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六(1/2)
26最後的零件
可能是多虧保管在屋內之賜,構成Motra車體的零件並未缺損或產生致命性劣化。在小熊和禮子的動工之下,車子順利地漸漸找回了嶄新的樣貌。
兩人同時維修一輛機車,表示無從親眼查看對方正在進行的另一項工作,因此有疏於確認的風險存在。就算再怎麼去檢查彼此的作業結果,也無從得知中間的流程。
當小熊與禮子兩人一塊兒保養Cub時,多半會採取一人動作,另一人協助遞送工具或準備零件的模式。但這次的工程,速度及省事和仔細作業時同樣重要。
她們倆之後都有事,時間一到就必須停工回去。即使屆時把注意安全而小心組裝到一半的Motra交出去,假如史自己進行剩下的工程,那麼車子就會變得非常危險。既然如此,迅速維修完成的Motra還比較安全。
這樣的想法,八成會讓年邁的維修老手想勸說一句「用錢也買不到性命」或「安全第一」之類的話。雖然這話是不錯,不過自從出入筱先生的店家後便認識了同齡騎士的小熊與禮子,自有一番有別於老人言的倫理。
首先,許多針對安全高談闊論的老機車騎士,高中時期騎的車子更危險。當中甚至有人像筱先生一樣馬齒徒增,內在依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
保管在室內的Motra也無法避免橡膠材質老化,連接化油器和空濾的絕緣座發生了漏氣的狀況,因此小熊拿透明膠帶把它纏起來修好。儘管不曉得年代久遠的輪胎強度降低到何種程度,不過因為沒有肉眼可見的龜裂,小熊只換掉氣嘴橡膠就直接打氣了。
高中生的時光轉瞬即逝,實在無法等史存零用錢存到買得起新零件,並有眉目進行更換工程的時候才維修。
如果是小熊和禮子,她們會選擇冒險在當下騎乘,而非遙遠的未來。雖然沒辦法騎著壞掉的Cub奔馳,不過至少可以甘冒著損毀的危險上路。
小熊不清楚史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心態,但她說會對自己的性命負責。那麼是否要騎上這輛Motra,就端看史的決定了。
考量到史的騎乘方式,以及附近路燈稀少的交通狀況,小熊把電系從6V改到12V,卻只是將幾樣零件換成禮子手邊的備品而已。把車體電系配線統整起來的線束──亦即電系之中最昂貴的零件,只要對Motra原本就有的連接器稍作加工就能用了。禮子為求保險起見而帶來的線束,似乎是從事故車上頭拆下來的,狀況不怎麼好。
小熊與禮子各自坐在車輛的前後方,組裝著懸吊系統。她們只換掉了老化凝固的潤滑油,從外觀研判還能用的軸承、金屬類以及煞車零件則維持原狀。她們安裝上電系、引擎,還有化油器及空濾等引擎輔助裝置。
小熊在拆解化油器的時候,了解到這輛Motra為何會動彈不得了。應該是油料尚存又長期擱置的機車引擎發動後,化油器吸入了變質的汽油所產生的雜質和油箱內的鐵鏽而堵塞,導致無法再次啟動吧。觀察油箱後也得到相同結論的禮子,和小熊對望著。
油箱生鏽,且油泥這種雜質跑到化油器里的車,看在一般機車騎士眼中相當麻煩。不但動也不動,就算送修也需要拆卸及更換各處零件,因此多半會拿去報廢。然而,對於小熊或禮子這種會自個兒維修,又看慣解體廠內拋錨機車的人而言,這是種簡單清洗後就會復活的優良車體。化油器堵住而發不動的機車,很多時候它的引擎、變速裝置和車架等需要花錢維修更換的部分都完好如初。
禮子正在清洗裝了變質汽油的油箱。小熊很希望她在安裝引擎前就先洗好,不過洗淨工作進行得比想像中還快。假如油箱內鏽蝕嚴重,就必須拿鹽酸當成除鏽劑硬是清除乾淨,再施加防鏽劑了。鹽酸是種家用浴廁清潔劑,用於洗淨的丙酮和防鏽劑也都能在塗裝行便宜買到,花不了幾個錢。可是,工程本身相當費時費力,而且還臭氣熏天。
幸好Motra並未風吹雨淋,生鏽的狀況很輕微。只要抽乾汽油後以燈油清洗,再使用同時兼具初期除鏽和防鏽效果的鋅類清潔劑,油箱就變得很乾淨了。
至於連接油箱和化油器的橡膠軟管,小熊則是剪了以長度計價的新品來用。話是這麼說,但它其實是二手新品,是小熊在外頭偶然造訪的中古商店裡買到的。那家店主要販售家庭用品,看似幾乎沒有做過機車零件的生意。用於汽機車的耐油管在那兒賤價出售。因此雖然沒有更換的打算,小熊還是先把軟管買了下來。
