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2/2)
這時,忽然響起「叩」一聲,是敲擊窗戶的聲音。
「伯爵——」
「開窗。」
護衛正準備請領主退出室外,沙德卻一聲令下,打斷了他的話。
那顯然不是魔鳥發出的聲音。護衛先請沙德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接著拉開窗簾。下一秒,在場所有人都在震驚之下提高戒備。
一名男子頭下腳上地懸吊在窗外,他看著沙德,手上拿著一封信揮呀揮。
「伯爵大人,該怎麼辦?」
「……放他進來。」
「這……不,太危險了……」
「駁回。他大概不會造成危害,把窗戶打開。」
那人確實是沙德從來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男子明明倒吊在窗前,額前的長劉海仍然文風不動,完全遮蓋住他的眼睛。服裝也是輕裝打扮,看起來不像憲兵,也不像冒險者,但沙德見過他手中那封信。
利瑟爾交給沙德的那封雷伊親筆信,用的正是相同的信封。至於利瑟爾再次弄到這東西的管道……肯定是某位快活男子親自交給他的吧。沙德如此想道,狠狠瞪向倒吊在眼前的男人。
「殺氣這麼濃厚,我會不好意思啦。」
男子滑進打開的窗戶,降落在狹窄的窗框上。他靈巧地蹲下身來,手肘撐在腿上大剌剌地說道。
這不是晉見領主該有的態度。護衛紛紛顯露敵意,男子卻滿不在乎地遞出手中那封信,由護衛轉交到沙德手中。
「寄件人就是你猜的那個人沒錯啦。」
男子輕佻地笑著說道。沙德瞥了他一眼,俐落地單手打開摺疊好的信紙。
信件內文出乎意料的簡短,省去型式上的繁文縟節不提,大意只說了「詳情請您詢問那個人」而已。
「那小子在奇怪的地方還真隨興啊。」
聽見因薩伊這麼說,沙德深感同意。既然還有
餘暇寫那些節令問候語,怎麼不寫清楚眼前這男人是誰?
又或者,他可能是刻意不寫的。沙德看向那名蹲坐在窗沿的男子,只見他唇邊浮起好整以暇的笑容。
「解釋清楚。」
這傢伙相當習於挑釁別人。沙德在心裡嘀咕道,表面上不改平靜的態度,敦促對方開口。男子聞言放下了撐在腿上的手臂,直起上半身。
「不,我也只負責轉達那個人的口信而已。『假如遇上敵襲,眼前這些人就是您的援軍。對方這波攻勢的目的不在於襲擊領主大人,只是為了誇示他已經掌握了您的所在位置,因此最好不要將戰力集中到這裡。情勢雖然危急,不過這是今天最後一波攻擊了,請加油哦。』以上。」
「……戰況已經不利到需要援軍了?」
「是,屬下深感慚愧。照明不足,難以應付來自上空的奇襲,已經有三成憲兵因此負傷。」
這也不意外。魔鳥是棘手的魔物,甚至有許多冒險者不擅長對付,現在卻得由憲兵出面迎戰。事前沒有機會進行對抗魔鳥的訓練,再加上時間又是夜晚,勢必陷入苦戰。
「你們有辦法應付那些魔鳥?」
「誰知道呢?」
男子說得輕佻,沙德咋舌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換作是膽子小一點的人,看見領主這種態度會立刻心生畏縮,眼前的男子卻反而加深了笑容,看起來愉悅得不得了。
儘管令人不快,這男子仍然是利瑟爾派來對抗敵襲的人物。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無計可施,沙德也沒有理由回絕。
「傳令給憲兵總長,不必從其他地方調派兵力。」
「你也懂得變通了嘛。別擔心啦,口才是商人最大的武器,藉口儘管交給老夫來掰吧。」
