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嬌憐外出妹 第二章 緩步前進(1/2)
1
燒杯里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開始是慢慢一聲又一聲……隨著溫度繼續升高,變成氣泡的大合唱。
咲太看著考前練習的問題集,聆聽聲音的變化,並思考著關於能量守恆法則題目的答案……
此時,一個聲音朝眉頭深鎖的咲太搭話。
「我說啊,梓川……」
「嗯?」
被叫到的咲太就這麼抬起視線。坐在實驗桌正對面的,是咲太少數朋友之一──同年級的雙葉理央。
戴著知性的眼鏡,長長的頭髮往後束起。身高一五五公分的嬌小身體,今天也穿著制服加白袍。
「梓川,你不是要和櫻島學姊考同一所大學嗎?」
理央抽走燒杯下方的酒精燈,蓋上蓋子熄火。她嘴上對咲太說話,卻從剛才就沒看咲太一眼。既然在用火,就要小心火燭。不愧是已經下定決心要讓立志成為消防員的國見佑真失業。
「是啊,我說過吧?多虧這樣,我準備考試準備得好辛苦。」
麻衣挑選的志願偏偏只限國公立大學。中心測驗五科都要考,當然必須為五個科目做準備。
總之為了認清現在的實力,咲太也試著挑戰麻衣今年考的中心測驗題目,但結果不甚理想。
所有科目合計滿分九百分,咲太考五百零五分。答對率約百分之五十五。
如果這是學校的考試,感覺不是太悲觀的數字,但中心測驗似乎就是另一回事了。
實際上,參加今年中心測驗的麻衣私下改考卷的結果,滿分九百分拿了八百三十分,答對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麻衣理所當然似的說某些科目要以滿分為目標,尤其是數學之類。看來咲太非得在明年的中心測驗拿下這輩子的第一個滿分。
咲太只拿下不長進的分數,但麻衣沒生氣,也沒露出傻眼的表情。
「咲太,你喜歡我吧……?」
她只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溫柔地這麼問……
這樣反而比較難受。
如果是這樣,麻衣生氣、傻眼或責罵還比較好,直接說「給我用功」還比較有救。
說來令人非常感恩,麻衣真的很清楚要怎麼對付咲太。
「看你好像沒察覺,我就以朋友的身分告訴你一件事。」
理央的聲音令咲太回神。
視線投向桌面,理央已經打開即溶咖啡粉的瓶子。在另一個燒杯放入適量的粉末,倒入用酒精燈燒的開水。冒出白色蒸氣之後,桌子周圍洋溢咖啡的香氣。
「什麼事?」
難道要說「考那所大學太魯莽了,放棄吧」這樣?不過,咲太認識的理央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如果會說,咲太一開始說要和麻衣考同一所大學的時候,她就會說了。
理央以實驗用的玻璃攪拌棒輕輕攪拌咖啡,終於抬起視線。兩人只在瞬間四目相對,但她立刻將視線落在咲太手邊。
「你看的那本問題集,是高中測驗用的。」
她以擔心的聲音這麼說。
咲太的視線也跟著理央落在手上的問題集上。從剛才就在看的能量守恆法則的題目,確實是考高中用的練習題。位能到動能的變換,國中程度的題目。
「你在各方面來說沒問題嗎?」
理央隔著鏡片,以看著可憐人的眼神看咲太。
「這是為了教花楓功課在預習。」
咲太闔上問題集,放在實驗桌上。封面大大印著「縣立高中測驗對策問題集」幾個字。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理央喝一口剛泡好的咖啡。
「雙葉,你是明知故問吧?」
「我是認為你應該不會搞錯啦……不過以你的學力水準,我無法否定你可能得從國中課程重新複習一遍。」
理央慢慢喝著咖啡,平淡地說出這種話。咲太注視理央的臉,她隨即將即溶咖啡的瓶子放到咲太面前。這是叫咲太用燒杯剩下的開水「自己泡來喝」的暗號。
