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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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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子費用占比最高的保險金全都省下了。小熊跟史的父親拿了張便條紙,以自己的筆謄寫費用。果然,就算給車子申請牌照,以及讓史考輕機駕照,都還剩下不少錢。

小熊憑著記憶和手機資訊列出金額,於是史的父親指著登錄和考照的項目說:

「如果包含代書費用,還會再多一點吧?」

小熊略作思索後搖頭否定。禮子也微微一笑。

「不需要。」

雖然可以委託代書製作考照及登錄文件,陸運分局周遭也有這樣的業者在做生意,可是小熊與禮子從未請代書處理過。

習慣之後,那些文件要自己寫並不困難。很多人這輩子第一次在公所提交的文件,就是登錄車籍資料。

儘管會因為緊張而漏填,或是被窗口指出記載疏失而打回票,卻會被公家機關視為一名有契約能力的大人,體驗到何謂有行為能力人之間的約定,而非學校裡頭那種大人與小孩的關係。

小熊想說讓史了解這點也不賴才省下代書費用,不過其實還有一個更加單純,世上許多高中生都擁有的理由。

那就是沒錢。

大致確定預算相關事項,大伙兒也明白接下來該做哪些事了,因此決定今年就先解散。再繼續拖下去,感覺禮子會在史家的起居室里睡著。小熊不會做這麼無禮的舉動,可是看到禮子睡得香甜,很可能會連自己都遭到睡魔侵襲,當場倒下變成禮子的棉被。

小熊告知史的父親明早還會來造訪之後,便從桌前站了起來,順便拉起都快睡著的禮子。

踏上歸途前,小熊向他詢問在倉庫里發現Motra時便一直很在意的事。

「那輛輕型機車是誰為了什麼而買的呢?」

史的父親凝望著半空中,一副緬懷往事的模樣回答道:

「是我父親……史的爺爺為了奶奶而買的。」

見到小熊歪頭不解,史的父親補充說明。

「奶奶也是一個不愛外出的人。為了帶她踏出家門,爺爺買了很多東西給她。像是上頭載著衝浪板的Familia、可以扛在肩上的收音機、溜冰鞋還有隨身聽之類。爺爺過世之後,這些物品都給業者收購了,只有那輛輕機一文不值。因為那陣子輕型機車正便宜。」

小熊曾聽筱先生提過,數十年前掀起過一陣輕機旋風。如今每逢輕機改款,價格都會因更換生產國或環保考量而不斷攀升,但當年國內各家機車製造廠商彼此上演熾

烈的市場爭奪戰時,新車打八折或七折是理所當然的事。有時甚至還會買一送一,提供實質上打對摺的服務。

新車都這種價錢了,二手的自然便宜。在景氣良好的當時,打工時薪優渥的高中生能比現代的電動自行車更輕鬆地買下一輛輕機,或是從朋友那裡接收。基於實用目的騎乘的人,甚至車況變差就會立刻換新車。

「如果修好那輛輕機,史會願意到外頭去嗎?」

聽聞史父親的問題,禮子代替小熊答道:

「有機車就會超想到外面去溜達喔。」

雖然小熊認為「若事情有那麼好解決,世上的繭居族支持團體也不用折騰了」,不過她還是姑且以自己的實際經驗為基準來回答,而非道聽塗說。

「只要擁有機車,不管從哪兒都能回到家。」

具體理由有時會成為一股動力,推動意圖採取行動的人。而安心則可能成為活力。

要選什麼,得由史來決定。

24開始動工

回到家的小熊先拿出了手機,以LINE通知浮谷社長明天上午無法上班的事情。

立刻看到訊息的社長打了電話過來。大概是跨年花了太多錢使得阮囊羞澀,明天很快地就有幾名騎士要銷假上工,因此小熊可以下午再去沒問題。

向詢問個中緣由的浮谷大致解釋一番後,她也產生了興趣想要參加,可是明天規劃好的工作之中有幾項同時兼具新年拜訪的目的,社長不在就進行不下去了。

聽到小熊撂下一句「社長,請你去工作」,浮谷雖然稍微鬧起彆扭來,卻也決定專心在公事上頭了。

儘管過了深夜才入睡,小熊依然在寒冬時期遲來的黎明造訪前醒來了。

或許是「協助維修朋友的朋友所騎的Motra」這件基於人情而非玩耍所承接的麻煩差事,不知為何令她情緒高亢的關係。

據說一月二日所作的夢叫初夢,但小熊已經記不太起剛剛夢見什麼了。夢這個位在大腦表層附近的資訊檔案,不隨即儲存就會消失掉。

試著在被褥中回想起內容的小熊,中斷拯救夢境檔案的動作而起床了。今天早上有太多事要做。小熊沖著澡,並在腦中整理今後的處理步驟。她必須在上午到史她家去,完成Motra的維修才行。

