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2/2)
他不再懷疑利瑟爾了,無論是多麼難以置信的消息他都會接納。沙德也擁有身為商人的一面,既然說過要相信利瑟爾,他就不會食言。
「如果要潛入城內,只能從這邊進來,沒錯吧?」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傢伙已經——」
「已經混入城內了,應該不會錯。對他來說,待在城裡也比較方便。」
利瑟爾挪動手指,指向距離商業國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魔物大侵襲發生的時候,支配者必須待在城外,才能確認自己的魔法範圍是否涵蓋了所有魔物。」
利瑟爾指出的地方,正是魔物湧來的方向。
只要知道是哪一座迷宮引發了大侵襲,即可預測遭遇襲擊的是哪一座城市。等待大侵襲發生的期間,他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準備。商業國遇襲,恐怕不是對方蓄意選擇的結果,只是這座城市剛好位於出事的迷宮附近而已。
沙德響亮的咋舌聲在室內響起,感受得到他的煩躁。
「成功操縱魔物之後,支配者就沒有必要待在城外了,他只要進入城內,從容不迫地指揮大侵襲就好。留在外面可能會遭遇其他魔物襲擊,城內不但安全,情報也會自動送上門來。」
接著,利瑟爾轉而指向西門。
「商業國遭到包圍的時候,城門已經全部關閉了。不過,其中一座城門打開過吧?」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喔!」
伊雷文正百無聊賴地玩弄利瑟爾的頭髮,一聽之下,他驀地放開手叫出聲來。
「小子,你們沒聽他說過啊?」
「現在聽到啦!」
在劫爾和伊雷文看來,假如利瑟爾有意告訴他們詳情,不必多問他自然會說;而利瑟爾也覺得,同一段話沒有必要讓他們聽兩次。真搞不懂這些小子到底信不信賴彼此,因薩伊兀自點點頭。
「通往城外的地下密道只有一條。我們過來的時候走過一次,已經確認沒有遭人使用的跡象了。」
「你留了備份地圖?交出來。」
「別擔心,我只是記在腦中而已。」
總覺得利瑟爾話中帶著幾分得意,聽得沙德有點不悅。這段對話當中值得他洋洋得意的時機多得是,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話是這麼說,但那傢伙也不一定會在西門動手腳吧?」因薩伊開口。
「你剛剛特地看過城門吧。」劫爾問。
「結果咧?」
「不清楚。支配者那種等級的魔法師認真隱藏起來,老實說我也看不出所以然。」
細看之下,頂多只會覺得好像有什麼機關,卻無法肯定。若非經過隱藏,利瑟爾甚至能夠辨認那是什麼樣的魔法。
「不過依照他的性格,他一定很喜歡精心策畫的戰術,而且關鍵的一擊非由自己親自動手不可。嗯……」
利瑟爾尋思似地輕觸唇邊。
「城門是眾人拼命守護的關口,假如能控制住城門,那就代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不曾懷疑自己的天分,卻喜歡證明自己有多優秀,是那種看見別人東奔西走會產生優越感的類型。」
利瑟爾描述的人格特質,並不是傳聞中異形支配者的性格。
傳說中的支配者充滿謎團,他鮮少在人前露面,厭惡與人來往。至於人格特質,也只有零星的傳聞指出他是個態度高壓的人,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
既然如此,為什麼利瑟爾說得如此肯定?
「你見過他?」
「不,沒有當面見過。只是……」
利瑟爾說著,拿出一本書。雖然他沒幫自己配上「鏘鏘」的音效,不過可以感受到幾分得意。
「各位也許覺得這只是紙上談兵,不願意聽信,不過作者的性格其實不難看穿。」
利瑟爾說道,指向書籍作者的名字。從書名可以看出那是一本魔法研究書,標題底下寫著作者姓名,正是話題中心那位魔法師的名字。
「他的書非常難讀。乍看之下好像是創新的寫法,但是對於我們這些看過無數研究書籍的讀者來說,這本書只是刻意偏離基礎,因此顯得新奇而已。」
內容確實是很厲害沒錯,這位書痴又補上一句。一反平時沉穩的態度,批評書籍的時候,他的措辭也顯得有些嚴苛。
「字裡行間仿佛在說『反正也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理論才是真理』,自我意識高得都從文章當中流露出來了。」
「爛透了。」
「讀起來反而有點意思,所以我忍不住買了好幾本。」
利瑟爾接連拿出幾本研究書,並排在桌上。跟書迷只有一線之隔嘛,劫爾看了心想。利瑟爾那副說得興高采烈的模樣,看了更是一言難盡。
「你是叫我把那些書當成判斷依據?」
「我沒有強迫的意思。」
沙德那樣想也很正常,利瑟爾說得乾脆。
但是,利瑟爾從小閱書無數,對於作者感興趣的時候,他也有不少機會與對方直接會面。加上利瑟爾識人的眼光優秀,這些經驗足以將他的推論升華為確信。
