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8(2/2)
「不過,各位在他們淪為盜賊、敗壞公會名聲之前便成功討伐這些匪徒,不愧是階級S的隊伍。公會對你們一定感恩得不得了吧?」
「那當然。」
利瑟爾的指尖敦促般輕扯了一下他的髮絲,史塔德於是頭也不抬地表示贊同。
「以公會的立場來說,他們絕對不希望這件事曝光,各位說不定無意間掌握了公會的弱點呢。為了封口,他們應該很樂意滿足各位的一點小願望才對。」
西翠眨眨眼睛,看著利瑟爾,他眉間的皺摺都不見了蹤影。
利瑟爾保守秘密似地垂下眼帘。史塔德的髮絲碰著他的臉頰,他低下頭,雙唇靠近他發畔,私語般輕聲說道:
「只是說笑而已,各位別當真。要是這段對話被人聽見,我們會被公會盯上的。」
「什麼意思?我現在陶醉都來不及了非常忙碌所以什麼也沒有聽見。」
「那就太好了。」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抬起低垂的眼眸,與站在正前方的隊長四目相交。
說到這個地步想必已經足夠,接下來就看他如何斡旋了。不過這點應該不需要擔心,他可是S階隊伍的隊長,不可能在緊要關頭選錯了手段。
他一定會運用這項籌碼。這不是威脅,只需要告知公會有這些襲擊者存在,對方就會主動來討好他們了。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委託請加油哦。」
「等一下,我想好好跟你道謝……」
「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是各位救了我們呀。」
聽見利瑟爾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西翠的隊長便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在他身後,即將與他結為夫妻的女性笑著揮了揮手,利瑟爾也眯起眼睛回以一笑。
「途中繞道不好意思,我們出發吧。」
馬車夫聽見了不該聽的話,眼神已經呈現呆滯狀態。利瑟爾也想請他在聽不見對話的地方待命,但落單時萬一遭遇魔物襲擊就糟了,這實在沒有辦法。
史塔德率先上了馬車,利瑟爾也在伊雷文催促之下扶上馬車的門板。這時,他忽然回頭看向西翠。
「箭矢的費用,下次我會付給你的。」
「……不需要。不要讓我講得這麼明白啦。」
看見西翠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利瑟爾笑著登上馬車。
從這裡到王都,大約還要兩個小時的車程。史塔德依然貼在利瑟爾身上不肯離開,而且這一次伊雷文也沒在跟他客氣,不必說,一路上自然熱鬧得不得了。
平安將史塔德送回公會之後,利瑟爾回到了旅店。他事前已經告訴過女主人會離開旅店幾天,聽著女主人那聲「辛苦啦」的慰勞,利瑟爾爬上階梯。
「我回來了,劫爾。」
「嗯。」
他沒有先回自己房間,直接敲了劫爾的門。
原以為他可能不在旅店,沒想到房裡
立刻傳來了應答聲,劫爾讓他進了門。從這時間看來,他迷宮應該攻略得相當順利,利瑟爾邊想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事不宜遲,他掏了掏腰包,拿出兩支瓶子。
「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不是歉禮?」
「你明明就沒有多驚訝。」
擺在桌上的是兩支酒瓶,看起來是正常的伴手禮,劫爾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拿生肉送禮的選項由史塔德事先否決掉了。
他在利瑟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瓶子上的標籤轉向自己,說了聲「謝啦」。看來命中了他偏好的範疇。
「這種酒你喝嗎?」
「兩支都喝。」
