但他正要站起身,卻遭人制止。
「太危險了,請待在車廂內,讓我來。」
「史塔德,我們才是你的護衛呀。」
「沒關係的。」
史塔德代替他站起身來,準備打開車廂門。沒想到這委託人會拒絕護衛。
顛簸的馬車當中,史塔德沒有踉蹌半步,鑽出車廂打開的縫隙往上一爬,三兩下便消失在車頂。靈巧的身段教利瑟爾相當佩服,忍不住看得出神,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辦呢,伊雷文?」
「他本人都說好了,沒差啦。」
這些年輕人基本上為所欲為,只要那唯一一人平安,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旁人怎麼想。
利瑟爾思索片刻,決定繼續將魔銃留在身邊警戒,在原地靜觀其變。既然史塔德不願意,利瑟爾也不好出手,而且考量到他的實力,連掩護都是不必要的干涉。
「那就交給史塔德吧。」
「隊長都擊倒一個人了,已經夠啦。不說這個啦,過來我旁邊,那裡很危險喔。」
背後通往車夫席位的窗口還結著一層冰,伊雷文一邊擊破冰層,一邊叫利瑟爾過來。
史塔德悄無聲息地在馬車車頂著地,直挺挺站起身來。
腳下傳來利瑟爾的聲音。這有什麼好介意的?史塔德想道。現在他只是隨心所欲行動,利瑟爾不需要為此負起任何責任。
啪喀、啪喀,史塔德腳邊逐漸結了冰,仿佛他冰冷淡漠的表情影響了現實中的溫度一樣。凍結的冰將他的雙腳固定在車頂,同時表現了他的心境。
史塔德睥睨著底下那些策馬逼近、抬頭仰望這裡的匪徒。
「臭小子,你是公會職員吧!職員特地露臉真是太湊巧啦,咱們的目標就是冒險者公會!」
「閉嘴。」
這些人該知道,他們為了這點程度的目的對誰動了手。捲入了無可比擬的至高之人,他們應該領悟自己的罪孽。史塔德以冰刃砍落了馬背上射來的箭矢,不負「絕對零度」之名的眼神緊盯著地面上的罪人。
只是對上那雙眼睛,渾身仿佛就要凍結,空氣結冰的吱嘎聲宛如幻聽般響起,感受到對方散發的殺意凌駕了敵意,男人們冒出冷汗。
「你……這個……公會的走狗!」
一眾男人硬是制住了拒絕前進的馬匹,咒罵著襲向馬車。
「什麼時候允許你們碰這輛馬車了。」
冰刃從史塔德手中射出,速度快得看不見,一把一把確實射中了接近馬車的匪徒。
透明晶亮的冰刃刺在他們的肩膀、腹部,流了血,但死不了。這點程度的痛楚不值一提,男人們譏諷地笑著舉劍,朝馬車襲來——就在這一瞬,他們渾身綻放出鮮紅的結晶,落馬墜地。
其他騎在馬背上的人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就這麼從渾身遭到結晶貫穿、當場身亡的男人們身邊經過。那是帶血的巨大冰晶,令人毛骨悚然,卻反射著美麗的光彩。
「下一位請往前。」
公事公辦的招呼激起眾人心中的恐懼,史塔德手中又喀啦喀啦地凝聚起一把把冰刃。
「咿……!」
「膽怯逃跑的傢伙事後別想逃過老子刀下!無論如何都要殺了這條走狗!」
有人高聲喊道,蓋過了旁人剛出口的悲鳴——那人或許也只是想蓋過自己喉頭湧上的悲鳴而已。隨著那聲怒喝,馬車的行進方向也出現了幾匹新的敵軍。
史塔德瞥了那裡一眼,沒有問題。
「前、前方也有敵人過來了!」
「他說有敵人欸,隊長。」
「麻煩你繼續前進,前方的敵人我可以從車廂里狙擊。」
聽見馬車夫哀號般的聲音,利瑟爾以沉穩的嗓音回應。
但我不想勞煩他出手。史塔德邊想邊高舉冰刃,得快點收拾完背後的匪徒,接著處理前方的敵人才行。
「隊長,…………」
「咦,這該怎麼辦呢……嗯……」
腳底下忽然響起猶豫不決的聲音。
「史塔德,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是。」
聽見利瑟爾立刻喊他,史塔德放下冰刃回道。
這道嗓音被慘叫聲打斷令他不快,他暫時不在敵人身上綻出結晶,只持續牽制敵方,不讓匪徒靠近。
「現在,某個S階隊伍有兩位冒險者打算以結婚為契機退出公會,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知道。公會長個人持贊成意見,但聽說總部下達了挽留的指示。」
「史塔德,你本人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這問題令人不解,內容和提問的時機都如此突兀。
