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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決意的最終樂章 後篇 第二章 煩惱的回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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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老師在搞什麼嘛」

那三人一見麗奈和久美子當場就僵住了。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口現在似啞巴一樣,臉也一陣青一陣紫。麗奈表情依舊,只是大大嘆一口氣

「是圓號的深町同學,單簧管的平沼同學和長號的葉加瀨同學對吧」

聽著麗奈把她們名字一一念出,那三人渾身發抖。她們都是A部門的二年生

「今天晚上請22點來娛樂室,有重要事情跟你們說」

「不,不是現在嗎?」

「現在外面有煙花大會,別在這種地方呆,趕緊去外面參加活動好嗎?」

「是!」

沒對匆匆走開的三人投以過多目光,麗奈快步向浴場走去。她的氣憤從狂亂的動作中表露無遺

把身體泡在水裡,久美子大大呼了口氣。從透明的水裡將手抬起來,上面的水滴讓肌膚看起來閃閃發亮。難得包場,可就是提不起把腳伸直的想法。原因就是在旁坐著的麗奈從剛開始就皺著眉瞪著牆上的污點瞧。

「麗奈~」

「什麼」

「你要訓剛才那三人嗎?」

「當然。竟然對顧問那種口吻,饒不了她們」

「可就抱個怨而已吧」

把部員管太緊是下策,因為會讓人際關係變差進而影響演奏發揮。麗奈似乎理解久美子想說的,用濕手將頭髮重新綁好。從指間漏出的幾根黑髮黏在她的臉上

「對惹事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是可以放過的,一種是不能放過的,而剛才的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可我覺得她們會那樣說也情有可原」

「什麼,久美子認為瀧老師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久美子立馬將視線落到水面上。沒覺得瀧有錯,只是在那樣的做法中沒有找到通過成功的確信。

「我相信瀧老師,不過是什麼我都會遵從老師的安排。老師為我們著想做了這麼多,就算結果不如自己所願,那也是自己的努力不足,不是老師的責任」

麗奈的正論像箭不斷往久美子身上射去。麗奈對瀧的事情一貫如初,而這和盲從有些許不同。先前奏的觀點,京都大會前美玲的話,像旋轉木馬在腦中咕嚕嚕轉著。

自己會那麼想是當然的嗎,還是說因從soli中被剔除了在鬧脾氣而已?

「久美子,我們要全國拿金。光顧及每人的感情可沒法提升實力」

「這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成功路上必然有苦楚」

——那個人就像正論的化身

沙里壓抑情感的悲鳴在久美子耳邊復甦。那個問題不是已經完美解決了嗎,怎麼現在還會想起那件事來呢

久美子一下子站起來,以打斷過去的鎖鏈。透明的熱水在池中翻騰

「麗奈差不多出去了吧,有點泡暈了」

「我再泡會」

「嗯,我在換衣服的地方等你」

本讓人舒心的與麗奈無言的時光,此刻卻變得讓人難以忍受。放下紮起來的頭髮,久美子打開了換衣處的門。從門縫裡外面的冷氣湧入浴室

從浴場走出來的兩人,往應還在進行著煙花大會的廣場走去。久美子一邊用吸管吸著販賣機里賣的盒裝咖啡牛奶,一邊往麗奈看去

「等下回去頭髮又有股火藥味了」

「早上洗個澡就行」

「早上洗澡好麻煩哦」

「是嗎,我看久美子你今天不是起得很早嗎」

因用力吸著,紙盒有點變扁了。搖一搖,確認喝光後久美子將之扔進垃圾桶里

「你發現了啊,還以為那時大家都在睡」

「就聽到開門聲而已。一開始以為是綠,後來發現就你被窩裡沒人」

「這樣」

「幹什麼去了,練習?」

「散步,轉換心情」

今早久美子散完步後,去大演奏廳稍微練了會。6點左右沙里,雀和奏也來了。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有選拔結果還沒公布的緣故,大家都專心練了習

「選拔後不知早上來練習的人會不會變少」

「看個人。全國還有一次選拔,有那個目標的人肯定會抓緊時間練」

「嗯」

點點頭後,久美子用拇指摸摸唇。

——如果小奏早上來練習就好了。

當然,這句話不適合在此時說

「前,前輩」

在道路的一端,突然傳來呼聲。回頭,見求站在那裡。久美子往求走去

「怎麼在這,煙花會結束了嗎」

「啊,沒,還在繼續。我找黃前前輩有點事」

「我?」

沒想到他還有向除綠外別人求助的時候。大概看到自己臉色驚訝,他有言難說的樣子

「副部長感覺有點怪」

「秀一他?」

「怎麼說,感覺他心情有點差。他不是出了名的性格好嗎,所以現在周圍都有點怕,所以……」

求不知如何往下說。今年男生以秀一為中心關係都挺好的,而讓求這麼害怕,肯定有怪事。久美子往麗奈看了眼,她用手梳著還濕濕的頭髮,伸了伸下巴

「你去吧」

「好嗎」

「反正不讓你去你還是會去吧」

用手拍了拍久美子肩後,麗奈爽快回頭往廣場走去。在久美子回頭前,求就往道路一邊指去

「那我叫冢本前輩過來,請部長在這裡等等」

「好,在這裡等就行吧」

「是的,謝謝前輩」

說完求就消失在路一旁。無所事事了幾分鐘,秀一慢吞吞拖著腳走來。他抓得亂糟糟的頭髮落在眼前,嘴不愉悅地歪著

「你幹嘛為難後輩,求君平時可不會那麼求我」

「沒,又沒為難」

「那讓人擔心呢?」

久美子一說,秀一沉默不語。基本上他是一個大度的人,不管幹什麼,大體他笑笑就過了。當然,情況限於矛頭向他的事。想到這,久美子有一個假設。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久美子還是得說出來

「難不成原因是我?」

看來猜對了。要不然他基本都會糊弄過去而非什麼都不說

「辛苦你了秀一」

「又沒怎麼辛苦」

秀一背過臉去。見此久美子來氣,往他膝蓋輕輕踢了一腳。秀一比久美子高出一個頭,要是他真心不想讓久美子看自己,是真的無計可施。

「不是老好人副部長嗎?怎麼亂發脾氣啦」

「又沒發脾氣」

「不然呢」

「周圍的人都關心過頭了。再說我又沒生氣,單純不懂瀧老師在想東西而已」

「那你不懂什麼」

「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你吹得比黑江好」

他的直球讓久美子心跳加速,趕緊低下頭,可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臉。當然也不忘在心裡罵「你一個秀一囂張什麼啊!」

「我不這麼覺得」

「真心話還是假話?」

「小真是真的吹得好。秀一初中起就聽我吹所以聽久了聽不出來而已。而且我對選拔結果沒有任何不滿,瀧老師的判斷沒錯」

「真的?」

「我幹嘛要對你撒謊」

「也對」

秀一點頭,勉強接受了。仔細看低頭看著自己的他的眉間,可以發現他皺著眉。抓抓頭髮,他露出蠢蠢的笑容

「還有一次選拔,下次努力就好」

「就是」

「那得努力打進全國才行」

看他如往常露齒而笑,久美子放下心裡一塊石頭

「對呀,你要加把勁呀副部長」

「好啦」

久美子以不痛的力度給聳肩的秀一的背來了一巴掌。本來久美子的行動初衷是讓大家享受在北宇治的日子,可沒想到自己卻成了麻煩的中心。想起真由微笑著喊自己名字的樣子,久美子再拍了秀一的背一下

第三天,萬事都加快步調進行。到下午3點大演奏廳就到時限了,給大家留下的時間可不多。留到第二天的第二樂章和第四樂章,事無巨細一個個把缺點挑出。平時光瀧一個就夠嗆了,再加上橋本和新山,意見不斷向部員的頭上澆去,精神負擔之大可想而知。練習結束後,大家都焉掉了。而換來的就是水平的大幅度提升

「哎呀,竟然全部完成了。我原本以為這次合宿第四樂章指導不完了」

「都是在最後使勁往

里硬塞了」

瀧從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大賽的演奏就是對吹奏的不斷修正。花費大量時間將相同的曲子無數次演奏,因此強校的演奏優於職業吹奏家的事情並不罕見。當然,前體是對特定曲子而言。