成功避開了他不喝的口味,利瑟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何呀,久違的獨處時間享受嗎?」
「你覺得有可能享受?」
咦?利瑟爾聽了眨眨眼睛。
應該不到生氣的地步,但劫爾看起來確實不太高興。他知道劫爾跟自己待在一起並不覺得難受,只不過對劫爾來說,獨自行動才是原本的常態。他原本想,偶爾給劫爾一點時間獨處,也算是讓他喘息一下的。
「(這傢伙很可能這麼想。)」
劫爾一手支著臉頰,望著利瑟爾。
這種完全無用的體貼,以利瑟爾來說還真難得。說到底,他怎麼可能像遇見這傢伙之前那樣過日子?還沒見過眼前這人的時候,自己竟然理所當然地度過每一天,現在想起來他甚至難以置信。
「……總覺得對你有點抱歉。」
「不會?」
利瑟爾道了歉。不曉得他從自己無奈至極的視線里察覺了什麼,劫爾眯起眼這麼回道。「你在鬧脾氣?」聽見利瑟爾這麼問,他回以一笑。
那雙眼瞳看了過來,略微窺探著自己的臉色。好了,這傢伙接下來要怎麼討好自己呢?想到這裡,劫爾覺得這也還不壞。
閒談 讀書禁令期間
由於利瑟爾在大侵襲當中不懂得自重的舉動,劫爾對他下達了讀書禁令。禁止讀書的第一天,三人泡溫泉療愈了疲憊的身體之後,出門到外面用晚餐。
途中路過一間利瑟爾感興趣的書店,他停下腳步,經過劫爾准許後走進了書店。雖然劫爾要求他發揮高難度的技術,選書的時候只能看書脊,不過利瑟爾還是設法買到了中意的書籍。老實說,只看書名實在難以判斷內容如何。
「隊長,你現在買了也不能看啊?」
「如果到其他地方再也買不到這本書,我會後悔的。而且等待一段時間再看也會更期待呀,這樣不是很好嗎?」
「(胃口吊了半天,萬一內容還很無聊,感覺他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啊,因為平常沒被這樣吊過胃口,而且從來不賭運氣,所以這傢伙不懂啊……)」
這一天,一行人飽嘗了許多魔礦國名產,睡了一頓好覺。
讀書禁令第二天,也是啟程回王都的日子。
他們本來就不打算長期待在魔礦國,想看的景點也全都看過了,已經心滿意足。準備啟程之前,他們繞到冒險者公會看了一下,大多數冒險者好像都還沒從商業國回來,公會裡空蕩蕩的。
他們只是想參觀洞窟內部的石造建築而已,利瑟爾一行人到了別處的公會總是遭人糾纏,現在沒人正好。他們瀏覽了這個城市特有的委託,悠悠哉哉地參觀過後便離開了,公會職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
到了那天晚上的野營,利瑟爾就傷腦筋了。平常守夜的時候他總是看書打發時間,現在卻不能碰書。
身為貴族,利瑟爾時常出席各種典禮,長時間一言不發地久坐、久站都是家常便飯,但在典禮上還可以觀察其他與會人士,或是側耳傾聽旁人的對話。當然,守夜時也不能說沒有任何事可做。
「(感覺很容易打瞌睡……)」
若不是排在第一個守夜,說不定會不小心睡著。利瑟爾呼了一口氣。
偶爾傳來枝葉摩擦的窸窣聲,溫暖的火堆旁邊待起來相當舒適。多虧了賈吉透過伊雷文間接提供的服務,椅子坐起來也舒服得沒話說。
「(劫爾和伊雷文在守夜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利瑟爾漫無目的地望著眼前一成不變的景色。抬頭一看,總覺得月亮傾斜得比平時更慢了一些。
「(像是保養刀劍之類的……啊,我也來保養吧。)」
實在閒得發慌,利瑟爾一次也沒有保養過魔銃,現在卻決定動手保養武器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也只能勤快地擦拭魔銃毫無髒污的表面而已。改裝迷宮品太危險了,這些魔銃是經由王宮首屈一指的魔術研究家之手,改良成可以用魔力操縱的武器,所以不能隨便拆解。
畢竟之前也喚出了平常不使用的魔銃,利瑟爾將那六把魔銃仔細擦拭了一遍。一下就擦完了。
「(特訓之類的……劫爾他們不太可能在守夜的時候訓練,他們都是實戰派嘛。)」
而且魔銃的聲音太吵了。
「(啊,來推算藥士小姐的回覆藥製程好了。)」
