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卷之六 決著(1/2)
「上杉謙信。閣下身經百戰,未嘗一敗,乃是天生的軍神。若在戰場上以刀劍比試,織田信奈她絕無勝算。可是……即便關原大戰是西軍的敗北,織田信奈也是會在亂世畫上休止符後以新秩序重築日本之人。時代已經發生劇變,南蠻諸國已經迎來大航海時代,『世界』的地圖正在被不斷刷新,於此時代,她才是這個國家真正所需要的人。謙信,你一味想要去恢復古老的舊秩序,結果只會讓亂世永無休止下去。舊秩序之所以會崩壞,必定有其崩壞的理由。你若在這裡殺掉她,戰火必將在日本重燃……若必須要以某人的首級來結束這場戰爭的話,織田信奈的摯友兼左膀右臂——我大友宗麟的首級,任君來取。」
豐後的女王·大友宗麟,傳聞中她乃大友家的嫡子,卻被繼母所排斥,連生父也幾番要將其廢嫡。在「二層崩塌之變」中她失去了雙親,在世人對其弒親的懷疑中繼承家督之位。那之後,因為家臣的不斷造反與毛利家對九州的用兵不斷地失去弟弟。北九州六國女王之姿君臨鎮西,卻同時徹底對亂世絕望,在南蠻的傳教士勸誘下打算於日向建立支利士丹的新王國。
對於以重構日本舊秩序的為「大義」的上杉謙信來說,大友宗麟乃是熱油與水般的存在。
毗沙門天信仰與支利士丹。
即便信奉的神明天差地別,然而謙信也能察覺到宗麟身上一定也承受過諸多苦難。亂世,同樣吞噬了宗麟的許多親人。宗麟所背負的「弒父」之污名遠比武田信玄那將父親放逐的指責要重得多,也殘酷得多。不去戰鬥,當毛利大軍兵戈掃蕩長防時,世人皆唾罵宗麟畏元就如虎,對繼承周防大內家的弟弟見死不救;選擇戰鬥,今山一戰又一位義弟死於非命,被龍造寺隆信梟首——
對於這位有著「豐後女王」、「北九州六國女王」等諸多光鮮頭銜少女來說,「榮耀」往往是與「家人」等價交換的。面對著似乎永無止境的內憂與外患,宗麟拼盡全力抗爭後的結果是大友家的領土越擴張,身邊就越是有至親之人永遠地離開。即便再怎樣取得戰爭的勝利,六國之內仍沒有一處得到真正的安寧。走投無路的宗麟只得寄心於天上的王國,祈求著有朝一日能逃離這戰國亂世無休止殺伐爭鬥的死循環。
一心想要建立支利士丹王國的宗麟、堅信自己乃毗沙門天化身並為此而戰的謙信、乃至於北陸的一揆眾,所有人無不是為了生存而不得已拿起了武器。這亂世給人帶來的只有無盡的絕望、痛苦與悲憤,常人若不信仰凌駕於這一切的神明,怕是便無法繼續戰鬥下去了吧。本貓寺也好,支利士丹也罷。百姓自不必多說,就連大名武士們也不得不依靠那些虛無縹緲的「神明」。這便是自應仁之亂起百餘年間由無數苦難之人所匯成的浮世像。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舊有著飽經磨難卻依舊不肯借「神明」的存在為依靠,立志要在這世間重建「人的國家」的開拓者們。先是武田信玄,然後有織田信奈。
宗麟因為與相良良晴的相遇選擇放棄了建設支利士丹國家的夢想,決心繼續活在「現世」。所以將自己的一切託付於織田信奈「樹立新生日本」的「天下布武」之願中。不惜冒著腹背受敵的風險將大友軍幾乎全部的兵力交給黑田官兵衛,甚至在此刻甘願為信奈獻出自己的性命。
上杉謙信本人也是同樣,有了同相良良晴的邂逅才第一次從「毗沙門天」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兩個人都從相良良晴那裡得到了可以以一名凡人少女的身份存在下去的「未來」。
「……上杉謙信,宗麟是支利士丹,依照教義不能自絕。那麼,就請用你的這把刀……取下我的首級吧。織田信奈的性命,由宗麟的首級作交換。宗麟曾經想要在日本的國土之內建立支利士丹國家,這是對這個國家舊秩序無可辯駁的顛覆,甚至威脅到了日本的獨立……而且還將自家的軍隊交予織田信奈,讓他們在關原參戰……以上這些夠當上西軍的主謀了吧。動手吧,上杉謙信。宗麟也一定就是為了這個時候才活到現在的……」
謙信看著大友宗麟身後的織田信奈,已是淚如雨下的後者沉著頭低語著,似乎是在說如果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可苟活之類的話語想要阻止大友宗麟的決意。這二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才僅僅是在昨夜。一夜之間兩人就已經成為了無間的摯友,簡直就像是謙信她自己與武田信玄那般,在戶隱社中相遇的瞬間就已經結下了難以分割的友誼。
「我與織田信奈,雖然各自的出生地——豐後與尾張天各一方,但靈魂從很久以前便交織在了一起。替我們結下羈絆的那位大人名叫沙勿略,是一位從南蠻遠途而至的已故之人。沙勿略大人亦是亡國之民。戰爭使他失去了國家、失去了故主、失去了家人,所以他選擇了捨去現世塵惘,以天主的信仰者身份走完後半生。可是無論怎樣去信仰神明,沙勿略大人內心的傷痕始終也無法得到治癒。南蠻諸國的王和所謂的冒險者們都將信仰當做侵略他國的武器和篡奪權力的工具,周而復始。冒險者們所到之處,國破民死,罄竹難書。沙勿略大人就在這矛盾中痛苦地掙扎著,而後隻身來到印度,又抵達了Japan。而就在這世界盡頭的島國上,那位大人邂逅了一名少女,她有著能超越信仰心的,身為『人』的堅韌意志力。在那位少女的眼中所見的,是屬於世人的嶄新『未來』……並且那並非只屬於日本。沙勿略大人堅信,織田信奈即便對於全世界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從必死的命運中將織田信奈保護下來,把世界引導至那原本不會走向的『未來』……這應該就是留給宗麟最後的使命了吧……至今為止宗麟一直都是在逃避著,從死亡的恐懼中逃避、從戰爭的恐懼中逃避、從負罪的恐懼中逃避……第一次……可以為了他人……為了朋友而實現些什麼了。」
上杉謙信不由得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為復興關東與關白·近衛前久一同發起的「義戰」。京城的足利將軍家勢力日漸衰微,一介陪臣松永久秀反而逐漸開始弄權專橫。關東的足利公方、上杉管領亦是因「下克上」的怪物·北條一族而先後滅亡。
近衛前久以南北朝時期的那位曾親入奧州、引東國之兵上洛同足利尊氏對抗的年輕公卿·北畠顯家為榜樣,自己也親臨關東,想要通過就任「關東公方」,以平定關東之事來重振室町幕府與大和御所的威信。前久一介公卿手中無一兵半卒,所以他希望依靠上杉謙信的支持以其麾下的越後武士來奠定自己在關東的影響力。
然而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面對這個來自京城位高緣正的藤氏長者,沒有一家關東武士願意承認前久「支配」的正當性。而上杉謙信那在唐澤山城下身先士卒的英姿、那卓越無比的「武」才是能令他們甘願俯首的存在,相比之下近衛前久的名門血脈就顯得一文不名了。前久與謙信的關東遠征終究在屢屢受挫中難以為繼。以關白的身份站在東國武士頂點,希望籍此實現「公武合體」的二人或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過於超脫了這個時代,亦不為世間所容。
(舊秩序的崩壞是因為秩序本身過於陳舊……但若僅僅令其恢復到原點,亂世將永無休止……)
信仰本貓寺的無數北陸一揆信徒們也是同樣的理由。
亂世不平,乃能者不在其位。因為足利幕府自身便已混亂不堪,在其體制下受盡苦難的民眾們才會一個個將希望寄托在本貓寺所供奉的神靈身上。謙信內心清楚這幫北陸一揆信徒並非是以戰爭為目的,所以即便父祖皆被其所害,她也仍然扼制內心的心魔沒有趕盡殺絕。
由於關東遠征的失敗,近衛前久對那些不認可自己關白身份的武家報以深深的仇恨,「第一次信奈包圍網」便是在這份怨念當中由他結成。然而就是這個當初為了剿滅織田信奈燃起一起執念之火的近衛前久,如今竟讓也認同了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的構想、認可她才是真正能挽救大廈將傾的日本之人,不僅為其奔波四方、甚至曾說出要將相良良晴收為義子繼承關白職位這種話。
(在關東受挫的時候我就應該學到教訓了,是什麼又讓我不敢去直視那個事實?一味想要恢復舊有的體制並不會讓亂世終結,我空有「義」與「慈悲」的觀念,卻沒有一絲一毫為建立新國家所需的具體設想。這原本並非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就連那個為了設計關原大戰舞台千機百慮的智者小早川隆景也無法描繪出的畫卷。所以即便她先於東軍的所有人上洛也沒有要奪取天下的念頭,而是以「天下人身份的勘定者」自居。讓日本重回正軌、建立一個與南蠻諸國平起平坐的國家,擁有這等眼界並實際為此付諸行動的人萬中無一,所以戰火才久久不見消弭。當初見到安土城的繁榮景象時我心裡就應該已經清楚了,在大航海時代,能有令這個處在「世界」片隅的戰國日本如何重換新生的明確構想之人只有織田信奈。如果沒有相良良晴在,恐怕她就會為了令「日本再生」這一目的不擇手段,成為燃盡整個國家的第六天魔王的吧。但是歷史並沒有走向那一邊。現在的她既懷揣著義、又有著慈悲之心,甚至還
能正大光明地接受來自某人的愛戀。所以身為「北九州六國女王」的大友宗麟才會甘願代替她獻出生命。)
宇佐美定滿所一直說教的「義戰」最終的完成形態會不會就是在這裡將勝利讓給織田信奈,讓我敗於她呢?