「總之勝負的關鍵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能把質量提升到何種程度。如果以明工和龍聖之類的強校為對手,到關西大會的這兩周必須得鼓起勁才行」

「今年明工的自由曲是《Daphnis and Chloe》,龍聖是《破滅島的幻想曲》(滅びゆく島の幻想曲)。幸好曲子沒和他們重複」

新山把手貼在臉旁微笑著說。大阪大會的結果已公布,對手校的曲目大家互相都心裡有數。東照自由曲是樽谷雅德的《沉睡的毗濕奴之木》(眠るヴィシュヌの木),秀塔是George Gershwin的《歌劇 波吉和貝絲》。話說清良的自由曲是什麼。雖然好奇,但指導中是禁止私語的。久美子唯好壓下好奇,看著繼續說話的三名老師

「大家可能聽瀧說了,這首《一年之詩》的作曲家戶川先生是我們音大的前輩。平常他多是寫管弦樂的譜子,不過這首曲子是專門為瀧而作的,大家知道這個?」

橋本漫不經心的這句話,讓久美子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事第一次聽說。瀧輕輕瞪了眼橋本

「不是說好保密的嗎?」

然而橋本沒在意,他張開雙手,環視在場的人

「既然是北宇治的大家演奏這首曲子當然有權知道。我每年都說我不希望大家變成只會演奏的機器。好的音樂體驗不光限於大會取得好成績這點。光是和這麼多人一起演奏,在大家一生之中也是特別的體驗。曲子不光是停留在樂譜上的音符,還有創造這首曲子背後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能懂得這點」

「你說的我懂」

「雖然瀧為人害羞不說自己的事情,但他這幅德行還挺有人望的。不然像我和新山這樣優秀的人怎麼會來幫忙呢」

「「這幅德行」是多餘的」

「說什麼呢你,明明就長著一副沒人望的臉」

橋本拍瀧的背哈哈大笑

「橋本老師說的對」

新山若無其事地同意了。她會搭理這種玩笑還真意外。仿佛這個瞬間,他們三人回到了大學時候。手從一臉苦相的瀧身上拿開,橋本突然認真地說

「總之這首曲子是瀧來北宇治前不久才完成的。看標題可能覺得格局很大,不過這是前輩起名的嗜好啦」(看到這劇情基本懂了)

橋本想起什麼似的光向上動了動眼睛。將作曲家的表現用「嗜好」一言蔽之,就足以體現他們和自己的距離感了。

「我想有人在網上查過這首曲子,但查不到什麼大新聞對吧。因為前輩很少對公眾露面所以是當然的。不過他的曲子接受過很多人的讚賞是真的沒錯。這首《一年之詩》是前輩回顧在他父親去世一年之前而作的。所以不光有壯大之感,切身的悲傷和如夢般的美好才是曲子的底蘊。前輩在不知多少年前喝醉酒的時候說希望瀧能有一天可以讓他的學生演奏這首曲子。然後現在那個夢想終於實現了」

「真是令人感動的故事」

新山笑著說。瀧不好意思撓撓臉, 周圍人的反應也和瀧差不多。唯獨久美子得出一個結論。

久美子已經知道《一年之詩》的作曲背景是父親亡去前一年所發生的事情,這是從麗奈那裡聽來的。而麗奈之所以知道連綠這個吹奏樂狂熱者都不知道的情報,除了麗奈私下聽瀧說過外,沒有別的可能。當然,麗奈和瀧私下有過交流不奇怪,畢竟她父親早就認識瀧,麗奈來北宇治也是因為瀧。二年前就知道麗奈和其他人不同。這點沒什麼好奇怪的。奇怪的是對此感到奇怪的自己。

久美子隔著衣服抓住膝蓋掩飾動搖。久美子尊敬瀧,麗奈是自己自豪的朋友,然而為何久美子想到他們會如此心神不寧呢?無意思嘆了口氣,旁邊的真由轉過臉過。前方橋本還在開著玩笑,不過他開朗的話語沒有進入久美子的耳朵,久美子光注意微笑著的真由去了。她手伸過來輕碰手背,然後從自己的中指間開始,輕柔游弋往下到手指根。一陣不悅竄過背後,看著混亂的久美子,真由的笑容越發深邃,無聲地說道

——換嗎?

她嘴唇塑造出簡單2字。至於換什麼,不必明言。久美子發射性的把自己的手縮回來,中指還殘留著異樣的溫度

「黃前同學,請指示」

前面的瀧在叫久美子。他們三個的互動不知何時結束了。面對注意力散漫的自己感到茫然,久美子漏聽了瀧的聲音。換做以前肯定不會有這種事

「黃前同學?」

聽到瀧疑惑的聲音,久美子趕緊站起來,喊出起立。旁邊的真由似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靜靜站著。情況到底怎樣啦!久美子心裡的小小抱怨也是無可奈何的

三天合宿就在心存芥蒂中結束了。部內氣氛有種別樣的緊張,不過也是預想之中的事。從增加選拔次數的時候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本氣氛緩和的空氣變得緊繃,和久美子的願望相向而行

「那麼下面開始部門長會議」

星期一是部門長會議的日子。各部門長和幹部早早就到音樂室集合。久美子靠著講台,讀著剛發下去的安排

「最近有人投訴說部門練習教室的衛生沒搞。暑假裡只有我們的人在用課題,請認真把各部門使用教室的衛生弄好。下周星期一是三年級的全國模考,那天基本都是個人練習。如果後輩有什麼難處,請提前上報」

「是」

「還有A以外的人有幾場校外演奏會。有三年級帶著問題應該不大,但他們活動和A是分開的,請注意別弄什麼麻煩了」

「是」

「要說的就是這樣,有什麼補充的嗎?」

圓號的三年生舉手

「之前從A刷下來人在弄彆扭,請問該怎麼辦」

「別管她,不想干隨便」

「好了好了,話不用說這麼過」

看到麗奈吊起眼來久美子趕緊安撫。個人的不滿是會傳染的,這種問題要趕快解決。

「選拔才過沒多久可以理解,放她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如果要給她鼓氣,那往還有下次選拔的機會上靠」

「也對,我直接去安慰她吧。不然氣氛那樣其他人也難做」

她撓著臉露出苦笑。對這邊看過來的視線含著幾分意味。對此麗奈用鼻子哼了一下

「說是難做不如說只是她不配合而已。就這種緊張感有好過沒有,曲子完成度比去年高」

「沒錯」

秀一笑道。大家都切身清楚今年的演奏確實比去年要好。曲子的難度上升也是原因之一,它強迫大家在演奏時百分百集中精力,不然一個走神吹錯一個音整首曲子就毀了

「我們要和強校戰鬥就得把實力提高到不虛強校的水平,我們現在要想的就只有如何提升水平這個問題而已」

麗奈有力的發言大家口口贊同。話說回來,「戰鬥」這個形容挺微妙的,音樂哪有誰輸誰贏這回事。看著眼前的景象,久美子後退一步。因為帶領大家往前走的麗奈太耀眼了,在她旁邊站不下去

個人練,部門練,合奏。每天單調重複沒有新鮮感,可既然這是提升實力最有效的安排,那也沒法說什麼。久美子輕輕縮著凳子下來的腳。在大家按合奏坐的音樂室內,瀧用喇叭放著剛才自由曲演奏的錄音。這樣大家也好懂在集中精力吹奏時無暇顧及的處理不好的地方。在章和章需壓低聲音的過渡點,應仔細處理的聲音切入,有違和感的和音。能注意到這些細節說明演奏質量往好的方向走。演奏質量越高,細節的不當越突出

「第二樂章有的地方是靠音樂氣勢掩飾過去的。雖然節奏快有難以處理的地方,但我覺得還有改善的空間。第三樂章的開頭,不能急躁從第二樂章直接進入,這樣節奏沒法降到位。第四樂章的變奏也是,降速和提速都不夠乾脆。大家狀態的好壞很容易從曲子中聽出來」

