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1(2/2)
「哎呀,到此為止囉。」
歐洛德展露情緒的瞬間,雷伊仿佛看準了時機般插嘴說道。「打斷兩位真不好意思。」他一直饒富興味、沉著冷靜地保持旁觀,這時向利瑟爾道了歉,又重新轉向歐洛德。
「他們是我的客人,太過無禮會讓我很傷腦筋的。如果你想貶低他們,我也沒辦法忍氣吞聲哦。」
嗓音平靜,卻嚴肅而深沉。那雙金色的眼瞳勾勒出笑意,眼中卻閃著險峻的神色,牢牢盯著對方。歐洛德咬緊牙關。
「(如果他能保持理性就好了。)」
看著他低下頭的身影,利瑟爾微微一笑。
歐洛德沒有錯。無論他說的話、採取的行動,還是這些情緒,全都沒有錯。他只是深陷無法控制的衝動當中,擾亂了思緒、產生了誤解,但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付出努力的人輸給了天賦的才華,當然會感到憎惡。騎士當然會尊崇君王,聽見冒險者自以為是地談論騎士的榮光,當然也會感到憤怒。看見威脅自己地位的人物回到身邊,自然也會感到焦躁,這全都是生而為人理所當然的反應。
若不是超然的聖人,實在無法叫他不要怪罪對方。如果他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自己的認同,那也沒有辦法。正因為理解這一點,利瑟爾絕不會否定他所說的話。
「——即使形式不同,要是還想模仿騎士,你就給我記好了。」
但是。
「騎士的價值由君主決定。如果你口中的唯一就是這個冒險者,那你的價值也不過這點程度!」
嘩啦響起潑水聲,緊接著是重物倒落地面的聲音。
原本端著銀托盤站在一邊的騎士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香檳從他頭髮上滴落。但誰也沒有看他一眼。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集中於一點——利瑟爾正拿著空玻璃杯,臉上那道微笑高潔得震懾四座。
「令人不快。」
短短一句話,劫爾和伊雷文的手瞬間動了起來。
聽見利瑟爾表達不快,他們直覺的反射是「排除原因」。二人握上劍柄,正準備判斷該將身周的殺氣朝向什麼人,這時一陣冷顫竄上背脊,他們於是克制了自己拿劍的手。
「利用自己效命的王談論價值,是何等傲慢。」
他的存在感如此絕對,寂靜卻莊嚴,高壓卻包容,仿佛能夠支配對方的一切。
「忠誠只應該存在於自己心中,你卻試圖分出它的優劣,是何等可恥。」
利瑟爾忽然放開了捏著高腳杯的手指。玻璃杯順從重力掉落地面,發出尖銳聲響碎了一地,碎片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輝閃閃發亮。
同時,伊雷文的肩膀微微抖了
一下。這種感覺他有印象,畏懼的本能要他服從,他努力壓下本能的聲音。我已經服從了。他咽下一口唾沫。
「(我沒有……惹隊長生氣……)」
不用怕,他說服自己。雖然剛才差點發動攻擊,但那是為了保護隊長,所以他應該會原諒我才對,不可能不原諒。他只能這麼祈禱。
一隻手伸來,輕輕撫過伊雷文的臉頰。熟悉的感受滑過鱗片,喚回了他的思緒,這才發現利瑟爾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他身邊。看見那雙甜美的紫晶色眼眸在微笑中漾開,他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
指尖褒獎似地撫過臉頰,拭去了伊雷文心裡所有的畏懼,只留下滿溢而出的歡喜和優越感。唯有達成期待的時候,利瑟爾才會給予他這種足以震顫背脊的狂喜,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
「我不想看見任何人以我為由貶低劫爾。」
歐洛德愕然瞪大眼睛,下意識退了半步。雷伊則往前跨了半步,他欣喜若狂,甚至忘了出面緩頰。這才是我所追求的——雷伊心裡只有這個想法。自己的判斷果然沒有錯,他一心一意將利瑟爾此刻的身影烙在眼底。
「為什麼……」
歐洛德也一樣移不開視線,但其中的涵義大不相同。他的嘴巴一張一闔,口中流泄出來的那句疑問,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表達什麼。
「因為伊雷文特地告訴我那是香檳呀。」
利瑟爾正確理解了他的疑問,從容不迫地回答。
歐洛德不可能理解,他不知道利瑟爾不能喝酒,也不知道伊雷文隨時都在窺伺讓他喝酒的機會。既然伊雷文特地把這件事說出口,那就是警告利瑟爾別喝的意思。