不對,為了我的「義戰」,已有太多的人獻出了生命,為了那些殞命在關原的東軍將士們,為了……信玄,我也絕不可以那麼做。信玄她為了得到父親的認可賭上了一切,不顧滿身瘡痍仍然戰鬥到離關原的勝利僅差一步之遙,天下人之位必須是她的……一定非她不可……
另種截然相反的思緒正在割裂謙信的內心。無論是與信奈的友誼還是同信玄的友情,要讓她必須捨棄一方,謙信實在無法做出選擇。如今的謙信已經無法再對信奈動手了,就像她曾在川中島大戰中同樣沒能討取信玄那般,更何況還有大友宗麟擋在信奈身前。
「我……我……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會這麼軟弱……『戰無不勝的軍神』什麼的……太虛幻了……我……我比在這關原之中的任何人都要軟弱……此刻,就是決定日本這個國家未來走向的瞬間,我卻無法下定決心,我誰也選擇不了,為什麼……!」
「那不叫軟弱,謙信。因為你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來吧,遵循你的內心,日本的『未來』將會是由你來把勝利握在手中。」信奈輕聲地說道,「你沒有必要因為選擇了武田信玄一事而承受什麼負罪感或者手下留情。與信玄五次大戰川中島的你完全有資格那麼做。來吧,上杉謙信。不要傷及到宗麟,對我動手吧。」
上杉謙信歷經大大小小戰役數十場,戰即勝,從不知何為敗北。
因為她相信在這亂世當中只有作為勝者才能將「義」與「慈悲」贈與他人,一旦落敗,那自己就無法再去為其他人帶去任何東西了。
謙信自己的腦中並沒有這種明確的意識。
她也並非是陶醉在勝仗的榮耀中無法自拔。
僅僅是處於她那「以武功拯救蒼生的轉輪聖王必須是無敗才行」的執念罷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謙信她也察覺到了:在真正的「義」與「慈悲」、真正的「愛」之中並不存在所謂的「勝利」與「失敗」。只有當一個人超脫了戰場上的勝敗二元論,他才算得上是拾取到了所有的結果,並且給予他人。
「不敗」的我,其實從另一面來理解便是從不何真正的「給予」。
而織田信奈雖然戰敗,卻可以將這些反予勝者。
不,不對。其實我也是知道的。先前的手取川之戰明面上是平局,而織田軍之後撤兵被世人視為是戰略上的敗北。但實際上只有我與相良良晴,以及直江兼續才知道的內情:我其實已經在手取川敗給了相良良晴了。在開始對相良良晴產生戀心的瞬間我就已經敗給了他。僅僅是相良良晴沒有選擇「取勝」,沒有從我這裡奪走「不敗」而已。這是那時他沒有拿走「勝利」,並賜予我真正值得珍視的生命時教會我的。那一刻我也察覺到了,這是從宇佐美定滿、那裡、從直江大和那裡、從長尾政景那裡、從無數人那裡得來的意志與思念——
(我的這條「命」,並非是為了在戰場上不敗而存在的。是勝了我的相良良晴,是他用「勝利」作為交換替我換來的。而現在我卻要用這條命為關原之戰的勝利做宣告,取下織田信奈的首級嗎——)
此時的謙信,已再也無法揮動戰刀,豆大的淚珠不停地從她那迷茫的面頰上滴落。
此時原本跟隨在謙信身後一同登上山頂的真田「雙子」終於甩開了森長可的死纏爛打、滿身是傷地衝進了大陣中,對著謙信道出了武田信玄此刻真實的情況:
「謙信大人!我主信玄大人的軀體被『蟲』所侵,健康每況愈下,餘下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主公她的現在的狀況可能已經離開不了戰場中心的那座八幡神社了!」
「突入進神社內的明智光秀已經被剛剛撤下的我武田軍騎兵團團包圍,她似乎是想在那裡死戰到最後一刻,將主公讓還給四天王。然而主公眼下的狀況,身子怕是一下也不能動了。稍有不慎都會徹底撒手人寰……」
真田「雙子」的聲音打斷了謙信的思緒。長期以來一直縈繞在心中的那份不祥的預感當真成了事實。信玄此刻,生命正在被「蟲」所吸噬。儘管心中無比擔心著信玄的安危,但謙信卻無法將其表露於色。一旦表露出私情,那就相當於是否定掉作為「上杉謙信」而不停戰鬥的所有時光,這是謙信無論如何也不願捨棄的。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長尾政景、柿崎景家、武田信繁、初代猿飛佐助、加藤段藏,還有那些無數的倒在武田與上杉死斗中的將士們,他們所有人的面容無時無刻不浮現在她的腦海中。謙信不想讓他們的死變得毫無價值。
聽著信玄的生命猶如風中殘燭的「雙子」的訴說,謙信想要回答些什麼,但所背負的責任感令她窒息,聲音無法發出。
而就在這時,正在山腳下與織田家北陸方面軍鏖戰的直江兼續派來匯報戰況的使者出現在了真田「雙子」的身後。
「竹中半兵衛突破了我軍的『壁壘』!馬上就要抵達這裡了!」
「!!」
就在北國街道的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等將把越後軍主力牽制在正面戰場之際,竹中半兵衛令佐佐成政由北天滿山側迂迴行軍,後者直接出現在了布防在北國街道上的越後軍背後。混亂之中,由前田利家趁機殺開一條通往笹尾山的血路,柴田勝家與丹羽長秀也把握時機猶如怒濤般衝垮了防線,開始朝著山頂進發。
「謙信大人!這裡隨時有可能遭到襲擊,要下決斷請儘快!!」
這一戰報令謙信難以置信。北天滿山方向之所以沒有設置像齋藤朝信那樣的防禦,是因為那裡由一處可稱之為湖泊的「池寺池」將兩處完全間隔開來。湖上沒有渡船,想要向天滿山迂迴包抄,必須得一直繞道到南天滿山處。可這樣一來直江兼續不可能不會察覺到異動,並且有足夠多的時間抽出兵力解決別動隊的偷襲,根本不會造成如此這般混亂,以致於防線被突破。
事實也的確如此,直江兼續的防線表面上固若金湯,但「百密」終有那「一疏」。半兵衛因為從北陸戰線的急行軍,身體狀況已經無法再繼續指揮一職。然而似乎是犬千代讓給她的虎皮帽上的餘溫讓半兵衛的病症稍稍轉好了一些。她命令佐佐成政以及其麾下的黑母衣眾全員棄掉頭盔戰甲,每人僅帶一柄長刀潛水游過池寺池。因為佐佐成政跨越白雪皚皚的山嶽千里行軍的事跡太過出名,她那「登山武將」的綽號令直江兼續想當然地將警戒線局限在了陸地上。
而同樣的,在對笹尾山發起衝鋒的那一刻起謙信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在了織田信奈對武田信玄安危的顧慮中,她忽略了池寺池這一死角。但即便如此,越後軍也並沒有敗北。笹尾山的織田本陣已經淪陷,謙信只需向前一步就可以取走西軍總大將織田信奈的性命。可同樣的,給越後軍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究竟是應該討伐織田信奈,宣告東軍的勝利,還是選擇一條相反的路呢?