煞車或節流閥把手的鋼索這類零件小熊也沒有替換,而是利用鋼索注油器這種專用器具上過油才組裝上去。Motra的煞車,變得比禮子那輛很久沒上油的Hunter Cub還滑順不少。
安裝完時速表、後照鏡、尾燈等細部零件後,小熊和禮子拿沾染燈油的抹布擦拭車體,再噴上優秀的機車鍍膜劑──矽利康潤滑噴劑來擦亮它。重新仔細端詳,小熊發現這輛黃色的Motra不論是塗裝或電鍍的狀況都很棒。如果就這麼丟到二手車行,能夠賣個好價錢也不意外。
有如理容院在理髮後鄭重地整理客人的頭髮般,四處觀察著Motra的小熊與禮子點了點頭。一直在後面觀看施工狀況的史出聲說道:
「完工了嗎?」
望向手錶,確認到作業時間的尾聲已然逼近的小熊回答:
「還沒。」
禮子窺探著引擎說:
「沒有火星塞呀。」
小熊拆著禮子帶來的備用引擎上頭的火星塞,同時說:
「這也不能用。雖然它的狀況良好,卻只是塞了一顆尺寸不同的火星塞在裡頭當作蓋子而已。」
慧海蹲在Motra前面說:
「只要有那個叫火星塞的零件,車子就能跑了嗎?」
小熊望著慧海的臉,回應道:
「可以跑,但不能上路。」
慧海興味盎然地看著像是在打啞謎的小熊,而禮子代替她講出了答案。
「小史必須考到駕照,才能騎乘Motra。另外,她還得進行車籍登錄,取得車牌才行。」
感覺史對這輛即將成為自身坐駕而逐漸復甦的Motra,一直都很有興趣。然而,這時她的雙眼卻閃過了一抹畏懼之色。
27社會性
小熊知道史感到不安了,這點她自己也有經驗過。
當小熊獲得目前騎乘的Cub時,為了考取輕機駕照及登錄車籍,她在與日野春相隔一站的長坂站一帶四處奔波。
以高中生身分和公所及警局打交道這檔事,她在升上高中後母親失蹤那時已有某種程度的體驗了。儘管如此,申請或請求許可這類要求社會性或談判能力的行動,依然令小熊覺得排斥。
母親還在身邊的時候,她曾帶小熊一同前往辦理稅金或居住手續。小熊從沒想過,自己將來也辦得到這些事情。她不清楚該做什麼、說什麼才好。大人不會搭理一無所知的人。
說不定小熊之所以會感到不安,其中一個原因出在母親身上。前往公所時的母親,簡直就像要去跟朋友借錢或拜託人家做事似的。一旦有不利於己的狀況,她便會立刻跟負責的公務員爭辯起來。Cub代替了這個靠不住的母親,讓小熊成長茁壯。
後來因母親失蹤而和大人們商討過,稍稍窺見到世間運作的系統呈現何種模樣的小熊,多多少少沖淡了一些迄今所抱持的畏懼。排斥心態在「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樣的責任感驅使下,收斂且改善了不少。
當個車主所需的各種手續,以及因公騎車而與社會建立起的聯繫,讓小熊對公所退避三舍的記憶逐漸化為遙遠的過去。
她並非從此不再排斥了。只是,比起世上那堆意圖矇騙或欺瞞別人的人,公所只要備齊指定資料並在公告時間內前往辦理就能獲得必要的東西,這樣來得輕鬆多了。最起碼用不著砍價或催促。
說到禮子,她似乎在另一種層面上不喜歡公所或警局。小熊知道她從平時就是個上路目無王法的慣犯,而且心裡有鬼,不過禮子卻正經八百地表示「衛星追蹤了世上所有汽機車的動向,犯過的錯都會留在國家的大數據里。這樣的人大搖大擺地跑到警察局去會直接被上銬,無異於自投羅網」。她真是夠蠢了。
某種程度上對史感同身受的小熊,儘管覺得沒有責任親力親為地帶她到公所去,卻也姑且為了盡到機車騎士的義務,從Cub後方拿出了一本輕機考照題庫。具體記載了考照流程的這本書,是中古車行的筱先生在小熊買車時出借的。
順利考取駕照的小熊原本想物歸原主,但筱先生不願意收下。
「這種東西就是要代代相傳。」
那時小熊並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如今它派上用場卻是不爭的事實。並非筱先生特別有先見之明,只是機車騎士之間會傳承各式各樣
的物品罷了。比方說,被人添加了一些莫須有的傳說,經常由前輩讓渡給後輩的排氣管或活塞之類的改裝零件,或是登載了龐大行駛及調校紀錄的檔案,有時甚至是一整輛機車。如果到大學的燃油車社團參觀,就會發現有一兩輛由歷代學弟妹所繼承的破爛輕機。