因薩伊說完便走出門外。沙德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直盯著遮住雙眼的男子。
「我撿回一條小命啦。」
男子笑道,從腰間拔出小刀,動作自然俐落。
身邊的護衛見狀加強了警戒,沙德沒有加以制止,眉間的皺摺蹙得更深了些。
「不過,既然貴族小哥願意幫你,這反應也不意外。」
「難道我看起來就這麼愚鈍,連最好的做法都分辨不出來?」
「幸好不是,否則我們就要被修理啦。」
言下之意,是有人不允許利瑟爾的善意遭人拒絕吧。一旦遭到拒絕,眼前這些傢伙身為那個「某人」的手下,一定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我接受援軍。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
利瑟爾在信中提到「他們」,可見有數人潛伏在附近,卻連沙德手下擅長隱匿行蹤的護衛也無法察覺他們的氣息,其實力可想而知。
「什麼人喔?你可以說我們是道具,也可以說是用過就丟的棋子,或者說是……寵物?」
男人說得輕描淡寫。
接著,只見他把玩著手中的小刀,側過肩膀,手指朝著窗外招了招,應該是暗號。下一秒,魔鳥短促的慘叫聲立刻響起,有什麼東西從窗外掉了下去。
真快,這些人的實力無庸置疑。
「那傢伙說你們是道具?」
「不,我們的飼主不是那個人啦。只是飼主對那個人著迷得要命,所以我們也聽令於那個人……而已!」
男子一回身,順手砍向襲來的魔鳥。
那把刀砍在魔鳥長有利爪的腳掌上,它撞上牆壁,往下墜落。失去腳爪的魔鳥發出悽厲的叫聲,奮力振翅往上飛,男子看也不看它一眼,逕自抓住窗框,穩住身體。
他隱藏在劉海底下的目光,直勾勾盯住沙德。
「不過,你可別誤會啦。」
男子就這麼緩緩後仰,向後倒下。
「我們是道具,但選擇使用者的是我們自己。」
身影即將消失之際,他嘴邊浮現一道深沉幽暗的笑容,精準體現出他的本質。
膽敢妄想使喚我們,我們會殺了你。還愛惜小命的話就別跟我們扯上關係,我們也不會輕易把發號施令的地位交到你手上——笑容里包藏了這所有暗示,顯得過於奇異詭譎,所有人眼睜睜看著男人從窗口落下,沒有一個人跑向窗邊。
「無法駕馭的道具,我也沒興趣使喚。」
一片寂靜當中,沙德獨自低語。接著,他立刻重新開始辦公,好像沒空在乎魔鳥一樣。身邊的護衛顯得不知所措,沙德只下令他們加強守備,又望向男子消失的那扇窗戶。窗簾已經拉上,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真虧他有辦法使喚那種人物。)」
縱使飼主命令他們服從於誰,那群人也不可能老實聽話,但他們卻聽令於利瑟爾。對於沙德而言,知道這一點,已經是足夠的收穫了。
這表示利瑟爾制住了那群人——制住了那群盜賊團的餘黨,那個對商業國造成重大損失、現在已經毀滅的盜賊團。
「連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準備好了,想得真周到。」
簡而言之,利瑟爾的用意就是叫他們「去好好賠個不是」。
不過,沙德身為商業國的領主,可不能欠盜賊人情,因此利瑟爾才會讓盜賊帶信過來。如此一來,盜賊們就成了道具,同時沙德積欠人情的對象也換成了利瑟爾。
沙德正是隱約察覺到這點,才會問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他說,這是今天最後一場襲擊……)」
想到這裡,一個念頭忽然掠過腦海。預測到這波攻勢,又及時採取對策的那號人物,現在不曉得身在何處?