(信玄的生命現在正被她體內的「蟲」所吸噬,而我卻不能有所動搖……倘若我在這裡放棄戰鬥、丟掉勝利,那那些為我不惜從越後越中跋山涉水來到關原奮戰的將士們又該怎麼辦?)
「直江大人另有向主公的諫言:『謙信大人的心中應已有決斷!大人真正需要選擇的並非是什麼「勝利的榮耀」,而應該是「義」、「慈悲」與「愛」!以及能向他人「給予」這件事!若是謙信大人在此迷失了自我,即便取得了天下,大人一生也將只會陷入無盡的懊悔當中,最終一切都將失去!兼續我不願意看到那樣的謙信大人!我軍之後的進退兼續自會妥善調度,請大人寬心!』」
「兼續……你……」
這時,另一個人出來挽救了謙信即將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心——
一直負傷昏迷被信奈背在身後的瀧川一益此時睜開了雙眼。同時,謙信的目光也與她相合。
(這孩子——?!)
一益的手輕輕地觸碰到了謙信的臉頰上。「他心通」的能力讓謙信一瞬間感受到了眼前這位尚且年幼的少女感受到的種種痛苦——被槍擊中的傷痛、被亂世愚弄顛背流離的痛,以及兩位姐姐隱藏在心中的痛,和經她的能力感受到的所有人的所哀、所怨——而一益也同時洞悉了眼前這位有著「軍神」之名少女的過往:作為肌膚沒有顏色的「白色之子」降生在春日山城的那一日;隨宇佐美定滿學習釣魚,同時被教授「義」的含義的那一日;從直江大和那裡習得了「慈悲」,隨後被勸諫遁入空門的那一日;一直疏遠著謙信的父親在與北陸一揆眾作戰時戰死的那一日;為了挽救父親的魂魄許下「謊言」,又立誓要將「謊言」變為「現實」,成為真正的毗沙門天的那一日;長尾政景娶了替自己出嫁的姐姐阿綾的那一日;還
有與武田信玄的相遇、已經成為了「天下人」卻依舊擺脫不了復仇與下克上輪迴命運的「不幸之人」——三好長慶、為了守護三好長慶,將一切傷害她的人一個不剩地排除,甘願背上「毒婦」罵名的松永彈正、關東遠征的半途而廢、川中島、山本勘助謀劃的「啄木鳥」戰術、「車懸陣」、信玄最為珍視的妹妹——武田信繁戰死沙場、無論是關東還是川中島,都未能如願功成,越後國人的種種不滿最終爆發的那一日;宇佐美定滿前去暗殺被叛亂分子選舉為頭目的長尾政景,自己也與其同歸於盡的那一日;知曉了長尾政景其實並未抵抗宇佐美定滿,明知對方是抱著來除掉自己的目的也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對方的邀請一同於湖中泛舟垂釣的那一日;直江大和在得知了兩位台前幕後一同支持培育著謙信的男人竟然同時殞命,如同失去魂魄一般一病不起,最終他的死訊由直江兼續之口傳達到謙信耳中的那一日。而今天則會是那個一直以來渴望著被父親承認、被父親關愛,以致讓「成為天下最強」變成詛咒一般揮之不去的夢魘,卻也從未放棄過追求它的武田信玄,生命之火燃盡的日子。
無論是誰,所有人都渴望早日脫離亂世的苦海,在苦難與迷茫中拼命追尋著希望。可到最後自己也不曾真正拯救過任何一個人。戰鬥、戰鬥、再戰鬥,所到之處望風披靡。自以為能將「義」、「慈悲」與「愛」允與世人,然而事實上卻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自己根本不懂得什麼才叫真正的「給予」。悲哀、痛苦、絕望,心臟似乎馬上就要痛得裂開了。
在使用了瞬間能力共有上杉謙信半生後,一益的眼中流出了一珠眼淚,烏黑的瞳孔中映照出了謙信雪白的面容。
「上杉謙信,你己經很努力地戰鬥過了。你也贏了小奈。無論是誰也不會苛責你的選擇。你真正應該直面的是你自己的內心。不要在意其他人,把你自身最真實的想法,大聲講出來吧。不要輕言細語,吶喊出來吧。你希望眼見著自己的摯友就這樣永遠地離開嗎?
「你比任何的人都要強。來吧,就像阿良一直做的那樣,拾起所有的結果吧。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說完,一益露出了澄澈微笑。
謙信,對著自己的內心,說出了自己真正願望——
「……上天、不管上天期盼著怎樣的命運……我……我也不想讓織田信奈死去!也不想讓武田信玄死去!我要讓戰國亂世就在今日終止!為此……我……我要……!」
就在這個瞬間,謙信放棄了戰鬥,將這個已經唾手可得的勝利,放棄了。讓自己選擇了敗北。為了讓織田信奈實現「天下布武」的理想,也同時為了挽救自己無可替代的摯友·武田信玄的生命。
「織田信奈。是我敗給你了。你才是貨真價實的『天下人』。」
言罷,放生月毛調轉馬頭,帶著謙信衝出大帳,朝著笹尾山下的八幡神社一騎絕塵。信奈立刻下令手下不要去追,但是在命令傳達到之前那些剛剛突破與越後軍糾纏織田士兵們早已揮槍朝謙信刺去,可謙信胯下的放生月毛一躍而起,守護著謙信繼續向山下奔馳。就這樣,一人一騎轉眼間已抵達中央平地,向著神社的方向繼續衝刺。剛剛完成奇襲任務的黑母衣眾別動隊此時仍然還在山腳不遠處,佐佐成政遠遠看到謙信單騎的身影頓時錯愕不已。所有人都被謙信身上發散出的「鬥氣」所震懾,身體無法去靠近她。那是一位雖是肉身,卻在渡過百八煩惱與修羅道劫後終於到達了「神佛」一般崇高境界的武將身姿。謙信仿若無人之境,她所踏之路讓黑母衣眾的隊伍一分為二。
謙信宛若流星一般,單人獨騎頃刻間便橫穿了半個戰場,徑直來到了八幡神社的本殿前。
四天王中唯一還有指揮能力的高板彈正命令武田騎兵將本殿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見謙信趕來,向她深行一禮:
「您果然還是來了呢。感激不盡……」
本殿當中已經進退維谷的明智光秀仍然不肯束手就擒,她抱著必死的決心想要戰鬥到最後一刻。光秀也不想在搏鬥中連累到病重的信玄,但即便她打算將信玄送出殿外,可此時的信玄已惡化到身體禁不住半毫挪動。而光秀同樣擔心著還在苦戰中的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的安危,哪怕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她也不肯自己退出大殿,就這樣與殿外隨時可能殺進來的武田騎兵們膠著對峙著。
除她之外,殿中之人還有側抱著信玄身體,通過不停地對話想要留住她意識的津田信澄。
以及——曾經無數次阻攔在上杉謙信面前,她一生的仇敵;
武田信玄。
上杉謙信下馬走入殿內,光秀也並沒有阻攔,默默地退到一邊。
謙信從信澄懷中緩緩地接過信玄的身體。好輕啊。怎麼會這麼輕?信玄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無比消瘦。謙信不願意去相信,在付出那麼多慘烈犧牲,只差一步就可以一子定音贏得「天下」的那個赤紅色的身影,如今會變得如此脆弱不堪。而那個本該在岐阜城之戰就被信玄所斬殺的津田信澄也還活著,甚至為了能讓信玄的性命多延長几分而盡力呵護著她。
果然,你還是那個仁慈到天真的傢伙啊。
與她邂逅、對她憧憬、因她憎恨、同她戰鬥,這便是我的青春啊。和她在川中島度過的日日夜夜,才是我生涯的意義。我、無可替代的、摯友啊……