《一年之詩》就像維持著絕妙平和的抽積木。乍眼看構成部分雜亂無章,可其實各部分都維持著纖細的平和。只要一塊積木錯位馬上就會崩塌

「接下來和京都大會時的比較聽聽看」

樂聲再次流出,聽了之後確實感覺自己實力提升了。北宇治現在不錯,但也不能滿足於此

天色還殘留著夕陽的不舍,山谷間仍可見明然。藍色天中一輪歪曲的三日月浮於其上散發淡淡光輝。久美子重新拿好包看著走在前面的綠和葉月。她們歡快的笑聲如流星不斷滑過。

「然後對小雀說,「就個豬骨頭?」,然後不知為何說得我落選一樣」(原文:「いやさ、だからすずめちゃんに言うたんよ。『それってトンコツだけに?』って。そした

ら、なんでかうちが滑ったみたいになって」,沒上下文不好理解)

「小皋也笑了,要是小佳也是A更開心」

「她笑點低嘛」

「聽什麼都能笑一場」

選拔後,A和B的人基本分開活動。今天B有校外演奏會,所這天久美子沒和奏說上一句話。四人以輕快的步伐往電車站走去。對久美子而言休息日的歸途是難得的放鬆時間

「話說瀧老師今年感覺有點怪?」

葉月無心的話讓麗奈皺起眉頭。久美子拼命用眼神對葉月讓她別踩地雷,但她完全沒有get到。繼續道

「感覺越來越獨裁了。以前還只是偶爾有口上說尊重大家的意見實際卻一意孤行往下面做的事情,最近就是直接來了」

「原來葉月你是這麼看瀧老師的?」

「也沒一直那麼覺得啦,就偶爾。真由和久美子的事也……對吧」

雙手抱在腦後,葉月回頭往這邊看。久美子拉著臉,心想葉月為什麼就是喜歡拍老虎屁股呢

「現在那事怎樣都好啦」

「可我還是覺得要說出來,也是為了以後低音部的發展,對吧部門長」

「綠我也這麼認為。可瀧老師應該有各種考慮吧。姑且綠是有一個想法啦——」

綠注意說漏嘴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麗奈追問

「什麼?」

「久美子在的時候說這個感覺不好說這個」

都把話說一半勾起人的好奇心了,還怎能忍住不繼續往下問。久美子抓住衣服下擺說

「我不在意,你說吧」

「真的?」

「珍珠都沒這麼真」

停下腳步,綠面向自己。她抬頭看自己的眼中滿是猶豫

「單純個人看法而已哦。綠我認為soli應該由久美子來」

「綠是撐久美子那邊的?」

葉月輕輕拉著襟口。從她語氣看,她是撐真由的

「不是撐那邊的問題。綠是結合部里情況後才這麼想的。小真和久美子的實力基本相同,最多依個人喜好分個高低而已」

和奏之前說的一樣。奏觀點是兩人實力沒差距,所以soli應由久美子來。綠用拇指按著,抿唇。

「這種時候如果選了久美子,可能有偏袒部長故意打高分的蜚語;而選小真也會有強調自己不會歧視轉校生的嫌疑,總之兩邊都不討好。感覺老師就是單純按選拔的實力決定而已,只是周圍人自顧自地給結果套上各種含義」

綠說的剛好能套在以前發生在久美子身上的事上。京都大會自己被選上soli,就因自己是部長所才當上的噪音。而這次結果剛好破除了以前的偏見。然而久美子還是質疑瀧現在的判斷

「那綠你為什麼應該由久美子來,你剛才不也說瀧老師是按選拔時的實力來的嗎」

葉月如此問的時候,麗奈以險惡的表情瞪著地面。久美子不可能搞清她到底想什麼,只知道她心情不悅

「如果實力差不明顯,那繼續讓久美子來更有利部內團結。社團活動當然氣氛和睦的更好,太過緊張毫無疑問百害無一利」

「既然增加了選拔次數那早就預料到這種事了吧。把部內團結放在實力之前要不得吧」

「所以歸根結底問題在於如果瀧老師能協調好就沒有那麼多問題了。小真也說自己不願當soli」

「真由不願當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真由她人也是,自己沒做錯什麼,坦坦蕩蕩不就好了」

「綠是覺得對小真可不能說這種傷心的話。對轉校來的人有些事是不能說的」

「真由就是太畏畏縮縮了。對吧久美子」

「這個問題問我?」

久美子苦笑道

「有什麼不能問嗎?」

葉月一臉無事地說。她雖然性格樂天但絕非不解風情之人,也是看準時候才這樣問自己的

「也是,小真太想東想西了,之前連放棄選拔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久美子不是勸住她了嗎」

「當然要勸她呀」

「久美子就按自己的做法堂堂正正來就好」

葉月一把抱住久美子的肩,十根手指深深陷入久美子的雙臂

「明明誰都沒錯怎麼事情就變這樣了呢,我們這些三年生真不好當」

葉月有感而發的嘀咕刺激到久美子的淚腺。

——對呀,誰都沒錯

聲音仿佛衝口而出,久美子強壓喉嚨深處湧上的熱潮。閉上淚珠即出的眼,再次睜開時,視野清晰無比

從京阪宇治站下車,走出閘口。回頭,只見麗奈沉默不語跟在身後。自剛才四人時候起她就沒怎麼說話。扶梯將兩人送上地面。外面天色全黑,月光明亮。走到兩人要分開的斑馬線,久美子再一次往後回頭。當然可以像往常一樣說再見,只是來的路上什麼都不說就直接說再見,久美子有點說不出口。燈變綠,然後變紅,在久美子猶豫是否應該等下去時,麗奈緩緩道

「今天繞個遠路嗎?」

「好呀」

「那走到宇治神社吧,最近步數不夠」

綠燈後麗奈直接往前走,久美子趕緊跟上去,恰好和剛才相反。從車站出來沿著岸邊直行馬上就能看見宇治神社了。在途中的分叉路往左轉,便來到さわらび道,接著合流就來到了宇治上神社的參道。久美子她們繞遠路的時候大體是右轉的。走過顯眼的紅色朝霧橋,便可去到橘島和塔之島。麗奈瞥了眼宇治神社的鳥居,接著向堤防看去

「就這裡?」

「好」

在提防坐下來,兩人靜靜看著眼前宇治川的流水。最近沒下雨,水位有點低。水撞上岩石而濺起的飛沫被吞入漆黑的水面之中。

「久美子也認為瀧老師不對勁嗎?」

麗奈繼續剛才的話題。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久美子呆了會才說

「嗯」

麗奈的腳後跟撞了下提防,述說著她的焦躁。久美子立即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明明早就知道她心情不悅,怎麼還提這壺。

「最近社團明顯不對勁,怎麼說問題都不可能出在瀧老師身上。久美子你既然是部長就好好干」

見矛頭指向自己,久美子啞然看向麗奈

「好好干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問題都出在我這個部長上咯」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身為部長竟然不相信顧問。能演奏音樂的大前提是尊重指揮者的意見,而懷疑這個前體就全亂套了」

「我不是不相信瀧老師,只是瀧老師今年和去年的評價標準改變太大了」

「雖然我也這樣想」

「京都大會的時候小皋是B,小雀是A,光是這個結果那時就吵了一會,而到關西大會竟然讓小皋頂掉小奏A的位置。我是明白老師的想法,但明白不代表接受。以這為根據對顧問判斷抱有疑問難道不可以嗎?」

「結果之所以有些許差異剛好說明部員變多了,人多了標準差當然變大,進而可能影響編成的名額分配。再說所抱有的異議歸根結底是嫉妒而已。如果實力壓倒性地強怎麼可能落選,別把自己的努力不足歸結到瀧老師身上」

麗奈的觀點自高一以來就沒變過。久美子就喜歡麗奈這種不為所動的堅定。但麗奈所認為的正論不等於久美子所認為的。久美子握緊拳頭,留長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麗奈一直說的實力是建立在和周圍比較的基礎上的。如果麗奈沒來北宇治,肯定是香織前輩壓倒性地強」