咲太並不是想喝咖啡才懷恨般看向理央,不過機會難得,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是物理老師的私人物品,所以咲太狠下心來,泡一杯偏濃的咖啡。
今天是要上到第六堂課的星期五,一月二十三日,操場傳來棒球社吆喝聲的下午四點放學後。在暖氣夠強的物理實驗室喝咖啡,即使是即溶咖啡也挺奢侈的。這裡可以自由燒開水,各方面都很方便。
「不過,花楓小妹要考縣立學校啊。」
「嗯?噢,她說她想考峰原高中。」
「……」
咲太的回應使理央瞬間語塞。正因為知道縣立高中的報考系統,她才做出這個反應。一直沒上學的花楓沒有校內評鑑分數,背負這個不利條件報考峰原高中代表什麼意義,腦筋動得快的理央不可能沒察覺。
「這樣啊。那你也很辛苦耶。」
「你幫了我很多喔。」
「……?」
理央的眼神投以「我做了什麼?」的疑問。
「之前你有幫忙陪著一起念書吧?」
「夏天的事?你讓我住在你家那時候?」
暑假期間,理央曾經因故借住咲太家。
「嗯。」
「那時候是小楓啊。」
「就算不記得念書時的事,也記得念過的內容。」
多虧如此,理科與數學這兩個科目,花楓學得很快。
「所以,你今天是專程來講這件事啊。」
理央從桌子下方拿出科學社做實驗所需的道具這麼說。
「只是因為距離打工還有一段時間,就來鬼混一下。何況這裡可以喝免費咖啡。」
「有時間的話,找櫻島學姊一起過不就好了?」
「麻衣小姐從昨天就連日拍GG,沒來上學。」
記得她說是去長崎的某個地方,今天傍晚之後才回來。長崎的土產是什麼?咲太首先想到的是蜂蜜蛋糕。
「哎,無論如何,還好不是又來找我討論思春期症候群。」
「啊~~關於這個……」
理央停下手邊的準備動作,視線移回咲太身上。這時咲太尷尬地轉頭看向窗外,結果──
「唉……」
理央誇張地嘆了口氣。
「梓川,你還沒得到教訓嗎?」
咲太並不是自願惹禍上身,所以理央這種說法令他感到遺憾。
「這次只是有點在意。我想應該不是思春期症候群。」
並沒有絕對的自信,所以想先聽理央的見解,多問也不會有損失。
「很難說。你在這方面完全不能信任。」
「我是說真的啦。」
「那我就多少聽一下你怎麼說吧。」
理央即使一臉不耐煩,依然以眼神詢問「發生什麼事」。感覺她想開始做實驗,所以要求咲太趕快說,但咲太決定裝作沒發現。
「夢見小學時代的麻衣小姐,你認為這是什麼暗示?」
咲太正經地問完,理央先是移開視線,喝口咖啡,「呼」地嘆口氣,然後──
「我認為這是你即將去吃牢飯的前兆。」
她以冰冷的眼神說了。
「放心,絕對是現在的麻衣小姐比較好。」
對象是背書包的小學生,咲太實在提不起勁。
「不過你光明正大地講這種話,我一點都沒辦法放心。」
「與其作夢,我寧願和現在的麻衣小姐共度作夢般的時光。」
「讓這個願望成真不就好了?」
「雙葉,你說得真棒。」
一點都沒錯。因為麻衣真實存在,而且咲太正在和麻衣交往,不必刻意在夢中世界恩愛。
「好啦,說正經的,你認為呢?」
一般來想會認為這只是夢,但咲太有著無法如此認定的理由。依照以往的經驗,不免會懷疑這是某種預兆或訊號,又有某個事件即將發生。
「這也無妨吧?」
對於這樣的咲太,理央回應得若無其事。
「什麼無妨啊?」
「我的意思是說,即使你作的夢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群也不要緊。
」
字面上看起來冷漠,但理央的語氣從容,像是樂在其中。
「何解?」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想辦法解決。」
理央投向咲太的視線沒有調侃或開玩笑的意思,感覺得到她是真的這麼想。
「雙葉,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當成意外可靠的人。」
對於咲太這個問題,理央的回答率直無比。咲太有點吃驚。不過,理央太看得起他了。
「畢竟你就是一路做到了這麼多事啊。」
