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3(1/2)
「我們好像很引人注目呢。」
「本來就是這樣了。」劫爾說。
從王都出發前往迷宮的馬車之中,利瑟爾喃喃開口。
清早的馬車還是相當擁擠。他眼前站滿了身披鎧甲、皮革裝備的冒險者,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時不時傳入耳中,這感覺真是一言難盡。
話雖如此,很少人好意思用力往利瑟爾一行人擠過去,所以他們身邊還算有點空間。
「我們到王城參加宴會的消息,怎麼這麼快就傳開了?」
「拜託,出席的是大哥欸,這可是一刀第一次在大爺們面前露臉啊。」
劫爾皺起臉來,知名度高也不是他自願的。
那場宴會之後沒過幾天,他們三人與雷伊一同出席宴會的消息已經完全傳了開來。那是萬中選一的冒險者才能涉足的空間,受邀出席本身就是一種榮譽,也是一流冒險者的勳章。一刀自然不用說,再加上利瑟爾還是個新手冒險者,八卦消息更是因此不脛而走。
「自由」是冒險者的表徵,話雖如此,當中也有人對於親近上位者的傢伙懷有妒意。
「萬一有人說我們是『只會跟強者搖尾巴的賤人』怎麼辦呢?」
「那你就配合他的期待,去把強者玩弄於股掌之間就好啦!」
同一輛馬車當中,有個男人隔著人牆,站在利瑟爾他們看不見的位置,這段對話嚇得他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他是剛來到王都沒多久的冒險者,才剛剛在馬車停置處說過利瑟爾口中的那句台詞。
周遭的冒險者裝作沒聽見,紛紛在心裡嘆了句「哎呀」。他們從利瑟爾出道成為冒險者的時候一路看著他到今天,雖然不清楚利瑟爾的實力如何,但他很顯然不是會對掌權者奉承獻媚的那種人……倒不如說,在他們心目中,利瑟爾應該是受人巴結的立場才對吧。有個傳聞說利瑟爾真的是貴族,所以才有辦法出席那場宴會,說到底,周遭這些冒險者都覺得這才是最有力的解釋。利瑟爾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哀傷。
「但這還是不爭的事實呀。」
沒想到他會這樣戲弄其他人,是受到那個獸人的影響嗎?冒險者們心想,不由得看向遠方。利瑟爾自然無從得知他們的內心劇場,只是乾脆地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啥?喔,你是說你喜歡有能力的人?你那不叫搖尾巴啦,隊長,明明就是人家跟你搖尾巴好嗎。」
「你喔……你自己這樣講難道不心虛?」劫爾說。
「不會啊?」
伊雷文得意地吊起唇角,他很有親近利瑟爾的自覺。
反之,利瑟爾不曉得有沒有籠絡別人的自覺,不少人搖著尾巴在討好他呢。利瑟爾對於他人的情緒十分敏銳,不可能沒注意到別人的好意,因此也不吝於以好意回報。不過,他的回饋也不是對任何人都一律平等就是了。
「不,我多少也會……」
……對強者搖尾巴。利瑟爾看向站在身邊的劫爾,換來他一聲無言的嘆氣。
「如果搖搖尾巴事情就能順利進展,那好像也不壞。」
「蠢貨。」
「那種傢伙拿來當用過就丟的棋子是不錯啦。」
「看來這招對你們不管用呢。」
不論怎麼說,利瑟爾親近的人當中並沒有這種類型的人物,基本上全是些難以討好的傢伙。剛剛出言諷刺他們的冒險者,聽了劫爾和伊雷文的反應也能察覺一二。
「啊,隊長,馬車停下來了!」
「我們在下一站下車喲。」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看來是抵達了今天不曉得第幾座的迷宮。
諷刺利瑟爾的那些冒險者連忙下了車,不知道這本來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還是太如坐針氈了只好離開現場。不過,他們學到了一個教訓:傳言不可盡信。那人確實只是個D階,周遭確實也全是實力高強的戰士,與常人相比卻存在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雜魚。」
「伊雷文。」
聽見伊雷文冷笑著低聲啐道,利瑟爾勸了他一句。
他們三人站在車廂門口附近,卻看也沒看那些下車的冒險者一眼,顯然剛剛的對話只是開開玩笑、打發時間而已。看著他們若無其事地重新展開閒聊,周遭的冒險者稍微有點同情那些剛離開的冒險者。