「這……這意思是我不應來北宇治咯?」

麗奈句尾微微顫抖。她美麗的杏瞳反映出月色。久美子搖頭,此時浮現在腦子裡的,是奏硬擠出的微笑

「不是。我想說的是麗奈很強,壓倒性的強,既有才華又肯努力,你是對的。但我無法將你認為的理所當然強加在其他人身上。每個人的條件都不同,光以「不夠努力」一個理由涵蓋所有因素太失公正了」

「不明所以。大家不是為了打進全國才來北宇治的嗎,你現在把那種事搬上來什麼意思,久美子你可是部長啊」

「所以麗奈才無法將大家的異議完全壓下來。就算能掐掉苗頭,可如果問題發展到那種程度就太晚了。而且我這次無法百分百相信瀧老師」

「認真的?」

「認真的」

麗奈閉上嘴,用手把劉海往上梳,幾根黑髮從指間中落下。接著她用異常冷靜的聲音說

「若真如此,你不適合當部長」(「だったら、部長失格やな」)

麗奈的話如刀刃插進久美子心裡讓久美子無法呼吸。即便如此,久美子沒打算把話收回去。麗奈站起來往提防下面走去。

「明天見」(「また明日」)

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和剛才爭辯的內容極不搭配。反射性的,久美子也回了相同的話。看著麗奈遠去的背影,久美子如局外人般感想到:幸好她說的不是「さようなら」。(註:さようなら為「再見」之意,包含永別的含義,本人不才找不到適合的中文。而「また明日」則是明確的「明天見」。)

迎接久美子回家的是麻美子慵懶的歡迎聲。久美子無心回應直直往自己房間走去。脫下制服扔在床上,換上居家服。被拉長的襟口皺皺的,久美子扯了扯。

「哇,你這什麼打扮」

麻美子在客廳見到久美子皺著臉露出一臉驚訝。久美子無視她往飯廳看

「爸媽呢」

「我叫他們偶爾出去約約會」

「哦,也好」

「對了,你的晚飯我做的」

「呃——」

久美子一想到她的黑暗料理就飽了。看到自己一臉不情願,麻美子吊起眉不悅地說

「不情願也不用這麼露骨吧」

「我還沒說什麼呢」

「你的臉。安啦,速凍的」

說完麻美子往廚房走去。越過廚台往裡看可見麻美子一臉認真看著焗飯的包裝說明。見此久美子放心坐在椅子上,不久麻美子便從廚房出來了,她還特意在久美子對面坐下

「今天也有社團?」

「嗯。話說姐你還不走呀,都呆多久了」

「租的房子有小強啦我才不想回去。能呆多久呆多久」

「浪費房租」

「自己錢你管我。我同時做家教和遊樂園售票兩份工」

「你還做那些呀」

「就短工」

麻美子晃著馬克杯

「你在喝什麼」

「咖啡你要嗎?我看你的臉這麼臭喝點熱的吧」

「不用,再說我臉那裡臭了」

「那就是你本來就長這樣」

「反正我就是長得挫啦」

「我沒說到那種程度。不開玩笑說真的,發生什麼了。我看你社團不是過得很開心嗎?啊,我懂了,跟朋友吵架了吧」

吵架?可能吧。第一次和麗奈鬧得那麼僵,完全不清楚之後要怎麼搞。視野前方是桌子,久美子用食指推著醬油瓶,裡面黑色液體晃動

「社團怎樣都好,你管我」

「哦。那進路呢,快到暑假模擬考了吧」

久美子還沒反應過來話題一下就變了。手撐著臉,麻美子盯著這邊,她半彎的指尖,塗著有金線的紅色指甲油。

「志願你打算寫那間」

「先把目標定為能從家走讀的私立大學。類似文學部或者社會學部的方向,老師也這麼推薦」

「還行。你這個人認真,文學部挺適合你」

「這有適不適合之說?」

「廢話。每個學部的感覺都不一樣。你是考生不懂,進了大學才是起點。選錯專業直接浪費大好青春」

「你說還挺有說服力的」

「對吧」

聽到微波爐叮一聲,麻美子手撐桌子站起來。久美子拿過掛在廚台一端的鍋墊把桌子鋪好。麻美子把塑料碗放在桌上

「聞起來挺香的嘛」

「只要給我時間區區焗飯不成問題」

「別吧,浪費材料」

「好失禮啊你」

看到麻美子鬧脾氣鼓起臉,久美子不禁笑了。她遞過來的勺子是久美子小時候用過的

「你這個應屆生吃完趕緊去學習」

「我懂,不用你說」

舀起飯,邊邊的很熱,中間溫溫的。也懶得重新加熱,久美子一言不發全部吃完

第二天,想到和麗奈單獨兩人氣氛無比尷尬,久美子決定和麗奈錯開時間。給她發「我今天先走了」的消息後,久美子坐上比往常更早的電車。從下車到學校這段時間裡,久美子一直在思考麗奈到底是怎麼想的。拉開閉著的正門,久美子換上鞋往辦公室走去。期間,自責占據了腦中的大半江山。或許自己昨天對麗奈說太過了。本來自己當上部長就是為了讓麗奈能堅持她原本的樣子。

「打擾了」

敲辦公室的門是每天的例行了,就算心不在焉身體也能自己處理好所有事情。瀧摘下耳機往這邊轉頭,難得一見他竟然沒在喝咖啡

「今天高坂同學沒在一起嗎」

他以柔和的口吻委婉詢問。久美子抬起嘴角

「我們也不是整天黏在一起的」

「說的也是」

瀧接受了自己明顯有所掩飾的說法,亦或他假裝接受了而已。把放在桌上的音樂室鑰匙遞過來,瀧指著有些年份的天花板說

「今天黃前同學是第一個,因為還沒聽到單簧管的聲音」

「義井同學和釜屋同學一直來得很早」

「努力是好事。她兩雖然才一年級,就已經很努力了。」

「是的」

拿過鑰匙,久美子依舊站著。換做平常此時就匆匆離開了,可唯獨今天不行

「老師」

「什麼事嗎?」

他歪歪頭,稍微露出不解的神情。周圍人之所以放不下他,是因為在沉著冷靜的主調上,還有修飾了一點童真的感覺。除音樂之外,感覺他對事情都缺一根筋

「有事情想問老師」

不自覺往手掌用力,手裡的鑰匙涼涼的。瀧雙手交合放在腹前

「是選拔的事情嗎?」

「是的。為什麼這次不惜將低音號的人數減為兩人都要把大號的人數增加呢」

接著瀧的回答如久美子所料

「我認為以之前的編成出場關西大會低音的部分不夠渾厚。既然目標是全國,有必要擴大音量的上下限。光是高音奪目沒有意義,所以我才將大號的人數增加」

「請問那真的是瀧老師希望的音樂嗎?」

久美子的一問讓瀧睜大眼睛。為掩飾動搖他用右手掩住嘴

「不愧是部長。雖然問題難以回答,但很高興你能問我這個問題」

「老師,我的問題您還沒有問題」

不喜歡別人敷衍自己。久美子想在此展示有說服力的證據,自己當然清楚這是個傲慢的要求。四月的時候,久美子她們通過了一項方針,對北宇治來說,目標全國金獎絕不動搖。瀧只是依照方針行事而已。瀧一向讓學生自己定目標,然後他只是按所定的目標行動而已。而對瀧投以不滿的自己和周圍的人是錯的,麗奈是百分百對的。久美子當然明白,自己清楚得很,但就算自己清楚,還是忍不住要說

「老師難道不是討厭為大會而作調整的音樂嗎?」

「以喜歡和討厭判斷一件事沒有意義。我不認為作調整是壞事,而且音樂存不存在「作調整」這一說法都尚無定論。再說每間學校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去吹奏曲子,這又有何對何錯?」

「那是……」

「我可能比別的顧問更擅長讓大家在大賽上取得好成績。所謂的迎合大賽最多就是如此而已。我有能力讓音樂朝那個方向靠,大家也有能力跟上我的要求。我希望大家演奏得越來越好,如果能同時取得滿意的結果更讓人高興。難道這樣的做法有什麼錯嗎?」

