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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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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倉庫之中

發現倉庫天花板裝設著日光燈的小熊,找出配電盤開啟斷路器開關,接著拉動天花板的繩子點亮燈具。

史驚訝得瞠目結舌。看來她並不曉得這裡還有通電。

日光燈照得燈火通明的室內停放著三輛機車,它們全都是輕型速克達。而四周圍繞著似乎是用在果樹園裡的農具和搬運籃。

慧海走向其中一輛。這輛本田Dio上頭蒙著些許塵埃,不過還保留著原貌。一旁的DJ-1可能擱在會漏雨的位置,所以長滿了青苔。另一頭的Tact儘管車況看似良好,可是就小熊所知,這是輛三十多年前的車款了。

這些車全都是本田生產的。都市在唾手可得的範圍內有著國內各家公司的經銷商,但偏鄉可不一樣。因此民眾選購的機車廠牌,往往會是距離最近的代理商,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小熊蹲在Dio前面,說:

「你要我怎麼處理它?」

慧海靜悄悄地站到小熊身旁。

「我要修好這輛輕型機車,所以想拜託你協助。」

小熊在Dio四周晃了一圈,同時答道:

「這我辦不到。」

雖然這輛Dio外觀骯髒不堪,就小熊所見卻沒有任何零件缺漏,時速表的里程也才跑兩千公里出頭而已。小熊在筱先生的店裡保養Cub的時候,也曾經協助他修理客人所留下的Dio。正因如此,她很清楚這輛速克達的內部發動機和構造。

「它的引擎型式、驅動、車架、電系都和我的Cub截然不同。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修理才好。」

漫步在倉庫里的小熊側眼看向慧海,她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然而,小熊與她的交情並沒有淺薄到會沒發現那張臉上所顯現出的些微憂慮。

人在倉庫門口觀望著兩人交談的史,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為了改變閉門不出的史,慧海將某些希望寄托在這輛輕機上,她卻一臉不論車子怎麼樣都無所謂的表情。

搞不好自己能獲得一個嶄新的世界。原以為來到了伸手可及之處,東西卻在眼前被人拿走了。她的模樣看似已經習慣了這種倒楣的情形。

小熊回想起自己和史學年相同時的狀況。她認為自己的臉色沒有那麼鬱悶,不過感覺高中生活不怎麼有意思。

在倉庫四下走動的小熊停下了腳步。注視著羅列在此的果樹園設備,小熊背對著慧海說:

「不過,或許我知道這個怎麼處理。」

用不著望著她的臉,小熊光憑呼吸就察覺到慧海心生疑問。史取而代之地問道:

「我想那應該是耕田用的機械。」

小熊對慧海使了個眼色。慧海在滿是障礙物的倉庫中,隨即來到小熊身旁。她們兩人合力抬起沉重的機械。

光是為了仔細觀察狀況而把機械抬到倉庫中央的室內燈底下,就讓小熊累到手臂都快嘎吱作響了。慧海露出大氣都不喘一口的模樣,興致勃勃地看著小熊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在回答慧海和史的疑問前,小熊先是從牛仔褲上的腰包掏出手機來。她開啟人數不多的通訊錄,點擊最先登錄──正確來說,是被逼著登錄的號碼。

鈴聲響了十來次之後,對方才終於接聽。那與其說是回應聲,在小熊聽來更像是山林野獸的低吼。

「你調校完Hunter Cub了嗎?」

禮子回覆的語氣,彷佛像是曾經身為人的猛獸回想起人話似的。

「剛剛弄完,我現在要睡了。敢吵醒我就宰了你。」

保養車輛時會廢寢忘食的禮子,一旦收工及試騎結束後,就會變得像具空殼一樣。小熊造訪禮子的小木屋時,有好幾次都碰見她倒臥在室內的維修空間前面,只得把她踹到房間角落去,才能開始調理特地帶來的食材。