「?……馬車沒有出發呢。」
利瑟爾忽然抬起頭問道。
「有魔物出沒嗎?」
「有人要上車吧。」
「一大早欸?」
車廂內一陣騷動,利瑟爾一行人也同樣看向門口,好奇是怎麼回事。
一看之下,他們聽見奔跑的腳步聲朝這裡接近,看來劫爾說中了。再等沒多久,便有三位冒險者上了馬車。
「所以我才叫你們快點啊……」
「沒想到還能搭上早上的馬車嘛。」
眾人的視線紛紛匯聚到那幾個冒險者身上。當事人毫不介意,使勁關上了車廂門,於是馬車便緩緩開動了。其中一位冒險者喘了口氣,偶然看見了站在近處的利瑟爾。
「啊,利瑟爾。」
翡翠色的艷麗頭髮顯得稍微有些凌亂,是昨天才見過面的西翠。他鑽過人群間狹小的縫隙走了過來,在發車的搖晃之中沒有踉蹌半步,不愧是經驗老到的冒險者。
「西翠先生,早安。」
「早安。你們正要去迷宮?原來你真的是冒險者哦?」
「你本來不相信呀?」
「也不是啦。不過,你在馬車裡面看起來確實很醒目啊?」
看見階級S的隊伍現身,車廂內掀起一陣騷動。他們就是公會認證的頂尖冒險者,是聲名遠播的英雄,這些人現在就站在眼前,眾人心裡紛紛湧現一股興奮之情。
但利瑟爾一行人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太合群,一個人沉穩地打著招呼,一個人興趣缺缺地看向馬車外頭,一個人則是眯起眼睛刺探對方的目的。
「這時候離開『精靈庭園』,各位這趟的目標是夜元素精靈嗎?據說只在夜晚的特定時間出現,帶有全部屬性的稀有元素精靈……」
「是啊。委託人不曉得是魔物研究家還是做什麼的,叫我們拿一個瓶子去採集它的魔力,很莫名其妙吧?選這種委託來接,我們的隊員也很奇怪就是了。」
這委託聽起來有點耳熟。
「而且魔物研究家到底是做什麼的啊?即使跟我們說之前的冒險者採集成功了,我們根本搞不懂啊?最後是照著委託人交代的做法,把全屬性的魔石裝進瓶子裡,勉強算是成功了……但不覺得這很莫名其妙嗎?」
「成功了就是好事呀。」
在劫爾和伊雷文的視線當中,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
他若無其事地端詳著西翠拿出來的瓶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心虛。倒不如說,因為當時隊友們都質疑利瑟爾「幹嘛接這種委託」,現在看見接取委託的不只自己一個人,他甚至有點滿足。
「顏色果然很黑呢。」
「在迷宮裡不太容易看見。」
利瑟爾湊過去看著瓶中搖晃的液體。
「罕見的魔物是不是很棘手呀?」
「算是吧,即使想用相反的屬性克制它,精靈本身的屬性也會不斷改變,從外觀也看不出核心的屬性。而且……」
劫爾側眼看著那二人隔著一個瓶子交談,在心裡念了句「原來如此」,垂下眼帘。
昨晚,利瑟爾已經告訴他跟S階冒險者見過面的事情了,在利瑟爾房間熟睡了一整天的伊雷文也聽說了這件事。三人最後的共識是,只要對方不會造成危害,那就不必干涉。
昨天伊雷文要利瑟爾用一句話描述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利瑟爾的答案是「節奏獨特的自說自話型」。現在看起來,利瑟爾描述得一針見血,劫爾只能在心裡點頭。
對方是為了某種目的跟利瑟爾攀談,這點他確實覺得有點顧慮,但劫爾並不特別介意。假如對方心懷惡意,利瑟爾一定能夠察覺;假如對方可能造成危害,那就斷了他的性命,就這麼簡單。
「我們沒有在迷宮裡過夜的經驗,真想試一次看看呢,劫爾。」
「跟野外露營差不多。」
「在迷宮裡還得應付夜晚經過強化的魔物哦?不愧是一刀,做什麼都遊刃有餘。」
這句話不是諷刺,比較接近純粹的稱讚。西翠和劫爾的眼神交錯了一瞬間,立刻又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彼此別開了視線。西翠沒注意到自己說出了有點詮釋空間的話,而即使這真的是譏諷,劫爾也會裝作沒聽見。這二人之間不可能擦出衝突的火花。
「你們正要進行委託對吧?要去哪裡?」
「下一站,『機關迷陣』,順便克服全隊的弱點。」
「弱點?」
西翠眉間淺淺的皺摺稍微加深了一些,看向利瑟爾一行人。