「你這麼做,並不是想讓劫爾喝下毒酒吧?你想看見我們迷迷糊糊喝下去,好誇耀自己的同伴比較優秀?」
撫摸頰邊鱗片的手指,慰勞似地掠過他的嘴唇,然後離開。伊雷文的目光依依不捨地追隨著那指尖,一邊衝著歐洛德誇耀地吐出舌頭。那紅色艷得仿佛帶有劇毒。
「你用的毒很便宜喔,難吃。」
他的舌頭正微微發麻。這香檳一瞬間就能將人迷昏,可見含有相當強烈的麻痹毒。但蛇族獸人打從出生便與毒為伍,在伊雷文身上不可能見效。
伊雷文舔舐著嘴唇,喚回舌尖的感覺,然後瞥了劫爾一眼。看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利瑟爾,伊雷文不禁羨慕起他來——這也無可厚非。
「我希望您和平斷絕與劫爾之間的所有關係。」
「什麼……」
「他已經是冒險者了。貴族執著於他,會讓我們很困擾的。」
「——我怎麼可能、執著於劫爾貝魯特!」
利瑟爾的嗓音雖然沉穩,卻足以捆縛所有聽者的意識。
「請保持肅靜。」
這句簡短的懇求,近似於絕對的命令。
歐洛德熟知這種感覺。那句話宛如父親轉達的君王聖言,是應該懷著榮耀拜領的旨意,他不由得遵從。對此他感到屈辱又憤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閉上嘴。
「劫爾的價值,不會因為我的存在而改變。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利瑟爾面帶微笑,定睛凝視著歐洛德,而劫爾只能愕然望著那道側臉。
他回想起過去,利瑟爾輕易反省過失的身影。只要他一否認,那人馬上就接受了,但那該不會是——
『但是,如果跟我搭擋損傷了劫爾的聲譽,那可就不好了。』
第一次在冒險者公會被人糾纏的時候,他曾經這麼說。
『要是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的戰果遭人懷疑,那就不好了。』
向商業國的冒險者公會申請更新地圖,提供了隱藏房間的情報之後,他也這麼說過。
『讓遠近馳名的一刀接下F階級的任務也不太好。』
煩惱要不要接受某藥士委託的時候,他也這麼說。
腕力大賽的時候,他揭露了劫爾的身份。大侵襲的戰場上,他讓劫爾在眾目睽睽之下討伐了石巨人,後來也將他安插在有如領主侍衛的位置。
這些事確實是由劫爾自己完成,但它們之所以被視為一種功績,背後的原因是誰?
「無論何時,我從來不曾允許任何人輕視你,對吧?」
利瑟爾看向這裡,那雙眼瞳甜美地化開。
劫爾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同時,一股熱度充滿全身,強勁得幾乎撼動他的視線。他緊緊握拳,承受這股強烈的狂喜。
「就像你為我斬斷一切憂慮一樣,也讓我消滅你所有的煩惱吧。」
腦中響起什麼東西被破壞的聲音,一點也不令人不快,他順從自己的渴求接納了這一切。
在衝動驅使之下,劫爾伸出手,抓住了利瑟爾垂下的手腕。那手掌從手腕滑到指尖,然後將那隻手帶向自己唇邊。他灰色的眼瞳迎視著利瑟爾,眼中蘊藏著懇求,希望他不要拒絕。那隻手在唇邊若即若離的距離停下,接著,他稍微垂下眼帘,便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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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歐洛德茫然看著這一幕。
大廳里空無一人,這一瞬間宛如騎士宣示忠誠的儀式,卻不屈膝、也不行禮。然而,利瑟爾發自內心的誠意確實傳達到劫爾心中,而劫爾也向利瑟爾明確表示了回應。那身影與自己的理想太過契合,他無法斥之為兒戲。
「好了,請你自己選擇吧。」
但是,利瑟爾不允許他逃避。
「你要從此斷絕與劫爾的所有關係……」
劫爾、伊雷文,還有雷伊的目光紛紛轉向歐洛德。
他們的神色中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愉悅,那幾雙眼瞳只是將他釘在原地,歐洛德感受到一道汗水流過自己頰邊。
「……還是要我斷絕你的家系?」
對於利瑟爾而言,參不參加這場宴會是真的無所謂。
他知道,有人可能成為劫爾冒險者路上的枷鎖。假如一刀參加宴會能夠吸引對方現身,那當然是最輕鬆、和平的接觸方式,但即使不參加,他也有其他方法。
公會規章上禁止貴族成為冒險者,既然如此,事情非常簡單。
「你說……什麼……?」
「你已經明白了吧?」
只要與他有關的家族失去爵位就好。注意到這一點,歐洛德一下子臉色鐵青。