「我自己做到的事少得可以喔。」
造就「現在」的人不是咲太,是咲太憧憬的一名女性,一名女生,一名女孩。她的勇氣為咲太打造出名為「現在」的幸福時光。
「而且雙葉,可靠的是你吧?」
咲太說到這裡起身,把燒杯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
「感謝招待。」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咲太決定去打工。因為要是繼續和理央聊下去,可能會被說一些更令他全身發癢的事。
2
比預定時間提早一些離校的咲太,在下午超過四點半的時候抵達打工地點──藤澤站附近的連鎖餐廳。
「你好。」
向收銀台的兼職阿姨打過招呼之後,進入餐廳後面換裝,迅速換上服務生制服。
整理好服裝儀容的咲太到休息區,設置在房間角落的打卡鐘顯示四點四十五分。距離打工開始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以往這種空閒時間,咲太都是坐著發呆度過。不過,這天的他不一樣。
「看一點吧……」
咲太從收進置物櫃的書包取出一本新開本尺寸的書。他拿著這本書,坐在休息區的圓凳上。
「唉……」
咲太嘆著氣打開的這本書是英文單字本,收錄的單字共一千四百個,是還沒有摺痕的新品。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咲太前天才從麻衣那裡拿到這本書。麻衣工作回家之後打電話過來,咲太就這麼乖乖被叫到公寓門口,然後麻衣露出可愛的笑容說「這是我送的禮物」並給他這本書。
咲太沒想到居然是單字本,所以毫無戒心地收下。
「先用三個月背下這本書的單字。」
「不會太多嗎?」
翻閱的這本單字本厚達三百頁以上。
「我每周會抽考,確定你有沒有背熟。」
「如果考得好,會給我獎勵嗎?」
「如果考不好,會給你懲罰。」
「這在某方面來說也難以取捨耶。」
咲太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麻衣隨即以莫名溫柔的表情看著咲太。多虧這樣,咲太沒能繼續耍嘴皮子。不過以咲太的立場,他說這番話當然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就這樣,雖然花楓的考前準備也很重要,但咲太同樣得為自己一年後的大學考試做準備。
雖說還有一年,不過必須有效活用零碎的空檔,否則到正式上場就來不及了。
班導也說過很多學生大概從二年級的夏天就開始準備了。因為比別人晚起跑,得下定決心好好用功……
先把第一頁的單字裝進腦袋。左邊是英文單字,接著是單字的意思,右邊是實際使用單字的例句,所以很好懂。
將附的紅色塑膠板蓋在頁面上就看不到紅字印刷的單字意思,可以實際確認自己是否背下來了。沒背好的單字再度在腦中複習,烙印在腦海。
反覆相同的程序,先背了六頁的分,合計約二十個。麻衣規定的進度是一周約一百個單字,所以一天背這些應該夠了,再來就看明天是否還記得。
「總之,晚上睡覺前再確認一次吧。」
明天的事情要到明天才知道,所以只能交給明天的自己。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休息區外面響起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大概是有人走出女更衣室吧。
不久,某人的氣息進入休息區。這股氣息來到咲太身旁,吃驚般呼了一口氣。
「……學長,你在做什麼?」
停頓好久才出聲這麼問。女生的聲音。咲太不用看臉確認也知道對方是誰。宇宙再怎麼浩瀚無垠,這個世界上會稱呼咲太「學長」的人也只有一個。同校一年級的學妹,也是打工同事,古賀朋繪。
「我看起來在做什麼?」
咲太的注意力就這麼繼續放在單字本上,反問朋繪。
「看起來在念書。」