利瑟爾忽然靈光一閃,從腰包里拿出紙筆。
基本上,回復藥等藥品的製程因工房而異,這是因為每一間工房都不願外傳自己的秘密配方,利瑟爾他們接取梅狄委託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看見關鍵的製作步驟。在工房裡看見的材料、道具、計算式,想必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只不過,利瑟爾掌握了原本世界的幾種回復藥製作方式,參照這些知識,或許可以從稀少的情報當中推算製程的全貌。他沒有其他圖謀,只是好奇而已。
「(有沒有什麼板子……)」
這裡沒有桌子,利瑟爾將墨水瓶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開始翻找腰包尋找替代品。這時候,眼前的森林響起一陣沙沙聲,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
「…………」
「…………」
有個精銳盜賊從一段距離之外的草叢中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片畫著×記號的板子,長長的劉海蓋住了他的眼睛。一個男人孤零零站在林木之間,畫面相當突兀。
劫爾他們沒有醒來,表示這是其中一個人安排好的吧。
「我沒有看書哦?」
對方搖了搖頭。看來禁的不只是讀書,而是接觸知識的一切活動。
他一直在監視自己嗎?利瑟爾瞥了精銳盜賊一眼。看見他仍然拿著板子,利瑟爾放棄抵抗,將準備好的文具又收了回去。
「啊,請等一下。」
精銳盜賊判斷沒有問題了,於是放下板子,正準備消失在黑暗之中,利瑟爾卻出聲叫住了他。利瑟爾微微一笑,總覺得對方臉上唯一露出的嘴唇略微抽搐了一下。
「反正你都要監視我了,我們不如過得充實一點吧。」
「……不,我只要有人可以監視就很充實了。」
「什麼都不做,我會睡著的。賭金由我來準備,如果賭贏了,那一部分的錢當然就歸你所有。好嗎?」
利瑟爾輕聲說道,小心不吵醒睡夢中的另外二人。他邊說邊拿出紙牌和幾枚金幣,金黃色的光輝排列在扶手上,精銳盜賊的目光也情不自禁飄了過去。
時間和人際關係不是金錢買得到的東西,既然有機會跟鮮少主動接近的精銳盜賊交談,吝惜這一點錢財反而糟蹋了難得的好機會。
「(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請教他們。)」
利瑟爾點點頭,招手示意他過來。
「能不能請你陪我一下呢?」
精銳盜賊搔了搔頭,走近利瑟爾,將劫爾和伊雷文稍早坐過的椅子拉了過來。他將椅子擺在稍微傾斜的位置,在利瑟爾對面坐了下來,另一張椅子則擺在二人中間充作牌桌。
「要賭什麼呢?」利瑟爾問。
「隨你挑吧。」
「只有兩個人,那就來賭二十一點吧。」
利瑟爾將金幣擺到椅面上。
他將金幣分為兩堆,精銳盜賊和自己這一側各擺一半,這是為了牽制對方。這次利瑟爾做莊,若不預先設定自己的籌碼上限,財產會全被精銳盜賊贏走的。畢竟利瑟爾沒有自信看穿對方的作弊手法。
「和你對賭實在不敢耍詐啊。」
「你在說謊吧。」
利瑟爾乾脆地回道,精銳盜賊聽了只是淺淺一笑,聳了聳肩。
「大侵襲的時候,謝謝你們幫忙。」
利瑟爾一邊發牌,一邊向他道謝。
這次在商業國,精銳盜賊們在台面下大肆活躍了一番。他們原本是佛克燙盜賊團的成員,曾經對商業國造成重大損害,既然往後還要繼續與這些盜賊合作,利瑟爾也想儘早取悅直覺敏銳的沙德和因薩伊。
這一次利瑟爾硬是賣了個人情給商業國,沙德他們也算是勉強妥協了,結果良好。
「不用謝啦,那比被首領使喚還要輕鬆啊。」
「伊雷文不是都放任你們嗎?」
「偶爾會有無理取鬧的命令。」
利瑟爾翻開了兩張紙牌當中的一張。
精銳盜賊瞥了那張牌一眼,沒再要牌便直接攤開了自己的手牌。利瑟爾也翻開了蓋著的那張牌,十七點對十八點,是利瑟爾贏了。
「首領自己嫌麻煩的事就會丟給我們去辦,但那些事對我們來講根本不只是麻煩而已。」
「畢竟伊雷文不喜歡多費工夫嘛。」