斥之為無稽之談當然很容易,但利瑟爾令他感受到的敬畏,卻不允許他這麼想。眼見那人偏著頭催促他回應,歐洛德不由得看向劫爾,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目光想追求什麼。
「你選吧。」
引人墜入安寧的嗓音,此刻招手要他迎向破滅。
但下一瞬間,響起輕快的「啪」一聲,同時雷伊的嗓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不好意思,容我再度插嘴。」
雷伊一隻手擺在胸口,表情里快活的色彩沉潛下來,顯得如此真摯。他就這麼與利瑟爾對視了數秒。
「勞煩您動手,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
支配全場的高潔氛圍就此消散,利瑟爾露出苦笑。
確認了這一點,雷伊才放下心來,靜靜呼出一口氣。這侯爵家的影響力相當強大,不僅負責統領騎士,與王室關係親近,同時也密切參與國內首屈一指的教育機構,也就是騎士學校的營運業務。一旦失去這個家系,損失將無法估計。
雷伊完全無意與利瑟爾為敵,但此事攸關國家的命運,他還是必須採取行動。
「歐洛德閣下的父親是位頑固、拘謹的人。經過拍板定案的事情他絕不反悔,既然決定捨棄這個孩子,侯爵就不會主動涉入他的人生,這點我可以保證。」
「是嗎,劫爾?」
「誰知道,我幾乎沒見過他。」
「當然是真的囉。我想想……就由我去向侯爵說一聲吧,名義上是抗議侯爵家的繼承人對貴賓做出無禮的舉動。」
言下之意,是希望利瑟爾接受這個折衷方案。
那位嚴父不可能原諒兒子鬧出醜事,他會徹底糾正歐洛德的錯誤。說到底,沒有跟劫爾扯上關係的時候,歐洛德仍然是位優秀人才。雷伊笑著這麼說道,瞧見那雙金色眼瞳深處冀求的色彩,利瑟爾露出苦笑。
如果可以和平解決,那當然最好——他明明這麼說過了。
「那就麻煩您了。」
「太好了!我應該早點出聲才對,但沒想到你的本質牢牢抓著我的意識不放!」
歐洛德茫然站在一旁,雷伊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剛剛觀賞完一場精彩公演般,感嘆地嘆了口氣。接著,他交代歐洛德先離開這裡,也叫人抬走了躺在地上的那名
騎士。
「真是太美妙了!」
雷伊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在寂靜的大廳里緩緩邁開步伐。
啪喀、啪喀,鞋底踏著玻璃碎片,他來到利瑟爾面前停下腳步。這一次,他以演員般誇張的動作將一隻手擺在胸口,窺探似地微微躬身。
「真希望哪天能從那種狀態的你口中,接下至高無上的命令。」
「您這麼說太教我惶恐了。」
「哈哈!」雷伊聞言笑出聲來,仿佛聽見了天方夜譚。
他看見那個狀態下的利瑟爾,卻立刻恢復了平常心,不愧是貴族,伊雷文佩服地想道。隨他去吧,劫爾嘆了口氣。利瑟爾則聽著王宮某處傳來的華爾滋,一邊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回程的馬車上,劫爾忽然看著窗外,嘴角帶著笑意開口。
「你們快跟上來吧。」
現在疑慮已經消失,劫爾的階級可以立刻晉升。既然如此,他想表達的事情只有一件,也就是他不打算獨自升階吧。
另外二人面面相覷,接著利瑟爾打趣地笑了,伊雷文則揚起狡黠的笑容。
「想升上去的話我隨時都升得上去啦。」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不過劫爾一定會等他的,會一如往常等在他身邊,沒有任何不滿。
後來,三人就像今天一整天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展開閒聊,聊到階級S有哪些感興趣的委託,還有傳聞公會收藏了一些只有高階冒險者才能閱覽的書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雷伊愉快地望著這一幕。對於利瑟爾他們而言,這確實不是什麼大事吧,只是行動起來少了些顧慮而已。
「不過,如果要升上高階,那就更想取個隊名了呢!」
雷伊有點想加入他們的對話,因此插了這麼一句。聞言,利瑟爾他們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然後……
「劫爾貝魯特與隊長與我。」
「劫爾貝魯特+其他。」
「……」
緊接著響起一聲「大哥你都偏心」的慘叫,混著沉穩的加油聲、快活的笑聲從馬車車廂里傳了出去,小聲迴蕩在入夜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