聽因薩伊說,利瑟爾一行人好像在他的其中一家店鋪落腳。沙德覺得他不像是那種派援軍過來勞碌,自己卻從容入睡的人……這也難說,利瑟爾這麼做好像也不奇怪。既然都說這是最後一波攻擊,那就更不意外了。
「……!」
想到這裡,沙德忽然猛地站起身來,力道差點沒掀翻椅子。
他突然間理解了這場襲擊的用意。利瑟爾說,這波攻勢目的不在於襲擊領主,又斷言攻擊會就此結束。他不是說過嗎,幕後主使者偏愛精密策畫的戰略,所以這場襲擊的意義在於——
這才不是最後一波攻勢。正確來說,是利瑟爾打算親自為今天的攻勢畫下句點。
「聲東擊西嗎……!」
距離沙德遇襲不久之前,沒有月光的幽暗森林當中。
利瑟爾他們經由地下通道來到城牆外側,正稀罕地看著聚集在城牆周遭的大群魔物。三人站在後方的森林當中,群聚在平野上的魔物看不見他們。
再說,依照魔物夜晚的習性,他們也不可能輕易被發現。
「從這個角度看,果然和站在城牆上的感覺不一樣呢。」
「感覺好像沒多少,這樣一看又好像很多欸……」
「劫爾居然有辦法從這群魔物里殺出血路。」
「真的不是人欸。」
「餵。」
光是想像這些魔物同時襲來的情景就令人生畏,可說是一種災害了。
「是誰叫我殺進去的?」聽見利瑟爾和伊雷文悠哉地閒聊,劫爾不禁吐槽。不只殺進去,還指定要石巨人的核心咧。雖然核心沒拿到就是了。
「所以咧,隊長,你最重視的防守重點是哪裡啊?」
「對我來說,最重視的當然是領主大人那邊呀。」
利瑟爾邁步走進森林,面露苦笑。
只要有任何一點失去領導者的可能性,就應該優先防守,所以那裡是利瑟爾最重視的據點。幕後主使者算準了這一點,卻沒有算到他們不必調動守備軍力,就能守住領主。
「精銳盜賊是不是說裝置在這附近?」
「喂,注意腳下。」
「劫爾,謝謝你。」
「隊長,你不要再絆倒了啦。」
由夜視能力優秀的伊雷文帶路,三個人正準備前往西門外稍微偏北方的魔力增幅裝置。
利瑟爾派遣少數精銳阻止了魔鳥襲擊,主戰力也因此沒有聚集到沙德身邊。然而,幕後主使者不可能放過這個大好時機。
西門尚未完全修復完畢,時間又是夜晚,所有人都認為魔物不會攻來,必定疏於戒備。
「啊,找到啦!」
「沒想到這麼大。」劫爾說。
伊雷文停下腳步,一座巨大燈籠狀的東西佇立在他面前。它有一個人那麼高,位於中心的水晶發出蒼白磷光,幾個魔方陣、魔法式浮現其中。
魔法陣隱約浮現又消失,消失之後又浮現出別的魔法陣,無限往復循環。三人佇立於這座裝置前方。
「料是料到了,但這座裝置真的非常複雜耶。」
「我只看得懂『哇,會發光』而已……」
「正常吧。」
真不簡單,利瑟爾佩服地端詳那座裝置。另外二人對魔法沒什麼涉獵,正閒聊著這有多麼費解。說著說著,只見他們忽然拔劍出鞘。
「喂,來了。」
「跟隊長說的一樣欸!」
三人周遭幽暗的森林當中,亮起無數紅光。
那是魔物的眼睛,紅眼睛表示有魔物使正在操縱它們。看來這不是夜間會停止活動的迷宮魔物,而是異形支配者從其他地方找來的魔物。
控制大侵襲的同時不可能操縱大量魔物,不過眼前的數量已經足以實行支配者的計劃。
「半夜操縱它們去攻擊大侵襲的魔物,強制引發它們的戰意……魔物在那種狀態下大概只有一半的機率聽從指令,不過只要將它們引誘到西門——」
「魔物就會衝進城門。」
「然後大侵襲就再度揭幕啦!」
西門正在修繕當中。一旦修復完成,更加堅固的圍欄將會層層包覆西門,除非再度設法爆破,否則不太可能擊破城門。今晚是唯一的機會。
「把它們殺光就行了?」