「剛才東側魔物的中樞,也就是石巨人已經剷除了,東門的冒險者也正以驚人的氣勢討伐魔物。」
利瑟爾他們不久前才剛離開東門一帶。
東門的事態是誰造成的,自然無須多言。異形支配者還沒有發現,這裡出現了足以搖撼他自尊心的人物。
「出現了實力高強的戰士,能夠瞬間斬殺最深層等級的石巨人,再加上消滅魔物的速度也隨之提升,這絕對不是支配者樂見的情形。他的自尊不會允許這場大侵襲像以往一樣,透過單純的殲滅魔物收場。」
利瑟爾再次指向西門。
「所以,現在就是他破壞城門的最佳時機。」
這一次,所有人都深深理解了他的意思。
有人忿然不悅,有人兀自沉思,有人興味索然,有人則顯得相當愉快,四個人的視線落在桌上,看著那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的平整指尖。
「他打算藉此減緩殲滅魔物的速度?」
「讓魔物衝進城內,分散冒險者的人手?該怎麼說,好拐彎抹角喔。」
「如果這是場實驗,主謀一定不希望太早結束吧。」劫爾說。
「畢竟是難得的機會呀。」
既然這只是擾亂敵方的戰術,魔物應該不會全數湧進城內。採取適當對策,即可將受害程度壓到最低。
「這也就是說……小子,你刻意把破壞城門的時機誘導到這時候啦?」
「比起城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到破壞,還是速戰速決比較妥當吧。」
不好嗎?利瑟爾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因薩伊見狀哈哈大笑,接著伸出手。
那隻大手覆上利瑟爾頭頂,毫不客氣地揉了幾下,又離開了。利瑟爾眨了眨眼睛,立刻露出溫煦的微笑。
「被誇獎了。」
「開心嗎?」
「沒想到還滿開心的。」
聽見劫爾的問句,利瑟爾老實點點頭,沙德則在一旁定睛凝視著他。
確實如此,這時候破壞城門,總比士兵筋疲力竭之後遭到破壞好太多了。一旦知道破門時機,也不必白費多餘的兵力時時戒備。利瑟爾第一次前來會面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他便能想到這一步,還付諸實行。
「……那麼,我方的對策還是掩人耳目為上。」
利瑟爾說,異形支配者是「對於優美的戰術抱有優越感」的人。
既然如此,他的水準根本無法與利瑟爾相提並論。利瑟爾這麼做無所謂優越感,也沒有任何情緒。他完美達成目的,卻做得如此自然,手腕顯然遠遠凌駕於支配者之上。
「是啊,難得掌握了這個時機嘛。」因薩伊附和。
「對方動的那些手腳,其他魔法師無法應付嗎?」
「和他同樣等級的魔法師也許有辦法,至少憑我的能力是辦不到的。」
異形支配者好歹也是人稱魔法權威的男人,看來希望渺茫。
沙德立刻捨棄了這個可能。他將門外待命的引路人叫進房內,接連指示魔物湧進城內的對策,以及強化避難民眾聚集場所周邊的圍欄等等。
聽完指示,引路人迅速退出門外。沙德目送他離開,銳利的目光沒有因此放緩,他立刻瞪向地圖。
「你說主謀已經潛伏在城裡了?」
「是的。」
地點沒有人多問。
「領主官邸前廣場,沒錯吧?」
「應該不會錯。」
混在避難民眾當中進城,前往廣場也完全不會顯得突兀。情報自然匯集於此,他的安全在此受到保障,廣場的位置也適合他掌控東西南北所有方位。
幕後主使者,此刻正安坐在擠滿了避難民眾的廣場上。
糟透了。沙德蹙起臉來,利瑟爾安慰他道:
「支配者應該不想暴露身份才對,他不會對避難民眾出手的。」
「也就是說,一旦有身份敗露的危險,身邊多得是人質隨他用喔?」
「嗯,就是這麼回事啦。」
伊雷文這句話充滿不可思議的說服力,因薩伊乾脆地點頭同意。
本來還以為多少會有人駁斥幾句的,伊雷文一臉掃興,嘟起嘴嫌無聊。劫爾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即使事情演變成那樣,我想應該也不會有事。」
「駁回。為什麼這麼說?」
「這方面我也完全無法預測,請您不要有所期待。」
接下來,利瑟爾他們開始討論逼出支配者的方法。談了一會兒,遠方忽然轟地傳來爆炸聲,窗戶也隨之微微震動。
「伊雷文。」
是西門遭到破壞了。明白過來的瞬間,利瑟爾頭也不回,直接喚了伊雷文一聲。
伊雷文聞言吊起唇角,握住袖口滑落的兩把小刀,一揚手射了出去。在爆炸傳來的些微震動當中,小刀宛如抵銷震幅般刺上天花板,同一時間,不知何處響起一聲高亢的笛聲,聽起來近似鳥鳴。
「原來你們是用聲音聯絡呀。」
「也是,活動範圍這麼廣,大概沒別的方法。」
「是不常用啦,太引人注目了。」
三人的對話一如往常,利瑟爾卻忽然向沙德露出苦笑。
「這是必要的暗號,請您原諒他吧。」
「看這樣子,該乞求原諒的應該是咱們才對啊。」
因薩伊哈哈大笑。沙德則是苦澀地咋舌一聲,他眼中映著自家護衛的身影,伊雷文手中握著劍,直指護衛的脖頸。
劍尖抵在頸子上,力道即將刺破皮膚,不允許任何輕舉妄動。護衛潛伏在暗處,實力足以在緊急時刻迅速行動,此刻卻被眼前面露嘲笑的男子消遣似地攔了下來。