「你馬上過來。」

小熊並未聽見回應,取而代之地傳來的疑似是鼾聲。小熊的話語似乎沒有傳達到接個電話就耗盡體力的禮子耳中,因此她決定下一劑提神猛藥。

「一個有趣的東西正在我眼前。」

補充完代表那件事物的單字,小熊不等禮子回應便掛斷了電話,而後望著面前的機械綻放笑容。車身看似是以衝壓鐵板打造的箱子,塗裝則是經常用在重型機具上的鮮黃色。的確,只要缺少前後輪和轉向把手,它怎麼看都像是農機或建築機械。

小熊輕輕地撫摸著本田Motra的座墊。

22幽靈的機車

正當小熊在倉庫里四處尋找,挖出它被拆卸掉的前後懸吊時,禮子過來了。

Hunter Cub於倉庫所在的果樹園入口急煞的聲音,感受得到她的慌張與亢奮。

「你說有Motra在這兒,是真的嗎?」

回應無須言語,只要伸出拇指指著倉庫正中央所擺放的機械就綽綽有餘了。望見長得像剪枝機或脫穀機的車身,禮子雙眼熠熠生輝。

不出小熊所料,她在車體附近挖出了懸吊和把手零件。

因常常上路所造成的劣化或意外損傷,或者單單只是因為見異思遷而不再騎乘的機車,經常會在拆解過後收納在倉庫一角,不會被處理掉。有如車主的眷戀具體化之後的機車殘骸,多半都會集中在一個地方保管,彷佛像是對自己未能繼續騎乘的那份不成熟逞強一樣。

「總有一天我會修好再騎的。」

以鐵塊和塑膠所製成的機械,無法避免年久變質。那句話大多會隨著車況一塊兒腐朽,進而被遺忘。然而,像機車這種感情會比其他生活器具深厚的機械,有時會成為極其罕見的例外。

大致挖掘完零件的小熊,在手機上頭顯示出本田Motra的圖片,同時檢查起各個部位。小熊見到開始浮現鏽斑的車體時有不好的預感,不過查著查著她就發現到,它是輛是全新買來騎沒多久就立刻棄置的機車。

就從被拆下的把手時速表下方的里程計來看,它僅僅跑了五千公里多一些。如果是和Super Cub同樣的本田五○cc橫置引擎,那么正好是完成初期訓車的時候。

又是抬起又是翻動車身的禮子,喜出望外地說:「它幾乎沒有缺零件耶!」她散發出一股要直接把車子給扛走的氣勢。

望見禮子與小熊對倉庫角落的棄置機械感到興奮,史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奇妙的東西似的。站在小熊的角度來看,在一月的深夜寒風吹拂下連個哆嗦也沒打的史,才更令人費解。

漂浮在這兒的黑衣女子,想必跟寒冷及乾燥這些生物會感受到的痛苦身處不同的世界。假如她的身體構造近似於人類,那麼心跳和血流鐵定設置在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會流失的體溫也調整得偏低吧。

平時就有鍛鍊體能、搜羅裝備以面對嚴寒及酷暑的慧海開口說道:

「這輛輕型機車修得好嗎?」

小熊正在慎重地調查橡膠零件的劣化,於是禮子代替她回應。

「車況非常好,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金錢。」

引擎鑰匙有以膠帶黏貼在轉向把手上。利用它打開油箱蓋的小熊,聞到變質的汽油味不禁皺起臉龐,但意識到慧海目光的她,勉強讓自己回復往常的平靜表情說:

「今晚能做的只有當場檢查車況。這輛Motra的車牌登錄情形如何,我得見到車主來確認才行。」

慧海面露「既然小熊這麼說,那也沒辦法」的神情,而史在她身旁操作著自己的手機。經過一段短暫通話後掛斷手機的史,窺探著小熊等人的臉色道:

「爸爸說現在也沒問題。」

小熊望向手錶,掩藏迫不及待的心情。時間已經漸漸來到一月一日的尾聲了。

「我們走吧!」

像這種時候,不太重視禮儀的禮子真是大有助益。小熊雖然認為禮節很重要,卻也不見得會把優先順序排在機車前面。

史的家位在距離果樹園徒步五分鐘左右的地方。小熊、禮子與慧海就這麼動身前去了。

姑且顧慮到現在是深夜,小熊跟禮子都是推車走,而慧海則是推著既已裝上前後懸吊機構和轉向把手的Motra。慧海像是當成腳踏車還什麼似的,一派輕鬆地推動車高比Cub低且沉重,而且煉條還生鏽的Motra,帶領著小熊及禮子到熟悉的史家去。

Motra厚實笨重、慧海身輕如燕,小熊覺得兩者間的反差相當搭調。對於機動力不如人類雙腿的汽機車及腳踏車,慧海都敬而遠之。不管小熊再怎麼展現Cub帶給自己的改變,她都不曾對輕機產生興趣。然而,搞不好Motra可以令慧海回眸一顧。

眾人來到四周有海鼠牆圍繞的史家了。剛才走的是後門,現在則是以客人的身分被邀請進入結實的橡木門裡頭。家裡只有史的父親一個人在。

小熊等人

與史的父親,在這間擺著厚重實木桌的起居室里碰面了。

「很抱歉,內人正好外出旅行,我只能招待各位吃吃茶點。」

史的父親笨拙地把茶和日式點心擱在桌上。他給小熊的第一印象,是個大正到昭和初期的文學家。

他有著一頭不修邊幅的花白髮絲,以及凹陷的臉頰和了無生氣的雙眼。褪色的藍色和服便裝之下的身軀,瘦到肋骨都浮現出來了。擺著五杯茶的托盤重量,使他的雙手顫抖不已。

覺得浪費時間講客套話或閒聊反而失禮的小熊,開門見山地進入了主題。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非常抱歉。我想請教您一些關於倉庫里那輛輕機的事。」

已經聽史提過的父親,拿出準備好的資料說:

「我的工作不分晝夜,請不要在意。」

嚼著人家請的芝麻大福,禮子毫不客氣地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

這時,小熊篤定這個女生叫禮子根本名不副實了。大概是公所的疏失,導致應該取名為無禮子的她,登記成禮子這個錯誤的名字了。

「我是陸上自衛隊的三佐,在軍樂隊負責吹奏長號。」

註:等同於中華民國國軍的少校

史的父親放緩了表情。小熊原先以為他可能希望人家深入詢問工作細項,不過這個想法卻被小熊的疑問給抹去了。就她所知,管樂手很講求體力。就憑那副骨瘦如柴的身子,有辦法勝任嗎?

「擱在箱子裡的那輛輕型機車已完成報廢手續,要重新登錄也可以。但它已經不會動了。」

小熊喝了一口香氣與味道都和平日茶飲有著天壤之別的玉露,說:

「那輛Motra還能騎喔。」

小熊要禮子接著講下去。

「它不但沒有缺件,而且萬一零件停產會導致維修不易的車體及變速裝置也都狀況良好。電系反正會從現在的6V統統換成12V,所以掛了也沒問題。報銷那輛車實在太浪費了。」

史的父親點點頭,把文件塞給小熊她們。

「我知道了,那輛輕機就隨你們處置吧。有任何需要我都會幫忙。」

小熊與禮子先以目光誇耀勝利,再一起看向史。

「那麼,你出得起多少錢?」

史過意不去地拿起錢包統統倒出來,裡頭全部只有一張萬圓鈔票和幾張千圓鈔。

看來這個家平時不會用錢寵孩子。史看著手邊的現金,又面露幽靈的微笑。那是一副長期習慣於失望和死心的模樣。

小熊與禮子數著從史手中收下的現金。史的父親似乎看不下去,於是站起來從衣櫃抽屜拿出了自己的錢包。

禮子對小熊說:

「綽綽有餘呢。」

計算著必要開銷的小熊回:

「而且還有找。」

慧海嘻嘻笑著。史的父親掛著不敢置信的表情,而史在他身旁浮現出既像是安心,又像是心愿已了而即將消逝的笑容。當受詛咒的夜晚過去,幽靈照到太陽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神情。

尚未拆開引擎查看,現在高興還太早了──儘管如此心想,小熊依然決定要修好這輛和史很不搭的Motra了。

23錢的問題

過了午夜。

史的父親工作不分晝夜,而史感覺比起白天更適合活在夜晚的世界,他們兩人都不見睡意。方才因為有機會把玩稀有機車而興奮的禮子也呵欠連連,看來短暫亢奮所造成的提神效果結束了。

慧海在寒假期間晚上會四處走動,不過這個時刻大多已經回家了。只見慧海反覆調整著呼吸,似乎也注意到自己體力漸漸不支。最重要的是,小熊困得不得了。

讓動彈不得的Motra重新上路可不是她的工作。小熊不能熬夜無償協助,導致影響到明天之後的打工。

總之,能夠動用的預算已經清楚明白了。大致決定如何分配後,她就要回去了。

史手上有一萬數千圓。Motra本身的外裝和發動機都沒有缺損,輪胎狀況也良好,應該不需要大規模更換零件。電系方面視情況不同,或許維持舊款Cub機車用的6V不要更動比較好。就算發現了年久失修而無法使用的零件,小熊或禮子手邊也有一大堆多餘料件能挪用。

換言之,實質上不花一毛錢就能讓那輛Motra再次啟動。頂多只需要汽機油、潤滑油和清洗劑等油脂類物品。

像是一般家庭的屋檐下或商店停車場之類的地方,世上到處都有廢棄輕機。只要多少會修車的人稍加處理,它們就能再次運作了。剛剛農機倉庫里那幾輛速克達應該也一樣。其中小熊和禮子有相關維修知識的,就只有包含引擎在內,和Cub有諸多共通零件的Motra。

只不過,基於日本的道交法及車輛法規定,要讓修復後的Motra實際上路,可不僅有那樣的開銷。

習慣辦理各種輕機手續的禮子,提出了三個項目。

「首先是登錄、保險,還有駕照。」

小熊已有自己辦過車籍登錄和考取駕照,因此費用她大概估得出來。儘管登錄輕機所需的汽賠險價格偏高,一年份也沒有貴到哪裡去。問題在於任意險。

即使是輕機,汽賠險這種強制險也賠不起不幸發生意外時的補償。禮子所加入的保險,還有小熊因費用問題而選擇的互助保險都有依年齡訂定等級,未成年人士會被課以高額費率。

史的父親在聽著眾人交談時,似乎開始有意修復Motra了。加入對話的他指著窗外的舊型Gloria廂型車說:

「是不是能夠利用我那輛車的家庭機車特約呢?」

小熊和禮子面面相覷。她們倆都未與家人同住,所以沒想到這點。小熊立刻拿車輛保險契約來看,上頭寫著可以獲得人身及財物等完整的補償。猜想是否有必要將車子登錄在父親名下的小熊仔細一讀合約書,發現只要是同住的家人,無論幾輛輕機都是賠償對象。

慧海以手機連到保險公司網站,閱讀比合約簡略的家庭機車特約說明,結果上面也刊載著相同內容。保障立約人和同住家人而非車子的這項合約無須登錄車種,只要是輕型機車就是賠償對象。這玩意兒往往會被輕機愛好者拿來當作擁有多輛機車的理由──或說是藉口。

這下子費用占比最高的保險金全都省下了。小熊跟史的父親拿了張便條紙,以自己的筆謄寫費用。果然,就算給車子申請牌照,以及讓史考輕機駕照,都還剩下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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