瀧仔細將話一句句排出,其中有他的矜持和信念

「抱歉,說失禮的話了」

瀧見久美子低著頭,靜靜嘆了一口氣。他把桌子邊放著的照片立起來,裡頭4個學生正往這邊投來笑容。瀧以前的妻子就是吹奏部的顧問。全國金獎既是她的夢想,也是瀧的悲願

「哪有失禮的事,我反而覺得是個好跡象。我學生的時候都執著於他人的評價上,而黃前同學則是和音樂本身交流。我認為思考自己所追求的音樂是什麼,思考何為好的音樂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臉一陣發燙。臉紅的原因不是被人誇獎,而是強烈的羞恥感。說什麼追求音樂的本質實在太抬舉自己了,久美子就是單純地把自己的未成熟投向瀧而已。因為害怕對自己soli的事說什麼而把奏她們當作藉口

「我並非瀧老師口中了不起的人」

久美子用力握住鑰匙。瀧一時難辦似地垂下眉端,突然他打開抽屜,在塞滿筆和印章的二段式抽屜那裡把什麼拿了出來

「黃前同學,請把手伸出來」

「手?手嗎?」

「是的」

在自己戰戰兢兢伸出去的手掌上,瀧把什麼放了上去。細看,原來是黃色包裝紙的糖果

「以前教頭給我的,請在回去之類的路上吃吧」

「謝,謝謝老師」

無法想像那個教頭竟然會發甜點,

更無法想像瀧吃糖果的樣子。看到這樣的久美子,瀧不知為何滿足似的目光柔和起來。接著食指抵住嘴,做出「噓」保持安靜的手勢

「請對其他部員保密」

放鬆緊張的臉部,久美子把糖放進包包。內心開玩笑地嘀咕「封口費嗎」

樂器室拿出樂器,洗吹嘴,擦乾。進音樂室後,吹嘴抵在嘴上拉開窗簾,室內瞬間明亮。從低B♭開始,把音依次往上抬。以不累嘴的程度用心吹出明嘹的聲音。待嘴部做好準備運動後,久美子把吹嘴插進去。保持吹氣按動活塞,管發出部件活動的聲音。悠然的空氣,豐富的音色,將聲音和理想中的重疊,久美子不斷吹著長音。接著把心裡列出的項目一個個完成

「早上好~」

第二個人來時,久美子剛快練到唇連音,不斷上下的B♭音戛然而止

「早」

回過頭,便見向這邊揮手的梨梨花和輕作行禮的奏,其後能看到沙里和雀。

「今天久美子前輩和奏前輩都好早,平常我都是第一個的」

「偶然想從一年級手裡奪回第一的說~,沒想到半路來了個程咬金~」

笑呵呵的梨梨花往小號的位置瞥了眼,那邊還沒來人

「高坂前輩不在呢」

那別有意味口吻,已經察覺到久美子和麗奈之間發生什麼了

「嗯。今天我先來,麗奈待會就到」

「是嗎」

把包放在地上,奏在久美子旁坐下來。用餘光看了眼在準備的其他人後,奏光站在那裡不動。把樂器放在膝上,久美子把整個人轉向奏

「小奏不練習嗎?」

「我想再觀察一下久美子前輩」

「這,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觀察久了前輩自然就開口了」

以若有所思的樣子奏歪歪頭,把手貼在臉旁。和剛才瀧不同,奏這是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接著奏邪魅一笑,撒嬌似的往久美子身上靠去

「和高坂前輩吵架了嗎?」

「為什麼這麼覺得」

「前輩不會毫無理由一個人來早練嘛。都是好事,不打不相識,打是親罵是愛」

「這什麼鬼道理」

「沒有矛盾才奇怪。把對方當神就百分百不吵架咯」

奏的後句包含諷刺。她暗指誰?就一般話,亦或瀧和部員,還是麗奈和久美子?見久美子一臉吃癟煩惱的樣子,奏愉悅地說

「我就喜歡看久美子前輩煩惱的樣子,超可愛」

「我一點都唔開心咯」(我一點都不開心)

「久美子前輩本來就不直率沒必要害羞」

從她掩住嘴的手指間,可見潔白的牙齒。選拔後和奏一起的時間大大減少,好久沒和她這樣了,想到此心就一酸。

「久美子前輩」

沙里裝完單簧管,以猶豫的口吻叫久美子名字。她一直等待奏和久美子結束說話的時機。久美子往她看去

「怎麼了,有什麼要商量的事嗎?」

「不是商量,想跟前輩說些話」

沙里握緊單簧管。之前sunfes時她心理上就出過問題,現在則完全不用擔心她了。從她睜大的眼睛和泛起紅潮的雙頰中,可以看出高昂的使命感

「我想去全國,比賽的時候想聽久美子前輩的soli,大家都在為前輩加油。所以關西大會我會努力的!」

在她氣勢沖沖面前,久美子只能「啊,嗯」回應。沙里對這樣的回應不滿足,似忠犬般等待著下句回答。旁邊奏的視線刺得久美子好痛。久美子先忽視奏,硬抬起嘴角

「沙里謝謝你,聽你這麼說很高興」

久美子知道這並非標準回答,本應加上一句「也請給真由加油」,但為了不潑冷水,久美子忍住沒說。看到有人為自己加油很開心,知道別人在期待自己也很開心。既然大家能鼓起進軍全國的衝勁,那是不是標準回答又有何關係

「啊,高坂前輩」

聽到雀的聲音,久美子往走廊看去。手搭在門上的麗奈無表情看著自己,尷尬和後悔一瞬間襲來。久美子撓撓臉掩飾自己的窘迫

「麗奈早」

「早。今天練習結束後還有會議你沒忘吧」

「嗯,幹部會議是吧」

「嗯。筆記本我帶來了」

接過麗奈遞過來的北宇治幹部筆記。

「叫冢本回一下」

僅此一句後,麗奈如往常般開始做練習準備。打開筆記本的最新一頁

「北宇治幹部筆記」

八月 第四個星期一

記錄 高坂麗奈

教頭投訴三年一班教室沒鎖門。臨近關西大會,萬事切勿掉以輕心。雖橋本老師說樂著來,但我認為光快樂是不夠的。要取得滿意結果,必須傾盡全力

看完,久美子回頭看去。抵著吹嘴,麗奈高聲吹響小號,是練習前的熱身。筆記本上的內容和背後麗奈小號的聲音,無論什麼都和平常無異。似乎昨晚的事情並未有過。

無意識的嘆氣是安心呢,還是失望呢。拿起用繩子綁在樂譜架上的鉛筆,久美子在下面空白欄寫上平常的話語

——今年絕對要打進全國(黃前)

久美子同樣,把昨天的事當沒發生

「請從雙簧管開始調音」

麗奈指示合奏前的基礎合奏練習。梨梨花輕含哨片,吹出保持一定音高的長音,接著各部門按順序依次加入。非常享受自己發出的聲音和大家融為一體的感覺,這有絕妙平衡的聲音,缺了誰都無法重現

「第一,長音」

「是」

打開用數字標號的基礎練習用譜,依次練習強音,漸強音,唇連音,彈舌音,和音……至於在這麼多裡面練習那個,則是領隊麗奈的任務。注意細節多次演奏後,大家的聲音趨於統一。正是一直以來的努力才成就了北宇治現在的聲音。如同清良和明工之類有特別聲音,北宇治也有屬於自己的聲音。

「接下來吹一次自由曲的第四樂章」

白色指揮棒輕敲樂譜架,聽到瀧的聲音久美子立馬抬起頭來。基礎練習後,替代麗奈,瀧站上指揮台。自己的樂譜上,寫下至今接受指導收到的意見,就連第三章基本空白的樂譜也有。

——配合好麗奈的聲音

如果視線能自動屏蔽這氣勢軒昂的文字就好了。久美子自嘲,上面寫的內容實在太女生氣了。今年北宇治確實一步步向全國邁進,就連部內有分為撐久美子的和撐真由的分歧,也是為進軍全國服務的。為了讓久美子能再有一次選拔的機會,合宿後大家對全國的執念越發增強。但久美子對執念的本質是自己這點懷有強烈的不安。如同在面對風暴時手裡只剩一把只留傘骨的「雨傘」一樣。不過久美子沒向別人吐露自己的擔心。要北宇治繼續成長,就得將不滿和反感一併吞下。在以社團為最優先的情況下,久美子個人的不安只是滄海一粟

關西大會分為前場和後場。出場共有22校,北宇治18。時間為16:25.