「謙信……醬……你這丫頭……把勝利……和天下……都……拱手讓人了……吧……真是……無藥可救的……大傻瓜呢……」
沒錯呢。謙信在心裡回答道。
「……最後一刻……還能再見到你……太好了……這樣……我就沒有……可遺憾的……了……謝謝你……謙信……醬……」
「不,信玄醬。你不會死的。就算上天註定了死期,我也絕不會認同那樣的『命運』。我要讓你,活下去。」
「蟲兒」們,聆聽我的聲音——
謙信對這寄宿在信玄體內的若言難以察覺到的微小生物們輕訴著。
謙信自幼便可以與棕熊和青鳥們交流,她時常會與動物們傳遞情感。儘管謙信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純真無垢的自己,但謙信堅信既然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熊,那一定也可以傳達給「蟲子」們。即便已經回不去那無憂無慮的時光,但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一定可以再一次與生靈溝通、挽救面前的她。年少時,於親不知子不知懸崖,為了拯救父親為景而創造出來了「毗沙門天」。可即便如此,父親也沒能得救。自那日起,謙信她就勵志要成為能拯救萬民於水火的真正的毗沙門天,一直奮戰至此。
然而現在的她已經不再需要這份「毗沙門天」的力量了。
——我要將我的身體,贈與她——
「於此人身體內築巢的『蟲兒』們啊,世間生靈,若不奪取其他生物的性命將無以為繼,你們的行為是沒有任何過錯的。你們也只不過是在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而努力著。只不過若是令宿主喪命,你們的生命也將迎來終結。想要持續地存活下去,就聽我的話,從這個人體內出來,寄宿進我的體內吧。我曾登臨過高野山、在春日山的毗沙門天堂內終日修行密教之法,我絕不會在之後除掉你們、一定可以共生下去的,我向你們保證。我與你們至少還有數年可以一起存活下去——來享用我的身體吧。」
語畢,謙信將自己與信玄的雙唇交合。她能感受到,在信玄的身體裡築巢的「蟲子」們正逐漸轉移進謙信體內。
這時。
吸食著武田信玄生命燭火的大地,斷開了命運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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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滿山戰線上的角逐,現在終於要落下帷幕。
德川本陣為了殲滅被困在伊勢街道上的相良良晴軍仍然死死封鎖著從伊勢街道連接關原中部戰場的出口,其兵力已不滿萬。而與其交戰的黑田官兵衛、石田佐吉等西軍軍勢已暴漲至三萬有餘。淺井長政所派出的先鋒·朽木元綱為首的增援部隊與在南天滿山正面·松尾山山麓布陣的宇喜多直家「倒戈西軍」一事奠定了勝局。黑雲壓陣遮天蔽日,縱使德川善戰,面對壓倒性的兵力差,防線也終究難以為繼下去了。
笹尾山上的上杉謙信已經沖入了織田信奈的本陣,討取敵方總大將分明是易如反掌,然而越後軍卻頃刻間唐突地崩壞掉了。於中部戰場布下車懸陣的武田旗本也因為明智光秀軍的拼死奮戰,陣型的旋轉變得愈發遲緩。茫然地望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預感到大勢已去的本多正信癱倒在地。勝機頃刻間被顛覆,究竟發生了什麼?是武田信玄的身體終於撐不到東軍勝哄吶喊的那一刻了嗎?而上杉謙信戰無不勝的越後軍又究竟為何會突然間崩潰?
「若是公主再有百萬石,不,哪怕只多五十萬石的領地也好啊!」
若德川本陣擁有兩萬的兵力,那麼本多正信有信心將黑田官兵衛和石田佐吉的西軍三萬人馬頂出伊勢街道。僅僅擁有三河、遠江兩國卻要
謀得「天下」,這便是德川家致命的短板。
現在對於德川來說最後的救命稻草就是南宮山上俯視伊勢街道的吉川元春兩萬大軍。東有長宗我部元親、本多忠勝、藤堂高虎眾部全力奮戰,西有德川家康本陣步步為營,部隊被山路抻得細長的相良軍不得不將僅有的兵力放在兩端。倘若此時吉川元春揮師而下從側面衝擊的話,相良軍必將被碾成齏粉。德川軍的任務便是在勇將吉川元春取下相良良晴首級之前充當這「大瓮」的「蓋子」,這樣起碼南線的勝利會由東軍取得,亦能影響到整場大戰的走向。本多正信深刻地明白要借他人之手來盜取天下絕非善策的道理。眼前將德川本陣逼到絕路上的石田佐吉與黑田官兵衛等西軍援兵本該會由松尾山上小早川隆景從其身後進攻,然而由於宇喜多軍突如其來的倒戈導致隆景此刻仍然被鎖死在山上無法脫身。即便已有信使將宇喜多直家已被小早川隆景旗本眾所擊殺的戰報傳來,可餘下的宇喜多軍仍然沒有因此而潰散,松尾山上仍無一兵一卒下到山腳的大路上。眼前發生的種種皆與本多正信認為的「理所應當」的戰況分析背道而馳,常理顯然已不適用於此地。
「……最後決定勝敗的是人的「感性」……公主,您是對的……」
被正信看做「東軍最後的希望」的吉川元春軍終於抵達了南宮山下的伊勢街道,不消一刻相良軍便會徹底覆滅,可卻在這時——
「哈,哈哈哈哈!Here we go!吾乃奧州霸者!默示錄中的凶獸——邪氣眼龍伊達政宗!趕上啦!終於趕上啦小十郎~!全軍立刻由伊勢街道進入戰場救出相良良晴!敵人乃是土佐長宗我部!山陰吉川元春!還有德川家的那個誰!作為對手足夠分量了!他們所有人都只顧著眼前的相良良晴軍,對身後沒有一絲防備!現在正好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龍騎士團!奧州毛蟲軍團!岑他們沒做好準備前進攻呀啊啊啊~!」
栗尾山之東,又一位姬武將率領著奧州、關東的大軍以全速向著南宮山下疾行而至。在真田一族的上田城下鎩羽的梵天丸伊達政宗受到真田的追擊邊逃邊向著關原急行軍,終於在大戰收尾前的最後關頭趕上了謝幕演出。本多正信仰天長嘆,她先前從武田方得來的情報是:「伊達軍在上田城遭到前所未有大敗,惱羞成怒的伊達政宗被真田家死死釘在上田城下絕對無法按時抵達」。是伊達政宗反過來利用了自己大敗的戰況瞞過了武田家的情報網了嗎?即便果真如此,傳聞中作為桀驁不馴的野心家、覬覦「天下」的第三方勢力,她也應該不會放過伺機掌控中央的機會,十有八九會將「天下要衝」的兵家重地——岐阜城據為己有。就連如此巨大的誘惑也沒有動搖她救援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的目標嗎?哈、哈,一敗塗地——
「龍騎士團團長潔潘娜·洛露苔絲參上!從背後進軍雖不符騎士精神,但是領隊的是梵天丸也就沒辦法了!蒲生,給我豆沙餅。」
「喂!相良良晴!!你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啊!怎麼被人困在山谷里被打得快要潰不成軍啦?!!你丫是故意想讓義姐大人輸掉這場戰爭是嗎?!!你這什麼三流的指揮啊!!換成是我怎麼可能會……不行,發火容易折壽……」