但對於史塔德而言,問題的意圖根本無關緊要,利瑟爾問他話,他該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他心裡只是有一點不滿,現在看不見那雙筆直望向自己的紫晶色眼眸,而且他也想直接聽見這道嗓音,而不是隔著車頂。
「我認為退出與否都無所謂。」
「同意S階引退,會不會造成評價降低、不利於你的工作呢?」
「公會長的個性並不會介意評價問題,對於公會本身我想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影響。」
「我指的不是公會長或公會……」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側耳聽著那道笑聲,絕對零度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瞳也和緩了幾分。
襲擊者從前後兩個方向逼近,再過數十秒雙方即將交鋒,但他關注的仍然只有利瑟爾一人。
「對我來說,重要的只有史塔德一個人的看法而已。這件事對你沒有什麼影響吧?」
一陣震顫竄過肌膚,史塔德對於情緒所知不多,沒有注意到那是無法抑制的狂喜。持冰刃的手巍巍發顫,他想回答,聲音卻哽在喉頭。初次嘗到的激烈情緒攫住他,他甚至想,是不是無意間遭到了什麼攻擊,才導致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異常?
「啊……」
史塔德咬緊牙關,耐住此刻湧上心頭的感受。
總之必須回答才行,利瑟爾問他話呢,自己該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
「是……的……」
他喘氣般從喉間擠出答案,仿佛感覺到利瑟爾回以甜美的微笑。
「那就欠他們一個人情好了。史塔德,回來吧。」
他頓時忘了這是疾馳中的馬車車頂,甚至忘了他們正逐漸遭到敵方包圍,史塔德以近乎反射的動作翻身躍進車廂。
看見眼前沉穩的笑容,他瞠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那人溫柔地握住了他下意識伸出的手,仿佛受到那隻手牽引般,他往前跨了一步,將額頭抵到利瑟爾肩上。再熟悉不過的指尖撫過他的髮絲。
「我還以為終於要看到面具臉動搖了咧,結果還不是一樣沒表情。」
「以史塔德的標準來說,已經動搖得很厲害囉。」
「真假?完全看不出來。」
史塔德挨在他身上動也不動,利瑟爾也不以為意,逕自打開車廂門板。馬車的速度逐漸減緩,襲擊者已經逼近到咫尺之內。
眼前是遼闊的草原,遠處可見到一片森林。這裡除了他們和匪徒之外什麼人也沒有,利瑟爾撫摸史塔德的手卻掩住了他的耳朵,罕見地扯開嗓門大喊。
「西翠先生,拜託你們了!」
正當一名匪徒舉劍斬向車夫的時候,一聲銳響咻地劃破長空,有什麼東西貫穿了他的腦門。那是一支箭矢,利得足以貫穿男人的頭顱,又消失在後方的草原上。
同樣的聲音接連響起,每一聲都在匪徒腦袋上開了洞,男人們紛紛倒地。剩下的襲擊者陷入恐慌,但銳響沒有因此停息,直到所有匪徒都倒地不起,周遭才驀地恢復寂靜。
「多虧你注意到了,伊雷文。我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呢。」
「嗯,因為這邊是下風處嘛,我也見過那傢伙啦。」
「注意到氣味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車夫先生,麻煩你停靠到那片森林裡。」
利瑟爾褒獎似地朝著伊雷文眯眼一笑,從車廂里指向遠處的森林。
從馬車夫的角度看來,他只知道一群匪徒莫名其妙攻了過來,又莫名其妙全滅,再加上利瑟爾指了個莫名其妙的方向,他連混亂的餘力都沒有,乾脆放棄了思考。
他這樣沒問題嗎?利瑟爾望著車夫,接著在座椅上坐了下來。
「所以咧,那傢伙是要黏到什麼時候啦?」
「請你讓他待到滿足為止吧。」
這段時間,其實史塔德一直抱著利瑟爾不放,隨著他的動作一起蹲下身來。他跪在地板上,緊緊環在利瑟爾背後的手絕不放開,臉正好埋在利瑟爾腹部的位置。
這模樣宛如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利瑟爾見狀,伸手撫摸他的頭髮。伊雷文儘管一臉不滿,仍然沒有把他拉開。想起自己掉淚的那一天,史塔德也讓他在那間會客室待到滿意為止,要還他欠下的那次人情,現在也只能忍耐了。