連回收業者都開不出價錢的垃圾或出讓也不可惜的東西,大多時候會由騎士傳承給年輕的騎士。首當其衝的,便是考到駕照後就沒用了的題庫。
小熊把題庫遞給史,說:
「到明天前你先看看這個,學習一下。」
雖然史鄭重地收下了書本,卻只像是沉甸甸地捧著一組零件似的,完全沒有翻開來看的打算。這本輕機駕照考試用書,上頭寫了必要的步驟。
無論史怎麼想,是否要攤開這本書並與社會聯繫,都端看她的決定──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手錶,決定在出發打工前先回家一趟而跨上了Cub。禮子則是感覺都快要趴在Hunter Cub的時速表上睡著了。
史並未翻閱題庫,而是想把它收進身上那件喀什米爾大衣的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將萌生於體內那份盼望與外界聯繫的心,隱藏在吸收著四下光芒的黑色大衣中,試圖變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這時,有隻手從旁伸了過來。那隻手毫不客氣地伸向史漆黑的世界裡,抓住慢慢消失在口袋中的題庫。
「只要照著上面所寫的去做,就能考取輕型機車駕照嗎?」
慧海翻動著題庫的頁面。剛才一直害怕閱讀內容的史,受到比肩而立的慧海所指之處吸引,讀起了開頭附近如何辦理手續的章節。
慧海抬起頭對小熊說:
「我也要去考駕照。」
28駕照與登錄
慧海的提議令小熊大感意外。
認識幾個月以來,小熊自認有透過自己的方式向慧海展現開始騎車後獲得的體認,但她一直都對輕機興趣缺缺的樣子。
小熊原以為慧海是在關心對於獨自考照感到不安的史,卻也不是這樣。一旦往後開始騎乘輕機,史將會不斷遇上可怕或未知的事物,而且必須自己扛起責任來選擇因應方式。即使向他人求助,能夠騎在輕機上的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至少小熊是這樣子,所以現在才能平安度日。小熊不清楚禮子的狀況如何,不過她一定不甚了解恐懼這個詞彙的意義。
在慧海的拜託下,小熊修復了史的Motra。事情辦完後,無論史和機車今後發生什麼事,都與小熊無關。總之小熊說出了自己的心底話。
「陪史一塊兒考照,對她不見得是件好事。」
慧海掛著雲淡風輕到令人憤恨的神色說:
「我只是看到這輛輕機才想去考照罷了。」
隨後,她露出小熊未曾見過的表情補充道:
「因為一個人去考會讓我感到不安。」
慧海也是千辛萬苦地在融入學校這個集團,以及社會系統之中。假如全盤相信她這番話,那就是兩名對於獨自行動沒信心的人,打算透過互助合作來獲得輕機駕照。這是小熊考照時不需要的東西。並非那天在考場上和公所出了紕漏或有什麼具體理由,就只是被迫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時,不在身旁的事物。
也許小熊是對自己懷抱不滿,而不是針對史。這時小熊發動了機車引擎,說:
「明天下午三點左右我會過來。在那之前,你不僅要先搞定駕照,還得完成車籍登錄。」
說完這段話,小熊就踏上歸途了。
隔天早上,小熊騎著Cub前往打工的機車快遞辦公室去。不論是哪裡的流通業都一樣,到了一月三日後,出勤成員和工作量都會變得和平常沒有兩樣。
和同事做了簡單的新年問候,泡著咖啡的小熊立刻確認了上門來的工作。今天她也是要一大早就和浮谷社長騎著兩輛車出動。浮谷正拿甜甜圈沾著咖啡,慢條斯理地吃著她的早餐。催促著浮谷的小熊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走出辦公室跨上自己的VTR。
趁著替黑色FUSION暖車時,浮谷詢問小熊著手修理的那輛Motra狀況如何,小熊便簡單地告知了來龍去脈,還補充說史與慧海要一起去考駕照的事。小熊有努力讓自己的說明公正客觀不帶私心,但還是出言抱怨了區區輕機駕照也沒辦法自行考取的史。
浮谷笑道:
「畢竟這又不是修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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