「噢啦!奧州毛毛蟲軍團,沖呀!毛毛蟲是絕不會後退一步的最強生物!不要退縮!不要畏懼!不要回頭!」
「相良良晴殿下!片倉小十郎也來啦!公主她寧可不顧在山形陷入絕境的母親大人也要趕到關原的決意,我等伊達家臣絕不會將其白費!全軍前進!!」
真田一族原本是可以把梵天丸牽制在上田的,即便是梵天丸放棄了與真田的對壘向西行軍,真田軍也是有條件緊咬著伊達軍不放,拖慢其行軍速度的。然而真田家的內部卻發生了巨大的變故,真田一族實際的開基之祖,亦被稱作「真田之母」的攻彈正幸隆於戰鬥膠著之際忽然重病倒下。為了照料幸隆,女兒昌幸、信幸以及幸村都暫時離開了前線回到了母親的身旁。幸隆是與另一位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軍師山本勘助齊名的武田家重臣,而現在,兩位軍師都已離世,這也便是武田家失去競爭天下籌碼的瞬間。伊達軍在真田家諸女皆不在城上督戰時突然撤軍,沒能第一時間觀察到戰況的三女昌幸強忍著悲痛,連母親的葬禮都來不及操持,立即命令全部真田家的士兵出城追趕伊達。然而,就是這幾乎微不足道的空白期,決定了伊達與真田的命運。
梵天丸抵達關原的時候,真田軍才剛通過岐阜城,朝著大垣城的方向行進。
而此時,正在與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鏖戰的長宗我部元親,親眼目睹了伊達大軍漫山遍野而來,將栗遠山至伊勢街道的己方退路切斷的景象。
「信親醬!現在伊達政宗已經趕到,勝利已經是西軍的囊中物了!就算討取了相良良晴,也無法改變雙方的兵力差距!你在烏頭坂才剛撿回一條命,別說不要就不要了!趕緊從多良道上平安地逃出去!」長宗我部元親一邊拉起弟弟信親的手,一邊回頭對手下的一領具足兵們(譯註:一領具足,指的是長宗我部家獨創的一種兵農合一制度,即平時從事農業生產,戰時隨大名進行作戰的農兵。)下令,從伊勢街道中部向南分岔,向鈴木山脈和養老山脈延伸的多良道上撤退。
面對從清晨時分就開始提槍上陣,不僅疲態未顯,反而愈戰愈勇的加藤虎之助和福島市松,精神倍長的信親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高昂鬥志。他堅信,即使伊達政宗已經率軍趕到了戰場,但己方這邊也有下山的吉川元春軍相幫,戰況不會就此陷入僵局。只要長宗我部軍死死守住腳下的陣地,勝利的天平一定會再度向東軍傾斜。
然而,為了元親,自己必須活著回到土佐。如果自己死在戰場上,無論長宗我部軍取得了多大的勝利,姐姐的心一定會就此破碎,再也無法振作。為了深愛自己的姐姐,信親決定服從她的決定。即使在這場決定天下命運的戰爭中成為失敗者,或是灰溜溜地從戰場上逃走,從此成為武士口中的懦夫,在嘲笑與歧視中了結餘生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姐姐…….因為我的熱血上頭,讓長宗我部家徹底與西軍為敵了,對不起…….」
「別說這些了,信親醬!責任由我這個主君來承擔!你一定,要活著回到土佐……!」
此刻,南宮山下的吉川元春面臨的是另外的僵局。妹妹·小早川隆景被臨時反水的宇喜多直家軍擋在了松尾山上無法行動,要想維護「毛利家的律儀」只有靠自己率軍奮戰,才能打破這個僵局。
可是,在伊勢街道東側最前線,和福島·加藤聯軍交戰的長宗我部軍卻在這時向多良道方向開始敗退。而由於長宗我部軍的敗走,在同一戰線上鏖戰多時的藤堂高虎軍也崩潰了。獨木難支的本多忠勝軍漸漸被人數眾多的敵軍所壓制。藤堂高虎和本多忠勝手下的士兵也是自清晨就開始了戰鬥,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特別是藤堂軍的將士們,每個人都已經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反觀對面的主將,福島市松和加藤虎之助兩人,越是將她們逼入絕境,她們的戰意反而愈加熾烈,就連她們手下的士兵們也受到感染,無一不是以一當十,奮勇殺敵。而藤堂軍由於長宗我部軍的敗走已損失了一半的戰力,再加上伊達軍的背後一擊,全軍陷入極度混亂的狀態。即使藤堂軍陣中有本多忠勝這樣萬人敵的猛將,也無法力挽狂瀾了。藤堂高虎這才醒悟過來,自己本想通過擅長的兵法和陰謀詭計將二人玩弄於鼓掌間,最後卻敗在了加藤和福島身上那「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一股勁兒上。
「……對不起,忠勝。到此為止……吧。我軍再也撐不住了……….要知道,長宗我部軍本來就屬於西軍那邊。現在勝負已定…….我不能再要求你為了東軍繼續打下去,和我們一起玉石俱焚…….你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可惡啊…….在烏頭坂沒有砍下相良良晴的項上人頭……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抱歉,公主大人,至少,讓我再試一次…….!」
得知伊達軍前來支援的這一消息,激戰多時的市松和虎之助的士氣愈加高漲,她們索性捨棄了東面的戰線,加緊向相良良晴所處位置靠攏,而對敗退的長宗我部軍和業已崩潰的藤堂軍置之不理。這麼做,是為了和黑田官兵衛一塊夾擊德川軍,將相良良晴解救出來。
「擋道的混帳都給我閃開!全體都有,跟我一起,殺回良晴大哥那去!!!」
在這如霹靂般的怒喝聲中,加藤·福島聯軍的馬蹄已如一陣風般從東軍敗兵身旁掠過,向著烏頭坂方向疾馳而去。
「市松!之前都是阿虎的一時魯莽,才讓身經百戰的大哥深受重圍。從現在開始,我們全軍上下都要保持冷靜,把大哥救出來,送回信奈大人那裡去!」
「雖然很想去追藤堂高虎……不過我知道啦!真是的,憑什麼好處都讓佐吉去拿……!像那種吃柿子都能吃壞肚子的武將,還怎麼能成為名將呢。」
「佐吉雖
然聰明,但是於實戰指揮上卻不見長。不過紀之介總是在這方面盡心盡力地輔佐她。真是一對好姐妹啊。」
「相比之下,這邊的一對姐妹卻都是肌肉腦袋吶。是吧,阿虎姐?」
「真是的。阿虎一直都有在努力變強,為了保護大哥,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呢!」
「嘛。像市松不管學了什麼,總是一晚上就忘了個乾淨。讓我去學習真是做無用功。不過,讓身為一方地頭的阿虎姐去學習的話,應該就不一樣了把。吶,拜彌九郎為師學學算盤怎麼樣?」(譯註:地頭,即莊園主)
「就是那個……只要一想起彌九郎那副嘴臉,我就想發火………!」
「誒?阿虎姐,冷靜,冷靜啊!」
*
由於伊達軍的出現,戰局再次發生了雲譎波詭的變化。吉川元春的「從側面襲擊相良良晴軍,將其徹底殲滅」的計劃也一槍未放地泡了湯。不過,吉川元春並不想就此接受敗戰的事實。