朋繪說得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正確答案。」
「……」
明明已經回答了,卻再度從沉默的朋繪那裡感受到疑問的視線。咲太不得已只好抬頭一看,發現朋繪呆呆張著嘴站在身旁。
「瞧你表情這麼可愛,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准說我可愛!有問題的是學長吧!」
「我哪裡有問題?」
「原來沒自覺啊。腦袋還行嗎?」
真沒禮貌的說法。不過這種程度的拌嘴是家常便飯,咲太不會生氣。放下顧忌到這種程度反倒比較好相處,因為咲太也同樣可以毫不客氣,想說就說。
「我的學力不太行,所以正在念書。」
看向打卡鐘,再兩分鐘就是上班時間了。咲太闔上單字本,從圓凳起身。
將單字本收進置物櫃。
「學長,你要念大學?」
此時,朋繪隔著休息區的置物櫃問。
「考得上就會念。」
說來遺憾,只憑「想念大學」的誠意並不會獲准入學,必須具備相應的學力與一點都不便宜的學費。
「打工呢?要辭掉嗎?」
咲太關上置物櫃的門,回到休息區。朋繪微微噘嘴看著他,像是不高興、鬧彆扭的表情。不過,她立刻撇過頭去。
「反正我沒差。」
她擅自結束話題,前去打卡,也幫咲太打了卡。她就這麼走出休息區,到餐廳外場。咲太跟在她身後。
「我會繼續打工喔。畢竟動不動就需要錢。」
咲太朝著朋繪背後回答剛才的問題。
「這樣啊。」
帶點笑意的輕快聲音。
「你在笑什麼?」
「我……我沒笑!」
朋繪轉頭向後,稍微鼓起臉頰。
「居然嘲笑擔心學費的我,真過分。」
「我笑不是因為這種原因。」
「什麼嘛,你剛才果然在笑啊。」
「我……我沒笑!受不了,學長真令人火大!」
朋繪臉頰愈鼓愈大,重新面向前方,大步走到外場,立刻就開始收拾客人剛走的餐桌。「學長真的是……」而且繼續碎念,抱怨咲太……
「我說啊,古賀……」
「學長也別摸魚,快點上工啦。」
朋繪俐落地動著手,將餐桌上的盤子疊起來。用力伸長小小的身體,以酒精消毒擦拭四人座的大餐桌。
「上工之前,我要講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反正是奇怪的事吧?」
朋繪維持朝桌面探出上半身的姿勢,轉頭看過來。她的眼神在懷疑咲太。
「哎,就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奇怪的事。」
「真是的,所以是什麼事?」
聽朋繪這麼問,咲太視線稍微往下,剛好落在朋繪的臀部……
「你的裙子,太繃了吧?」
「!」
朋繪連忙起身,重新面向咲太,同時用雙手遮住屁股。
「都隱約看見內褲痕跡了。」
站直的話沒問題,但如果往前傾要擦桌子,裙子就會被拉緊,清晰地露出臀部的圓滑線條。
「你……又變胖了?」
「沒變胖啦!而且為什麼說『又』!」
「剛過完年那時候,你不是大呼小叫說體重增加了嗎?」
「還不是因為學長虧我臉變圓了!」
「是嗎?」
「而且,我確實瘦下兩公斤了。」
朋繪一副「給我看清楚」的眼神瞪向咲太。
「就算
你這麼說……」
咲太視線下移到裙子,這是在看朋繪的腰身。但咲太真正想看的是屁股。
「這……這也沒辦法啊!」
「哪裡沒辦法?」
「就……就算體重減輕,也只有屁股沒縮小啦!」
為什麼要我講這種話?朋繪滿臉通紅地輕聲抗議。
「這樣啊。不過,哎,這樣才是你的特色,不是很好嗎?」
「我在學長眼中有什麼特色?」
「就說了,屁股……」
「受不了,真的氣死我了!難以置信!」
「光明正大地妨害風紀的你才令人難以置信。」
咲太的視線再度下移到朋繪的腰身。
「不要看這裡啦!」
在意的朋繪將圍裙部分的布料拉平,阻擋視線。
「去跟店長講,把制服尺寸換大一點吧。」
「絕對不要。」
明明是最佳建議,朋繪卻斷然拒絕。
「瘦身效果肯定很快也會反映在屁股上,馬上就會變小。」
「那麼,你今天負責收銀跟點餐就好吧。啊,你看,三號桌的客人要走了。」