「所以啦,比起被叫去做什麼辦不到的事情,這次還比較好。」
比較好呀……利瑟爾微微一笑,將對方下注的兩枚金幣疊到自己的籌碼上。
對於這些精銳盜賊而言,除了滿足自身欲望的瞬間以外都是如此吧——比較好,或是沒比較好。若是後者,即使伊雷文下令,他們也不會行動。
「我在想該怎麼酬謝你們。」
「啊?」
利瑟爾一點也不打算讓他們做白工。
聽見他這麼說,精銳盜賊愣愣地張著嘴巴看著他。有這麼意想不到嗎?利瑟爾邊想邊發下新的手牌。
「話是這麼說,不過你們想要、我又能給予的東西也不多。」
再篩選出所有精銳盜賊都會喜歡的選項,候補也所剩無幾。聽見利瑟爾道出的選項,眼前這位不願露出雙眼的精銳盜賊隨手拋下手中的紙牌,笑了出來。
直到換班之前,利瑟爾他們優閒地享受了一場紙牌遊戲。
下一個守夜的是伊雷文。利瑟爾一告知這件事,精銳盜賊便瞬間消失無蹤,離開前還不忘帶走自己賺到的金幣,不愧是盜賊。
結果,利瑟爾拿出的金幣有九成都被他賺走了。其中有幾張牌和利瑟爾記憶中的牌組明顯不符,他果然說了謊。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邁步走向馬車。
讀書禁令第三天。
策馬前進的途中,三人發現遠方有一座村莊,於是決定順路去逛逛。去程還不知道得花幾天才能抵達目的地,因此他們幾乎沒有繞道。不過現在時間上還有餘裕,前幾天的旅途當中也一樣,凡是看見感興趣的事物,他們總會停下腳步。
村莊外圍設有堅固高聳的木製圍欄,看起來是座隨處可見的普通村落。一行人向門口站崗的男村民出示了公會卡,男人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他們一眼,三人就在注目禮之下進了村子。
「領主……少女……帶走……」
「憲兵……證據……無法行動……」
聽見不曉得哪裡傳來的駭人耳語,利瑟爾他們直接離開了村莊。
他們不想惹上麻煩,而且冒險者對此也無能為力,必須向雷伊報告,請他採取妥善的應對措施才行。三人邊說邊走出村莊,站崗的男人又多看了他們一眼,目送他們走遠。
那天晚上守夜的時候,利瑟爾也一樣叫來了附近待命的精銳盜賊陪他打發時間。這次來的是一位戴著嘴套、不太說話的精銳,極短髮的造型很適合他。這位精銳盜賊聽話地陪他打牌,擺動雙手跟他溝通,但那雙手慢慢朝利瑟爾越靠越近的時候,他立刻被伊雷文踢飛,不曉得帶到哪裡去了。
伊雷文沒過多久就回來了,但回來的只有他一個人,實在引發旁人聯想。精銳盜賊沒事吧?
讀書禁令第四天,是預計抵達王都的日子。
「欸大哥,你看隊長那樣……」
「怎樣?」
伊雷文駕馬與劫爾並行,喊了他一聲。
沿著伊雷文的視線看去,利瑟爾正以楷模般的姿勢悠哉地策馬馳騁。表面上看起來優哉游哉,實際上速度卻不慢,畫面看起來相當有趣。利瑟爾的氣質和馬匹本身一拍即合,所以才醞釀出這種沉穩的氛圍吧。那匹馬真是選對了,伊雷文忍不住自誇了一番。
「他是不是有點沮喪啊?」
「是啊。」
乍看之下舉止與平時無異,但看在親近利瑟爾的人眼裡,總有一點難以言喻的不對勁。劫爾和伊雷文一路上看著他這麼久,看得出這種「不對勁」其實是心情低落。
利瑟爾不會隨便博取旁人的同情,如果認真隱藏,他也能將情緒藏得天衣無縫,但劫爾他們並不希望如此。既然不是在政敵面前,利瑟爾也沒有必要特地繃緊神經,因此現在的沮喪是他發自內心的感受。
「我是開始覺得他有點可憐了啦,但是……」
「啊?」
「老實說我更想再凌遲他一下,然後看看隊長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欸。」
聽見伊雷文一臉認真地這麼說,劫爾覺得這傢伙沒救了。他自己也想過,這麼一來或許能看見利瑟爾不再從容的模樣,但他實在不想成為這種傢伙的同類。
劫爾嘆了口氣,望著利瑟爾,總覺得那道背影有點失神。雖然不是刻意凌遲他,但劫爾也無意縮短禁令期限。
「不過,先做好覺悟吧。」
「啥?」
「即使我們無所謂,還有些傢伙不能接受啊。」
那天傍晚,利瑟爾一行人平安抵達了王都。