吉川元春原打算將下山的部隊部署在伊勢街道東側,這麼做是為了救援藤堂高虎軍,也是為了貫徹「毛利家的律儀」。但是,在形勢已完全逆轉的當下,下南宮山的吉川元春軍反而被封鎖在了伊勢街道的內側。而在伊勢街道東側入口盤踞的,正是伊達大軍。即使前線的士兵已經疲憊不堪,這裡依舊可以發起一波波的攻勢。
吉川軍將在這裡毀滅。吉川元春想。
但是,與元春一道在中國·北九州戰線並肩奮戰多年的將士們卻依舊堅定地護衛在她的身旁。每一個人都很清楚,勝利已不再歸屬東軍,而是溜到了西軍一邊,卻沒有一個人想要逃走。他們的內心依舊堅如磐石,無所畏懼,毫不動搖。這一切,都是指揮他們的這個嬌小少女帶來的。對於這些士卒而言,這位以勇武著稱的「剛勇之將」其實是個內心比小早川隆景更為嬌弱的少女,也是他們的驕傲,更是這支軍隊的靈魂。
現在是做出決斷的時刻了。
吉川元春緩緩地拔出了自己的愛刀「姬切」,
「我等——」
就算東軍被擊敗,就算自己身膏草野,
「乃『中國最強』,大毛利家武之砥柱——」
就算吉川家被滅,
「山陰地區之霸主——」
三代目,隆景,請一定要活下去。
「此乃我等,揚名立萬之時——」
「攘夷蕩寇,踏平奧州軍!」
相良良晴,我妹妹他們,就拜託你了。
「姬切」被重重地劈下。
如果陷入死地的相良良晴突破德川家康的「壁」,順利逃回中原地帶的話,關原之戰的勝敗將就此落定。
被封鎖在伊勢街道上的相良良晴直屬部隊共有兩萬人。而黑田官兵衛率領的大友別動隊也約有兩萬兵力,石田佐吉統帥的部隊和淺井長政派來的援軍加起來共一萬,這樣一來,相良良晴身邊的兵力由布陣時的一萬多人猛增至五萬人。一旦相良良晴突破德川家康設下的「壁」,這五萬多人就會同時湧進中原地帶。這樣一來,無論是在北天滿山戰線與明智光秀軍激戰正酣的武田軍,還是在笹尾山戰線被竹中半兵衛的奇謀打破「不敗神話」的越軍,都無法面對這五萬人的攻勢,更遑論維持住各自的戰線。
得知虎之助和市松將東面的戰線交給伊達軍,並向己方趕來的這一消息,相良良晴做出了向烏頭坂以西進軍的決定。此外,上衫謙信原本已率軍突破了西軍在笹尾山的「防馬柵欄」,卻突然單騎脫離了本隊,向武田信玄的本陣疾馳而去。這件事也傳到了相良良晴這裡。比起近在眼前的勝利,上衫謙信選擇了更為重要的東西,恐怕那就是武田信玄的性命吧。良晴想。也正因如此,謙信才會大方地承認信奈「天下人」的身份。現在,如果突破德川軍的陣線,戰鬥就將在一瞬間結束。如果做不到的話,關原之戰的局勢將更加混亂,東西兩軍將混戰至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戰爭中傷亡最多的時候並不出現在戰鬥中,而是在勝方對敗方的追擊戰中。越是激烈的戰鬥,勝方對敗方就更為嚴酷。可以說,無數將士的生命,都取決於「相良良晴能否歸來」這一可能上。
「我們沒有時間等待與虎之助他們會合了。在吉川元春玉碎之前! 在宇喜多勢全軍覆沒之前! 在武田軍全軍覆沒之前! 結束這場戰鬥! 」
「哦!咱馬上就去!」良晴身邊的島津家久抬高了嗓音,緊緊抓住了手中的種子島火槍。此刻,吉川軍與伊達軍如兩股怒濤撞在了一起,依舊惦記著相良良晴的本多忠勝可能會趁隙向相良良晴發動襲擊。因此,島津家久必須駐守在烏頭坂,確保良晴的安全。雖然與良晴分開讓家久的內心感到十分不安,但她必須肩負起阻擋本多忠勝的使命。可以說,這是家久自己的戰鬥。
「家久!烏頭坂這邊就拜託你了!一定不要輸給『命運』哦!」
「去吧,相良!到中原去!去把天下抓在手中!」
此刻,相良良晴正朝著他和信奈一同追尋的,名為「天下布武」的漫長道路的終點前進。
但是,還有最後一個障礙擋在良晴面前,那就是一直試圖找回因相良良晴的出現而大幅改變了德川家康的「命運」的本多正信。
面對著黑田官兵衛麾下大軍那怒濤般的攻勢,本多正信和德川家康兩人在一番計議後,決定由家康負責抵擋黑田軍的攻勢,而本多正信為了討伐相良良晴,自己率軍向伊勢街道揮師東進。
正是為了回應正信對自己的「友情」,德川家康才選擇勇敢地背負起自己的「命運」,與織田信奈進行堂堂正正的對決。而本多正信也為了與家康間的這份袍澤之誼,做好了不惜犧牲性命的覺悟。此時橫亘在本多正信眼前的,這是據守在伊勢街道西面出口的島津軍。在島津義弘統率下的薩摩隼人們對本多正信所率的這支孤軍不斷開火,試圖阻截其攻勢。剎那間,煙塵四起,彈如雨落,本多正信手下的將士們在這槍林彈雨中如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就連本多正信自己也手臂中彈。然而,本多正信卻憑藉著心中那難以置信的執著,以及對家康那忠貞不移的友情,奇蹟般地闖過了槍林彈雨————身邊的兵士也所剩無幾。不過————
「……決定德川家命運的時刻到了。無論如何,拜託了。」
本多正信對身邊的柳生石舟齋做出了這樣的囑託。這正是她最後的「謀略」,只要將這個劍豪完好無缺地帶到相良良晴的身邊,再由他討取相良良晴,戰局將會再次發生逆轉。這也是本多正信為何不惜性命也要如此冒險的緣故。
柳生石舟齋默然頷首,向著相良良晴的方向縱馬疾馳而去。
「大和國人,柳生石舟齋參上。依我所見,德川家康大人乃是有能力執掌天下公器之人。你既然號稱未來之人,想必也對我之名也略知一二。你這『躲避球相良』是無法躲過我柳生石舟齋的劍的,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通過這伊勢街道!」
柳生石舟齋並沒有帶刀。然而,一股冷峻的殺氣卻襲上了良晴的心頭。這個人身上竟找不出一絲破綻。完全沒辦法從他身邊硬闖過去。
難道,我選擇和家久分開的決定是錯誤的嗎。良晴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即使他一向以自己超常的反射神經為豪,但他根本沒有把握躲過眼前這名終極劍豪的攻擊。無論東西南北上下左右,自己根本無處可躲。更何況良晴對劍術一竅不通,即使現在柳生石舟齋赤手空拳,難保他不會在袖子裡藏匕首什麼的。恐怕,只有島津義弘這樣的武神才能打倒他。
毫無疑問,這個人是良晴將要面對的最後也是最大的阻礙。
本多正信已經把德川本陣的兵力抽調到了極限。也就是說,此刻德川家康麾下的兵士最多只有四五千人。然而,本多正信卻依舊堅信德川家康能夠阻止黑田官兵衛和石田佐吉,直到柳生宗嚴砍下相良良晴的頭顱。現在,島津義弘應該正拼命往相良良晴這裡趕,可是這是絕對趕不上的。
相良良晴並不知道,柳生石舟齋的獨門秘技·拔刀術。如果因為見他手無寸鐵就拔刀向他砍過去的話,反而會被奪過刀去,最後被自己的刀結果了性命。
我躲不過這個劍豪的「一擊」,良晴的直覺告訴他。恐怕在對手出招的那一瞬自己就沒命了。(可是,要逃回家久那嗎?不行,我不能這麼做。如果我臨陣脫逃的話,這場慘烈的戰鬥還將繼續,關原的戰場上將屍橫遍野。武田信玄會沒法活命,被武田騎馬隊包圍的十兵衛醬也是。然後,小早川軍就會消滅宇喜多軍,以「東軍」的身份下山。)
(而在這之前,留守在空陣的義陽姐和寧寧她們也會…….!這樣一來,信奈就無法擺脫成為「第六天魔王」的命運,將會一生為這個「命運」所禁錮!或者小早川小姐為了我選擇加入西軍,和吉川小姐自相殘殺!)
「天下布武」能否實現?我能否
拾起所有的果實?