離席的客人走向收銀台。
「餐具我來收。」
「學長這一點真的是……」
朋繪視線往上瞪過來。與其說在生氣,不如說是在鬧脾氣。
「我的這一點怎麼了?」
「沒事。」
朋繪撇過頭,轉身面向收銀台的方向。
「來了。」
她一邊招呼客人一邊離開咲太,而且有點在意自己的臀部……
帶位、點餐與收銀交給朋繪,所以空餐桌的收拾與設置,以及補充紙巾與玻璃杯等經常往來於內外場的工作就由咲太適度完成。
像這樣勤快地做著符合時薪的工作量約兩小時,過了晚上七點,第一輪的客人也用餐完畢的時候……
「學長,方便借點時間嗎?」
朋繪對咲太說。
「真快。屁股瘦身已經成功了?」
「學長,你老是講這種話,當心有一天會被告喔。」
咲太轉身一看,朋繪板著臉在等他。
「應該沒問題。」
「哪裡來的自信?」
「我只會對你講這種話。」
「這樣我一點都不會高興!」
朋繪臉頰漲紅,一副激動的樣子。
「別這麼害臊啦。」
「我沒在害臊!」
「但你臉很紅啊。」
「這是在生氣!」
「臉不要氣得這麼圓,屁股圓就好。」
「我真的會變瘦給你看!到時候要連之前的分一起道歉喔!」
朋繪以又羞又氣的眼神瞪向咲太。
「等你變瘦再說。」
至今究竟聽朋繪宣稱要減肥幾次了?感覺還不知道她減肥成功還是失敗,就又聽她宣稱要減肥。在咲太的認知當中,朋繪總是處於減肥的狀態。這已經是平時的狀態了。
「總之,先不管你的體重……」
「既然不管就不要動不動就拿出來講啦!」
「你有事找我吧?」
「啊,對喔。過來一下。」
朋繪像是回想起來般說完,走向外場。
「快點啦。」
她察覺咲太還愣在原地,便招手示意。
「怎麼了?該不會來了什麼有趣的客人,忍不住想叫大家去看?」
咲太不得已,也跟著朋繪到外場。大致環視店內,沒看到什麼有趣的客人,頂多就是嘻嘻哈哈聊戀愛八卦的四個高中女生比較引人注意。除此之外,只有坐在四人桌同一邊的年輕情侶、正用筆電工作的白領族,以及把連鎖餐廳當居酒屋喝酒的一群大叔。
「能稍微讓我的人生變繽紛的有趣客人在哪裡?」
「就是門外的客人……」
朋繪在收銀台旁邊看向店門口,透明玻璃門外側。咲太視線移過去,看見一個戰戰兢兢走向門口的人影。稍微縮著身體,看起來沒什麼自信。人影停在門口不遠處,然後觀察店內,這舉動像是確認有沒有危險的小動物。還以為會就這麼進入店內,卻撞見正要走出店門口的客人,便逃也似的遠離門前。
長裙加大衣的寬鬆輪廓;剪齊及肩的頭髮;年齡大約是國中生。咲太對這個人物有印象,應該說熟到不能再熟。因為這個人影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親妹妹,他當然認識。
不過,正因為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妹妹,這幅光景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這個單純的疑問掠過腦海。
甚至一度以為是自己看錯。
花楓外出就是這麼稀奇。
到了今年,花楓好不容易可以正常到國中上學,但是除此之外的時間都窩在家裡。這是她的日常生活。
「她剛才就像是想進來卻進不來,讓她進來比較好嗎?」
「我來吧。因為她是我妹。」
「咦,妹妹?對喔,學長有妹妹……」
咲太聽著身後朋繪驚訝的聲音,大步走向店門口,就這麼開門出去。大概是被門的聲音嚇到,背對著的花楓肩膀一顫。
「花楓。」
咲太呼喚沒什麼自信的害怕背影。花楓身體再度一顫,然後緩緩轉身面向咲太。
「啊,哥哥。那個,這是……」
「你是一個人來的?」
不等花楓回應,咲太就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他發現停在一旁停車場的車子後方,有個就像在守護花楓一樣站著的人影。
是麻衣。平時大多任憑筆直垂下的黑色長髮今天綁了辮子,還戴上喬裝用的平光眼鏡。
「什麼嘛,麻衣小姐也在啊。」