他們寄放了馬匹,在原地稍微聊了一下,便看見兩道人影朝這裡跑了過來,是照樣面無表情的史塔德,和被他單手按住嘴巴的賈吉,大概是聽見了傳聞,特地過來迎接他們吧。賈吉看起來都快哭出來了。
「歡迎回來你沒有受傷吧?」
「我們回來了,大家都平安哦。好了,放開賈吉吧。」
「因為這蠢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說要搶在我之前迎接你回城。」
史塔德淡淡地說完,接著微微挑起了一邊眉毛。賈吉終於重獲自由,他吃痛地遮著嘴巴,低頭露出軟綿綿的笑容,看著利瑟爾說「歡迎回來」……但他也忽然眨了眨眼睛。
「利瑟爾大哥,那個……你是不是太累了?」
「如果累了還是立刻休息吧。」
「謝謝你們。」
還是被他們注意到了,利瑟爾不禁苦笑。他沒有特別掩飾,但也沒有表現得特別明顯才對,二人卻注意到了他的情緒起伏。利瑟爾帶著謝意,朝他們微微一笑。
「那我就聽你們的話囉。」
「賈吉,送他回旅店。」
「咦,啊……嗯。」
「不用了,賈吉,你是特地關店過來的吧?」
「沒關係的……!」
沒關係嗎?利瑟爾邊想邊邁開步伐,和賈吉一道離開了。
劫爾他們沒有跟上去,是因為沒辦法跟上去。史塔德擋在他們面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倆,眼神冷得像冰。看見賈吉臨去之際不著痕跡地回過頭來,眼神不知所措地閃爍了一下,伊雷文這才終於理解劫爾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有些傢伙不能接受,指的想必是這二人了。
「這是報復喔?」
「大概吧。」
明明注意到他們沒有跟來,利瑟爾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二人見狀這麼低語道。
接連幾天坐在馬背上旅行,利瑟爾累了也是事實,但簡而言之,他等於把說明的責任全丟給了劫爾他們。讀書禁令的事情,他總不好開口跟那兩個親近自己的年輕人說,「因為我主動跑去受人操縱,所以遭到處罰了」。
或許也是對於讀書禁令的一點報復吧。
「請你們解釋清楚。」
喀啦喀啦,地面從史塔德腳底下開始逐漸結冰。
「如果原因出在你們身上我會殺了你們。」
「話還沒聽完散發什麼殺氣,臭小鬼。」
眼見伊雷文露出好戰的笑容準備拔劍,劫爾狠狠往他頭上揍了下去,嘆了一口大氣。他會解釋,但責任全都要推到利瑟爾身上。他這麼想道。
讀書禁令第五天。
利瑟爾帶著在魔礦國買到的特產,去找昨天前來迎接的兩位年輕人。
他率先拜訪的是史塔德。關於利瑟爾遭人操縱的事,史塔德只說句「如果這是你的打算,我沒有意見」便淡然接受了,同時他對於自己的情緒太過正直,已經開始計劃暗殺幕後黑手……當然,利瑟爾制止了他。
「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謝謝你。」
暗殺計劃遭到阻止,史塔德露骨地醞釀出一股不滿的氛圍。利瑟爾遞給他一個小盒子,他面無表情地接了過來,面無表情地打開,面無表情地將手錶戴到手腕上。但利瑟爾看得出來,他高興得仿佛背後不斷飛出小花,看來這份禮物他相當滿意。
坐在隔壁的某公會職員,啞口無言地看著史塔德將盒子連著緞帶小心翼翼收藏起來。不論是誰送的禮物
,他只看過史塔德殘忍地撕破包裝而已。
「我本來想要求他們撤回處罰,但你已經接受了對吧。」
「畢竟這次是我太任性了……但是比想像中還要難熬,我快要撐不住了。」
史塔德聽了,差點決定動用蠻力讓劫爾他們妥協,聽見利瑟爾又補上一句「但我會加油的」,他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點點頭。可惜的大概只有他的實力不足以挑戰劫爾這一點吧,若非如此,昨天史塔德已經逼他們撤銷懲罰了。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這麼久沒有讀書呢。」
但是到了現在,雖然對心情消沉的利瑟爾不太好意思,史塔德卻覺得有點幸運。老實說,他甚至覺得暫時維持這種狀態也不錯。