這一切都取決於我現在做出的行為和選擇————
「相良筑前守良晴,請你做好準備——」
此時。
良晴的耳邊,響起了某人的低語。
相良良晴。不要泄露鬥志。不要消去自己的「氣」。
請想起你在播磨的修行。
那時候,你還夠不成熟。不由我來輔佐,就無法施展「隱形」之術。
但是,現在的你能夠做到。
即使沒有我,也能施展終極的「隱形」之術。
究極的「隱形」並非「肉眼看不見」的秘術。不是隱去形體,而是將心中熊熊燃燒的恐懼和憤怒之焰統統消除。
沉下心來。
沉下心來。讓心如一汪潭水般寧靜。
將「心」與「氣」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這便是「隱形」的最終奧義。
將「心」融入天地之中。
這才是「隱形」的精髓的最終階段。
不要害怕。平息一切憤怒、恐懼和鬥志。把一切裝進你內心的「器」里。以一顆堅定不移的心,向前邁進。
(是誰在和我說話?是前鬼嗎?可是他的魂魄早已從地上消失了。是我自己內心的迴響嗎?還是說,是在這戰國亂世中逝去的人們匯聚成的魂靈,將這個「聲音」傳達給了我?)
在柳生石舟齋向相良良晴逼來時,良晴閉上了眼睛。
(我差點在烏頭坂殺了長宗我部信親。在我改變信奈殺死弟弟信澄的「命運」後,我開始為了信奈而在這戰國之世的道路上奔走。然而,當我在伊勢街道的戰場上看到長宗我部元親和長宗我部信親彼此間展現出的那深厚的羈絆之情時,我才明白,我因為內心的憤怒、憂心和鬥氣,已經在關原這片戰場上迷失了自我。說起來,我從未來來到這個戰國之世,並不是要與誰為敵,沒有人是我的敵人,我也不是為了打倒和消滅惡人而存在的。我留在這個時代的理由,我選擇活下去的理由,都是為了實現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為了終結這個亂世,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但是,一開始只是想竭盡全力守護信奈的我,在這不斷的戰鬥中邂逅了許多重要的人,我開始渴望變得更加強大。特別是在與竹中半兵衛相遇,並被她施以諸多教導後,我才慢慢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武將」。我,想要保護所有在這戰國亂世中被悲慘命運玩弄於鼓掌間的人們。)
所以。
(我啊,要以一個未來人,這一併不相稱的身份,撿起所有的果實!)
而此時,
柳生石舟齋從相良良晴身上看到了,那種自己都還未達到的,「無念無求」的境界。
眼前的相良良晴,身上沒有散發出一絲一毫的恐懼、憤怒、甚至鬥氣。
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進入了所有習武之人畢生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柳生石舟齋感到難以置信。
在這個決定無數人民命運與天下走勢的當口,眼前的這個少年,竟成為了如此強大的存在。
柳生石舟齋根本找不到一絲能夠擊殺相良良晴的破綻。他的手臂就像被捆住了一樣無法動彈。無數人的意志,在這個亂世中逝去的無數生靈的魂力,仿佛都在此刻匯聚到相良良晴身邊,使他免受任何傷害。
「這位大人並不是你的敵人。對他而言,生活在日本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和夥伴。德川家康大人也是,本多正信大人也是。甚至柳生石舟齋,這位企圖取他性命的劍客亦是。」
柳生石舟齋仿佛聽到這樣的聲音在耳畔呢喃。
高手是了解高手的。
柳生石舟齋最終還是沒有對相良良晴動手。
他回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的自己恃才傲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然而在自己狂妄地向劍聖·上泉信綱挑戰的時候,自己不僅就像一個嬰兒般毫無招架之力,還被打倒在地,不得不跪著懇求他收自己為徒。
即便是那時候,都未曾像現在這般震撼。
這個少年,並不是自己這種劍客所能匹敵的。
「柳生,我教你的劍術,是用來濟世救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柳生石舟齋仿佛看到,師傅·上泉信綱就站在自己面前,斥責著自己。
柳生石舟齋跪在了地上。
「實在對不起,本多正信,我沒有完成你的囑託…….」
當然。良晴並不會對此刻毫無防備的柳生石舟齋動武。
他轉身策馬,撇下一旁的柳生石舟齋,向著關原的中原地帶直奔而去。
本多正信此刻已陷入絕境。
敵人脫逃!我方陣地被突破!島津義弘正在逼近中!
壞消息如雪片般接踵而至。
不過,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境地中,卻有一個人興奮起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儘管不知道柳生那傢伙為什麼敗了,不過現在正是天賜良機啊!可惡的相良良晴,就在這裡被本大爺給打倒吧!只要打倒了你這個籠絡無數戰國姬武將少女心的猴子,大爺我就是最受歡迎的男人了!謙~信~醬,要等著我喲!」
雖說高手之間都是彼此了解的,不過這個人卻對柳生石舟齋所追求的那種「無念無想」的境界嗤之以鼻。這個能力可與柳生石舟齋匹敵的狂妄老頭,就是小笠原長時。
(本以為會被島津的「舍殲」戰術給消滅了的,沒想到卻有如神助般得救了。現在柳生不知為何又敗給了這小子,大爺我才有直面相良良晴的機會。真是天助我也!天與弗去,反受其咎。大爺我才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自稱「無法無天的男人」的小笠原長時,揮舞著名刀「千代鶴」,向著只關注於閉眼趕路的相良良晴撲了過去。
「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隱身術的終極形態也好,無念無想的精神境界也好對這傢伙根本沒半點用啊!他腦子裡想的只有開後宮!而且好像還很強!前鬼!!!我要怎麼辦!!」
就在良晴聽見小笠原長時那下流的笑聲而睜開眼時,小笠原長時手中的「千代鶴」已經向自己的頭部極速襲來,只要輕輕一划,良晴的人頭就會瞬間落地。正如字面意義所述,小笠原長時是「兜割」的高手。不過,他卻沒有成為劍道高手的覺悟,而是滿腦子想著「如何才能受到女孩子歡迎」這種事。或許,如果不是在這戰場上相遇的話,這兩人可能還會成為臭味相投的朋友。
「相良良晴,你的腦袋大爺我收下了!連帶著你的後宮也是本大爺的了!」
(完了!現在想進入「無念無想的境界」也已經遲了!我不會就這麼愚蠢地掛掉吧?!)
就在大刀即將向良晴的頭上砍去的時候。
「加入這個糟老頭的後宮什麼的,我拒絕!」
「我也拒絕!如果是相良的(後宮)話還好說!不…….什麼也沒有!哈哈,哈哈…….」
「終於趕上了!大哥!本多忠勝那邊的最後突擊已經被島津家久擋住了,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喲吼!市松·真打參上!咆哮吧,日本號!去把那柄『千代鶴』斬斷!」
前來救援的,是島津義弘和立花宗茂。在德川和島津兩軍拼至筋疲力竭的殊死關頭,兩人趁機衝破了德川軍銅牆鐵壁般的防守,往良晴的方向靠攏。
還有為了保護良晴,冒險將阻止本多忠勝的任務交給了島津家久,匆匆趕到良晴身邊的福島市松和加藤虎之助。
從伊勢街道的東邊和西邊同時趕來的四位姬武將,同時將自己手中的武器揮向了小笠原長時。
「噫呀呀呀呀呀呀!四打一!這太卑鄙了!相良良晴,你給我記著,下次……!」
話音未落,小笠原長時的身體就被打飛,消失在了南宮山腳下的密林間。
「還好意思說別人卑鄙?!在這種天下大戰中說要開後宮什麼的才是最恬不知恥的吧?!真是個卑劣下流的人…….」
「確實是個背離武士道的小人。要不是因為顧及到友軍,早就把他一刀劈了。真可惜沒有取下他的首級。」
雖然及時救下了良晴,島津義弘和立花宗茂二人依然憤怒無比。在一邊目睹到了全過程的良晴暗自慶幸
(那傢伙和我也太像了吧…那想要受女孩子歡迎【譯註:好色成性】的想法簡直和我一模一樣。姬武將們發火的樣子真可怕…….)
