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六(2/2)
「畢竟這又不是修行嘛。」
外表和行動都像個小孩子的浮谷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語,刺痛了小熊的內心。小熊剛開始騎Cub不久的時候,把騎機車講得與身心修業無異的人令她煩躁不已。她覺得「為何只是想騎個比腳踏車輕鬆的交通工具快活一下,還得聽人家講這些話不可?」,不知不覺間卻輪到自己講出這種話來了。
無論過去或現在,禮子遇到把自個兒滿意就好的事情講得彷佛價值連城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比起中指。像她這樣要好太多了。
暖完FUSION的引擎,肚子裡頭的甜甜圈也看似穩定消化的浮谷,戴上Schuberth安全帽說:
「小熊,你覺得很不甘心對吧?自己怎麼都改變不了的慧海,居然一下子就被其他人改變了。」
她是指史還是Motra呢?小熊望向浮谷的臉龐,卻被Schuberth的深墨片擋住,看不見她壞心眼的目光。總之不回嘴會被當成默認,小熊決定好歹回敬她一番。
「社長,你考駕照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去嗎?」
「不,我有找媽媽陪我。」
浮谷毫不害臊地說道。事實上,也許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似乎打算一如往常地在市區帶頭的浮谷,驅策著黑色FUSION上路了。小熊在讓暖車的VTR起步前,先以掌心確認了收在快遞制服網狀背心裡的手機。
這支手機里存有慧海和史的號碼。小熊今天上午的工作要在甲府一帶到處跑,那兒距離她們倆考照和登錄車籍的長坂站前並沒有多遠。如果有電話來,要她立刻驅車趕到也是可行的。
儘管小熊認為不要出手相助才是對的,因此不打算那麼做,但正確的做法似乎並不只有一個。
29長褲
小熊今天的打工比預計還早結束。
原以為會耗到中午過後的工作,根據一同上路的浮谷社長表示,今天的行程同時兼具拜年的目的,因此小熊的VTR與浮谷的FUSION主要是在甲府市區四處跑。那些似乎和浮谷父母有生意往來的客戶,見到這個從小熟悉的嬌嬌女自力更生的模樣,都流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
即使是平時對合作業者很嚴苛的地方產業經營者,也像是特別關照浮谷似的一下子就更新了過往的契約,還委託她新的工作。
經營機車快遞公司隻身過活的浮谷儘管表面上和老家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她老家對山梨的企業擁有各種有形無形的影響力,眾人或許在浮谷背後窺見了其影子也說不定。實際上在浮谷身後的就只有小熊一個人。小熊看起來倒也像是老家派來的女僕或保鑣,不然就是兼具這兩種功能的人。
她們的午餐在浮谷不敢獨自入內的牛肉蓋飯店解決,下午再跑一趟便收工了。回到辦公室的小熊把上班借用的VTR鑰匙放回鐵製保管箱裡,而後拿起Cub的鑰匙。
雖然社長表示小熊今天也可以騎著VTR回家,可是她接下來要幫史的Motra重新上路。Cub的乘載量與速度固然略遜VTR一籌,不過引擎和諸多細微零件都和Motra共通,騎Cub去會比較有幫助吧。
就VTR的里程來看,小熊覺得今天的工作內容很輕鬆,但主要與客人應對的行程似乎令浮谷覺得過度勞累,於是她表示自己要睡個午覺。見她躺在合成皮沙發上,小熊把手伸向浮谷的辦公桌底下,拿起她帶來公司的私人羊毛毯拋向沙發。
由於浮谷冷不防地從沙發上起身,毛毯直接命中了她的臉部,把毯子撥掉的浮谷卻走到辦公室角落去了。浮谷從缺乏整理的置物櫃中取出網購公司的瓦楞紙箱,並塞給了小熊。
「她叫小史對嗎?這是騎士前輩的禮物,送給新加入機車世界的她!」
小熊收下那隻不若碩大外觀沉重的輕盈箱子,代替史向浮谷道過謝後,心想:既然如此,真希望你先把外表打理得有前輩的模樣。
小熊在自己停駐於公司後方的Cub前面戴起安全帽,並踩發車子。這時她發現偌大的紙箱放不進機車後箱,於是決定把外箱丟在辦公室,便以車鑰匙割開了封箱膠帶。雖然它的包裝箱很大,裡頭的商品卻很小。