看來已經從連日的GG拍攝工作回來了。
「『什麼嘛』是怎樣?沒禮貌。」
麻衣佯裝不悅地走過來,捏了咲太臉頰一把。
「麻衣小姐在我打工的時候也肯這樣理我,我好開心喔。」
率直的喜悅化為言語。
「有空位嗎?」
不過,麻衣的反應很平淡。明明希望她多多理會,她卻立刻放開咲太的臉頰,注意力不是落在咲太身上,而是咲太身後……確認店內的用餐情形。
「有空位喔。」
今天客人來得比較少。即使不是假日,晚上六點到八點左右也經常有人候位,但現在不用等就可以入座。
「請進。」
咲太說完開門,邀請麻衣與花楓入內,從留在收銀台旁邊的朋繪手中接過兩份菜單,走向餐廳裡頭。
花楓一臉緊張地跟在咲太身後,微微低頭,卻不時在意周圍……麻衣像是要讓這樣的花楓安心,不只是緊跟在她身後,還將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咲太帶兩人來到店內最靠裡面的四人桌,只要坐下就不太會引人注意的座位。
「坐這裡可以嗎?」
「好的。」
麻衣讓花楓坐下之後,一邊留意長長的裙襬一邊就坐。
「請看菜單。」
手上的菜單給麻衣與花楓一人一份。「我現在去拿水跟濕毛巾過來。」咲太知會之後暫時離開桌邊。
就如同他所說的,他準備了水與濕毛巾回到麻衣跟花楓坐的桌位,擺在兩人面前。麻衣說了聲「謝謝」,投以微笑;相對的,花楓縮起身子,不時抬起視線確認店內。她在意的是其他客人的視線……
大家各自忙著聊天,沒人往這裡看。
「你這樣戰戰兢兢,反而容易令人在意喔。」
「因……因為,這種地方,我只跟爸爸媽媽來過,我不習慣……」
花楓以眼神訴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
「正常坐著就好啦。何況大家要注意的話也是注意麻衣小姐,不用擔心。」
「唔,嗯,說的也是。」
花楓接受般如此回應,但背脊依然打不直,努力讓自己儘量變小。
「花楓,沒事的。這個座位,其他客人幾乎看不到。對吧,咲
太?」
所以才選這個座位吧?仰望咲太的麻衣視線這麼說著。
「哎,算是吧。」
花楓大概是因而稍微放鬆,終於抬起頭,打開菜單翻閱。看起來很好吃的料理照片當前,表情從容多了。
「話說,怎麼會突然過來?」
咲太問花楓這個單純的問題。
「並不是突然啦……」
花楓一邊看菜單一邊像在辯解似的說了。
「那個……」
接著,她求救般看向麻衣。
麻衣打開義大利面的頁面,說著「我要這個,還有這道沙拉」,迅速向咲太點餐。
「我有買長崎的土產,所以去了你家一趟,然後聽花楓說你在打工。」
接著說出這個令人似懂非懂的理由。
「花楓說她還沒吃晚飯,我問她想吃什麼,她說想去你打工的地方看看。」
「是嗎?」
咲太不知道花楓對他打工的地方感興趣。
「下……下周要繳申請書吧?」
「噢,對耶。」
感覺離題離好遠。
「畢竟得自己拿去學校……想說可以當成外出的練習。」
咲太從美和子那裡收下申請書的時候,聽她這麼說過。繳交申請書要由本人確認,所以必須親自過去。說來意外,不能以郵寄方式繳交。
咲太明明兩年前也做過相同的事,卻不太記得繳交申請書當天的狀況。大概是拿到賓客專用出入口那裡的學務室,早早就完成繳交程序,所以想留在記憶里都留不住。
對咲太來說,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
不過,對連外出都是一件大事的花楓來說,必須進行這方面的練習。沒繳交申請書就無法報考,這是比念書還重要的問題。
「不過,雖說有麻衣小姐陪著,但你居然順利過來了耶。」
「比起穿制服外出好一點。不過車站前面好多人,我有點怕……」
花楓像是要為自己打氣般擠出笑容。看到她勇敢的樣子,咲太不由得開口:
「這樣啊。你好努力。」
「唔,嗯。」
咲太如此稱讚之後,花楓開心地笑了。這次不是硬擠出的笑容,是情緒如實地運作,放鬆臉頰的感覺。不過,大概是立刻覺得不好意思,花楓視線落在菜單上,選擇要吃什麼。
「也謝謝麻衣小姐陪她來。」