而先前敗給良晴的柳生石舟齋也是一副驚愕不已的表情。
(再怎麼「無法無天」的男人,也羞於做這種寡廉鮮恥的事吧。可小笠原長時竟會…….難道說,這也是他的「無念無想的境界」嗎?!)
總之,
天下最強的兩個劍客,都在良晴和他的同伴面前敗下陣來。
這邊的良晴轉危為安,然而對本多正信那邊而言,隨著兩個劍客的接連失敗,意味著自己精心設下的局也宣告流產。
良晴對四位姬武將說:「我還以為這次一切都完了,但多虧有你們,我才得救了。現在趕快走吧!」
「是!德川本軍馬上就要失去戰鬥力了!」
「島津軍還能戰鬥!我們會使出最後的力量!上吧!」
「交給我吧,大哥!」
「馬上就可以趕到中原那邊!」
儘管眾人在持續不斷的激戰中早已疲憊不已,但她們都以最響亮的聲音來回應良晴。
而與鬥志昂揚的相良良晴一行人不同,這邊的本多正信已經喪失了手中所有的棋子。
「雖然這種邪道之術不是武士所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做了……!抱歉了,相良殿下……」
本多正信向天空灑出了「傀儡」。那是傳承自松永久秀,又經正信自己改進過的傀儡之術。而釋放出的傀儡並不是人的形態,而是由正信自己設計的,亞麻狀的「鷹傀儡」。這種傀儡能浮在空中,從頭頂這一死角向敵方發起攻擊,再以爆炸的形式和敵人同歸於盡。這是尋常武士見所未見,只有在忍者之間才有的幻術。換言之,一般武士根本無法應付這種傀儡的攻擊。就連曾在松永久秀手下任職的柳生石舟齋都沒有聽說過這種「鷹傀儡」。
現在,本多正信打算用這種手段炸死相良良晴,再與之同歸於盡。
「嗚哇?!那些東西…並不是生物!」
當島津義弘發現這些在空中盤旋的「鷹」狀態有異時,已經有幾隻鷹傀儡已經俯衝到可以殺死良晴的極近距離了。
本多正信並沒有武力,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更何況她不久前才葬送掉了手中所有的王牌。然而就是在眾人為之鬆懈的那一瞬間,本多正信抓住了這個破綻。
大意了!立花宗茂立刻拉弓引箭,想要將這些傀儡射落下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在放箭射落這些傀儡之前,它們就會紛紛爆炸。
「有火藥的味道………是炸彈!大家快逃!」
良晴高聲喊道,同時拼命讓身邊的四位姬武將散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一個人逃走。姬武將們為了保護良晴不受爆炸的傷害,反而向良晴所在的位置靠攏了。
就連不久前還是敵人的柳生石舟齋也對本多正信喊道:「本多大人,您不能這麼做!日本這個國家需要這個人!」
難道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保護相良良晴嗎?!本多正信望著眼前這一幕抱頭尖叫起來。
「姆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啊,相良氏。在下不在的話,你就不行了。」
隨著一陣大風颳過,空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嬌小忍者的身影。電光石火間,幾十枚手裏劍準確地擊中了每個鷹傀儡的翅膀,使得所有的傀儡都偏離了預定軌跡,掉落在南宮山的密林間。而在傀儡接連爆炸的巨響中,還夾雜著小笠原長時「嗚哇!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啊!」的怒號,看來他的身體很好,剛剛的挫敗並沒有使他受到致命傷。
「差一點你就遲到了…….真是的,五右衛門!你之前都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啊?!」
又逃過一劫的良晴抬頭望向眼前這個嬌小的身影,眼中流出了淚水。
「姆姆。相良氏才是,無論何時都無法讓人完全放心吶。」
乘風而來的蜂須賀五右衛門對相良良晴露出了微笑。
明明登場時是如此地帥氣,可是一開口還是老樣子大吃螺絲。
「我也是,到現在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良晴擦去淚水,笑著回應道。
看著再度脫險的相良良晴,本多正信知道,無論是自己的命數,還是德川家康的「天下」,都已經化為泡影了。
相良良晴擁有「人和」這一最大優勢。而現在,他又奇蹟般地克服了「天時」和「地利」的阻撓,度過無數險境轉危為安,已經沒什麼能夠阻擋他了。
「……一切……都結束了。公主她,要變成敗軍之將了…….」
本多正信把太刀丟在地上,跪倒在相良良晴面前。
再也無法站起來面對公主了。本多正信用雙手掩住了面頰。
無論是家康、公主、還是自己的好友,本多正信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她對自己的信賴。無論是在三河一揆的時候,設樂原的時候,還是在這關原的時候。
無論哭了多少次,眼淚依舊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一切……都是我彌八郎所策劃的陰謀,公主她只是被我脅迫才捲入其中的…….這些事,蜂須賀五右衛門她都知道!求你們,放公主殿下一條生路,我……願意切腹自盡,只要公主她能活下去……!拜託了!」
「這樣做是沒必要的。」
柳生石舟齋輕輕拍了拍本多正信的肩膀,將她扶了起來。
「在這位大人的眼中,沒有人是敵人。日本這個國家,需要我們所有人團結在一起才能變得更好。」
良晴從馬上下來,將本多正信的手輕輕握住。
「能否請你擔任勸降家康的使者?那傢伙很固執,要是知道本多正信被俘了,肯定會邊咬著指甲邊嚷嚷著『我會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直至戰死在這裡!』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我也不想讓德川軍犧牲更多的士兵了。很抱歉,德川家康的『未來』被改變了,沒能及時修正是我的錯誤,請你原諒…….」
「相良良晴,你……」
「謝謝你,讓五右衛門活了下來。」
如果相良良晴選擇在這裡殺了本多正信,那家康和她手下的三河武士就會負隅頑抗到底,直至玉石俱焚。但良晴卻選擇讓本多正信擔任信使,勸說家康他們放下武器。如果此時能夠拯救德川軍將士們的生命,整個德川家就能存續下去。這樣一來,在這關原廝殺的三十萬士兵們也能夠逃離這片血腥的人間煉獄,整個日本才有可能迎來終結亂世的時刻。
但是,只有德川家康一個人,不得不放棄史實上的「未來」,選擇被相良良晴所改變的「未來」。天下人的寶座是唯一的,既然織田信奈已經成為了天下人,相良良晴就無法拾起「德川家康成為天下人」這顆果實。不過,相良良晴是重情重義之人,他一定能誠心誠意地守護德川家康和整個德川家。
本多正信回到了德川軍的本陣。
她在進入家康的本帳前躊躇了片刻。
如果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家康的話,自己就會擔負起作為「讓德川家加入東軍作戰」的主謀身份,切腹自盡。
本多正信暗下決心,走進了家康的營帳。
然而,還沒等她說出那一套說辭,德川家康就先開口了。
「彌八郎。三河的武士們,都十分勇敢地在戰鬥呢。井伊直虎、酒井忠次、神原康政、世良田二郎三郎,還有彌八郎你。她們沒有人不是帶傷在身。至於將士們,都像是從血海里爬出來一樣渾身染血呢。大概我軍中沒有受傷的,只有號稱『東國無雙』的平八郎了吧。德川軍已經不能再戰下去了。如果我選擇在此時退一步忍耐的話,這個戰國亂世,就會結束吧…….」
「…….公主…….」
「就連上杉謙信,也放棄了即將到手的勝利,而選擇承認吉姊姊為天下人。彌八郎,感謝你一直以來為我和德川家努力奔走,但是對我而言,『勝利』並不是我想要的幸福呢。這樣就夠了。在三河將士們全部陣亡前,就能結束戰爭了……幸虧,沒有殺死吉姊姊,真是太好了…….我們,已經為了自身的未來全力奮戰過了。全天下的諸侯都在此見證了三河武士的勇武。因此,即便戰敗了,我們也能昂首挺胸地向著嶄新的未來前進,不是嗎?」
無須再多說什麼了。
德川家康接受了相良良晴的勸降,下令全軍解除武裝。
從戰局開始就一直在浴血奮戰的本多忠勝,在接到這一指令後也立即停止了戰鬥,回到了德川家康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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