浮谷所送的禮物,是一件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長褲──看似全新的藍色牛仔褲。小熊隔著塑膠袋碰觸,才發現原先以為是丹寧布的素材,其實是加工成牛仔褲風格的柔軟皮革。袋子上頭的標籤寫著「KUSHITAN
I皮革牛仔褲」。
居然送這種尺寸因人而異的東西,浮谷的思考和行動都怪怪的──儘管小熊心中這麼想,卻也回憶起自己剛開始騎機車時的事。她的生活及人際關係發生了許多改變,而服裝方面最大的變化,就是私底下不再穿裙子了。
沒有比裙子還不適合騎車的衣物了。它不但被風一吹就會掀起來,萬一跌倒還很危險。對小熊而言最大的問題是,輕機馬力有限,它的極速會被裙子造成的空氣阻力削減好幾公里。
小熊思索著身邊人的情形。買下Cub前都在騎腳踏車,因此假日多半穿著運動服的椎姑且不論,禮子開始騎機車前便擁有好幾件裙子。她表示「開發Super Cub時的設計思想之一,便是女孩子能夠穿著裙子騎乘的輕機」,因此常常會做裙裝打扮騎車。但實際上路後她才發現有諸多不便,後來漸漸地不穿了。
小熊望著事務所的方向。無論工作或假日,浮谷總是穿著孩子氣的吊帶工作服。可是,她好幾次利用手機給小熊看的孩提時期照片,卻顯示浮谷在騎車前沒有穿過一次褲裝,全都是惹人憐愛的洋裝或裙子。服裝愈是華麗,就和她樸素的五官愈不搭。平常的吊帶工作服打扮還比較不突兀。
或許浮谷開始騎車之後,就把長輩所準備卻不適合自己的裙子都給丟了──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把皮革牛仔褲收進Cub的後箱。看似幼稚卻挺精明的浮谷,八成看一眼就曉得史的腰圍及臀圍有幾吋了吧。帶著自卑感觀察別人體型的時期一長,就會獲得這種能力。
暖完車的小熊,騎向慧海與史所等待的武川果樹園。
30男孩子
比預計時間略早來到果樹園前的縣道後,小熊和從反方向騎著Hunter Cub過來的禮子不期而遇了。
小熊覺得這真是一場討厭的巧遇,並關閉自己的機車引擎。她就這麼推車走向通往果樹園的私人道路。
小熊主觀認定言行舉止多半思慮不周的禮子,其實直覺也不差。禮子仿效著小熊,切掉空轉也很吵的Hunter Cub引擎,和小熊並肩而行。
她平時不會這麼做。若非極為寬敞的道路,禮子都會呈縱列行駛,以免妨礙其他車輛會車或超車。平常大多屬於超車那方的禮子,非常清楚並排行進的機車或行人擋在前方有多麼令人焦躁。
當小熊與禮子騎在幹道時,經常會自然而然地分成一前一後,並且微妙地錯開左右位置──也就是採取千鳥隊形。椎在習慣Little Cub後,也會這種行駛方式了。
小熊單手推動自己的Cub,對人在身旁推著Hunter Cub的禮子伸出手,說:
「火星塞。」
禮子把口袋裡的火星塞丟到小熊掌心。除了Motra和Cub,還有許許多多的輕機都共用這種規格尺寸的火星塞。
她遞出來的火星塞骯髒不堪,不但表面生了一層薄鏽,還滿是泥沙灰塵。與其說是長期使用,感覺更像是一直安裝在擱置於倉庫里的機車上。就中央電極部分來看,它已經很久沒點火了。
「是你拆掉的對吧?」
那是小熊與禮子所修復的Motra最後一項零件。因為沒有這顆火星塞,車子才無法發動。小熊並不確定它打從一開始就不見了,只是車子看似並未缺件也不像拿來殺肉,不太可能只有火星塞消失無蹤。
「我是想說,車子修好之後會很危險啦。」
小熊明白禮子的話中之意了。那輛Motra以稱不上翻新的分解洗淨就輕易修好了。禮子心目中似乎已經認定,看見車子隨時都能發動的車主會做些什麼了。明明隔天去考照領牌就能合法騎乘,卻連短短一天都等不及,而在無牌無照的情況下直接上路。
小熊不認為史與慧海會做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史八成得要有人從後面扶著避免摔倒,還需要找人在前面開路才有辦法騎輕機出去;而慧海在無數次的盤查經驗下,了解被警察逮到有多麼麻煩。
禮子從小熊手中拿走火星塞,並說:
「所謂人不可貌相呀。」
小熊回想起自己剛騎Cub時的狀況。她只是帶著隨隨便便的心態,想說藉由一輛比腳踏車輕鬆的交通工具來改變自己的生活,結果班上同學都對她騎輕型機車到校感到驚訝不已。在眾人之中,產生了興趣接近而來的人是禮子。