「劫爾也真是的,罰個三天就夠了吧……不對,原本的期限是十天,他已經讓步了,但是……」
「我來幫你打發時間吧,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呢?」
「好呀,不然我真的好無聊哦。」
我想也是,史塔德心想。
從剛才開始,利瑟爾便不斷梳理他的頭髮、撫摸他的臉頰,還溫柔地握住他伸出的手,以指尖輕撫。這種感受讓史塔德滿足得不得了,盡情享受寵溺的雙手傳來的溫暖。
後來,史塔德儘可能挽留了利瑟爾,讓那雙手好好寵愛了一番,然後心滿意足地目送利瑟爾的背影離開公會。
接下來,利瑟爾走向賈吉的道具店。
拜訪順序沒有特別的意義,他只是先到距離比較近的那一邊露面而已。
不論什麼時候造訪,這家店總是開著,此刻道具店當然也在營業中,正好有冒險者從店門口走出來。是來鑑定的嗎?利瑟爾邊想邊扶住正要關上的門板,踏進店裡。
沒有聽見門板闔上的聲音,賈吉納悶地回過頭來。一看見利瑟爾,他一下子動也不動地怔在原地。
看見賈吉的眼眶裡逐漸盈滿了淚水,利瑟爾露出抱歉的微笑。
「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利瑟爾大哥……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史塔德接受了利瑟爾的決定,但賈吉不一樣。即使利瑟爾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這麼做,賈吉仍然不希望他冒險。從史塔德口中問出這件事的時候,他甚至嚇得臉色蒼白。
「你看,我沒有受任何傷呀。」
利瑟爾伸手蓋住他發紅的眼皮,為他降溫。淚水漸漸止住了,賈吉吸了吸鼻子,搖搖頭垂下視線,看著這裡。
「不是……那個問題……!」
賈吉皺起眉頭,張開嘴,卻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巴。自己究竟想說什麼,又該如何表達比較好?他沉吟一會兒,垂下了肩膀。
他垂下臉,卻因為身高太高,反而對上了利瑟爾的眼神。利瑟爾緩緩偏了偏頭,敦促他繼續說下去,賈吉便顫抖著雙唇,輕聲說道:
「你沒事……太好了。」
賈吉說完羞恥得受不了,就這麼蹲下身來,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單純的孩子說出這種話,威力好驚人。)」
低頭看著賈吉這副模樣,利瑟爾感慨地這麼想道。
這句話直刺進他心裡,激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雖然也是他自作自受就是了。利瑟爾撫摸著柔軟的茶色頭髮,重新反省了一次。
賈吉整隻耳朵都紅了,被他摸著頭,忽然抬頭看向利瑟爾。
「利瑟爾大哥,你還在禁止讀書的期間呀……」
「你看得出來?」
鑑定眼光真是優秀,利瑟爾露出苦笑。他讚賞般緩緩撫過單眼眼鏡的邊框,系在上頭的鎖鏈隨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那個……要不要……在我的店裡看一下書?」
「不,其實還有人在監視我呢。」
「在這間店裡面沒有關係的,絕對不會被發現。」
利瑟爾聞言眨了眨眼睛。「這間道具店就是這樣喲。」賈吉說。
聽說利瑟爾做出那麼危險的事情,他當然大受打擊,也非常理解劫爾祭出禁令,遏止他下次再做出同樣舉動的用意。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希望利瑟爾受苦。
「雖然很感謝你的提議,但這件事已經約定好了。」
果然如此,賈吉苦笑著站起身來。
「……我就知道,利瑟爾大哥一定會這麼說。」
「老實說我有點動搖了呢。」
但一點也看不出來呀,這次換賈吉眨了眨眼睛。
「啊,對了,店裡進了新的……迷宮書……」
賈吉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到一半又想起利瑟爾不能讀書,語尾越說越小聲。不過利瑟爾還是請他將書籍拿來看看,賈吉聽了連忙走到店裡的貨架邊。