要作夢,在那兒就行了。

小熊在牛仔裝外面穿上連身工作服,走到黎明冷冽寒氣刺激著肺部及眼睛的屋外,而後騎著Cub上路。她發現到氣溫要比昨天還低,有點後悔沒有在工作服上多穿一件衣服,但小熊連去細思低溫的空檔都沒有,就來到位於學校和椎家中間的地點──也就是史家了。她按下氣派門扉一旁的門鈴,史的父親便馬上開門了。

小熊暗想:幸好史沒出來應門。心臟都已經因為寒意而受到不小的負擔了,要是幽靈出現在眼前的話,Cub搞不好會大吃一驚。

史的父親表示準備好早飯了,於是小熊便決定接受他的款待。

人已經在起居室的慧海,正幫坐在身邊的史泡茶,而禮子還沒來。小熊很清楚,期待這個人早起也是白費工夫。

史的父親煮了白飯、蘿蔔馬鈴薯味噌湯、竹策魚乾還有芝麻拌青菜這樣的早餐。受到對方招呼的小熊,毫不客氣地開動了。從前支援過伙房班的他所做的飯菜十分美味,小熊尤其中意那道涼拌野草。

「那個叫藜,是一種日本隨處可見的高繁殖力野草。雖然這是菠菜的原種,不過味道和口感都勝過它。」

要是在大學生活中三餐不繼,煮這種叫作藜的野草來吃就行了──帶著此種想法吃完早餐的小熊,和慧海跟史一道前往離這兒五分鐘路程的果樹園倉庫。史的父親也開口說要幫忙,可是小熊見他用餐時還把樂譜和MacBook Pro擺在身旁,便查覺他春假也要忙著處理軍樂隊的工作,便告知「靠我們就夠了」。

當小熊推車走在縣道時,聽見史家傳來長號的樂音。感覺這名沉默寡言,又未曾積極行動解決女兒問題的父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盡力為大家加油。

也或許他單單只是在慰藉自己遭到女孩子排擠的懊悔情緒罷了。起居室里裝飾著許多張照片,有他在音樂大學管弦樂團吹奏銅管樂器的模樣,還有一襲純白自衛隊制服的身影。從那些照片來看,他年輕時給人即使不發一語也會有女人投懷送抱的印象。如今則完全感受不到相片裡散發出來的魅力,怎麼看都只是個枯槁的文學家。只不過,世上似乎有很多女人就是喜歡這副德性。

在小熊等人抵達倉庫時,禮子的Hunter Cub隨著噪音一同前來了。對遲到毫不愧疚的禮子,隨即從機車後箱取出工具、化學藥劑,以及裝有列印文件的資料夾。

她們倆接下來要開始修復Motra。這次和先前維修Cub的經驗之間的差異,在於沒辦法花太多時間金錢。小熊回頭看向人在身後的慧海與史說:

「我只能修車到中午為止。」

打著呵欠的禮子也附和道:

「我也是!我中午要到零件行去。」

無論什麼事都追求明確答覆的慧海,向小熊問道:

「中午前修得好嗎?」

史在一旁露出傷腦筋的模樣。小熊先是看了她一眼,才回答:

「該處理的地方我昨天都確認過了。我有做好在那之前修復的準備。」

個性從頭到尾都曖昧不清又隨便的禮子,從Hunter Cub後方搬出最大的行李說:

「萬一引擎不幸掛了,就換上這玩意兒。電系也是。」

禮子手上拿的是Cub的五○cc引擎。八成是她從閒置在小木屋的二手引擎中,隨便挑選而來的東西吧。

禮子把更換機車引擎的工程講得跟換掉鬧鐘電池一樣,而史望向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趁鞋匠睡著時修補鞋子的小精靈似的。幾個月前還不太熟悉機車保養的小熊,或許也是同樣的心情。慧海單手抱著禮子所遞出的引擎,問道:

「這個會動嗎?」

機車引擎輕到能徒手抬起來這個事實,似乎挑起了慧海的興趣。

「應該吧?」

儘管差點被禮子隨便的態度惹得發笑,小熊仍然確認起一塊兒帶來的電系線束。小熊心想,雖然上頭的配線也是東拼西湊,不過假如無法通電的話,到時再拿三用電錶修好斷線的部分就行了。禮子馬虎的思考模式漸漸傳染給她了。也或許這便是機械要圓滑運作所不可或缺的冗餘性──也就是俗稱的「間隙」。

決定在倉庫前面那塊水泥地動工的小熊與禮子,從倉庫里把Motra推了出來。慧海在不妨礙兩人動線的地方鋪上抹布,再放下手上的引擎。

小熊和禮子坐在適合彼此動工之處,再打開工具箱,開始進行Motra的修復工程。

25史的心情

兩人合力拆掉零件的Motra,轉眼間就失去機車的外型了。

除了小熊在倉庫中發現而暫時安裝的前後懸吊及轉向把手,座墊、腳踏杆、排氣管等附屬品也卸了下來,還有僅靠兩根螺栓固定在車體上的引擎也是。

倘若對這款車輛一無所知,只剩下鐵板和鋼管車架的Motra,怎麼看都只像是農業或建築機械。

它的顏色和重型機具同樣是黃色,而且還是Motra黃這種專用的色調。原廠基本色還有另一款Motra綠,這個則是和用在武器的橄欖綠相同。

重型機具和武器這兩種機械都會深深撼動著男生的感性。然而,禮子卻不曉得為何仿造兩者的Motra,其產品生命周期會如此短暫。實際分解後,小熊稍微明白了。它以機車來說太小台,可是當成玩具又過於巨大且笨重。

不論年齡或性別,對於有顆赤子之心的人而言,要光靠買玩具的心態擁有輕機這種養起來費錢又費心的東西,負擔實在很大。所以這輛Motra才會被拋棄。表示車主從老大不小還在玩玩具的孩子蛻變成大人了。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而今,小熊與禮子正無償修復著這輛機車。舉凡想在慧海面前釋出善意,或是對史產生興趣等馬後炮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看到Motra被要求符合善良風俗或良好效率的世間洪流給排除時,小熊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就朝這方面行動了。

史就只是在一旁看著小熊等人做事。一旦專心在手邊的工作上,史那副缺乏情感和生命力而不像個活人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人形枯木還什麼似的。

慧海也沒有特別做些什麼,就待在不會妨礙小熊與禮子的地方。靜靜等待需要自己的時候到來,對慧海來說並不痛苦。看著十分放鬆的慧海,小熊心想:假如自己在作業途中遇上什麼危險,慧海鐵定會在零點幾秒內跑過來,把自己拉到安全範圍去。這樣就足足有餘了。

儘管對機車的維修保養

不甚清楚,卻興致高昂地觀看兩人俐落工程的慧海說:

「你們還要拍照呢。」

從剛才開始,每當零件拆卸作業告一段落,小熊與禮子都會拿擱在一旁的手機拍下照片。被滿是油污的手碰過,手機已經像其他工具一樣到處都髒兮兮了。

修理的是自個兒的Motra卻幫不上任何忙,似乎讓史覺得自己很沒用。這樣的她加入了對話,或許是想取而代之地做點什麼。

「你是要像日記一樣在事後回顧嗎?」

「不是。」

小熊不禁做出了平常對機車一無所知的傢伙上前搭話時會有的反應。只見史過意不去地縮起身子。

動工期間總愛聊些廢話,今天也吵吵嚷嚷的禮子笑道:

「我要像小寶寶一樣幫它拍照,存到相簿里再上傳到IG喔。上面要寫『這是我可愛的小Motra~』。」

由於人在慧海面前,原本想講點什麼關心一下史的小熊也忍不住抖著雙肩。她不小心想像起Motra在嬰兒床上被毛毯包裹住的模樣了。按捺著笑意的她,以散漫的嗓音向史解釋道:

「之後要重新組裝起這個部分時,若是搞不懂該怎麼下手的話,我就會去看分解前所拍的照片。」

機車並不像塑膠模型一樣有說明書,服務手冊或零件清單也未必萬無一失。當不曉得該怎麼把組合起來像智慧環一般的零件恢復原狀時,經常會仰賴網路上的圖片搜尋或個人網站維修記找來的一張照片動工。當然,如果自己事前有拍照下來,就更是十拿九穩了。

慧海笑得很愉快,而史在她身旁露出一臉格外認同的神情。小熊不記得自己有成為學校老師,傳授給她什麼可貴的知識。她心想:下次要告訴她「不能不假思索地全盤相信別人的話語」。相信她的話保證沒好事的那傢伙,正好就在小熊對面拋下了工程,和Motra自拍著。她一定是打算扯謊,炫耀這輛Motra是自己買的新車吧。

大致拆完零件的小熊與禮子,從中挑選出能夠重新再利用的東西。它們多半都能直接使用沒問題。禮子所帶來的Cub引擎,以及為了裝載在驅動煉條位置相異的Motra上而準備的偏置煉輪都沒派上用場,不過禮子感覺很滿足。她似乎不太希望改變Cub與Motra之間最大的差異──也就是附有副變速箱的變速器。這具副變速箱,會讓Motra產生號稱市售車最強的爬坡力。

可以的話禮子還想打開內部分解看看,不過小熊主張這輛車沒有跑多遠,只要拿燈油洗淨內部就夠了,最後決定維持原樣不去拆解。要是去開啟變速箱所在的曲軸箱,時間及必要零件都會大幅增加。

並非基於修復需要,而是出自好奇心想拆開來一探究竟的禮子說:

「就算只有軸承片也好,我想換掉耶~萬一在騎乘時燒掉,可是會要命的。」

「要誰的命?又不是我的。」

慧海的神情為之一變。踏出一步站在小熊正後方的她,以一如往常的沉穩嗓音說:

「小熊學姊,請你不要做出讓史有生命危險的事。」

受到慧海靜謐的魄力所逼,小熊打算來開開看一度決定置之不理的曲軸箱。禮子有帶曲軸片來,而分解結合所需的汽缸墊片儘管不易獲得Motra的專用品,但小熊記得禮子的行李中有自製用的墊片紙,拿它來切割一下就行了。

當小熊正要伸手取用曲軸箱蓋的分解工具時,注意到史站在她的正後方。

「小熊學姊,就麻煩你利用自己覺得最妥當的方式處理了。」

過去的史即使幾乎貼身站在小熊背後,她也察覺不到。她無法感知沒有人類氣息的事物。如今的史,令她感受到了一些情感和呼吸。

「我對機車一竅不通,不過至少會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禮子站起身,接過小熊手上的引擎說道:

「人呀,用不著別人細心指導,也懂得怎麼爬行和騎機車啦。」

慧海後退一步,低下頭說:

「我講話太逾矩了。」

小熊並未停下手:

「我從不覺得你說話逾矩過。」

說著說著,小熊回頭看向史。方才所感覺到的人類氣息消失了。待在她身後的果然是幽靈嗎?

禮子指著Motra的曲軸一帶,說道:

「萬一軸承片燒掉,這兒會發出類似縫紉機的聲音,到時再換掉就好了。就算燒到曲軸鎖死,照Cub或Motra的速度來看,八成也不至於出人命。」

聽聞害處遠比一般惡靈還大的傢伙講出這番話,小熊心想「你少騙人了」。不過,一旦開始騎機車之後,面對不論如何都無法徹底消彌的危險性,車主確實會設法應對或視而不見,來讓自己接受。

搞不好史也會變成那樣,抑或偏離小熊透過迄今經驗所建構的騎士標準,成為超乎她想像的人物。

此事令小熊思考起人類的心理和行動這類模糊不清的事物。這時她看向卡西歐數位手錶,發現上午還有一半的時間。小熊認為,鐘錶是少數不論有何種外力因素,都會告訴她相同事實的東西。

接下來她們將要開始組裝,在中午前讓這輛Motra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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