小熊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禮子多餘的關心也一樣。倘若史是自發性地想要騎車上路,那麼無論之後她發生了什麼狀況,都與小熊無涉。小熊頂多只知道,禮子由Motra上頭拔下來的火星塞,並不適合直接用於那輛車。
火星塞這個引擎點火裝置,由產生高壓電的線圈所延伸而出的導線,同時具備了連接引擎的端子功能。表面劣化,且狀態變得像音響發燒友會拚死擦乾淨或換掉的連接端子,總有一天會引發點火不良的問題。
儘管Motra是因為燃料堵塞而動彈不得,不過點火和電系的毛病最可能讓機車在外頭忽然無法發動。這件事小熊已經在自己的車子上體驗過了。
「我要用這個。」
小熊開啟機車後箱,由裡面取出一個小箱子。那是從前多買的Cub未使用火星塞,它也能用在引擎構造相同的Motra上。
「你還真是準備周到。」
禮子從上衣口袋拿出一顆中古火星塞給小熊看。那是一種叫銥合金火星塞的高性能零件。
「那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就算史順順利利地開始騎機車,小熊也不認為她會需要在接近極速的高轉速區域才發揮效果的銥合金火星塞。況且,高性能零件有時會令人太想體會其效能,而導致騎士做出超乎自身技術的亂來舉動。
就在禮子依依不捨地收起銥合金火星塞時,兩人逐漸接近果樹園的倉庫了。只見倉庫的鐵門半開著。搞不好史和慧海已經平安取得駕照並登錄車籍,或是基於某種理由而辦不到,才會待在倉庫裡頭。
小熊與禮子的耳朵同時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是Cub的聲響。倉庫中的機車只有Motra裝了Cub系列的引擎。或許史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了火星塞,正在玩著對機車門外漢而言很危險的遊戲。小熊等人加快了腳步。
兩人各自將車子停放在倉庫一旁,正要打開門的時候,Motra從裡面跑了出來。騎在上面的人是史的父親。
頭戴藍色飛行員安全帽的他見到小熊等人,便想用雙腳把車子退回倉庫里。小熊在門關上前按住門扉,禮子就這麼走了進去。
「你在做什麼呀?」
史的父親坐在車上,格外多話地迅速解釋道:
「沒有啦,我想在外面練習長號。我們這些吹銅管的人很難找到地方練,所以多半都會到河邊或遼闊的公園去。只是,就在我打算到自家田地吹奏的時候,正好……不,碰巧想到你們在這兒修理機車,才會擔心地過來查看一下狀況。這時,我發現了這輛輕機,想說今天到其他地方練習也不賴,所以就……」
禮子揚起目光,看著滔滔不絕地辯解的父親說:
「你想騎騎看對吧?」
他垂下了頭。其實用不著詢問,瞧他明明隸屬陸自軍樂隊,卻湊齊了一身看似空自的飛行服、夾克還有藍色衝擊波規格的安全帽,想做什麼丟臉的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
註:日本航空自衛隊的飛行表演隊
小熊敲打著史父親背上所背的樂器箱。他口口聲聲說要練習長號,裡頭傳出來的聲音卻是空空如也。看來他單純只是帶出來耍帥。筱先生以前曾說過「背著吉他騎機車很帥氣」,禮子也表示同意,只有小熊完全不懂哪裡帥。會是她還不夠了解機車,還是該慶幸自己沒有蠢到那種地步呢?
Motra已經裝上史父親到附近農機行或大賣場買來的全新火星塞,小熊帶來的就這麼派不上用場了。
「我沒有惡意。只是韭崎酒吧里的女孩跟我說『你老是在聊管弦樂團的事情。如果開始做一些更有活力的休閒活動,會變得魅力十足』,我才想炫耀一下罷了。」
禮子一臉錯愕地說:
「輕機帥不起來啦。」
既不懂也不願理解男人怎麼耍帥的小熊,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心裡話。
「假如我看到一個男人駕駛汽機車前來喝酒,會覺得對方是個思慮不周且缺乏危機意識的傢伙,並不會被他所吸引。」
史的父親整個人消沉不已,雙手合十向小熊與禮子說「拜託你們對我女兒保密」,並企圖悄悄逃離現場。和小熊等人見面時也一樣,今天對他而言是個很不湊巧的日子。當史的父親跨在車上準備再次把Motra停進倉庫時,史跟慧海從另一頭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