看著他的背影,利瑟爾暗自鬆了一口氣。真是好險,他苦笑著想道,剛才真的差點把持不住了。為了掩飾這一點,他買下了賈吉展示在他眼前的所有書籍。
順帶一提,賈吉收到他送的手錶簡直大喜過望,差點把它供起來膜拜。劫爾猜得神准。
讀書禁令第六天,深夜。
橫躺在床上的利瑟爾坐起身,深深吐了一口氣。他無法成眠,手臂渴求著書本的重量,指尖渴求著翻動書頁的觸感,雙眼渴求著文字的形跡。他全身不斷渴望著書籍的氣味、紙頁摩擦的聲音、柔和反射光線的余白,渴望新知。
像香菸,像戒不掉的毒,書籍明明沒有任何成癮性,為什麼教人如此渴求?他一向不覺得自己鉛字中毒,原來只是此前不必感受到這種癮頭而已。仿佛要揮開什麼似的,他的指尖撫過床單。
房裡空無一人,利瑟爾在一片寂靜中低語。
「看來我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沒有理性的男人呢……」
擁有一頭鮮艷紅髮的人物此刻不在身邊,利瑟爾兀自朝他說了這麼一句,雙腳放下床沿。
無法遵守約定太丟臉了,但他實在難以抑制不斷湧上的欲望。如果那人能夠對他下令就好了,利瑟爾茫然想道。若他誓言效忠的國王命令他忍耐,明明要他忍受多久都沒有問題的。
「(不知道他睡了沒有?)」
利瑟爾站起身,走出房門。黑暗的走廊安靜無聲,不消幾步就抵達了他的目的地。
他原想敲門,又放下了手,悄悄打開房門。即使如此,房裡的男人還是醒了過來,一臉詫異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怎麼了?」
至今為止,利瑟爾不曾在夜半來訪,也從來沒有不敲門直接走進他房間,劫爾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利瑟爾露出苦笑,緩步走進房內。
「沒什麼……」
正想否認,他又打住了,因為並不是真的沒事。
他站在床邊,臉上的笑容轉為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見他這副模樣,劫爾不曉得怎麼想,只見他察覺了什麼似地眯細雙眼,正要朝利瑟爾伸去的手又落回床單上。
「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還有一天吧。」
利瑟爾不會違背諾言,原本也從不立下無法遵守的約定,這次實在是情況太不尋常了。就連他自己,也從不知道戒除書籍會造成這麼重大的影響。
「所以,我是來求你原諒的。」
劫爾不發一語,看著單膝跪在床沿的利瑟爾。
假如這全是演戲,他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看穿。但說到底,以利瑟爾的個性,他不會為了打破與自己人之間的約定而說謊。他此刻的反應,表示這道禁令效果相當顯著吧。
看見那張臉龐失去了笑容,他差點忍不住答應了。轉念一想,這豈不正中利瑟爾下懷,於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以你的自制力還忍得住吧。明天關在房裡一整天,就不必讓周遭看見你這副表情了。」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只要女人擺出這種臉,男人大概有求必應的表情。」
劫爾撇嘴笑道,看見利瑟爾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意,他伸出手,指背滑過那人頰邊。
插圖p337
撥開蓋住臉頰的髮絲,那張臉龐在僅有月光照明的房內清晰可見。此刻他依然不失清靜的氣質,那神情任誰見了都想出手相助。
「確實,我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原本就想看看利瑟爾不再從容的表情,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劫爾這麼想道,視線一刻也不曾移開筆直望過來的那雙紫晶色眼瞳。