「暈車?」

見久美子低著頭,旁邊的麗奈從下看久美子。只是被安全帶勒得難受,身體沒問題。久美子搖搖頭。關西大會比賽地點在兵庫的文化中心。A部門和瀧坐第一號車,B和美知惠坐二號車。在一號車裡,可以聽到各部門演奏確認的聲音和吟唱自由曲片段的歌聲。久美子身後,低音部的人翻著樂譜邊默念自己的部分

「冢本君,昨天睡得怎麼樣」

「睡得不怎麼好,幸好能起得來」

「幸虧今天集合時間和往常一樣,不然像京都大會那時太早集合有的人身體就出了問題」

過道旁是秀一和瀧。今天北宇治按平常9點開始合奏,接著在音樂室吃完早餐後,開始搬樂器。京都大會集合時間是凌晨3點,和那時要麼有人遲到,要麼有人睡眼惺忪的情況比起來現在輕鬆多了。

「剛才前場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麗奈輕輕拍久美子的手引她注意。這些許的觸感在久美子和麗奈間仍有點點彆扭,只是程度小得周圍人都無法察覺

「結果怎樣?」

「金獎是明工,東照,龍聖。大阪2間京都1間,分得還挺平均」

上午金獎的學校要留下來等下午公布全國的結果。全國名額的公布在發表完22間學校結果後。

「後場的話,秀大應該是金,畢竟他們去年是全國」

「可能有其他黑馬」

「兩年前北宇治那樣?」

「嗯,去年龍聖也是」

「有可能」

多說無益,結果還是得等公布。既有看好的落選,也有默默無聞一鳴驚人的

。關西大會決不允許驕傲自大。麗奈用指尖在文件上敲著,從食指中指無名指的動作看,是課題曲的中盤

「da-,dadada,da-」

聽久美子口喊著節拍,麗奈有些驚訝。看來自己無意識發出了聲音。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圓形,久美子將之抵在唇處

「不對嗎?」

「不,是對的」

麗奈搖搖頭,接著從相同的章節喊起來。兩人用聲音重現小號和低音號的旋律。在到達會場前,兩人無數次重複相同的曲子

「卸完樂器後按順序轉場。打擊樂是和其他人分開單獨行動,如果有急事請事前報告。記得把樂器和行李放到指定位置」

「是」

「看他校跟我們打招呼要好好回應。身上穿著北宇治的校服就代表北宇治,勿做出讓學校蒙羞的行為」

「是」

「那大家往指定地點走」

聽久美子指示,大家開始行動。北宇治被分配到的是會場一角的通道。為了不礙事,大號豎直放置。在會場中間,已經結束比賽的人往這邊打招呼,大家也不斷回應

「燈,一年級的說調音器不知丟哪了」

「有寫學校名嗎」

「說只寫了名字,先向本部確認一下吧」

「好。之後跟部門長說公布結果後該怎麼移動」

「OK」

對快步離去的女生有些印象,記得是秀大的人。她們看到北宇治,露出笑容打招呼,這邊以相同回應。看來嘴一天停不下來了。久美子揉揉臉部笑得僵硬的肌肉

「不行,心要跳出來了」

「葉月前輩不要緊嗎!」

見葉月捂住胸口,後輩圍上去。美玲按住慌張的皋月

「論緊張皋月你嚴重吧」

「第一次參加關西大會嘛!」

「我連會場都是第一次來」

不知為何雀自豪似的抬抬黑框眼鏡。在場的只有A部門,奏不在這裡。意識到和京都大會時的不同,感覺皮膚內側被什麼滑過,一股奇妙的恐懼湧上心頭。大號旁邊是抱著大提琴的綠和求,他們互相檢查樂器

「嗯,沒問題」

「這邊也是」

「求君緊不緊張,我看你京都大會渾身硬邦邦的」

「那個是……現在沒問題。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儘自己全力」

「不愧是求君」

「我可是綠前輩的弟子」

得意挺起胸的求像滿足於頸環的小狗。久美子不知是笑還是呆

往活塞塗潤滑油,然後按動鋪展均勻,每次按的時候管中都會傳來零件的活動音。樂器表面昨天用布擦得閃閃發亮,久美子有股用耳朵往上蹭的衝動。緊緊抱住樂器,對自己說這不是最後的比賽

「不安?」

抬頭,見真由低頭看著自己。她柔順的黑髮和久美子一樣紮成馬尾,耳邊還落著幾縷細發

「嗯,不過沒問題」

久美子抱著樂器站起來,長裙碰到膝蓋。抬起臉,對上視線,真由開心笑道

「到比賽心就跳個不停。話說小綠心理素質真強,第一次見那麼泰然自若的人」

「除了綠以為我也沒見過」

「怎麼說呢,是超然自外?我一直很憧憬小綠那樣自信的人,可變成理想中的自己真是很難」

銀色低音號喇叭邊緣陷入真由的腳里。久美子也像她把樂器放下,透過鞋傳來喇叭堅硬的觸感

「不是麗奈而是綠?」

「什麼?」

「憧憬的人。如果說是自信的人,麗奈給人的印象不是很強嗎?憧憬麗奈的人在後輩中為數不少」

用餘光看到了美玲,皋月和雀抱在一起,接著葉月更是把她們三個都抱在懷裡。雖然手不夠長,但她們四個都一臉滿足

「那是愛的抱抱對吧」

「呃?」

話題一下子變了久美子把注意力放回真由身上。真由用另一隻手指著大號那邊說

「我聽別人說是肢體關係練習?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挺有趣的」

「那個啊,嗯。我沒見過四人版的,沒什麼印象」

愛的抱抱本是南中的產物,去年流行到了北宇治。做法也簡單,就是抱在一起互相傾訴喜歡對方的點(後背好癢,好想殺了以前翻成這個的自己……)

「我想和久美子來一次愛的抱抱」

「不了吧,大庭廣眾的」

「不是現在也行。在如果久美子喜歡上我的時候就可以」

薄薄的眼睛如夢般閉上。久美子對她露出的微笑無法以言作答。真由的說法,如同久美子不喜歡她一樣

「部長時間差不多了,指示」

在久美子只能支吾作聲時,拿著長號的秀一插進話來。也不清楚時機是好是壞,總之他把尷尬的氣氛帶走了。抱起樂器,久美子大聲道

「大家聽好,是時候去彩排室了。會在那裡試音,請不要忘帶必要的道具」

「是」

部員開始行動時,部長和副部長也不能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久美子和秀一穿過部員的間隙走在隊伍最前列,已經在前面的麗奈往這邊回頭一瞥

「緊張嗎?」

「嗯,不過是積極方面的」

「那就好」

麗奈轉過頭去。她那白色的脖頸,深深刻在久美子的視網膜中

在正式比賽之前,有幾個程序要走。按時間錶轉場,試音和練習開頭部分。在比賽舞台上,包含進場和退場各校有15min。演奏時長上限為12min,超過即失去資格。雖然各校嚴格按時間行動,但難免出現推遲的情況

「17的果永中高等學校後是15min休息時間。在此間我們可以進行準備,比起是第一個上場的京都大會那時要寬裕很多」

瀧穿著燕尾服,微笑地對大家說。在將要比賽的彩排室里,不斷重複課題曲的開頭部分。果永中高等學校是和歌山的強校。要不是他們之後有休息時間,我們現在就在幕布後聽他們演奏了吧。他們自由曲是《Noel的女兒》,這是春天瀧列舉出的自由曲候選之一。

「開頭部分再來一次」

確認時間後,瀧再次舉起指揮棒。真少見,他竟然把時間用得這麼緊。看來緊張的人不僅限於部員

「3,4」

隨著瀧的口號聲音一併而出。不論多少次都好,開頭的部分沒有變化,這就是變為強校後北宇治獲得的演奏再現能力。無論多少次,什麼情況都能穩定以高水平吹奏,這就是瀧所培養的北宇治的強處