其中一位是一刀,不用說,這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絕對強者的風範。另一位是獸人,雖然沒見過他打鬥的模樣,實力想必相當優秀。獸人刺探的視線相當露骨,擺明了是一種挑釁,西翠繼續假裝沒注意到。
最後是利瑟爾。以冒險者而言,他無疑還是個菜鳥,當然仍有許多不足之處——但利瑟爾說的卻不是他一個人的弱點,而是全隊的弱點。馬車裡所有人聽了,注意力不由得都集中到他們身上。冒險者不可能輕易暴露弱點,沒想到利瑟爾卻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
「你看,那個迷宮不是有大量的陷阱嗎?」
「是沒錯啦,所以呢?」
「不用說,我幾乎沒辦法注意到陷阱……」
利瑟爾敏銳到超乎常人的觀察眼光,只有在某些跡象看起來不太對勁的時候才能夠發揮作用。即使有個銅像一樣的陷阱開關擺在那裡,只要完美融入風景當中,利瑟爾也只會覺得「迷宮的裝飾好用心哦」,就這麼走過銅像前面。射來的箭矢會由劫爾幫忙抓住。
「劫爾基本上都等到陷阱發動之後才加以應對,從來不在乎怎麼解除陷阱。」
某種程度上他會注意到陷阱,也能夠躲開。只不過,假如碰上無法迴避的陷阱,又判斷陷阱發動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他就會直接通行。
「伊雷文靠著直覺,好像能察覺大部分的陷阱,但他總是嫌麻煩……」
這方面伊雷文全靠直覺,解除陷阱也一樣。靠直覺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但他嫌麻煩。這三人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就這麼一路突破至今,不過當然,其中也有不解除陷阱就無法前進的迷宮。
除了非解除不可的時候以外,他們也想多學著應付陷阱,再加上利瑟爾想要多多學習,所以他們今天才決定到那座迷宮去。
「……既然沒什麼問題,那就不需要克服了吧?」
「可是,陷阱發動的時候會嚇一跳耶。」
就這樣?馬車上的冒險者們在心裡異口同聲地吐槽。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只有三個人呀?」
利瑟爾問道。以宴會上見過的人數算起來,西翠的隊伍應該還有兩位冒險者才對。
「嗯,我們的隊長和大姐有其他事要辦。」
「大姐?」
「只是我擅作主張這麼喊她而已。」
原來如此,跟伊雷文叫劫爾大哥是差不多的意思吧。看來西翠相當仰慕他們,看見他提起那二人時臉上的笑容,利瑟爾明白過來。
馬車逐漸減速,看來已經接近他們要去的那座迷宮了。站在門口的西翠等人讓開位置,方便他們下車,於是利瑟爾一行人道了聲謝,走向車廂門口。
「那你們加油囉?」西翠說。
「好的,你也是哦。」
馬車完全停了下來。伊雷文以輕盈的動作率先跳下馬車,接著利瑟爾也扶著車廂的牆面準備下車。即將跨出車廂時,他忽然回頭看向西翠。
「你說的『其他事』,跟我們昨天的談話內容有關係嗎?」
「你指的是昨天哪一部分的談話內容?」
面對一貫以疑問回答問題的西翠,利瑟爾微微一笑,走下馬車,這一次沒有回頭。
「我們今天的目的是黃玉蛇的鱗片。這種魔物好像有毒,前進的時候要多加小心哦。」
剛穿過迷宮大門,利瑟爾一行人來到魔法陣前面,重新確認了一次委託內容。
「話雖如此,必須小心的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喂,怎麼沒把我算在內?」
「劫爾,毒對你有效嗎?」
「你怎麼會覺得沒效……」
看來有效。原來如此,利瑟爾重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大哥是人欸,伊雷文也再次確認了這件事。即使毒液對他沒效,他們也不會感到驚訝。
「哇,那下次跟大哥較量的時候用用看好啦!」
「劫爾可以接受嗎?」
「怎麼可能。」
黃玉蛇出沒於這座迷宮的中層,以階級C的委託來說難度適中。
魔物的毒性確實是一大威脅,不過撇開這點不談,黃玉蛇的強度絕對不足以嚇退C階的隊伍。利瑟爾想要學習應付各種不同的陷阱,再加上委託人的關係,這個委託來得正是時候,於是他們便接下了。
那就出發吧。一行人使用魔法陣,一傳送到迷宮中層,便毫不提防地邁開腳步……打從這個時間點開始,陷阱方面的訓練就已經錯得一塌糊塗了。