「那麼……」
「所以?」
他語調強硬地打斷了利瑟爾。
「那又怎樣?」
劫爾也不打算輕易讓步。
利瑟爾垂下頭,砰地倒到他蓋著毛毯的肚子上。這傢伙現在真是脆弱到了極點,他低頭看著利瑟爾的後腦勺
。不過還真意想不到,老實說,他原以為利瑟爾會滿不在乎地度過一整個星期。
但縱使如此,他仍然確信利瑟爾能夠承受得住。
很簡單,只要他化身為那位君臨一切的貴族就好了。將意識切換成那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失平靜、清靜高貴的人物,他一定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
再進一步說,利瑟爾只要開口下令就可以了。他一聲令下,劫爾會立刻撤銷禁令,不會感覺到一絲不滿。
「所謂的習慣,反覆無數次之後就成了本能吧。」
利瑟爾躺在他腿上,緩緩轉過臉仰望他。劫爾伸手為他撩起凌亂的髮絲,不發一語地敦促他繼續說下去。
「對我來說,知識好像就是一種本能。書本是獲取知識的途徑,當然也一樣。」
利瑟爾沒有下令,而是選擇開口請求他原諒,這是為了維持彼此對等的地位吧。他寧可這麼做,也不願違背二人結束了金錢上的契約,正式組成隊伍時說的那些話。
劫爾一向覺得,利瑟爾愛怎麼做都隨他高興。但是,面臨難以承受的欲望,他仍然將這件事擺在第一位,劫爾對於這一點並不是麻木不仁。
「可別忘了你現在這種感覺。」
「我真想早點忘記。」
看見利瑟爾露出困擾的微笑,劫爾也帶著諷意笑了。
「我們看見你被人支配的時候,就是這種心境。」
利瑟爾聽了忽地瞠大雙眼,接著笑了開來。終於懂了?看見他臉上打趣的笑意,劫爾啪地拍了他柔軟的髮絲一下。
「那你再不快點放我自由,我就要壞掉囉。」
聽見利瑟爾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劫爾嘆了口氣,仰頭看向天花板。
這人總是這樣,他在心裡嘀咕。才剛說出一點真心話,馬上被他奪走了主導權。劫爾所認識的利瑟爾,總能在最後貫徹自己的意思行動。
果然贏不過這傢伙。他顫動喉頭笑出聲來,低頭望進那雙噙著甜美月光的眼瞳。
「我看你總有一天,會變成一條取食知識維生的魚。」
低沉的嗓音輕聲道出這句話,與曾幾何時的對話似曾相識。
利瑟爾接著拋出同樣的問句,劫爾的答案卻與當時不再相同。接著,他開口解除了讀書禁令,於是利瑟爾躺在他腿上,像是終於恢復呼吸似地吐出一口氣,綻開的那道微笑美得懾人心魄。
隔天。
「隊長為什麼待在大哥房間啊……咦,啊——!你怎麼在看書!」
「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停不下來啊。」
「不是啦,還說什麼停不下來!明明就還沒過一個星期,我就說大哥你太寵他了啦!」
縱使伊雷文這樣大呼小叫,利瑟爾還是瞧也沒瞧他一眼,自顧自地讀著書,根本分不清他有沒有注意到伊雷文。床頭柜上堆滿了書,書堆甚至溢流到了床上。
這反作用力還真是驚人,劫爾心領神會般兀自點點頭。這麼說來,利瑟爾剛到這邊的時候,也曾經窩在房間裡大量讀書,那說不定也不是為了吸收知識,而是因為太久沒啃書,餓過頭了。
「難得我還想說隊長差不多忍到極限了,滿心期待地跑過來欸!唉唷……破壞隊長那副從容架子的機會都白費了!」
「你來晚了,要是昨天過來就能看到你想看的景象囉。」
「啥?」
伊雷文張口結舌地看向劫爾。眼見劫爾毫不理會他的反應,逕自走出房門,儘管慢了半拍,伊雷文還是立刻追上去連珠炮似地逼問:
「什麼你這樣講是什麼意思?!真假?!他哭了?!生氣了?!還是哭了?!到底怎麼了?!」
他實在激動過了頭,女主人扯開嗓門訓了他一句「不要吵」。伊雷文的說話聲才停止一會兒,又馬上繼續問下去,免不了又惹來女主人一頓罵。那陣說話聲漸行漸遠,利瑟爾卻渾然不覺,幸福地沉浸於閱讀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