「好,停。大家演奏得很好」

聲音在瀧指示後停下來。剛才的演奏才出了8分力,即便如此瀧還是誇獎大家。他是依照在彩排室里不能全力演奏的基礎上評價的

「因為關西大會前的選拔,在場的人員和京都大會時不盡相同。在合宿那天我選出了可以讓北宇治聲音最為動聽的55人。而那55人,就是在場的各位」

然後他猶豫似的摸著下巴沉默不語,大家耐心等待他下一句話

「我相信北宇治的音樂,大家的演奏是打動人心的。當然關心最後的結果,可在此前,我想讓大家演奏出讓自己滿意的聲音。大會不過是其中一場比賽而已。請大家挺直腰板,抬起胸膛,像往常一樣演奏吧」

「是!」

「接下來,有請幹部發言」

麗奈先踏出一步,手中握緊的小號發出金色光芒

「一年前的今天,我們在同樣的地點,做著同樣的練習,發出同樣的聲音,走過同樣的門站在同樣的舞台上。而一年後的現在,我們和新的夥伴再次來到了這裡」

麗奈堂堂正正說話的樣子不禁讓人想起一年前的優子。去年關西大會久美子仍記憶猶新。努力成為理想部長的優子,笑著為自己鼓勁的夏紀,互相許諾要演奏出最棒音樂的霙和希美……這些都一一在眼前閃過。就在那天久美子她們起誓,下年絕對要打進全國。

「我知道大家所追求的目標不同,我也清楚自己是個嚴厲的前輩。可所有的,都是為了不讓今天留下悔恨。關西大會無論是哭還是笑都只有一次機會。在今天的演奏上,我們要把自己的實力全部發揮出來,要讓北宇治站在所有學校的頂點」

「是!」

整齊的喊聲洋溢著鬥志,大家臉上都充滿生氣。泛上喉嚨的熱感,讓久美子大吞一口唾液

「我絕對要去全國」

雖然沒像麗奈大聲說,但久美子的嘀咕確確實實傳到了大家的耳中

——那就去吧

不知誰說道

「我要把在場和不在場的所有人帶到全國,我想再一次站在舞台上

吹奏樂曲。所以在12min里把我們的全部實力發揮出來,演奏出我們覺得最棒的聲音」

緊握拳頭,將手舉起。見此,大家心神意會。深吸一口氣,呼氣,睜大雙眼,久美子喊道

「北宇治fight——!」

「噢噢噢——」

看到大家舉手的樣子,久美子不知為何想起四個月前大家投票的場景

「接下來是18號,京都府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學校」

微暗溫柔包裹住暗幕對面的世界。不甚明晰的觀眾席,走在舞台上大家的腳步聲,拉動椅子的聲音,翻開樂譜的聲音。大家的氣息在舞台上迴蕩。久美子就坐,環顧四周。右側是真由,左邊沒人。經過無數次合奏,一開始的違和感已經完全消失了。透過鞋底往腳底用力,蜷起來的腳趾傳來微微的振抖

「課題曲Ⅳ,自由曲戶川秀明作曲,《一年之詩 吹奏樂版本》,指揮瀧升」

瀧站上指揮台,他的後背沐浴在白光之中。舞檯燈把舞台和觀眾席分為黑白兩個世界。掌聲響起,而後回落,會場沉浸在一片靜寂中。瀧目光在大家身上掃過,然後靜靜露出微笑。全部人盯著指揮棒的前端,然後在揮下之時,聲音流出。

演奏從以低音為頭接著逐漸抬高的和音開始。緩慢的節奏只維持了2個和音小節,在第四拍,隨著瀧指揮棒的一聲令下,伴隨金管華麗的旋律歡快的行進樂開始了。這首曲子的主角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大號。按規則排列的帶彈舌音的四分音符,正是按一定節奏吹出的低音,組成了往這首曲子輸送血液的心臟。

強音貫穿於旋律全體,負責樂器不斷輪替,單簧管,薩克斯,長笛。接著金管中低音進入,把木管躍動的聲音掩蓋。然後是低音號緩和的旋律。裝著靜音器的小號和大號在背後輕奏相同的節奏。看起來是簡單的四分音符羅列,但低聲演奏需高超的技巧。長笛竊竊私語般的伴奏,其中夾雜《哎呀踩到貓了》的相似片段。小鼓敲出細小的音粒,薩克斯喧鬧輕快在上面起舞。

指揮棒優雅在空中飛舞,突然,曲調降速。單簧管優美的旋律如夜風拂過,美麗,通透而又溫暖。風鈴如星屑,靜靜為曲子撒上閃亮亮的魔法。然後是急不可耐拉長的連音。然後在第六小節,高音薩克斯精神登場演奏solo。本來的主調突然切換為背景,活潑的行進樂變為爵士樂。似即興演出的solo不斷拋出讓人耳朵麻痹的嘶啞高音,讓全場沉浸在爵士樂的氣氛中。吹完《cat skip》的最高潮後,瀧川臉泛紅口鬆開了哨片。要是普通演奏會,聽完如此熱情的旋律後肯定已經迎來了掌聲。

接近終盤,曲子再次變回行進樂。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開頭部分,隨著指揮棒的抖動,完美無缺的聲音一個個蹦出來,以《哎呀踩到貓了》為基礎的主旋律如星火燎原之勢在各處露頭。和小號強力的主旋律一起,打擊樂奔跑前行。明快活潑的音塊如同被打翻玩具箱裡的玩具一樣,滾落各處。銅撥錚錚作響,低音鼓大聲吼叫。從激烈的漸弱里變出加速的結尾。瀧以靈巧的指揮馴服了這兩小節如野馬般不斷變換的曲調。

吞氣。看到指揮棒的戛然而止,久美子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課題曲結束,開始自由曲。現在只有打擊樂部員移動樂器的聲音在會場裡響盪。久美子心臟劇烈跳動震動著鼓膜。舔舔乾燥的嘴唇,大大吸一口氣,讓腦子冷卻下來。光轉動眼珠看向旁邊,見真由用手指撫摸著低音號。手滑過樂管曲線,左手放到4號活塞上。真由用手如守護寶物般抱住低音號。

瀧往solo的高久智繪里看去。他放下雙手,輕輕頷首。自由曲由單簧管的solo開始。開始時機由solo的智繪里全權負責。

智繪里點頭,挺直背板,含住哨片。澄澈的音色注入寂靜之中,在溫和空氣中萌芽的鮮艷綠色。瀧抬起手臂,指揮棒前端在空中畫著小小的圓圈。長笛喜於滿園春色走近孤獨的單簧管。全體單簧管一共出聲,金管在後集結。管狀鍾以莊嚴的響聲宣告新一年的開始。鐵琴輕快的音色如同春風搖晃的木漏日。

接著穿場而過的疾風撕裂了安穩。小號強力的齊奏,音和音不斷的碰撞,複雜的主旋律。木管慢悠悠的旋律和金管激烈的旋律彼此起伏各不相讓。在耀眼的陽光下,朗和的空氣沒有了。春去夏來

不允許一刻的放鬆,緊接著便是連續的快節奏。各種樂器隨心所欲到處撒歡,卻又維持著一種調和感。大家似乎都在炫耀自己的音樂技巧。富含能量感的音塊到處衝撞。

喧囂的樂器不久後便一個個靜默。小鼓開始激烈演奏之中,木琴三小節的solo開始了。燕雙手各拿兩根音錘,正確敲響出每一個音符。前端裹布的音錘和木琴激烈撞擊。長號接過相同的主題開始壯大歌頌夏天的喜悅。那是如同堅信這個瞬間將會永恆的接近於傲慢的,富含力量感的旋律。奏響的樂器增多,開始第二樂章的主題。漸強音,接著慢慢失去力氣,最後從舞台上隱去

完全的靜寂中,只有大提琴在憂傷地嘆息。那是預告結束的悲痛歌聲。每當綠拉動琴弦,久美子的心也跟著動搖。秋風起,空氣帶了一絲寒冷。木管互相低喃,金管默默無聲。看著休止符,久美子把樂器放在腿上,而旁邊真由依舊抱著。瀧往真由伸出手,接著她吹出讓空氣為之震動的長音。