「趁著這段時間,我會試試看有沒有辦法對這座裝置動手腳。」
聽見劫爾的問句,利瑟爾點點頭,指向魔力增幅裝置。
利瑟爾沒有斷言「一定可以」動手腳,表示他正確理解了異形支配者的實力。雖然利瑟爾也擁有一定程度的魔法知識,但這是專業領域,對方又是將專長窮究到極致的人物,他沒有把握乘隙而入。
「精銳盜賊,麻煩你們負責狙殺逃跑的魔物,不要讓它們接近大侵襲的魔物群。」
精銳盜賊並沒有全數派到沙德身邊,有幾位盜賊跟著他們過來。
利瑟爾對看不見的對象下達指示的同時,大批魔物也一步步逼近。
「……他們應該還在吧?」
「在啦在啦!」
有點不安。
「啊,還有……」
「啊?」
伊雷文正愉快地把玩手中的短劍,利瑟爾看著這一幕,忽然抬頭看向劫爾。怎麼了?劫爾不明所以地低頭看去,只見利瑟爾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手背。
「操作魔道具需要用到血。能不能幫我在這邊劃開一道傷口?」
「啥!?用我的血不行嗎!」伊雷文聽了大叫。
「當然不行呀。本人的血液是傳導魔力最好的媒介,冒險者到公會登記的時候也會用到血吧?」
「……」
「自己割出傷口實在需要一點勇氣。」
劫爾儘管一臉不悅,仍然握住了利瑟爾伸過來的手。
他褪下他的手套,露出底下沒有任何傷疤的肌膚。劫爾苦澀地嘖了一聲,將手中的劍插在地面上。
「喂,你的劍借我。」
「大哥,劍你自己不是就有了?」
「你的劍刃比較薄啊。」
「劃破一點點就好了哦,一點點……」
聽他們的對話,好像要砍出什麼驚人傷口一樣,利瑟爾不由得出言制止。就在這時,伊雷文交到劫爾手上的那一把雙劍,一瞬間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划過他的手背。
「……不痛耶。」
「你以為我是誰?」
血液從他的手背流向手腕,但傷口一點也不疼。
在公會登記的時候,用細針刺破手指頭那次還比較痛呢。利瑟爾訝異地眨眨眼睛,劫爾他們卻一臉理所當然,看來真正銳利的傷口就是這麼回事。
「劫爾,謝謝你。」
流過手腕的血液就要沾到劫爾手上,利瑟爾抽回手。
劫爾眉頭微蹙,目光追著那隻手看去。血即將滴落地面的時候,原本還在衡量距離的大群魔物一口氣朝這裡襲來。
「大哥,劍還我!」
「拿去。」
「哎呀,那一刀真是太完美啦!但我絕對不想干那種事!」
劫爾和伊雷文揮劍迎擊,嘴上一邊開著玩笑,戰鬥的姿態仍然從容不迫。不愧是實力高強的戰士,利瑟爾見狀點點頭。
接著,他伸出手。一碰到魔力增幅裝置,魔物的紅眼睛便帶著敵意看向這裡,但它們還來不及撲過來,已經被另外二人斬倒在地。
「嗯……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水晶散發著淡淡光輝,利瑟爾將手掌沉入其中。
他的血一口氣在水晶之中擴散開來,描繪出複雜、立體的魔法陣和魔力式。異形支配者的法陣一個接一個浮現,利瑟爾眼睛眨也不眨,憑著雙眼與直覺緊追著它們不放。
解析,解析,解析,分解,入侵,解析,解析,重新構築。水晶當中呈現幾何形狀的文字與紋樣,每隔幾秒便改變一次形態。
「劫爾他們都在努力,我也會稍微加把勁的。」
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絲毫沒有表現出此刻感受到的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