「不用客氣。」
「花楓,決定吃什麼了嗎?這頓我請客當鼓勵。」
仔細一看,她來回翻著蛋包飯與聖代的頁面。
「現在是吃晚餐,就蛋包飯吧。」
「聖代我只是看看而已啦……」
聲音愈來愈小。花楓眼神閃亮,所以絕對不是看看而已。總之先在點餐機輸入義大利面、沙拉與蛋包飯。
姑且按照準則確認餐點之後,咲太行禮離開麻衣與花楓的桌位。還有其他客人,所以不能一直聊天。
咲太將完成的料理端到麻衣與花楓等待的桌位,發現花楓正在念書。
她打開數學問題集與筆記本,麻衣正在教她函數的解法。
花楓認真聽麻衣講解,連咲太走到身旁都沒察覺,很專心。
「兩位久等了。」
等到練習題解完,咲太才這麼說。
花楓嚇一跳地抬起頭。
「這是蛋包飯。」
咲太遞出餐盤,花楓就闔上問題集與筆記本並移到旁邊,騰出來的空間擺上一盤蛋包飯。軟嫩帶著光澤的黃色蛋包,淋在上面的牛肉醬汁傳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看到擺在眼前的蛋包飯,花楓忍不住輕聲說:「看起來好好吃。」
咲太也在麻衣面前擺上義大利面與沙拉。
「花楓,吃吧。」
「好……好的。」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在麻衣催促之下,花楓朝蛋包飯動起湯匙,藏在蛋包里融化的起司再度刺激食慾。花楓舀起一匙,以有點緊張的表情送入口中。
隨著咀嚼的動作,緊張的臉頰逐漸放鬆。
看起來好幸福的表情。
以連鎖餐廳的蛋包飯就能打造出這樣的表情,花楓真好養。
再吃一口。像是回憶最初的美味,這次慢慢品嘗。拿湯匙的手沒停過,臉上充滿笑容。
咲太感到溫馨地欣賞時,腦中忽然喚醒「楓」的笑容。總是竭盡所能在咲太面前常保笑容的另一個妹妹。咲太沒能讓「楓」吃到這裡的蛋包飯,腦海掠過想讓她吃吃看的想法。
她肯定會很高興、很開心,還會說著「臉頰好像要掉下來了!哥哥,楓的臉頰還在嗎?」這種話。
不過,咲太再也不會看見這幅光景;咲太想聽她聲音的願望再也不會實現。胸口傳來的刺痛,正是這兩年來「楓」確實存在過的證明……
並不是後悔,也不是受到煎熬的心情折磨。
花楓像這樣慢慢敢外出,也努力準備考高中。正因如此,咲太更想珍惜和「楓」共度的那段時光。如此而已。只是感到欣慰,又帶點惆悵。如此而已……
「哥哥?」
「嗯?」
咲太聽到呼喚而回過神來,發現花楓一臉為難地仰望他。
「哥哥這樣看,我吃得很不自在。」
花楓像是不好意思,嘴唇微微動著。
「沒問題,別在意。」
「我不知道什麼事沒問題,而且我會在意。哥哥,你剛才好像在發呆,怪怪的。」
「是嗎?我每天應該都是這樣喔。對吧,麻衣小姐?」
咲太裝作若無其事,撒嬌似的看向麻衣。
麻衣的嘴剛好吸入一條義大利面。她伸手拿紙巾,輕輕擦拭嘴唇。
「是啊,咲太每天都是這樣。」
麻衣同意了。徵求同意的自己講這種話不太對,但咲太開心不起來。
「……」
不過,花楓好像還沒接受,目不轉睛地觀察咲太。
「難道說,哥哥……」
花楓想說些什麼,卻只說一半就低下頭。
「什麼事?」
「……還是當我沒說吧。對……對了,哥哥明天跟後天也要打工嗎?」
花楓露骨地轉移話題,視線也朝向沒吃完的蛋包飯。以湯匙舀起雞肉炒飯與蛋包的她,側臉看起來有點消沉。
明天是星期六,後天是星期日。
「兩天的白天都要打工。」
「這樣啊……」
「所以,晚上再念書吧。」
花楓默默點頭。
「那麼,白天和我一起念書吧?」
麻衣向花楓如此提議。
「咦,麻衣小姐,你不用工作嗎?」
「安排的攝影工作改行程,六日連兩天休假。本來想挑一天和你約會,但你要打工,就沒辦法嘍。」
麻衣歪過腦袋,故意由下往上注視咲太的臉。總覺得這個動作暗藏玄機。或許是咲太說的「謊言」穿幫了。正因為領悟到這一點,咲太沒能從麻衣身上移開視線。
「既然這樣,早知道就不排班了。」
咲太說完極度消沉。實際上,能約會的機會報銷一次真的很可惜,這份心情是真的。
「那個……可以拜託你嗎?」