顧慮到疲倦的馬兒,馬車放緩速度前進,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才抵達森林。
車廂微微一晃,停了下來,於是利瑟爾拍了拍史塔德的背。利瑟爾站起身,史塔德無論如何就是不離開,抱著他跟了過來。
「我要下馬車囉,稍微放開一下吧。」
史塔德黏他黏得不得了,聞言才鬆開手,退開一步,但淡然的視線一瞬也不曾從利瑟爾身上移開。利瑟爾見狀,苦笑著下了馬車。
看見西翠他們的隊伍站在眼前,利瑟爾悠然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把各位卷了進來。」
「不會,我們要是不願意幫忙,早就裝作沒看見了,你不用介意。」
「各位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是為了委託嗎?」
「是啊。不過那點程度的襲擊者,有那個獸人和絕對零度在場,感覺不需要我幫忙啊,你為什麼求救?…………咦,絕對零度怎麼突然抱住你?」
「請別介意。」
也不顧利瑟爾已經和西翠展開對話,史塔德繞到利瑟爾前方抱住他,再次將額頭擱在他肩上安頓了下來,西翠的隊友之間掀起一陣騷動。
絕對零度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已經逐漸成為傳說,沒想到竟然能看見他像小孩子一樣撒嬌的模樣。明天一定下雨,不對一定是下刀子,說不定現在就有大群飛龍掉下來了——聽見眾人的耳語,走下馬車的伊雷文也點點頭。不難理解。
「就算你這麼說,現在也沒有比這更令人介意的事情啊。」
「不,還有更值得你們在乎的事情吧?」
西翠凝視著史塔德,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環視他們所有人。
來到距離王都如此遙遠的地區執行委託,不出所料,隊伍里所有成員都出動了。利瑟爾在其中找到了身為隊長的男人,那人走到西翠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先前劫爾受您照顧了。」
「不,受到照顧的是我才對。一刀沒有生氣吧?」
「他並不介意,請您放心。」
我有點生氣,伊雷文咕噥道,利瑟爾則斥責了他一下。
幸好對方沒有聽見。接下來不曉得事情會怎麼發展?利瑟爾挪動被抱住的手臂,指尖繞著史塔德的髮絲,開口切入正題。
「不好意思,我聽說了各位的內情……狀況如何呢,爭取到公會的許可了嗎?」
「還沒有,實在是相當棘手。」
隊長苦笑著說道,語調中明顯透露出事情並不順利。
那正好,利瑟爾看向西翠。為什麼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眾人略感詫異,利瑟爾卻假裝沒注意到,重新轉向隊長。
「多虧您隊伍上的西翠先生出手相助,我們才能得救。謝謝各位。」
「話是這麼說,但西翠說得沒有錯,你們憑自己的實力也足以迎擊。視狀況而定,旁人甚至有可能判斷你們單方面將我們捲入事件當中啊。」
「不,憑我們的實力無法脫困,而各位好心對我們伸出了援手,對吧?」
全場的氣氛倏然緊繃。難道這是把匪徒丟給他們解決,還想逃過罪責的意思?對方的目光多了幾分險色,唯有西翠一個人例外。利瑟爾不是會說那種話的人才對,他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伊雷文挺身站到利瑟爾身側,氣氛一觸即發,利瑟爾卻惡作劇般眯起眼睛,繼續開口說下去。
「那些前冒險者對公會懷恨在心,甚至刻意伏擊公會的馬車,實在是相當棘手……雖然他們怨恨公會的原因,想必也是自作自受而已。」
那些匪徒擁有催眠藥的相關知識,不尋常的長槍則是迷宮品。最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明顯是冒險者出身的打扮。再加上敵方事先安排好前後夾擊,代表這場襲擊經過精心策劃。
既然如此,襲擊者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西翠一行人聽得啞口無言,唯有隊長注意到什麼似地欲言又止。
「等一下,這——」
「不過,各位在他們淪為盜賊、敗壞公會名聲之前便成功討伐這些匪徒,不愧是階級S的隊伍。公會對你們一定感恩得不得了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