「路徑相當複雜呢。」
「很適合埋藏陷阱啊。」
「有隊長在就不用畫地圖,超輕鬆的啦!」
「劫爾之前也這麼說過。」
遇上岔路是家常便飯,面對數量眾多的分歧點,一行人隨意選擇道路前進。
「伊雷文,你一個人潛入迷宮的時候,真的會一邊記錄一邊前進嗎?」
「我不會去容易迷路的地方欸。剛進這一行的時候實在覺得太麻煩啦,我就直接把箭頭畫在牆壁上,結果迷宮不知道是哪裡不爽,我才剛畫下去筆跡就不見了說。」
「迷宮可能不喜歡人家這麼做哦。」
「這算是破壞迷宮吧。」劫爾說。
迷宮無法破壞,這是冒險者的常識。
走著走著,稍微領先一些的劫爾驀地停下了腳步。乍看之下,這只是平凡無奇的通道,不過看來它不負「機關迷陣」之名,設有排除入侵者的陷阱。
「喏。」
「嗯……這個嘛……」
在劫爾敦促之下,利瑟爾環顧周遭。據說習慣之後,就能大致掌握哪一帶可能設有陷阱,一眼就把它揪出來,但利瑟爾還沒達到那個境界。
「啊,天花板上有一條細縫。」
有一道細小的切縫,將天花板分割開來。假如就這麼繼續往前進,要不是天花板打開、掉落什麼東西下來,要不然就是天花板整片砸落地面。前進時必須留意這種微小的跡象,一般冒險者攻略迷宮的速度慢了一些也是很合理的。
接縫一路延伸到兩側的壁面,看來要避開這道陷阱前進有點困難。
「應該快速通過,或是回頭選擇其他路線……對嗎?」
「隊長,我不懂為什麼會有快速通過的選項欸。」
「以劫爾和伊雷文的實力,應該可以一口氣通過吧?」
「但隊長一個人沒有辦法嘛。」
為了維護利瑟爾的名譽補充一下,他也沒有跑得那麼慢,只是一般人的速度而已。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劫爾問。
「難得發現了陷阱,我也有點好奇它是什麼樣子,但是……」
這次還是仿照其他冒險者的做法——他還來不及說出下半句。
劫爾就在他眼前大步走到陷阱正下方,下一秒,天花板一如預期,以砸爛他整個人的氣勢掉落下來。只見劫爾抬起一隻手擋住天花板,也止住了那陣轟隆巨響,從他雙腳的鞋底傳來駭人的摩擦聲,吱嘎作響。
掉落的天花板已經靜止,迷宮恢復寂靜,劫爾一臉麻煩地回過頭來。
「跟想像中差不多吧。」
「是呀。看這個速度,劫爾和伊雷文……不,說不定連我都來得及跑過去。」
「欸隊長,你重點是那個喔?」
「如果不是天花板掉落的陷阱,感覺我會有點危險就是了。」
「看外觀也無法分辨。」
伊雷文帶著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他們,劫爾沒搭理他,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要他們快點通行。
即使已經挺過落下瞬間的衝擊力道,劫爾現在還是承受著厚重石材的重量才對,看起來卻毫不費力。剛才說要克服全隊的弱點,但看來需要克服的果然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利瑟爾佩服地通過了陷阱地帶。
劫爾也迅速脫身,回頭望著完全掉落地面的天花板。落下的陷阱已經形同石柱或牆壁,完全阻絕了通道,從這裡再也看不見另一頭的景象。
「原來如此,這是沒有辦法回頭的陷阱呀。」
「還有,順便趁我們大意的時候來個致命一擊?」
「咦?」
伊雷文拍了他的背一下,利瑟爾連忙往前跳了一步。
下一秒,三人原本站著的通地道面便挖空了一個洞。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劫爾又伸手往他頭上一按。利瑟爾才剛順勢蹲下,左右兩側射出的長槍便飛過頭頂,鏗鏗發出利器特有的摩擦聲,無數槍尖接連填滿了整條通道。
「謝謝你。」
「看來你還差得遠啊。」
蹲下身之後腳邊沒有長槍襲來,應該
是刻意安排好的吧。在迷宮裡一旦掉以輕心,就可能面臨隊伍全滅的危機,不過裡面沒有不可理喻到絕對無法應付的陷阱。一定找得到攻略方法,這是迷宮機關的特徵。
「前面還有魔物喔,太刺激了吧!」
「我們蹲下去之後就沒辦法起身迎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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