花楓以有點緊張的表情詢問麻衣。
「嗯,當然。」
麻衣以溫柔的笑容回答之後,花楓也開心地笑了。
花楓和麻衣約好一起念書的這時候,咲太離開兩人的桌邊。
有客人要結帳,所以先去收銀台。朋繪正在送餐。
「好的,剛好不用找零。歡迎再度光臨。」
目送帶著孩子的客人離開之後……
「學長,你星期日沒排班吧?」
送完餐的朋繪走了過來,接近到可以講悄悄話的距離。
「什麼嘛,古賀,你偷聽啊?」
「只是湊巧聽到啦。」
臉頰鼓鼓的,大概是裝滿了對咲太的不滿。
「少在別人面前講『蛋蛋』比較好喔(註:「湊巧」與「蛋蛋」日文音同)。」
「唔哇,學長爛透了。」
朋繪以瞧不起的眼神看向咲太。冰冷的雙眼,不過坦白說,缺乏魄力。說到這種表情,沒有女生贏得了麻衣。咲太每天承受的視線是足以凍結的強度,朋繪的視線只算得上溫水。
「為什麼要對櫻島學姊跟妹妹說謊?」
「當然是因為有些事情瞞著比較好啊。」
確實如朋繪所說,咲太后天星期天沒排班。應該說原本有排班,但因為有別的事情,所以找佑真代班。
「是要……劈腿?」
朋繪的眼神像是看到髒東西。
「明明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為什麼要浪費力氣劈腿?」
「以學長的狀況來說這是事實,所以完全不好笑。」
朋繪露出打從心底覺得無趣的表情。這正是冷場的感覺吧。不過咲太並不是在開玩笑……只是說出浮上心頭的事實。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客觀的事實,所以朋繪才會乾笑吧……
「知道了啦。我請你吃擔擔麵套餐當遮口費。」
附兩塊炸雞與一碗飯,分量滿點又有點少見的組合。
「這是這間店熱量最高的套餐!」
「為了讓你維持你的特色,熱量是必需品啊。」
「學長,算我拜託你,讓我揍你一拳。」
「啊,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
「什……什麼事?」
朋繪明顯提高警覺。
「幫我準備一份草莓聖代。」
冬季限定的一道料理。以滿滿草莓點綴的擺盤,是花楓剛才看到忘我的主打甜點。
「就說了,那個也是滿滿熱量啦!」
「這可不是你的分喔。」
「不然是怎樣?」
「等我妹吃完蛋包飯,幫我端到她那一桌。我先點好。」
咲太對朋繪這麼說著,輸入點餐機。
今天她努力來到這裡,獲得這種程度的獎賞,老天爺也不會計較吧。
3
兩天後的星期日,一月二十五日。
這一天,咲太對花楓說「我去打工」,在太陽東升不久的上午九點出門。
他前往徒步約十分鐘距離的藤澤站。可以轉乘三種電車的市中心,今天也是人來人往。
咲太打工的連鎖餐廳從咲太家走過去要經過車站。不過咲太在車站前面就停下腳步。
在小田急江之島線的驗票閘口刷卡進站。走到月台角落,搭上停在一號月台開往新宿的特快車。
如果在平日,是擠滿通勤上班族與上學學生的時段。今天是星期日,座位沒多少人坐,咲太得以輕易找到位子。
到了發車時刻,鈴聲響起。門發出「噗咻~~」的聲音慢慢關上。
電車一起步,咲太就從包包拿出單字本,逐頁確實記下英文單字。記了好幾頁之後,以紅色塑膠板遮住字母的意思背誦。背得起來就往後翻,背不起來就重來一次。
專注地反覆這麼做約一小時。背好四十頁單字的時候,電車抵達終點新宿站。
將單字本收進包包下車。
無論往左還是往右看,都是滿滿的人。
咲太看嚮導覽板,確認南門驗票閘口的方向之後踏出腳步。
看到目標驗票閘口時,也發現在外面等待會合的對象。淡色外套加同色窄裙。這套服裝感覺像是來參加教學觀摩的時尚媽媽。等待咲太的是輔導老師友部美和子。
咲太走出驗票閘口時,美和子也發現他,接近過來。
「有沒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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