那是月光般美麗而脆弱的音色。小號回應這安詳的旋律開始歌唱。低音號和小號互相交織,竊竊私語。那是你來我往心有靈犀的幸福感。正因誰都知道人終有別,所以才更願相信有永恆。久美子將這一幕深深刻印在自己的眼中。

小號的高音如孤狼的遠吠。悲哀中帶有甘美的魅力。久美子抵住吹嘴。在只剩二人的世界裡,喧囂再臨。長號的滑奏在猛烈的風暴中直衝其上。和激烈的暴風雪一起,冬天的白色將一切掩蓋

尖銳如悲鳴的圓號齊奏。主題的表現搖身一變,變得橫衝直撞肆無忌憚。節奏加快,如同時間的飛快流逝。傾注而下的音之雨而後匯聚收束。接著第一樂章重現,冬去春來。為在寂寞和悲傷的世界射入一股希望的陽光。

瀧揚起指揮棒,音漸強。厚重的聲音膨脹,最後爆發,餘音繚繞。久美子慎重地閉上抵住吹嘴的嘴唇

片刻之後,熱烈的掌聲傾注到大家頭上。瀧低頭鞠躬,掌聲更加熱烈。久美子一邊做退場準備一邊整理紊亂的呼吸。「完美」二字在腦中浮現,其他人大概也是這麼覺得

大家在會場外的廣場拍集體照。抱著樂器走上樓梯,排隊。這種時候低音部門都是往前站,站後面樂器就太礙事了。攝影師喊茄子後,大家露出拍照用的笑容。接下來是分部門拍照

「好,茄子」

真由手上的是和游泳那時一樣的膠捲相機。看著取景器,她到處拍照。

「修學旅行時不是數碼的嗎?」

「那時有三天要拍的太多了,膠捲的拍不下」

「也對」

「不說這個,大號的人再靠近一點,對,就站那裡」

然後真由按下快門。來幫忙B的人也到了,場面越來越熱鬧

「久美子前輩辛苦了」

「喔噢小奏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嚇死我了」

聲音是如此的近久美子嚇了一跳。穿著夏季制服的奏不滿地嘟起嘴

「一直都在啊,只是前輩一直盯著黑江前輩瞧沒注意我而已」

「沒到一直盯著那種程度啦」

「是嗎,那可能是我誤會了」

奏不懷好意掩住嘴說。她那有些囂張的睫毛,有力地上下來回

「今天的演奏很棒。可惜久美子前輩不是soli」

「這說法對小真很失禮哦」

奏抓住久美子無息要安撫自己的手腕。她白皙的手指在藍色水手服上滑過。紅艷的嘴唇蠱惑般向上挑,以自己確信的富有魅力的面容,向上看著久美子

「我明白的,請別擔心」

「既然明白你還——」

「前輩無需在我面前裝好人」

奏把久美子拉近自己,嘴湊近久美子的耳朵,氣息和低喃一同拂過耳邊

「不管是怎樣的久美子前輩,我都喜歡」

久美子輕輕推開奏。心裡苦笑她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小奏謝謝,好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是前輩的夥伴」

「說夥伴不覺奇怪嗎?之前其他人也是。又沒有什麼敵人」

聽到久美子這話,奏無聲收起了笑容。她夏季制服裙子薄薄的下擺在搖晃著。把雙手放到背後,微微側起身子,頭髮因重力蓋住了一邊耳朵。她面無表情說

「久美子前輩當上部長後越來越會說謊了」

「哪有說謊」

「是嗎。前輩說是就是吧」

然後笑容又突然回到她臉上。拿著相機

的真由朝沉默的久美子揮手

「你們兩個來拍張吧」

隔著取景器,真由向久美子她們問道。在久美子問「真由不一起嗎?」之前,奏一下靠上久美子,隔著衣服傳來她的體溫

「真由前輩都這樣了說可能辜負。來久美子前輩,笑一個」

「呃哦?這,這樣?」

「好,茄子」

按下快門的真由看起來比往常都要高興。她看了看,滿足點頭。對露出那樣笑臉的她,久美子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北宇治拍完準備收拾的時候,比賽已經結束了,剩下就是等結果。後場學校的學生在觀眾席集合就坐。其中有不少眼熟的制服

「還行吧」

站旁邊的秀一看著久美子。部員坐在觀眾席上,而各校代表在舞台邊就位,準備接受獎狀。北宇治是部長和副部長當代表

「什麼還行」

「比賽前看你一臉難受」

「比賽前當然那樣啊」

「真的沒事?」

久美子用腳尖輕輕踢了下地板

「你整天問東問西沒事都被你問成有事了」

「快公布結果了」

「緊張得要吐」

「本來不緊張,看你這樣我也緊張了」

秀一無奈地說。此時工作人員請各校代表上台列隊。看來準備工作完成了。襲來緊張感讓久美子身體顫抖。秀一兩手重重按在久美子肩上。對他這力道,久美子瞪了他一眼

「別這麼用力啦」

聽久美子小聲抱怨,秀一欣慰似的目光柔和。見此,久美子臉部僵硬的肌肉放鬆了

「13,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學附屬中學,gold金獎」

觀眾席上傳來歡聲。秀塔代表向前一步接過表彰。結果公布是流水作業,各校的情況不斷念出

「16,奈良代表,志科合高等學校,銅獎」

「17,和歌山代表,果永中高等學校,銀獎」

接下來到久美子她們了,根據工作人員指示久美子邁出一步

「18,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學校,gold金獎」

觀眾席傳來尖叫,雖然觀眾席沒開燈看不清,但能輕易想到大家樂壞的樣子。抿緊因喜悅而放鬆的嘴巴,久美子把注意放到四肢上,得注意不能搞砸了。久美子和秀一向工作人員輕行一禮。工作人員微笑地恭喜自己,即便明白這是社交辭令,但久美子還是高興地不得了。用發抖的雙手,久美子接過獎狀

「19,兵庫代表,光川高等學校,銀獎」

公布還在繼續。單手拿著獎狀久美子回到剛才的隊伍中。視野被同樣拿了金獎的學校吸引過去。金獎一共有6名,是去年全國的明工,龍聖,秀塔;三強之一的東照,同是大阪的一之瀨高校,最後是北宇治。

一男性工作人員站在舞台中央,穿著西裝的他打開折著的紙,輕輕吸一口氣。獲得金獎的久美子她們在舞台後緊緊盯著他背影

「接下來公布3所學校。它們將參加將於10月在名古屋舉行的全國大會」

會場一下陷入恐怖的寂靜中。大家都握緊手,緊張等待。久美子緊緊握住捲起來的獎狀。心都快跳出來了

「第一所,5號,大阪府代表,明靜工科高等學校」

喝彩搖晃著會場,爆發的歡呼讓剩下學校的人更為緊繃

「第二所,9號,京都府代表,龍聖學院高等部」

然後是和剛才完全不同的男性雄壯的喊聲。而另一邊的東照,則沉浸在憂傷的悲鳴中。全國是按順序公布的,既然後面的龍聖上了,之前的東照自然落選。

手掌汗津津,久美子往群上擦一擦。不敢看前方,真想現在回過頭去。真想看著秀一的眼和他一起分擔自己的不安。然而自己清楚這是不行的,既然身為部長,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能在台上表現出一絲軟弱。

13的秀塔,18的北宇治,21的一之瀨。無論是哭是笑,能選上的只有一間

「接下來第三所,也是最後一所」

不能雙手合十祈禱,久美子只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要把這一瞬間,深深刻在腦子裡。腳用力站穩,決眥似盯著男性工作人員的背影。透過麥克風聽到他的吐氣,震撼久美子的鼓膜

「第三所,18號,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學校」

聽到這數字的瞬間,久美子感覺自己要倒下了。聲音遠去景色靜止,那短短的一秒被拉伸成幾百倍的長度。大家互相擁抱發出尖叫聲

「代表請上前」

台上放著3樽獎盃,是為全國出場校準備的。在後面的秀一輕輕碰了碰久美子的手

「成了」

聽到了他壓低的聲音,久美子無言點點頭。喉嚨好熱,視野模糊,只看得到秀一笑著的影子。久美子大吸一口氣,把滿溢而出的眼淚塞回眼裡。

太好了。湧上來的情感,更多的是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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