「……放開他吧。」
「伊雷文。」
劍尖乾脆地移開,護衛退到沙德身後。「不必提防這些傢伙了。」沙德交代下去,護衛行了
一禮,便從屋內消失了。
「西門那邊的對策已經傳令下去了,也沒有必要發下新的指令。你們解釋一下剛才的行為吧。」
沙德像要轉換氣氛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氣,揉著眉心。那聲嘆息聽起來疲倦到了極點。
「這是老夫的房子啊。」
「欸?我也是不得已嘛。」
「至少把刀子拔下來吧,小伙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花板那兩把小刀上。
因薩伊抱怨個沒完,伊雷文也同樣抬頭看著天花板。「構不到啦……」才剛說完,只見他忽然揚起胸有成竹的笑容看向劫爾。「哪可能隨便讓你踩?」劫爾不留情面地回絕了。
「那是請他們現在動手破壞的暗號……不,本來我也不知道實際打暗號的方式就是了。」
「破壞什麼?」
「魔力增幅裝置。」
利瑟爾接連在地圖上指出幾個位置。一共八個點,圍繞在商業國周邊,以都市為中心,大致分布於均等的位置。
「即使是位居巔峰的魔法師,也不可能獨自操縱這麼大量的魔物吧。」
對方想必準備了某種裝置,藉以補助魔力、朝各個魔物發下指示。因此,甫一抵達商業國,利瑟爾便立刻指示精銳盜賊搜索周遭。他只告訴他們概略的可能位置,精銳盜賊便找到了目標,實在相當優秀。
「無法破壞嗎?」
「沒有實際看到裝置,我也無法肯定……不過,還是避免完全阻絕對方的支配比較好。」
隨便破壞主謀的計劃,可能導致廣場上的避難民眾身陷險境,這麼做並非上策。看不透對方的下一步行動令人焦急,沙德蹙起眉頭,表情苦澀不堪。
「不過,第一個裝置已經破壞掉了。」
「什麼?」
「打倒東門的石巨人之後,我們立刻破壞了一個裝置。那隻石巨人想必位於指揮系統的頂點,剷除它本來就足以造成命令系統發生差錯,運氣好的話不會被主謀發現。」
畢竟,支配者應該也是首度嘗試將魔物化為一支軍隊。
發生前所未料的狀況也是理所當然。即使是以天才自負的異形支配者——不,正因為他自詡為天才,所以一定明白意料之外的狀況本來就有可能發生,他絕不會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力有未逮。
假如支配者發現裝置遭人破壞,利瑟爾本來打算採取其他對策,不過看對方事後的反應,應該還沒有被發現。
「也就是說,剛才的暗號是第二個了。這次是哪裡的裝置?」
「西門。」
第二個裝置,正位於剛才遭到擊破的城門附近。憲兵早已有所準備,他們想必正在確實剷除衝進城內的魔物。
「東門的魔物殲滅速度提升,並不只是因為士氣高昂的緣故。魔力增幅裝置遭到破壞之後,魔物的統率出現漏洞也是一個原因。」
「破壞了第二個裝置,等於阻礙魔物入侵?」
「希望這麼一來,魔物稍微容易應付一些。」
異形支配者必須全神貫注誘導魔物,不一定會發現裝置遭到破壞。
當然,沒有發現是最理想的,利瑟爾沉穩地這麼說道。對於眼前這個人,沙德已經放棄了所有驚愕與猜疑,他皺起那張染上疲勞色彩卻依舊美麗的容顏,硬是說服自己。
「嘿咻!」
「哦,小子,差一點啊。」
「動作快點。」
伊雷文正將手撐在劫爾肩膀上,朝著天花板上的小刀奮力跳躍。利瑟爾以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逕自站起身來,表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吧。
沙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切身感受到,以利瑟爾為優先確實是正確的判斷。
「拔下來了!」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小伙子,你們要到哪去啊?」
「總之先去看看西門的狀況……啊,一般這種情況該在哪裡過夜呢?」
「都是在城牆前面隨便打地鋪吧?」
「冒險者的待遇大抵都是這樣。」劫爾也回答。
「搞什麼,那可不行啊。」因薩伊說。
一行人帶著和樂的氣氛漸行漸遠,沙德略為放鬆了肩膀的力道,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該處理的事還多得是,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鬆懈了一些。確認房門已經闔上,他雙手抱頭,將手肘撐到桌上,手掌遮住眼睛,喉間漏出低沉的輕笑。
「雷伊那個笨蛋,沒想到偶爾也懂得做點好事。」
想起將利瑟爾引導到自己面前的那位舊識,這恐怕是沙德生平第一次對他心懷感謝。他站起身來,再次抬起臉的時候,那張面容上已經沒有疲倦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